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医院里的惊吓
脚踏船是常用于公园、景区、水上乐园等游玩场所的人力游船。
因其游乐的属性对船只的外表有着独特要求,所以船身会有很多不必要的装饰,比如鲜艳夺目的配色,厚重到有些臃肿的船体,船头船尾为了美观而塑造出的造型会占据更多空间等等。
总之这并不是一艘适合日常出行用的船只。
当然,在大部分地区,人们日常出行也用不到船只。
过重的船体加上五个成年人的重量,让它行驶起来有些费力。
丛易行和钟睿分别坐在左右两侧踩动踏板带动船只前行,因船速太慢,他俩手上也不能闲着,要用塑料船桨辅助划行。
姜町和丛易行挤在一个座位上,屁股挨着屁股。
她侧着身子斜坐,只为腾出空间让丛易行能够更好的使力。
王阿姨和胡叔坐在他们的对面。
胡叔皮肤黝黑中泛着不自然的红,此刻仰靠在座位靠背上闭着眼,因为刚才下楼和上船的动作,他的呼吸显得有些粗重。
他头上带着一顶帽子防风,一只手伸在旁边被王阿姨握着,王阿姨则担忧地时刻注意着老伴儿的状态。
天气晴朗,水面平静无波。
头顶好些天没见过的太阳似乎终于在阴天里铆足了劲,正午已过,日光却更加灼烈起来。
脚踏船的棚顶为他们遮住了阳光直射,但并未带来阴凉。
仿佛侵占了整个世界的积水,在太阳的照射下加速蒸发。
水面之上隐约浮着一层白雾,空气中的湿度惊人,体表皮肤就像被一层闷热的水膜包裹住一样,令人呼吸困难。
更难受的是,浑浊的水面并没有随着暴雨停止而变得澄澈,本就混淆了各色垃圾和污水的积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渐渐发出一股极重的水腥气,像是炎炎烈日下的死水沟一般。
姜町捏着鼻子忍耐半天,终于忍不住,胳膊肘悄悄撞了撞丛易行。
丛易行扭头看到她捏着鼻子眉头紧皱的样子,对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几分钟过后,身旁的钟睿也忍不住抱怨:“这水也太臭了,怎么回事?我们楼下的也没有这么臭啊,想到我刚才还泡在里面……哕!”
他今天穿了一条防水材质的裤子,下水的时候脱掉了鞋,又扎紧了裤腰和裤腿,下半部分倒是没怎么进水。
因为天气暖和,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弄脏之后脱了下来,擦干身体后换上了丛易行特意给他准备的上衣。
所以此时他身上是干爽的,只是心理上有些不适。
丛易行终于等到他出声,闻言立刻道:“估计是混合了下水道的污水,”他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对姜町说:“我记得出门前放了一包口罩在背包里,姜町你来找找。”
姜町两手伸进他背上的背包,故意制造出一些塑料包装碰撞的声音,摸了半天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一次性口罩。
家里的口罩存量不少,虽然没有特意囤过,但是姜町的外卖软件上有一阵子宣传什么买药配送到家的服务,每天都会送一个无门槛红包。
红包是无门槛的,线上药店却有起送价限制,想要凑够刚好合适的优惠是件很麻烦的事,姜町自己懒得做这些,偶然间被丛易行知道之后,他觉得红包不用有些浪费,便每天趁着在公司摸鱼的时间凑好优惠,临下班前下单,到家的时候刚好收到。
所以除了一些常备药品外,家里这些诸如口罩、眼药水、风油精等小零碎,都是那时候凑单买的。
五个人戴好口罩,钟睿感叹一句:“跟你出门就跟带了个百宝囊一样,阿行你也太行了,怎么什么都有准备?”
丛易行解释:“因为想着要去医院,顺手就带上了,有备无患。”
钟睿被了敷衍过去。
姜町捏紧口罩,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她和丛易行对视一眼,微微弯了弯眼睛。
一路上,王阿姨忧心老伴儿无心说话,姜町几个也不好太过热闹。再加上空气难闻,后半程大家便都不再开口,船内只有两个划船的人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脚踏加上手划,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速度要快,再加上今天没有雨水阻力,从家到医院也就用了四十分钟。
医院附近人挺多的,原本室外停车场的位置如今跟个小型水上乐园一样,塞满了各式水上工具,有盆有桶,还有用泡沫箱拼在一起做的船。
当然也有不少真船,什么儿童充气艇、手摇船、钓鱼船,五花八门的堆在一起,时不时还能看到一艘橘色的冲锋舟快速驶来,在门诊大楼下卸下一船人。
门卫室被淹了大半,外面早已没人守着了,毕竟这种时候能排除万难来到医院的,都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没有阻拦的必要。
有人划着小船穿梭在院前广场上指挥交通,姜町几人按照那人的指示在一个空位上停下,前方的路灯柱子上栓着密密麻麻的绳索,他们的铁链和U型锁同样挂在了上面。
姜町正在思考船停在这里,人该怎么进入,便看到指挥交通的人划着船靠近,对他们喊道:“上来,我带你们过去,一次一到两个,排好顺序。”
姜町作为第一批,陪着王阿姨上了对方的双人充气船,挤了点,三个人倒也能坐下。
来回几趟,五人终于集合,一起进入医院的门诊大厅。
外界的积水倒是没能淹到门诊大厅,但门内人头攒动,原本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各色气味交织后变得复杂难闻,环境又嘈杂无比,人与人说话时几乎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这画面让姜町想起许多年前火车站的春运场景。
她只是一个晃神,便被来来往往的人裹挟着往里走,要不是被丛易行拉了一把,差点就和他们走散了。
“跟紧我。”丛易行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随后一手搀着面色潮红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胡叔,一手拉着她。
一番折腾下胡叔好像烧得更严重了,钟睿在前方开路,他们互相搀扶牵扯着跟在后头,好不容易才挤到挂号处。
挂号处的几名工作人员嗓子都哑了,站在最前方的钟睿排队半天才和她们对上话,也不知道咨询了什么,转身回来对着丛易行喊:“去发热门诊。”
人真的太多了,身材娇小的姜町哪怕有丛易行护着,也被人群挤来挤去挤得头发都乱了。
丛易行仗着身高越过人群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回头让钟睿带着王阿姨和胡叔先过去,自己则拉着姜町往外面挤,好不容易挤出大厅,他对姜町说:“里面人太多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和钟睿先带着胡叔去挂号看诊,忙完出来找你,行不行?”
姜町还有点儿不放心,但自己跟着他们确实帮不上忙,反而拖累脚步,于是便点头答应:“好。”
见丛易行还要叮嘱什么,她先一步开口堵了回去:“我知道,就呆在这,不理会别人搭话,不乱走。”
丛易行一时失语,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这里人虽然多,不过都是来就医的,乱虽乱,但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抬手先是给她理了一下头发,又拉开她斜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走了三个人的证件,对她说:“等胡叔的事忙完了我再去咨询一□□检,看这样子今天未必能约上。”
大厅短暂一游,姜町已经看出如今医院人手多么紧张,她对体检一事不抱希望,只是点头让他不要勉强。
送走丛易行,姜町往角落里走了走。
她现在的位置在门诊楼一楼外的玻璃雨棚下面,前方区域人们进进出出,她站在角落背靠墙壁。隔着口罩,鼻间还是能闻到混合了水腥气、人味儿、船只发动机的汽油味儿和消毒水味儿的复杂气味。
伸出手在斜挎包里摸了摸,姜町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口中含着,试图压下这股令人憋闷的味道,同时又紧了紧口罩。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她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好在斜挎包容量还行,她带了手机。
停电的第三天,手机电量本该耗尽了。
不过丛易行未雨绸缪,家里几个充电宝的电量都是满格的,夜里睡觉前会特意给她的手机充好电,一方面是为了让她看时间,一方面也是还怀有恢复通讯的希望,留一个有电的手机放在旁边,万一通讯恢复了,也能及时发现。
他把自己的手机卡装进了姜町的手机里,姜町猜测他一定每天都在期望能有家里的电话打进来。
为了省电,手机的亮度被调到了最低。下午两点多,阳光正盛,在室外这个亮度根本看不清楚。
姜町看了眼身后灯光明亮的医院大厅,思考了一下蹭电的可能性。
充电器倒是不用担心,她空间里面有。
难就难在脸皮上,她可能没那么厚的脸皮去候诊区找免费的充电口,何况里面还那么多人,未必能轮得到她。
不过空间里有一台汽油发电机和十个充满电的蓄电池,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几吨柴油,姜町倒并不是很担心电的问题。
想到这里,姜町忽然头皮一紧。
她就说从避难点回来之后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姜町焦虑地咬着下唇,骤然紧张的情绪导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她遥遥看了一眼自家的船只,很想现在划船回家去。
当初家里的大件物品太多,丛易行骗钟睿说租了辆货车运回家,姜町配合他演戏,装作提前把柴油发电机运到了货车老板那里。
可是后来全城进入地下避难点躲避高温,回家的计划被中断了。
一些他和钟睿一起去买的东西倒是提前放在了书房里,那个时候应该并无疏漏。
可是……因为未来预计上涨的气温太过可怕,姜町和丛易行担心放在书房的汽油发电机以及便携汽油桶、蓄电池等东西会在高温下产生难以预计的伤害,甚至引起火灾。
所以——进入避难点之前,姜町在丛易行的掩护下将书房的东西全数收进了空间里!
而从避难点出来之后,因着不停歇的暴雨,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脑子几乎都被占满了,姜町完全忘记要把本该放在书房的东西还回去!
而丛易行,这么多天他只字未提,姜町猜测他一定也忘了。
毕竟他和钟睿认识太久了,潜意识里钟睿一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所以他只在生活中注意着不要暴露姜町空间的秘密,却完全忘记了久未使用的书房,也忘记了原本该在书房里的东西!
“唔。”下嘴唇的刺痛令姜町回过神来,喉咙中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刚才完全陷入了被钟睿发现秘密的恐慌里,身体不自觉紧绷,连带着咬着下唇的牙齿也越来越用力。
姜町很怕疼,抿了抿迅速肿起的下唇,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在内心安慰自己:没事的,这几天事情那么多,大家各有事情做,钟睿应该还没来得及进入书房……只要今天回去及时把东西放回书房,他根本不会发现家里曾经消失过什么……
人在慌张的时候都会显得很忙,姜町手指无意识地解开手机,亮度太低看不清楚,她习惯性调高了手机的亮度,并顺手点进常用的社交软件。
近来每次拿起手机下意识点进来,都会看到顶部一串红色提示:当前无法连接网络,可检查网络设置是否正常。
姜町心里清楚没网,可是多年来养成的使用习惯,仍旧驱使着她的手指惯性下拉刷新界面。
“噔噔噔噔噔噔——”
下一秒,无数红色圆点伴随着密集的消息提示音出现!
姜町心跳漏了一拍。
网、网络恢复了?
第72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巨大的惊喜将姜町砸晕在原地。
她愣了好几秒,才在不停歇的提示音中手忙脚乱地切到手机联系人界面。
手指下滑,姜町一眼在迅速闪过的联系人中捕捉到了‘妈’这个字眼。
因为太过激动,她拿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点了三下才点到拨号标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
……
接连尝试三次,姜町失望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丛妈妈,丛爸爸,还有丛易行大哥的电话,全都打不通。
这是丛易行最挂心的家人,姜町不死心,还想再拨一遍试试,却发现刚才还能用的通讯信号再次消失了。
而从她意外连上信号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两分钟。
不稳定?
姜町不信邪地四周走动,同时再次尝试拨号。
还是不行。
她沮丧地走回角落,才发现因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旁边好几个人在看她。
见她抬头,一个刚从水中游过来,浑身湿漉的大叔率先走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问:“闺女,你在打电话?有信号了?”
姜町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各个满怀期冀,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
“有网了?”
“是不是医院有信号啊,哎我怎么就没拿手机来呢!”
“小姑娘,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借阿姨用一下啊,我给儿子打个电话,他在外地工作……”
被这么多人围着,姜町后退一步贴上了墙壁,一边把手机锁屏一边疯狂摇头:“没有。”
她解释:“就是刚才不知道怎么连接了一下信号,马上就断开了,打不了电话。”
“我明明就看见你拨号了,小姑娘,你就借我用一下吧,我真的想儿子啊……”
“真没有信号了……”
任由姜町如何解释,这些人都不肯相信,无法,姜町只好解锁手机,让那位想儿子的阿姨报出手机号,当着人群的面点击拨打。
拨出去的时候姜町自己也有些期待,可是很快,迅速断开的拨号界面给她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姜町又试了几次,电话却始终无法成功拨通。
她举起手机展示给对方看:“真的没信号,没骗你们。”
“嗐,我还以为网络恢复了。”
“就是,断电还能接受,联系不了亲人是真难受……”
“唉,儿子啊……”
燃起希望又迅速失望的人群很快散开了。
姜町呼出一口气,放松的同时也更加注意隐蔽。
她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玻璃雨棚最外侧的柱子旁。
这个位置往后退一步就会落水,为了增加一些安全感,姜町选择蹲下,右肩靠着柱子借力,同时再次打开了手机。
虽然只是短暂地联通了一下信号,但手机在那两分钟内还是接收了不少信息。
她调暗了手机亮度,眯着眼一点一点仔细查看。
首先是短信。
那一瞬间手机接收了近百条未读短信,姜町快速地过了一遍。
最早的短信来自于九月五号之后,那是西观区爆炸后的第二天,因爆炸导致了全城断网,之后他们的手机就再也没有接收过任何信息。
而在数条官方短信中,应急部门和紧急避险部门的联合通知占据了大多数,有持续高温预警、火灾预防、险情通告等等内容。
后面紧接着,就是丛易行家人发现儿子失联后给他发的短信。
姜町仔细看了一下时间,发现短信只有九月五日到九月十一日的,十一号过后,就再也没有新的短信发送了。
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是十一号发生了什么吗?他们所在的避难点也停电了?断网了?后来也同样没有恢复吗?
姜町大致看了下内容,除了对儿子的关心及担忧之外,也偶有几句说到自家情况的。
但从中也看不出什么,毕竟当时仍旧处于高温期,全国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待在地下避难点,每一天都是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日子,没太多能说的。
舔了舔嘴唇,姜町心中纠结,她担心丛易行知道家人同样断联后会无法接受。
但……她不会选择对他隐瞒的。
在这个时候,任何家人的消息都是难能可贵的,她不能剥夺他知情的权利。
对着来自丛易行家人的短信界面发了一会儿呆,姜町忽然想到什么,又切回了刚才没细看的官方通知短信中。
她挨个点开一条条灾情通告。
“自九月一日始,截至九月五日凌晨12:00,我国全境迎来历史最高气温,给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群众财产造成了严重损失……”
“自九月……持续高温已造成数起火灾……XX市XXX避难点因用电不当造成失火,受灾人群高达262……”
“……巛省XXX地区发生特别重大火灾……死亡人数331……”
“……沽省豫市西观区XX避难点因电器故障失火,灭火途中操作失当引发了严重的灾难性爆炸,死亡人数6949……”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町仍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数字。
身前人来人往,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柱子旁的年轻女孩。
她缩着肩膀,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用力到手指几近痉挛。另一只手扣在膝盖上,泛白的指甲扎进长裤布料,抠进肉里。
她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却又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良久,伴随着“哗啦”水声,一个人从积水中爬上平台,他第一时间解开身上的救生衣,随后脱下上衣拧水。
“啪嗒嗒嗒——”水珠四溅,一滴污水溅射到姜町额头上,她恍然回神,下意识抹了一下。
“哎,不好意思啊,溅到你了。”
姜町抬头,嗓音沙哑,“没关系。”
年轻男人看到她泪水模糊的眼睛,整个人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我没事。”姜町想要站起来。
她戴着口罩,但仍能看到上半部分惨白的脸色,男生忍不住追问:“真的没事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在里面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脚蹲麻了,姜町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姜町。”丛易行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及时扶住了她,同时看向和姜町说话的男生。
男生尴尬的收回想要搀扶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对姜町说:“你有同伴啊,那我就放心了,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见姜町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男生转身转到一半,又忍不住说:“你确定你认识他吧?我妈住院很久了,今天雨停我来看她,应该会在这里待上一夜,你要是有什么事……”
“她没事。”丛易行开口打断他,同时伸手揽上姜町的肩膀。
姜町配合地靠在他身上,对男生道:“谢谢,我真的没事,你去忙吧。”
“哦哦。”男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丛易行握着姜町的肩膀让她正面对着他,大手在她眼下摸了摸,柔声问她:“怎么哭了?”
他有些自责:“是不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姜町的目光在他写满关心的眉眼上绕了一圈。
周围人来人往,此时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压下心中欲诉的话语,沉默摇头。
丛易行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先进去吧,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等回家再说。”
“你先不要难过,好不好?”
“好。”
丛易行牵着她往楼里走,同时口中道:“第二次了。”
低头对上姜町疑惑的视线,他轻笑一声:“这是你今年第二次被搭讪了,怪不得我们姜町宝宝轻易不出门,原来是因为在外面容易伤害少男萌动的春心呀~”
姜町:“?”
哪有这样调侃女朋友的?
周围人多,不方便骂人,姜町的手默默伸到他腰间,隔着衣服捏住一团软肉,拧了一圈半。
听到头顶压抑的嘶痛声,姜町微微勾唇。
见她情绪有所好转,丛易行说起了正事:“胡叔做完了检查,医生说可能要住院。”
“我咨询了体检的事,医院目前没有人手,设备也空不出来。”
“钟睿求了求给胡叔做检查的医生,对方只答应抽空给我们做个血常规检查。”
姜町惊讶:“这还能求吗,怎么求?”
两人正从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向另一栋楼。
通道左右两侧为玻璃墙体,积水水线已经达到墙体整体高度的正中间,透过厚厚的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积水的水下部分。
黑色的、灰色的、条状的、块状的、团状的、絮状的,各种难以分辨的杂物沉浮其中,浑浊泛黄的积水令人看一眼都感觉要窒息。
姜町想到刚才穿着救生衣从水里游过来的年轻男生,又想到那个连救生衣都没有,浑身湿透却来不及处理,第一时间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信号了的大叔。
想到两人湿漉的,还在顺着脸往下滴水的头发,姜町晦涩开口:“为什么医生会答应做血常规检查?是不是、是不是水里有什么东西?”
第73章 寄生虫
“水里面有大量细菌吗,还是寄生虫?”姜町问。
没想到女朋友如此敏锐,丛易行在心里叹了口气,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寄生虫,医生说胡叔是因为接触了雨水,被感染了寄生虫导致的发热。”
“这几天医院接收的大部分病人都是如此,所以,听到钟睿说我们这些天经常冒雨出门,医生便同意给我们做检查了。”
姜町猜中了答案,却并不高兴。
但她压抑住情绪,故作正常道:“但我们好像都没有感染寄生虫的症状。”
电梯前等待的人太多,丛易行拉着姜町走向旁边的步梯。
“寄生虫的感染是有潜伏期的,每个人被感染后发病的时间并不统一,暂时没有症状并不代表没有被感染。”
丛易行跟她解释了几句,又安慰:“别怕,医生说只要没有到高烧、甚至引发癫痫的地步,都是可以很快治愈的,如果检查出体内确实有寄生虫存在,就算尚未出现症状,也可以吃药治疗。”
姜町暂时没有担心这个,她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医院都知道,为什么不通知大家远离雨水呢?”
丛易行默然一瞬,扭头看了看四周。
好在没几个人跟他们一样在爬楼,他压低声音对姜町道:“胡叔身体不好,从避难点回来那天没有下雨,之后他更是一次都没有出过门。要说他是因为接触雨水才感染了寄生虫,多少有些牵强。”
姜町抬眸望去,看到丛易行眼中的沉重,他问:“雨下得那么大,雨云经过的地区,所有的水源按理说都混进了雨水,那你说,现在到底是雨水有问题,还是水有问题?”
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姜町,没办法的,医院总不能不让人喝水。”
姜町骤然停下脚步,牵着她的丛易行只好跟着她停下。
两个人一高一低站在楼梯上,无言对视。
良久,姜町艰难开口:“过滤,烧开,药物净化……总有办法的,为什么不提醒大家呢?只要稍微注意一些,很多人或许根本不会被感染。”
姜町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丛易行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怜爱,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拉着她继续爬楼,徐徐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感染,被感染的人也不会同时发病,严重到需要来医院就医的更是少数,但如果大家知道了,每个人都不敢用水,每个人都怀疑自己感染了寄生虫,造成这样的恐慌之后,医院要怎么应对,国家要怎么应对?”
姜町胳膊被他拉着,脚步机械地往上走,心里仍旧是想不通。
但她似乎觉得自己不占理一般,抗拒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是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了,这么多人……也只是少数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丛易行回答,她自己知道答案——
医院里的人当然不算少,可是这成百上千的人,对比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来说,又确实太少了。
*
之后的时间姜町都很沉默。
她沉默地跟着丛易行与钟睿汇合,沉默地配合抽血。
刺破手指的感觉应该挺疼的,可在钟睿搞怪的打岔声中,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只有在探望办理了住院的胡叔时,姜町对着王阿姨勉强露出个笑容,宽慰她:“没事的王阿姨,医生不是说胡叔的情况不算严重,只需要住院三天吗?三天后我们再来接您和胡叔回家。”
住院部早已满员,许多病情不太严重的病人都只分了一张病床,家属推着病床自己去找位置,哪里有空往哪里钻。
病房是挤不进去了,很多人只能待在走廊上,如今走廊两侧全是贴墙而摆的病床,病人躺在床上,家属就只能坐在床沿。
陪床的人不少,这些人一旦同时动起来,便立刻能把走廊填满。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安静猫着,很少到处走动。
听到姜町的话,坐在床沿的王阿姨慌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哪儿用得着你们来接呀。我打听过了,出院的人可以申请医院送回的,他们有冲锋舟,攒够一船就能走,你们就别操心我和老头子了,到时候我们坐医院的船回去就行。乖,啊~”
这个姜町还真不知道,她看了一眼丛易行。
见丛易行点头,她也不再坚持,又问起伙食问题。
这次是丛易行为她解答的:“医院里面提供一日三餐,特殊时期可能吃得不会太好,但流程简化了不少,费用可以在出院时和医疗费一起结。”
姜町嗯了一声,从丛易行手中接过背包,拉开拉链往外拿东西:“那这样,我们给您留点吃的,不多,留着应急用。”
她拿出这次带出来的所有面包和袋装方便面,还有几瓶矿泉水,放在了床头的空位上。
见王阿姨还要推辞,姜町先发制人:“都是些垃圾食品,王阿姨不会嫌弃吧?”
“唉,”王阿姨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一阵摩挲:“小姜小丛,哦,还有小钟,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阿姨这次承了你们的情,可惜我们两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回报你们的……”
输着液的胡叔不知何时转醒,因为听力不太好,他说话总是十分大声,此刻跟着王阿姨的话音感叹一句:“受之有愧!”
明明发着烧,却声若洪钟,把姜町吓得一哆嗦。
钟睿在一旁怪叫:“胡叔您小点声儿,我刚才都看到姜町的魂儿都跳出来了。”
丛易行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怎么说话呢,你的魂儿才跳出来了。”
跟胡叔头对头的隔壁病床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大叔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转过头来跟胡叔搭话:“您老这嗓门儿可真响,我刚看的一页书,还没在脑子里印全乎呢,您猜怎么着,唰一下!就被您那一嗓子给清空咯!”
大叔说话跟说相声似的,语气轻快,用词幽默,附近听见的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钟睿最是人来疯,立刻凑上前去:“不对呀,您这正宗的豫市口音,怎么说话跟津城人似的?”
他这句话模仿的津城口音,并不很像,惹得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姜町微微勾唇,眼中才刚漫上笑意,一直关注着她的丛易行就发现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正在专注听钟睿说相声的王阿姨手中抽回来,在她柔软的掌心捏了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么软的手,拧我的时候怎么会那么疼?”
这人莫不是在讨打?
姜町做贼一般左右观察了一番,见没有人注意,脸上笑着麻痹他,手却又趁机拧了他一把。
“嘶——”丛易行痛得不停抽气。
姜町大笑。
*
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姜町三人都只是轻微感染,拿到医生给开的药后,又去和王阿姨简单道别,之后就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一天就吃了个早饭,三个人都饿的不行。
面包和方便面都留给了王阿姨跟胡叔,姜町只留了一瓶矿泉水。
她喝水的时候刻意没有碰到嘴唇,喝完后递给丛易行。
剩下的水丛易行喝掉一半,然后直接丢给了钟睿。
男人之间不在乎这个,钟睿接过来对着嘴就喝,几口就喝光了小半瓶水,拧上瓶盖就要往船外丢。
“哎!”姜町喊了一声阻止他:“别乱丢,带回家去。”
钟睿看着水面漂浮的各种垃圾,有些不解:“这水本来就够脏的,丢个瓶子没事吧。”
水确实脏,不过姜町要空水瓶有用。
她从钟睿手中拿过塑料水瓶放进背包,并不跟他解释。
钟睿也不需要她解释,像只讨好主人的萨摩耶一样,咧着嘴傻笑着说:“那我以后喝完的空水瓶都给你留着。”
坐在姜町正对面的丛易行划着船桨,对她点了点下巴:“宝宝,你回头看。”
姜町听话回头,看见天边透出一线浅红。
“夕阳啊。”钟睿感叹一声:“好久没见到了。”
“是啊。”姜町不太感兴趣地回过头来,继续盯着丛易行划船时手臂鼓起的肌肉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盯着,丛易行划得格外卖力,大臂上的肱二头肌夸张地顶起衣袖,鼓鼓囊囊的。
姜町有些忧愁:……再这么划下去,不会从薄肌帅哥变成那种五大三粗的肌肉男吧?
三十分钟后,脚踏船终于靠近了景乐小区。
这条街道上的积水看着比医院那边干净一点,虽然也十分有限就是了。
小区大门的道闸早就被水冲开了,大部分倒伏在水下,只有左边一截还露出水面,不影响船只经过。
就在他们即将拐弯进入小区之时,天色却忽然暗了。
船上三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到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
远处的天空还是明亮的,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在被乌云笼罩的瞬间迅速暗下来,像是已经入夜。
西边的天际线上,残阳洇出大片艳色,玫红掺杂着紫红,深的浅的各种红色交错铺开,像一幅夺人眼球的,尚未完成的凌乱画作。
街道两侧的高楼阻碍了部分视线,从低处望去,就像给这幅画作加了个画框,令人产生一种陌生而宏大的不真实感。
脸侧有微风轻轻拂过,平静了一整天的水面在此时泛起细小的波澜。
李清照说落日熔金,可姜町看着天边的红,却觉得今天的日落,像泼洒在天幕上的一滩血。
美得令人惊惧。
第74章 门没有锁吗?
夜幕更深。
回到家的三人开始忙碌着烧水、洗澡、做饭。
姜町今天在外面其实没有碰到水,但是毕竟在医院呆了那么久,还是要洗个澡才能安心。
今天是等会儿还要做饭的丛大厨先洗。
没有电,丛易行摸黑洗完澡,换姜町进去的时候,他才点了一根蜡烛拿进卫生间。
姜町关上卫生间的门,站在盥洗池前对着镜子解开绑头发的发圈。
她从专门放梳子的小篮子里挑出一把细齿的,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烛光下对着镜子梳头什么的……也太恐怖片了吧?
姜町本就十分胆小,这个念头一起,她的视线便急忙避开镜中的自己,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盥洗池内纯白色的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细长的,长得如同扭曲的棉线一般的东西,从盥洗池的排水口缓慢地爬出,一条,又一条……
姜町足足反应了十秒,才从喉咙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没开始洗,她还没有锁门。丛易行在外面擦头,听到她叫声的瞬间便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毛巾。
“怎么了?”他问了一声。
姜町腿都吓软了,后退一步,闻言面色惊恐地指着盥洗池。
看清排水口的一瞬间,丛易行也是头皮发麻。
他把蜡烛从台面上薅起来,忍着内心的不适凑近去看,难得飙了一句脏话:“我靠!”
“出什么事了?”一生爱凑热闹的钟睿从外面走进来。
姜町缓过劲来,已经默默拿着梳子出去了。
两个男人对着盥洗池里棉线一般的黑色长虫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丛易行率先回神,叹了口气对钟睿道:“我还要做饭,你来处理一下吧。把手电筒拿过来,顺便看看其它地方还有没有。”
“啊?”钟睿茫然:“我一个人弄吗?”
丛易行把蜡烛塞到他手里,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安慰姜町去了。
钟睿无奈接过重担,骂骂咧咧开始干活。
姜町站在远离卫生间的方向,对着他遥遥叮嘱:“钟睿,你带个手套,别直接接触。”
等钟睿装备齐全重返卫生间,姜町示意丛易行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她说:“我不敢看。”
丛易行顺手带上门,问姜町:“那你等会儿再洗,先去厨房陪我做饭?”
姜町摇了摇头,无声地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对丛易行疯狂眨眼。
什么意思?丛易行茫然地看向书房紧闭的房门,又扭头看姜町。
在姜町眼睛都要眨抽筋之前,他忽然睁大了眼睛,面露惊色。
见他了然,姜町呼出一口气,两人手舞足蹈地交流了一番,最终丛易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了书房的门。
姜町做贼一般紧紧盯着卫生间的方向,同时小碎步悄咪咪地迈进去。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关上,姜町摸黑按着记忆中的位置,迅速将空荡荡的书房填满。
做完这些也不过用了一分多钟,姜町从书房中出来,看着卫生间依然紧闭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她跟着丛易行进了厨房,两人借着备菜的动静小声交流。
丛易行诚恳认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姜町撇嘴:“你们男人就是不可靠,多亏我聪明,及时想起来了。”
丛易行点头:“确实,这个家少了你是真不行,我最多也就做做杂务,真到用脑的时候还得我们姜町宝宝出马。”
姜町嘴角比AK还难压,本想谦虚一下,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书房的门没有锁吗?”
丛易行做回忆状:“那天我负责放风,是你去操作的,是不是你出来时忘记锁了?”
人在偷偷做坏事的时候都是很紧张的,姜町一时间也想不起自己那天到底锁门了没有,她含糊道:“应该是吧……”
丛易行若有所思,但没再多说什么。
今天气温高,家里仅剩的卤肉要尽快吃完。
丛易行忙活半天,把卤大骨上的肉都剔下来,接水开始做饭。
姜町拉住他端着锅的手,“等等,先放一会儿水,看看净水器有没有出问题。”
难得她思虑如此周全,丛易行听话的放下锅,拿了一个白色的瓷碗从净水器的水管中接水。
接满一大碗凑到烛光下看,水依然是清澈的,只要不细思来源,倒也能用。
姜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把手悬空放在锅中,眨眼间便有水流从她掌心落下,很快便放出一整锅水。
她在丛易行不赞同的眼神中说道:“刚好书房里有你之前买的不锈钢汤桶,以后净水器里接出来的水可以先储存起来,用净水片消毒后再使用。”
“嗯。”丛易行应下,但仍旧不忘教育她:“你可别养成随时随地使用空间的习惯了。”
“不会哒~”姜町软软一笑,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做起饭来。
那边卫生间里钟睿仍在忙碌,隔着房门时不时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偶尔几句骂声中掺杂了对丛易行的怨念:“真的没人在乎我了吗?”
“命苦啊。”
“卧槽这里还有!太恶心了,谁能来帮帮我?!”
厨房内的两人对此充耳不闻。
等到钟睿终于清理完卫生间内所有角落,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时,姜町好心地提议:“辛苦了,看你这一脸的汗,不如你先去洗澡吧?”
她说起话来嗓音温温柔柔的,本来还满脸怒气的钟睿瞬间被哄住了,他露出个笑脸,夸她的同时不忘吐槽自家兄弟:“哎,还是姜町温柔善良啊,不像某些人,良心好像被狗吃掉了!”
良心被狗吃掉的某人蔑他一眼,拎着手中锅铲问他:“哦,那你来做饭?”
钟睿仰头看天花板,瞬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蒜鸟蒜鸟,我去洗澡。”
等他拿着换洗衣物进去,丛易行扭头看了一眼偷笑的姜町,勾唇道:“让他先给你试试,等他把卫生间里都冲干净了,你再去洗澡?”
姜町的小心思被看穿,她坦然承认:“是啊。”
“小坏蛋。”
*
晚饭是加了调味料,炒得焦香的脱骨肉配米饭,还有一锅固定内容的脱水蔬菜汤。
几人吃完饭都早早的睡下了。
直到躺在床上,姜町才拿出手机和男朋友说了白天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蹭到了两分钟信号,我第一时间给你家人打电话,但是没有打通。”
她连个铺垫都没有就直接说出来了,丛易行震惊地从她手中接过手机,“蹭”地一下坐了起来,认真翻看短信。
接近二十天的失联,再次获知家人的消息,哪怕并不是实时的,也令他万分激动。
来自家人的关怀与牵挂从短信中的一字一句中透出,坚强如丛易行,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消息只到11号……”
姜町轻拍他的背,安慰:“说不定也是停电或者断网了,但人肯定没事的,就像我们一样,虽然联系不上,但我们都好好的,对不对?”
丛易行脑中纷乱不堪,对家人的担忧令他失了分寸,他陷入自责:“怪我,为什么要省这点儿电?他们肯定也给我的微信发了很多消息,如果我的手机没有关机,今天在医院是否也能连上信号,是不是就能收到他们的微信消息了?说不定他们会在消息里透露出现状……”
姜町极少见到丛易行方寸大乱的样子,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跟着心酸。
好在丛易行到底是坚韧的,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口中坚定道:“没事,有大哥在,爸妈肯定不会有事。”
他别过脸去眨了眨眼,回头翻看起其它来自官方的信息通知。
丛易行果然和姜町一样率先注意到了灾情通报,相比姜町来说更加细心的他,很快发现:“最近的火灾或高温通告来自15号,豫市的雨是16号凌晨开始下的,这是否能说明全国的高温都在15号夜里终止,或者说,16号凌晨的雨,范围覆盖到了全国,甚至全球?”
姜町也有些迷糊,问:“但是雨这么大,为什么后面没有再发送关于洪涝的预警或通告呢?豫市好几个区都被雨水给淹没了,今天早上的救援兵明显经历过长时间的救援工作,为何15号之后就没有任何一条官方短信发出了?”
丛易行拧眉思索。
“……从及时撤离家中进水的一楼住户这一行为来看,官方明明在积极组织救援,说明国家整体系统并未崩溃,为何不再发出全国预警及地区灾情通知……除非,除非是他们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呢?”丛易行缓缓道出心中猜测:“如果大部分地区的通讯信号陷入瘫痪……人们的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都无法使用,发出的通知没办法通知到每一个个体,大概就不需要再发了吧。”
姜町有些难以置信:“雨是很大没错,但就算我们这些低海拔地区遭受水灾,那些高海拔区域呢?西兴、日格、秦省,那些地方总不会这么容易被淹吧,怎么会连那些地区的通讯信号都瘫痪了呢?”
丛易行之前的工作就与通信相关,他说:“确实,除非……全国的基础通讯设施全部在同一时段内遭到严重破坏,或受到针对性网络攻击,否则不该出现如此情况。”
姜町想起第一天那仿佛天漏了一般的大雨,如果真是基础通讯设施遭到了严重破坏,是否跟那场雨有关呢?
又或者是敌对国家趁机对华国的通讯系统发出攻击?
第75章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夜里又下起雨来。
因着睡前的那段对话,姜町睡得不甚安稳。
她在雨声中茫然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雨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呢?
就在她将醒未醒的时候,窗外落雨声中又加入了久违的风声。
“呜——呜——”
窗框被风刮得一阵震颤,连带紧闭的窗帘都微微晃动起来。
姜町倏地坐起身来。
起风了。
丛易行在她起身的一瞬间醒来,睁眼便看到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上,拉开一线窗帘盯着外面。
他喊了一声:“姜町?”
下一秒窗户外的金属护栏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惊得姜町猛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丛易行顾不得别的,手脚并用地从被子的围困中爬过去,自背后抱住姜町僵直的身体,轻柔安抚。
姜町怔怔地看着窗外,喃喃道:“打雷了。”
一道刺目的电光穿透窗帘照亮她带着惊惧的眼睛,丛易行猛地看向窗口。
随着电光落幕,世界重归黑暗的瞬间,“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空。
丛易行脑子被震地嗡嗡响,下意识捂住了姜町的耳朵。
从这第一道雷声开始,窗外的天空仿佛要被雷电撕碎一般,噼里啪啦的闪电裹挟着狂风暴雨肆虐而过。
脆弱的窗玻璃不断发出濒危的哀鸣,窗外的护栏时不时被风中的杂物击中,撞击的巨响震得人心脏猛跳,始终无法恢复平静。
两个人相拥坐在床边,隔着睡衣,肌肤仍能感受到空气急速变凉,像是一夜之间来到了初冬。
丛易行扯过被子裹在姜町肩头,雷声中交流困难,他只得凑到她耳边说话:“姜町,别害怕。”
怎能不怕呢?
姜町从小生长于这片土地,二十五年来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天气。
她伸直了腿,脚尖挑开窗帘,透过那十厘米宽的缝隙看向窗外。
天上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连成了片,天空被照亮如同白昼。
伴随着每一道电光落下,随着风势倾斜的雨幕清晰呈现。
天上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仿佛就压在远处高楼之上。
一道巨大的闪电穿过黑紫色的团云,延伸向地面不知何处的同时,姜町看到一大片云脱离云层,随着闪电一起掉落。
像是天在塌陷。
高温时期枯萎的,掉光了叶子的树木们,甩着孤零零的枝丫在风中狂舞。
时不时能看到一棵树的上半部分整个被吹断,却并未落地,而是无法自控地随着风雨飘走。
半空中被风吹起的各类树木与建筑残骸,像是海洋中随浪翻飞的水母,看似轻飘飘的,直到某一刻随风狠狠砸在某栋建筑的外墙之上,才能显出其中威力。
不远处违章建筑的铁皮屋顶被掀翻,一块整铁皮飞向半空,却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皮一般,转瞬间被撕了个七零八落,哗啦啦随风而去。
如果把这些换成人呢?这个念头让姜町身体不可自抑地抖了抖。
丛易行伸手按向她的腿,随着脚尖垂落,窗帘的缝隙闭合,遮住了窗外仿若末日降临一般的惊悚画面。
姜町转身背对窗户,把头埋进丛易行散发着淡淡柠檬皂香的胸膛,脸颊下意识在他饱满Q弹的胸肌上蹭了蹭。
丛易行:“……”
姜町埋首深吸一口属于男朋友的熟悉气息,然后张口咬住一团肉,像未经驯化的小狗一样,一旦咬住就不松口。
丛易行胸膛一紧,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的左手依旧揽着她,右手则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许久,姜町僵硬的肩背终于渐渐松懈。
她松开嘴,借着连窗帘也挡不住的漫天电光,看到了一圈清晰的牙印,上头的口水还反着光。
她欣赏片刻,抬头看着丛易行的下巴,骄傲道:“我的牙真整齐。”
低笑带起胸膛的震动,丛易行道:“嗯,健康的小狗牙。”
姜町伸手去掰他的嘴:“让我看看,老狗是什么牙?”
丛易行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姜町的手指伸进去,从最里侧的臼齿开始,一颗一颗地摸索。
“这颗尖牙有点长,像虎牙。”姜町说。
“是么,我记得以前没这么长,难道是近朱者赤了?”
她的手还在他嘴里,丛易行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吐字时舌头时不时蹭到她的指尖,触感柔软湿润,有点痒。
姜町歪着头:“我又没有虎牙,怎么算近朱者赤?”
丛易行又笑,笑声从舌尖传达到她的指尖,姜町痒得想要撤退,却被他噙住了指腹。
他的牙齿在指腹上轻轻磨咬,声音更加含糊,带着暧昧的黏,“嗯,是可爱的母老虎。”
母老虎不高兴了,把这胆敢犯上的老狗压在身下,狠狠撕咬。
雷雨声中,于是混杂了模糊的狗叫,嗯嗯啊啊的,听得人莫名面红耳赤。
*
雷声不知何时止歇了,离开时顺便带走了肆虐人间的飓风,及至天明,又只剩下淅沥沥的雨声。
雨声中又混进了嘈杂人声,吵吵嚷嚷的,把本该睡到晌午的姜町唤醒于清晨。
姜町睁开眼时身边已不见男朋友的身影,熊猫玩偶躺在她身侧,肥嘟嘟的肚子上搭着她的胳膊,一看就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姜町无意识地撅了噘嘴,翻个身躺平,把自己摆成了大字型。
身上的被子是被换过的,由一床薄被换成了中等厚度的羽绒被。
空气中水汽潮湿,闭上眼闻起来,像是身处雨后的湖畔。
只是少了些荷香。
又多了纷乱的人声。
姜町不甚满意地睁开眼,决定起床,去看看是谁大清早就在吵闹。
床尾的椅子上放了一套还带着折痕的浅粉色珊瑚绒睡衣,已经被抖开了,松散地搭在椅背上,粉嫩的颜色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姜町换上厚睡衣,趿上棉拖鞋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两道欣长的身影并肩站在斜前方的厨房窗前。
其中一个还在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另一个却在姜町开门的瞬间回过头来,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姜町知道他在笑。
于是姜町也勾起唇。
她走近几步,听到男朋友问:“睡好了么?”
姜町诚实地摇头,问他:“你们在看什么?”
那边的钟睿乌龟一样收回脖子,回过头来满脸夸张:“姜町,你快来看!太吓人了!”
什么东西吓人?姜町习惯了他夸张的修辞,不慌不忙地走到窗前,站在丛易行让开的位置上向外观望,一眼便看到一片汪洋。?
姜町大惊:“海景房!”
丛易行太淡定了,钟睿等了一早上,就为了等一个能够跟他共鸣的人。
见到姜町的反应,他瞬间心满意足,“是吧!吓不吓人?”
姜町犹自震惊着。
昨天才一米多深的积水,一夜间居然暴涨到一层楼那么高。
水面黄泥汤一般浑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树枝,最多的就是塑料袋和塑料瓶。
钟睿还在一边感叹:“这要是拾荒的老人们看到了,不知道要多开心。”
开心个屁呀,这明显是隔壁街区那家废品回收站被暴风雨给连窝端了呀!
之前还勉强能在水中露出个头的小区绿化带早已不见踪影,斜对面的电动车棚的棚顶被吹跑了,只剩下孤零零几根柱子,其中两根还倒塌在水中。
如今肉眼望去,水面之上除了房子,连被淹没一半的路灯都不剩几根了,也不知是倒了还是被刮跑了。
姜町看向对面的15号楼,积水完全淹没了一楼,单元门连同上方的防雨台都看不见了,浑浊的积水尚未平静,在清晨减弱的雨势中一下一下拍打着建筑外墙,若水浪再高一些,几乎要拍上二楼了。
附近的楼栋之上,人们或站在窗口,或趴上阳台,一排排黑色的脑袋全在注视着楼下积水,说话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句句都带着恐慌。
“这怎么办,会有人来救援吗?”
“车库淹了啊,我的车!我才买半年的新车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车,先想想人怎么活吧!”
“这都几点了,救援队怎么还不来啊,我住二楼的,再晚我怕水都淹进门里了!”
“你那都算好的,我家住在顶楼,落地窗被风里的东西砸烂了,家里一团糟不说,人都差点儿起飞,要是今天没有救援,晚上睡觉都没地方睡了!”
“顶楼那个,你先借住在邻居家呗,大不了给点钱。”
“说得轻巧,现在自己家的事都顾不过来,谁还管得了别人啊!”
“别吵了,说点正事啊,楼道里都是水,我们是不是得把窗户撬开,不然怎么出去啊?”
“等救援队呗,他们肯定有办法!”
“是不是救援队还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啊,我记得谁家不是有船吗,让他们划船出去求救吧!”
“哪有船,我怎么没看到?”
“就17号楼啊,哎?昨天早上还看见呢,怎么不见了?”
“是不是被吹跑了?昨天晚上的暴风雨也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天气,跟南方的台风有得一拼吧?”
“台风?那还是昨晚的雷暴更恐怖,那气势,跟天塌了一样!”
“哎哎,你们说的船是不是那个绿顶的啊,我这个位置能看见,在19栋的夹角那儿呢!”
刚才还在吐槽凭什么让有船的出去求救的钟睿,闻言兴冲冲地回头对丛易行说:“没丢!是我们的船!”
他说着就要往门边去,“我去把它划回来!”
丛易行拉住他:“等会儿,你怎么出去?”
钟睿:“……”对哦,楼道被淹了,出不去。
姜町想起刚才听到的话,说:“把窗户撬开,从窗户出去?”
钟睿:“撬家里的还是撬楼道的?”
第76章 他知道了?
撬窗这种事,能撬别人的当然不会撬自己的。
姜町也有些好奇楼道里的情况,于是说:“家里的撬了会进雨,我们去看一下,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撬楼道的。”
丛易行起床发现外面的情况就第一时间打开门查看过了,但姜町要看,他当然不会阻止。
门一开姜町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浑黄的积水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一道波浪形水线,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完全被淹没,只差不到三阶台阶就会淹到门前平台。
水腥气混着不清楚来源的臭味,有点像垃圾站与下水道味道的结合,虽然像被稀释了很多倍,却也闻得人忍不住皱眉。
下面的窗户是不要想了,目前距离水面最近的,就是二楼到三楼中间转角平台那里的窗户。
楼道里的窗户外没有护栏,只要把玻璃打碎,或者连窗框整个卸下来就能作为进出口。
问题是这窗户不算大,人倒是能钻过去,但是钻进钻出不会很方便。
另一方面是它距离水面仍有两米多高的距离,就算打开了,难道要这样毫无防护地跳进水里去么?
水有多脏先不说,里面的寄生虫呢?他们昨天才开了药,还没开始吃呢,这些天冒雨出行数次,只是轻微感染已属万幸,除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再接触感染源了。
听丛易行分析完,钟睿茫然道:“那船不要了?”
船当然得要,但要有计划的要。
他们先囫囵吃了个早饭,等到外面雨又渐渐大了,趴在窗边闲聊的人都散了之后,才开始动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