她暗中跟踪了那位老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你冒险潜入军营找我,竟只是为了问这个事情?”老武威侯不敢置信地盯她许久,还是答了。
“被我们杀死,吃了。”
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
“但哪怕老乞丐自愿,也不代表你无辜。只是,你已年过六旬,时日无多,我在此时杀了你,你将顺理成章得到解脱,既对老乞丐心安理得,又不必忍受猛将日渐老迈的挫败。留着你,还能让你体会老去的痛苦,替老乞丐体会老死是何感觉。”
武威侯望着她,面色逐渐复杂:“你找了那么多理由,唯独不肯承认——你担心我死了,军心会大乱,北狄趁机南侵。”
“嗤。”
司遥轻扯嘴角,“我可不像那个老乞丐,深陷泥潭还想拉旁人一把。会留着你这老东西,是我怕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白眼狼。”-
司遥已不记得她是怎样离开了军营,是她凭本能逃出的,还是那位老将差人放走了她?
回过神时,她站在一片茫茫狂野里,不知道自己该去何方。
她反复衡量后最终没杀那位老将,可仇恨只是从老武威侯身上暂时离开,却没有消失。
那股恨意本来在李、王死后已然消散,如今又凝聚成一团黑沉沉的雾气,不容忽视地缠住她。
司遥想剖开自己心肺,将胸口里那团东西取出来。
她想杀戮,想宣泄恨意。
可她的仇人是谁?
是那老将,老乞丐令人牵挂的一双眼,还是——
她自己?
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仇人,若是她自己,这个仇没法报——师父说她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
司遥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中拿着她随身的长鞭。
到一处荒村附近,远处传来几个人的呼救声:“放过我的女儿和妻子!求求你,我们给你银子!”
是一小撮北狄人趁机南犯,劫掠x了一伙商队。求救声和北狄兵士的怒斥交错,汇集成一个苍老声音,似老乞丐无助的呼唤。
司遥被牵引着,抽出长鞭朝那一行人疾掠而去。
那伙北狄人冲着她大吼,骑马持刀冲来,司遥亦迎上去,源源不绝的恨从血肉溢出传入长鞭。
唰啦!长鞭似一只玄黑的蛇在北狄兵士中游走。
商队中的几人人也来帮忙,几十个士兵竟全被歼灭了。
见她是个女子,众人为之错愕,千恩万谢说着“女侠”,可就在众人都松口气之时,又来了几十人。
他们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司遥手中饮血的长鞭也磨钝了刃,那几人纷纷道:“女侠,又有追兵来了,我们还是快跑吧!”
“你们先走。”
司遥定定看着前方,眼中的恨意还未消散,那几人劝不动她,畏惧北狄人的报复,只能先逃了。
茫茫旷野只剩她一人,前方迫近的北狄人仿佛雪原上围剿猎物的狼,厮杀声再次迸起。
血光随着哀嚎声飞溅,落在雪地上。一个又一个北狄士兵倒下马,又有一个又一个厉声冲上前。
心里的恨意也如这些进犯的人一样,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围住她,再被她冲破。
杀到最后一人,司遥身上的气力也似抽丝般消耗殆尽。
她倒在雪地上。
衣衫浸湿,不知是汗水浸透的,还是北狄人或她自己的鲜血。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又有一小队人疾驰而来,远得像一小措蚂蚁,目测应有数百人。
可司遥连拾起鞭的力气的都没了,她半阖着眼,看着那群蚂蚁逐渐靠近,而她像筋疲力竭的老虎,纵是蚂蚁,也足以将她啃食殆尽。
恨意已从她的胸中溢出,心中空茫如眼前雪原。
司遥在雪原中窥见了一株草芽,脑中的迷雾乍然消失,杂乱冷硬的心乍然柔软,令人如获新生。
她眼中涌出热泪。
不要命的厮杀后,她竟然有了好好活着的冲动。
她不由想小娮娮此刻会做什么,在想乔昫说要与她恩断义绝,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气话?
其实她也骗了他。
她不可能对他的呵护及那两年的朝夕相伴毫无眷恋。只是心中被仇恨和随时会死的危险啃食,她不愿承认她会钟情于什么。
当恨意放下,不必担心灼烧她自己、也灼烧旁人,司遥麻木已久的心重新有了做为人的知觉,她回到了和老乞丐乞讨的日子,哪怕处在生死的夹缝中,也依旧享受活着。
司遥取出那镯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给自己扣上。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生如此渴望,她平静地等待那群来势汹汹的兵马靠近,想了数种应对之策。
待那伙人迫近,司遥定睛一看,看清骑兵最前方策马那青年的眉眼,登时傻了眼。
乔……乔昫?
她陡然无措,当暗探多年积累的对策都不顶用。
要不,还是先晕一会?
司遥说晕就晕。
——
司遥又梦见老乞丐了。
梦中是她和老乞丐一道被困墓穴,乞丐还是当年苍老的模样,而她已然是个窈窕少女。
老乞丐说:“只有我救下将军,北狄人应当就能被赶跑了吧。”
有一群北狄人攻入其中,司遥挡在老乞丐前面,挥鞭向那些可恶的侵略者:“用不着他!也不用你去死,我已经长大了,会一身武功。等我当上阁主,手底下栽培出千万探子,这群探子用在战场上,难道就抵不上一个苍老的老将么?”
她挥鞭杀敌,老乞丐在背后看着,等她杀完了所有敌人,老人欣慰地拍了拍她肩头:“好好活着!哪天坏人来了,我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个快快跑,我也会这样做。”
司遥嗅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急切地拦下他:“看!他们都被我打死了,你不用走的!”
老乞丐却拾起破碗:“是啊!坏人都赶跑了,我可以回故乡喽,你长大了,去!找你的故乡去吧!”
司遥还想追上去,最终她自己停了下来,没去追。
老乞丐消失了,身前是那威严的老将军,司遥冷冷看着他:“你最好活得再久一点,等某日你没用了,或者我能取代你,我会亲自杀你。”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体里那团黑雾正在离开她,就如老乞丐一样。
她心有不舍,仍任它离去。
那团黑雾彻底抽离周身之时,司遥便从昏睡中醒来。剧痛袭上四肢百骸,窜入脑海中。
她身在前行中的马车上。
“嘶,疼……”比她被陷害受伤、生孩子时还要疼。
眼还没睁开,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
她闭着眼,嚼吧嚼吧吃了药,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
缓过这阵痛,司遥睁开眼,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二人怔了怔,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
沉默很久,乔昫道:“倘若来的是敌军,你必定会死。”
“其实,我还留存实力,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做做戏,我想活下去,就总有办法的。”
司遥说得有些心虚。
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
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冷得绝情。
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想捉拿叛徒,还是舍不得?
心境已变,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故作傲气。
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告诉他:“我没杀他。”
乔昫道:“我猜到了。”
“是‘猜到了’,而不是‘知道了’。”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那就是说在你眼中,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我很高兴。”
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并非他恶意揣度,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
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
“我宁可你杀了他。”
司遥讶异扭过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底色却很干净,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哪怕只说大局,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
她问:“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为何这样说呢?”
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又顷刻间凝成冰,“当”地搁下碗:“司遥,我说得还不够明显?”
完了,好像更生气了。
他这么冷淡,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究竟是不舍得她,还是不在乎。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
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目光恶狠狠的,语气也恶狠狠的,手上却分毫没用力:
“我说——我舍不得你死,我后悔欺骗你了,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甚至要来求你和好。
“你懂了么?”
好凶。
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凶。
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也各有各的理由。
她困惑地打量着他,得不到她回应,乔昫手加重了。
“那个……”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与他诉衷情。
才刚开口,乔昫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没辙似地哑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私自替你做选择,剥夺了真相。”
司遥眨了眨眼。
乔昫闭着眼,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
“说什么一别两宽、恩断义绝、死生各负……都是骗你的,也骗我自己,司遥……我们和好吧。往后有事你我一道商议,可好?”
他一向很会说情话蛊惑人心,情话总是能说得无比自然,可这一次她却听出了窘迫。
他在难为情。
被他所感染,司遥不禁也难为情了,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乔昫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辙似地道:“算我求你。”
他虚虚掐着她的下巴,压在她额上的青筋紧绷,心中生出焦躁,甚至又想威胁她,倘若她——
回想这些时日日夜的煎熬,以及方才见到她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的恐慌,乔昫心想:
或许他没有威胁她的本钱。
气是气的,如何能不气?气她不肯为了他放弃心结,更气他自己,舍不得让她忘掉他们的那三年,更舍不得狠心囚禁她。
他恨透了他的痴心。
因而他决心剥离,甚至赌气地想,若是她死了……若是她死了,他便可以不那么痛苦。
还可以从此独占她,让她成为灯笼,伴他一生。
她只身赶往北境,乔昫在除夕夜听着炮仗声,站在高处远望西北,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我无法让你离开我,更怕你像x我母亲那样死去。”
她会彻底消失在时间,从此他的万家灯火将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盏用妻子的皮囊做的灯笼。
她让他弃了灯笼,便不许再与他的母亲一样消失。
“司遥,你说句话。”
乔昫睁开眼,等待她回应。
司遥被他突然的睇凝弄得大乱,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说什么?说你给我喂药?”
乔昫一怔,哑声道:“是我错了,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
“以后再不会了,你信我。”
他贴着她额头道。
“那我就信你一次吧。”早在他主动给她解药时,司遥就信了他,只是她不得不去寻求真相。
得了她宽宥,他目光越发温柔黏稠:“和好么?”
太听话了,司遥有点难以招架,再不改口他说不定会更肉麻,她忙道:“好好好!虽说你喂了我失忆的药,但之后迷途知返,还巴巴地赶来了。仇人的事骗了我,却不全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原谅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下一句会是什么,彼此都有数。
就像喝交杯酒之后是共赴巫山,原谅之后是互诉衷情。话本里是这么写的,人之常情也应是这样。
可做起来有点难。
两人竟然同时语塞了。
马车外的叩门声打断了他们,护卫有事禀报乔昫。
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乔昫暂时离开。
他再回来,狭窄的马车内又只剩下两个人,四下寂静,所有的空气都往他们这挤,好像都成了看客,在等他们说出最后几句象征着情意更上一层楼的经典情话。
“咳……”
司遥先开了口,她才张嘴,乔昫给她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低头郑重看着她,期待与忐忑并存。
搞得也太郑重了!
司遥舌头打了结:“那个,你手好像摸到了我的……”
“……”
乔昫忍不住“凶”了她一眼。
他说了那么多服软的话,她竟一句“我其实爱你”都说不出,连他摸到她身上的话都能搬出来搪塞,却耻于说一句真心喜欢他的话。
平日嚣张冒犯,可紧要关头,就是个锯嘴葫芦。
倒不是非要她先说才算情投意合,他只是需要一句她的承诺,当作证据反驳对这段感情的不安。
乔昫一腔闷气。
他给她擦拭身子,涂抹伤药,喂鸡汤,沐发,但就是不与她说一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就淡淡错开。
等简单拾掇好,他手支着额头,清雅身形倚着几案,像是睡着了,但真睡着了姿态可不会这么端着,睡着的孔雀哪会记得开屏?
司遥欣赏片刻,实在不忍看他再继续强装下去。
“乔昫?睡着了?”
她小声唤他,乔昫睫梢分明在颤,但没有应。
身子亦纹丝不动。
“真睡着了啊。亏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呢……”司遥自言自语稍许,又问,“乔昫?乔昫?”
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变着称谓唤:“乔昫?乔公子?书呆子?乔狗?”
乔狗没有应。
但乔狗的眉头越皱越深。
司遥叹气,停了好久,眸光狡黠流转,甜声唤:
“相~公~”
声音肉麻至极,连乔昫眉心都露出了几分嫌弃。
他闭着眼,淡声应她。
“嗯。何事?”
嘿嘿,这回就应了,语气怪别扭,还生闷气呢。司遥又道:“其实上次离开前,我给你写了信。”
提到信,乔昫突然睁眼,眸光寒意涔涔,杀意十足。
被这样盯着,司遥竟怂了。
她忙收起慵懒的坐姿,双手老实规矩地叠放膝上。
“那我不提信了。”
乔昫却冷着脸,兀自提笔研墨,取出一张信笺。
“我来念,你来写。”
“写什么?”
乔昫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咬出来:“绝、情、信。”
绝情信?
怎么突然要绝情了?
司遥以为他在说笑,可他薄唇张合,吐出的字字句句令她始料未及,还真是绝情信。
还是她第一次抛夫弃女时留下的,嚣张咋呼的词句经他清润平静的声音念出,怪异得很。
“对不起,我受不了这穷日子了。”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你误会了本姑娘,还编了一堆故事。你不信我,我也不吃这回头草!”
“两锭金子就当是对你和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吧。”
“别找我,我没脸回来!”
……
乔昫一句一句念着,见她懵然拿着笔一字未动,皱眉道:
“不写么?”
俨然不写就不会放过她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受虐癖,非要她来复述对他的抛弃。
司遥眸光一转,想到一个可能——他莫不是想以此为证,日后夫妻吵架时算旧账?
哼,才不让他得逞。
他念的是绝情信,她写的却是情信,货真价实的情信。
「其实,哪怕你不是侯门公子,我也心悦你。」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是没打算跟周十三共度良宵,买了嫁衣是想刺激你吃醋,好吃回头草的。」
「那两锭金子并非意味着两清,是两情相悦。」
「别气啦,我回来了。」
……
写完之后,她笑嘻嘻地举起信笺,指尖逐句逐句划过他眼前,卖弄道:“怎么样?相公。”
乔昫接过信,看了一眼,眉间的闷气稍稍散去。
但收了信,他却摇了摇头
“与我念的不一样。”
“乔狗!你什么怪癖!好好好,你非要绝情信,那我就写一个。”
司遥凭着她超乎寻常的记性,将他先前口述的绝情信一字不差地写出来,扔到他手中。
乔昫看着信,竟露出释怀的神情,将信贴于心口,闭上眼低喃着唤她:“娘子……”
这下真是把司遥看愣了。
或许他真是有什么怪癖吧,爱得至深,爱出了毛病。
她不由心软,娇嗔着拥住他:“好啦好啦,我喜欢你,不会再走了,以后,以后的以后都不走了。”
乔昫抿了半日的嘴角终是绷不住了,不由自主弯起。
他一笑更好看了,司遥扛不住美色诱惑,在他脸上肆意“吧唧”了一口:“好相公,终于不气啦。”
乔昫被她逗笑,任凭她像个登徒子似地吻他。
她亲够了,该他了。
乔昫低下头,司遥却猛地推开他,眼中怒火熊熊。
“好哇你个乔狗,我想起来了!你方才口述的绝情信根本不是我最初写的那一封!你改了它!”
她叉起腰,忿忿道:“我就纳闷了,我这样洒脱的女子,怎会说自己没脸回来。原来是你篡改了我的信,你还骗我写了一封情信!乔昫,你真不愧是乔狗啊!”
太损她名声了!
“奸商!”
司遥拉过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无论如何都不理他-
于是后半日地位相易,哄人的成了乔昫,他的清冷儿随着她的“绝情信”消失殆尽,又是那个听话相公,无微不至,温存体贴。
到了夜半,司遥终于松口:“喂,你抱抱我吧。”
她很少会这样依赖地提出请求,乔昫自然诧异,他小心翼翼抱住她,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
司遥没说话,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没,别说话。”
乔昫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司遥慢慢说:“我方才想那老乞丐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合适。司遥又蹭了一下,说:“也想女儿了,她会不会怪我?上次我凶你定被她看到了。”
乔昫说:“不会,她若得知娘亲是个重情重义,爱恨分明的人,还杀了外敌,只会敬佩。”
说着他笑道:“你走后,她每日都会学你凶我。”
司遥想到女儿狡黠得逞的笑声就忍俊不禁:“我想早点回去。”
乔昫说好。
她又道:“我要回素衣阁,我要取代江轩那个奸商当阁主。当然,我会自己争取,你别拦我就是。”
乔昫猜测她口中的“当阁主”绝非只是一时新鲜,更不只是为了体验身处那个位置的快意。
此次的北境之行,她对于当暗探的意义有了新的体悟。
而他亦虽她有了新的认识。
她看似无心,其实有情。看似意气用事,其实快意恩仇。
他答应了:“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玩命。”
“我已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了,我要等着看那个老东西被取代,等着看北狄人回去放羊。当然,”司遥掐他脸蛋,“有这么个俊美相公,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这家就散了。”
乔昫笑她,也笑自己。对于他而言,妻子对丈夫说再多情话,都不如一句“舍不得死”。
仅凭这一句承诺,他可以为她放弃所有的偏执。
天边很快现出熹微光线,穿过马车帘缝隙照在司x遥面上。
她抬手挡住双眸,嘴角上扬,嘴角笑意温暖明媚。
“相公?”
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
“相公?”
还是没人应,司遥即将暴起,乔昫道:“再叫一声。”
“乔狗!”
乔昫低低地笑了,这回倒是应了:“你想与乔狗说什么?”
司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喃道:“活着真好。”
活着很好。她还能感受到日光的暖意,乔昫发梢拂过她耳垂的痒意,心里泛出暖洋洋的快乐。
微末平淡的乐趣不及打打杀杀痛快,但很令人不舍。
马车破开晨雾,驶入温暖明亮的日光中去,司遥和他安静相拥,共赴他们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正文刚好40章,完美的字数,抱歉,让宝子们久等了,更抱歉的是,一开始信誓旦旦说甜文,中间也修了文,想甜一些,但修着修着冒出新灵感,觉得更符合人设还有情感模式,改得比1.0版本还虐了点(笑得憨厚.jpg),但我认为这是最合适他们的走向。
这本是我35年末开的预收,是我一直以来的xp之一(女武男文),但因为能力有限,脑袋空空,人设和细节都欠缺,想要的剧情也写不出,只能选择写短,注重感情线。
走向和人设都是与之前不同的尝试,所以写得还算满意,有时候自嗨上头了,也会觉得:“可恶,写得真好!”,再一看数据冷静了哈哈哈,开始对主角生出内疚感,觉得没有把他们的好写出来。因此完结时我会比数据好的那几本更舍不得些(作话也会长一些)。
但只要有人真心喜欢就很高兴了!
与其徘徊不舍,不如好好琢磨怎么写得更好,所以,我又要开始画饼了:爱妃们再等一等我,我明年一定会写出更好看的文的(如果明年写难看了,后年我还承诺的嘿嘿)
这周榜单字数已经写完了,番外下周四开始更新,还是晚九点~
晚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