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过节
姜町本以为第二天会是兵荒马乱的一天,结果早上起床却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甜香。
等她收拾好出了西屋门,发现灶火早早燃起,好像在蒸什么东西。
孙怀珍坐在灶前烧火,率先向她打了声招呼:“起来啦姜町。”
姜町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下来她也发现了,丛家人个个勤劳能干,每天都起得好早。而她长期晚睡晚起养成了习惯,哪怕现在睡得早了,没人刻意叫醒的话,她也能一觉睡到八点左右。
她冲孙怀珍笑了笑,问:“今天做的什么早饭,闻起来好甜。”
丛易行恰好从对面东屋走出来,闻言道:“月饼,姜町,中秋节快乐。”
“啊?”姜町懵了一下,重复道:“月饼?”
丛母自院子里进来,笑着说:“简陋版的,很多食材超市里都买不到了,也没有烤箱,只能上锅蒸了。”
姜町想起自己空间里齐全的食材,好奇地问:“都需要哪些食材?”
“多着呢,正常的话饼皮加上馅料起码要用到十几二十多种材料。不过咱们这是精简过的,只需要用到鸡蛋、糖、小苏打、油、蜂蜜和面粉,因为只做了五仁馅的,馅料的话需要用到坚果和果脯,东拼西凑也算凑够五种了。”
“鸡蛋?”姜町迅速提取了关键信息,“现在还有卖鸡蛋的么?”
丛母:“是啊,不过这鸡蛋可不好买,听说雨后好些动物都感染了寄生虫,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官方用尽各种手段才保下其中一小部分,新鲜肉类市面上见都见不到,只有产出相对稳定的蛋类才会偶尔出现在超市货架,价格也老贵了,就这两枚,还是你大哥起了个大早,去超市蹲点抢来的。”
“这样呀,大哥辛苦了。”
从燕飞家离开之后,姜町一度以为世界上的动物都灭绝了,没想到官方居然还能保下一部分,虽说量少,但依丛母所说,既然能有余量供给超市面向普通人出售,恐怕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少,毕竟如果真的少,这些鸡蛋肯定留着孵化小鸡了,怎么还能有多余的拿来出售?
想到这里,姜町想起空间里囤的大量鸡蛋,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受精卵,或许有条件的话,他们可以试着孵化一下?
丛大哥跟在丛母身后进门,手里端着的塑料盆里装着洗净的一把青菜和几根胡萝卜。
丛母指挥着大儿子把胡萝卜切成丝,回过头来问忽然发呆的姜町:“难得今天买到了新鲜蔬菜,量有点少,我准备做成蒸菜,豫市那边有这种做法没?”
姜町回过神来,歪着头想了想:“是把蔬菜裹上一层面粉蒸熟,出锅后淋上蒜汁的那种?”
“对,喜欢吃吗?”
姜町点头:“喜欢,我可以帮忙捣蒜。”
丛母:“一干子人呢,用不着你,快去洗漱吧,月饼就快蒸好了,等会儿让你第一个尝鲜。”
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挑虫子玩儿的丛善杰不依了,扁着嘴不高兴道:“奶奶刚才说让我第一个吃,现在二婶起来了,你就偏心二婶了!”
“瞎说。”丛母哄他:“一个月饼太大了,吃太多还吃不吃饭了?等会儿从中间掰开两半,你和你二婶一人一半,都是第一个吃。”
“好吧。”丛善杰噘着的嘴又恢复正常了。
姜町笑着往门外走,余光瞧见丛易行还倚在东屋门框上,她疑惑地看过去,看到丛易行目光幽幽地盯着她,虽然不说话,眼睛里却满是控诉。
姜町:“……”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发现自己好像忘记给男朋友回应了。
她有点儿无语,又有点儿好笑地对男朋友说:“你也中秋节快乐。”
丛易行满意了,终于收起那副懒散的样子,挽起袖口捣蒜去了。
*
丛母的手艺没得说,简陋版的月饼也做得出乎意外的美味,甚至因为材料不足,少了正常版本月饼的腻味,甜而不腻,反而更好吃了。
或许因为过节,也或许因为过两天就要重新启程,这一天的饭食格外丰盛。
早上除了月饼和蒸菜之外,还煮了一锅加入干枣和花生的米汤,米香中带着一丝红枣的微甜,花生增加了不同的口感,搭配相对干巴的蒸菜吃着刚刚好。
午饭就更加丰盛了,足足拆了四盒午餐肉罐头和两盒红烧肉罐头,午餐肉切片用油煎至外焦里嫩,入口能咀嚼到里面大块的瘦肉粒。
红烧肉罐头经过丛母的二次加工,锅内加油爆香香料后重新炖煮,炖的软烂入味香气扑鼻,引得楼上那一家的两个小孩儿频频从他们家门口经过。
两道肉菜加上一道现炒的酸辣土豆丝,另加一叠小咸菜凑足四道,再配上一大锅带锅巴的米饭,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下午干起活来都更加有劲儿了!
晚饭则是比较常规的水煮挂面,加入了早上特意留下的几根青菜和一枚鸡蛋,配上丛母腌的脆爽萝卜干和油浸辣椒,另外还有一盒下午才从超市购入的低折扣鱼罐头。
看得出来丛父对这类打折商品毫无抵抗力,在一家人都比较抵触的情况下,只有他吃得最多,同时还表示:“明天我再去超市一趟,现在鱼罐头不限量,多买一些带着路上吃。”
丛大哥说:“还不知道这鱼是打哪儿来的呢,价格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丛父摆手道:“能有什么问题,我们要相信国家,真正有问题的食物国家肯定也不会给老百姓吃,既然它能公然售卖,肯定是经过检验绝对安全的!”
钟睿猜测:“东边海岸线内移,说不定是山那边的洪水区里出现了海鱼,现在食物生产困难,国家肯定要想办法开源节流,现成的海产资源不用白不用!”
一屋子人里只有他比较支持丛父,声援道:“我赞成丛叔的想法,咱们囤上一批鱼罐头,就算现在不吃,将来万一食物匮乏了,还能应急呢。”
丛大嫂有些担心:“但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还带不过来呢,哪里还有余力囤积这些罐头。”
钟睿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其他人不懂,只有丛易行和姜町知道他在想什么。
姜町垂着眼没说话,丛易行眼神凌厉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岔开了话题。
睡前趁着钟睿上洗手间的功夫,丛易行跟过去警告了他一番,严厉禁止他透露空间相关的事情。
丛易行并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家人,而是他明白,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少。如果人人都知道了,那还算什么秘密?
就算他能保证家人知道这件事后三缄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可是他能控制住家人心态的转变吗?万一其中有人觉得空间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底气,从而行事失去了谨慎,无意间酿成大错怎么办?
不管是为了保护姜町,还是为了家人能够更加踏实地度过每一次灾难,做好每一个事关生存的选择,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丛易行绝对不允许空间的秘密泄露。
被敲打过的钟睿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垂头丧气了一晚上,才在第二天找到了一个机会郑重向姜町道歉,得到姜町的原谅后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丛易行悄悄对姜町表示:“你不该这么轻易原谅他,就是要晾他几天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要觉得背靠空间好乘凉,从而失去对灾难的敬畏之心。”
姜町本来也想这么做的,可谁叫她心软呢,看着钟睿一晚上没睡好,顶着一对大大的熊猫眼,像个做错事怕被主人骂的小狗一样来找她认错,她就狠不下心了。
她在男朋友的念叨下动作缓慢地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背包,下一秒那件衣服又被男朋友给抽了出来,丛易行叹口气:“你别弄了,照你这种整理方法,一个背包根本放不下几样东西了。”
挥挥手把女朋友赶到一旁监工,丛易行手脚麻利地替她收拾起行囊。
今天是中秋节后的第二天,十月八号。
一大早,负责管理安置区的官方人员就四处奔走,挨家挨户的通知关于向西撤离的事情。
第一批的出发时间被定在九号早上七点,通知内容除了时间和集合点之外,还有对每个人或每个家庭为单位所携带物品重量的限制。
限制一经公布,满巷子的人都深抽一口气,这次对随身行李的限制居然和当初进入地下避难点时一样严格!
单人携带的行李物品不能超过20KG!成员三人及以上的家庭,每多一个人,除自身行李规格外,整体可以额外增加5KG限重!
丛易行算了算:“咱们家算上小朋友再算上钟睿,八个人一共能额外携带30KG的行李。”
姜町郁闷道:“那也很紧张呀,床是完全不能带了。”她看了看门口,凑近一点对男朋友说:“上次在金城就损失过三张折叠行军床了,再加上这次不能带走的家具什么的,这损失也太大了,你就不心疼么?”
“心疼呀。”丛易行说:“尤其是那口大铁锅,用料扎实,又厚又沉,我爸今天晚上估计要心疼的睡不着觉了。”
姜町也喜欢那口柴火锅,做出来的饭带着一股别有风味的烟火气,用来蒸米饭的话还有锅巴可以吃。听丛母说,如果用它来蒸馒头,比外面机器做的流水线馒头要好吃上一万倍呢!
到底怎么才能把它带走呢?她眼珠一转低头盘算起来。
丛易行太了解自家女朋友了,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警告道:“我才敲打了钟睿,结果你又打起了歪主意?”
“才没有呢,我们可以像上次一样,最后才走呀~”姜町试图说服他。
丛易行:“我们提前知道了消息,本来可以抢占先机的,如果最后走的话,那点优势又没有了哦!”
是哦,今天消息一出来,整个安置区的人都涌入了城内,钟睿上午跟着去凑热闹,回来后说县城里面挤的水泄不通,超市货架上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都被抢购一空了!
而且不止阳平县的安置区,就连分流到周边乡镇的‘灾民’都涌进了县城,只为在离开前做足准备。
这时候他们提前得到消息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趁着昨天过节,超市里物资比平时丰富,丛父和丛大哥他们一大早就去抢购了许多平时货架上没有的好东西,昨天一天来回数趟采购,才换来今天安稳待在家里悠闲收纳的时光。
而那些今天才出去采购的人不但要和无数人抢,甚至还很有可能空手而归。就算蹲守在超市里面终于买够了物资,回来后还要空出时间来收拾行李,今晚注定是忙碌且慌乱的一夜。
而做好充足准备的他们今晚则可以早早休息,并且提前几个小时起床去排队,就算赶不上第一批,起码也会是前几批离开的。
而如果要为了这些零零碎碎的身外之物耽搁时间,成为巷子里最后走的人……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一遗憾使得姜町晚饭时频频看向大铁锅,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舍。
与她同样不舍的丛父顿感惺惺相惜,安慰道:“没事,关州那边的泥好,等到了关州,就请人打一口更大更好的锅,到时候叔叔给你垒一个最完美的土灶、不,垒两个!”
丛易行:“……”
第122章 寄生虫检测
凌晨四点,一双手轻柔地拍醒了睡梦中的姜町。
姜町睡眼惺忪地下了床,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男朋友三下五除二卷起铺盖,使劲挤压之后装入收纳袋中系好口袋。
随后她的背上多了一个超大号背包,背包的重量却远不如它鼓鼓囊囊的外形看起来那么沉重,里面都是一些较轻的织物。
真正沉重的物什都扛在家中四个成年男人身上,一家人动作已经尽量轻缓,离开前却还是惊醒了院里住的另外三户人家。
大门被关上之前,姜町看到东厢房里亮起了烛光,她空着的一只手牵住走在她腿边的丛善杰,小朋友瘦弱的背上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他有限的一些玩具和舍不得吃的零食。
丛善杰揉了揉困顿的眼睛,问姜町:“二婶,我们又要去坐船吗?”
姜町下意识摇头,想到以他的身高估计看不见,开口解释道:“不是,我们要去的方向暂时还没有行船条件,这次是坐车哦。”
小朋友兴奋道:“我知道!旅游大巴!”
“你猜错啦。”姜町这些天虽然没出过门,但钟睿可是一天都闲不下来,昨天还神神秘秘地来向她汇报,说在路上看到了好多辆军卡!
这时候出现在安置区附近的大量军卡,随便一猜就知道是为全体转移而来。
据钟睿打探到的消息,很多当地人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安置区的‘灾民’转移之后就要轮到他们了,还以为终于能送走这批侵占他们生存空间的外来人。
姜町明白官方这么做的目的,如果被当地民众知道自己也将成为西迁大部队中的一员,局面势必会变得混乱,国人面对灾难的第一反应就是囤积食物,安置区里的这点儿人的购买力都能搬空数个不断上货的大超市,如果再加上数量庞大的本地人,恐怕连给超市供货的军用运输车都能给掀翻!
届时一不小心混乱就会演变成暴动,再大胆一些假设,说不定还得出动热武器呢,远不如暂时隐瞒实情,分批转移来得安全。
面对小朋友兴奋的追问,姜町卖了个关子,只说:“等你见到就知道了,是很酷的车噢!”
“哇!我要坐很酷的车了!会变形吗?是不是爆裂车?”
“嘘——”孙怀珍指了指两侧的房屋,示意儿子小点声,“别人还在睡觉呢。”
丛善杰懂事地点点头,虽然不说话了,眼睛却还亮晶晶的。
其实不光小朋友期待,姜町自己也挺期待的,毕竟她也只是见过,还没亲身体验过呢。
本以为自家起的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等一家人冒着雨赶到集合地点,那里居然已经排起了队伍。
好在队伍不算太长,他们连忙按照顺序排到了第一列队尾。
因为料想到早上可能来不及吃饭,昨天晚饭一家人特意都吃得很饱,这时除了有些犯困之外,体力倒没怎么消耗。
行李限重中多出来的那30KG,最终还是带上了一张折叠床。坚持此事的丛父据理力争:“我们男的也就算了,你们几个女生和小杰总要好好休息,路途遥远,带上这个不说躺下,起码有地方坐一坐吧?”
被归进‘女生’里的丛母破天荒地没有骂他,居然配合地舍下了一些厨具,给这张床腾出了空间。
这张床带的果然不亏,不但在排队时可以展开坐着休息,甚至上了车之后也大有用处。
一辆军卡挤一挤能装载近三十人,而车厢内部却只有两排座椅,除了先一步上车的十来个人能抢到座位外,其他人都只能站着或者席地而坐。
席地而坐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现在可不是夏天,如今虽说才十月份,气温却像是入了冬一般寒冷,平时白天气温只有可怜的五六度,夜间更是几乎降到零度了。
这种温度下在冰冷的金属车厢里坐上一路,普通体质的人还真有点受不了。
时间来到七点时,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亮了。长长的队伍更是排到了远处的街巷里,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军卡车队接连驶来,人们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快速上车,每五分钟就会有四辆车同时发出。
姜町他们排的位置不是很凑巧,上车时车厢里的座椅已经挤满了人,剩余的人多数倚着自家的行李坐在地上,不嫌费事的也会从行李中掏出毛毯被子等东西垫在屁股底下。
可那些都没有他们的折叠床舒服,一家八个人占据了靠近车门的一块区域,男人们挡住外围的人群隔离出足够的空间,三个女人“啪”一下展开了折叠床。
为了防止折叠床承受不住太多人的重量,她们拆掉了四条可拆卸床腿,只把干干净净的床板垫在金属车厢上面隔绝寒气,同时铺上准备好的旧被子和床单,一张宽一米五长两米的床就水灵灵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几个男人贴边坐下,孙怀珍按着还没睡够的儿子闭眼睡觉,丛母拿出另一床被子盖在小朋友身上,同时劝姜町:“你平时就觉多,今天肯定还没睡够呢,你也躺一会儿吧。”
姜町确实有点困,但车厢里面这么多人,没了床腿的床板位置又矮,一旦躺下等于在二十几个陌生人的眼皮子底下睡觉,还怪让人难为情的。
她果断拒绝了,丛母又去劝孙怀珍:“你陪小杰睡一会儿?”
孙怀珍同样拒绝:“妈……你睡吧。”
小年轻们脸皮薄,丛母无奈摇摇头,自己躺到了床上。
别说,身边睡着大孙子,床板四周坐了一圈自家人,这安全感是杠杠的。
门关上后车厢里面变得很暗,姜町抱膝坐在丛易行旁边,凭借残存的一点点微光看到他在整理一家人脱下来的雨衣。
察觉到姜町的目光,丛易行叠好最后一件雨衣,略微耸了一下靠近她这边的肩膀,示意女朋友靠上来。
两人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姜町把头歪向男朋友的肩膀,听到丛易行压低了声音在她头顶说:“坐久了脚冷,你把脚放被子里,这样暖和。”
“啊?”姜町不太好意思,关键目前也没冷到这种程度呀。
丛易行没有劝说,而是选择直接解开她防水短靴的鞋带,替她脱掉鞋子,然后一把把她的双脚塞进了被窝。
姜町反应不及,只感觉到双脚塞进被子时碰到了一条散发着温热的腿,外婆去世后再也没有和年长女性有过亲密接触的她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不敢胡乱动作。
刚躺了一会儿还没睡着的丛母动了动腿,十分自然地把她的脚丫子压在了腿下暖着。
一股暖流划过心间,姜町脑门斜抵在男朋友肩头,觉得丛易行的家人和他一样温柔,一样好。
*
这一段将近五百公里的路程,因为需要绕过多处水患地区而变得更加遥远。
出于安全考虑,高速自从当初封闭后就一直没再开启,车队在底下尚算完好的省道与县道之间来回切换,实在没有路可走时,甚至要自泥地里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路上时而平稳时而颠簸,在黑乎乎的车厢里待久了,再没人有精力关注别人。一家人轮流躺下睡了一会儿,就连几个男人也挤在一起休息了两个小时。
没有开火条件,中午他们难得吃了顿干粮,压缩饼干配热水,味道当然不算好,不过对于如今的大部分人来说,只要还有的吃,只要还能吃饱,就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
这一天除了中途几次短暂的放风(解决生理问题)之外,车队几乎没怎么停过,一直行驶到夜里九点多,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车厢内视野受限,没能看到沿途风景,下车后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无尽的夜色,和远处星点灯火。
车队今晚的临时营地是一片宽阔平坦的机场,相比西省来说,这边的雨又小了很多,平坦的地面上竟然没有积蓄多少雨水,只要保持下水道不拥堵,基本不会形成积水坑。
也不知道只有关州机场是这样,还是整个白兰省的情况都这么乐观?
哪怕偶尔能在床板上伸直双腿,长时间的坐姿也让姜町浑身僵硬肌肉酸痛,穿好雨衣下了车去,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舒展身体缓解疲劳。
周围大部分人都在做着相同的动作,只有丛易行站在她身后,替她按摩发僵的肩颈。
姜町对着男朋友笑了一下,指着远方隆起的黑影问:“那是山?”
钟睿凑过来:“应该是吧,听说这里的风景非常壮观,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看看?”
丛易行看了爱抢话的钟睿一眼,凉凉道:“你以为你是来旅游的?”
钟睿呛声:“如果是旅游,我才不会和你这种说话带刺的人一起!”
孙怀珍带着儿子走动了一会儿,刚转回来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她连忙劝道:“不要吵架。”
姜町一手挽住孙怀珍的胳膊,一手牵住丛善杰,说:“大嫂,小杰,我们去那边看看,不理这两个幼稚鬼。”
她看到前方好像设立了一道关卡,随着军卡车队卸载后有序撤离,已经有心急的群众围到关卡前咨询。
走近时她听到有人问:“同志,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啊?官方管不管饭?”
关卡后有人回答:“要先登记,并且做一个简单的寄生虫检测,很快的,请大家不要着急。”
人群“嗡”一下沸腾起来。
“什么寄生虫检测?!”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所以呢?检测结果会影响什么?难道感染寄生虫的就不让进去了吗?”
“不可能吧,要真是这样,估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进不去!”
“就是啊,从洪水区出来的,谁能保证自己没有接触过含有寄生虫的生水?”
“感染了又怎么样,你们白兰省官方还搞歧视啊?除了那些格外严重的,其他感染者不过是发烧咳嗽拉肚子罢了,这也影响不到别人吧??”
第123章 当家做主
“请大家稍安勿躁!”
“做针对寄生虫的检测只是为了能够更精准的防疫与治疗,并不是为了区分感染与未感染人员,白兰省也绝不会只接收健康人士而将生病的人拒之门外,请不要擅自揣测官方的用意!”
扩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暂时抚慰了周围躁动的人群,人们慢慢安静下来。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是啊,大家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国家,他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是啊是啊,如果没有官方的帮助,我们这些人哪能及时避开灾难,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大家不要吵了,赶紧收拾收拾排队吧,早点做完检测也能早点进去安置!”
……
混在人群中仔细倾听大家的声音,姜町蓦然回过味来。
看来大部分人对这次撤离西省的原因都有所猜测,大部分人都猜到了西省或许也将不再安全,所以这次转移的效率才会这么高,因为所有人都在积极配合!
这场仿佛无止境的雨已经浇灭了人们心中的幻想,令他们明白只有跟随官方的脚步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定。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去赌,赌官方是否决策错误,赌留在西省是否能避开将要到来的灾难。
姜町想起那些在暴雨中偏安一隅的村庄,想起析水沿岸的朴县,想起短暂生活过的阳平县,也不知道当西省的人们面临背井离乡的选择时,是否也如当初离开豫市的自己那般迷茫无助。
也或许,他们和自己、和豫市、和数以亿计的东部临海地区的人一样,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当洪水携着千钧之势袭来时,人们只能像被冲毁了巢穴的蚂蚁一般,四散而逃。
这其中又有多少蚂蚁在逃命的途中丧生?姜町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身后有人靠近,一双大手牵着姜町排进了前方的队列。
*
姜町本以为寄生虫检测会是一道复杂的程序,比如验血或是某种影像检查,结果发现是她的想象力过于匮乏,官方用来检测的道具,只是一片小小的试纸。
将血液和唾液分别涂抹在试纸两侧不同颜色的分区,然后静静等待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试纸变色,即是疑似感染,需要进入专门开辟的区域做进一步检查。
而如果试纸颜色正常,则可以直接通过关卡进入机场内设置的临时休憩区。
因为暴雨前期备足了药品,加上从来不喝生水,丛家一行八人皆未感染,通过检测后被迅速安排进了临时休憩区休息。
说是休憩区,其实就是机场的候机大厅,没有床位,进来的早的可以抢占座位,进来的晚的也跟在车里一样,只能坐在地上休息。
但这一次丛家人不但早早排队抢到了座位,还有一张可以随时展开的折叠床,条件可谓十分不错。
为了省电,候机大厅里的灯光没有全开,但久违的明亮光线仍旧令人无比心安。
因为有电,机场内体贴地设有热水区,人们可以在这里打到免费的热水,用以饮用或者加热食物。
丛易行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两包五连包的泡面,用携带的不锈钢盆泡出满满一大盆,一家人用一次性餐具分着吃完一顿热乎乎的泡面,在周围的嘈杂声中闭上眼睛休息。
在车上时就睡了一会儿,姜町此时还不太困。
她和孙怀珍及丛善杰一起躺在铺了垫被的折叠床上,忍不住翻了个身。
下一瞬,旁边响起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随后她的脸上被糊上一层口罩。
刚拆开的一次性口罩罩住了她的眼睛,光线瞬间减弱了不少,丛易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对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虽然没有音乐声,但却隔离了部分嘈杂。
姜町能感觉到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发尾,节奏舒缓,于是困倦渐渐涌了上来。
夜里持续不断地有新的人进入休憩区,嘈杂的声音伴随了人们一整晚。
姜町在后半夜醒来,发现孙怀珍已经起床,身边的人换成了丛母。
她捡起睡着时掉落在枕边的耳机,小心翼翼地起身从床尾下地,坐到丛母原来的座位上,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丛父:“叔叔,你上床睡一会儿吧。”
丛父睁开混沌的眼睛,人年纪大了,坐久了骨头发寒,腰也疼。
他没有推让,顺着姜町搀扶的力道起身,脱掉鞋子躺在了丛母旁边。
不知何时醒来的丛易行绕过自家大哥,坐到了姜町身边。不想吵醒身边的其他人,两人没有交谈,对视一笑,姜町把手塞进男朋友的手里让他牵着,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睡。
丛易行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头,呼吸很快变得悠长。
姜町透过候机大厅的玻璃向外张望,仍能看到源源不断的军卡接连驶来,人们在关卡前排起长龙,然后在某个时刻分流成为两股,一股没入远处的夜色,另一股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入候机大厅。
为了生存而晓行夜宿的人们仿佛拥有相同的脸庞,姜町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分辨男女老幼,只剩一张张麻木的脸深深印在脑海中。
口中莫名有些发苦,姜町把手伸进冲锋外套大而深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塞进了嘴里。
一转头看到钟睿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姜町顿了一下,递过去一颗糖,换来钟睿大大的笑脸。
她便也笑了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组织他们离开。
丛易行带着钟睿去打听了一番消息,回来后说道:“据说附近有几个镇子统一改成了医疗区,感染了寄生虫的人会先在此处进行治疗,治疗完成后才能和我们一样被分配进各个城市。”
钟睿补充道:“我们会先行前往关州,在那里进行登记并等待分配,最终还不一定会被安置到哪里。”
丛易行:“通过检测没有感染寄生虫的人员,入城之后如果有亲友可以投奔,官方也不会进行干涉,只要没有违法记录的人都可以独立行动。”
姜町听完这话有些担心,怕当初在金城犯下的事会被记录,等到进入关州一登记,发现他们三个是在逃的犯罪嫌疑人可怎么办?
家人在旁不方便交流,姜町只好怀揣着担心登上了熟悉的转运大巴车。
路上她找到机会小声对男朋友说出自己的担忧,丛易行安慰她:“应该没事,万一真有事,就推到钟睿身上,说人是他捅的。”
姜町震惊:“啊?”
并排的三人座椅的另一边,钟睿探头过来,对着姜町告状:“看出来了吧,这只狗坏得很。”
他紧跟着又说:“不过他说得对,如果那些人真报警了,你们只管把事情往我身上推。现在这种情况,犯罪情节不太严重的话估计不会坐牢。”
他这么说姜町反而更担心了,万一黄哥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失血过多死了,事情可就变严重了,到时候不坐牢难道要直接枪毙吗?
一时间她看向钟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满眼的震惊与悲痛,觉得男朋友交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
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啊!
她表情严肃,丛易行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掌覆住她的双眼。
在她眼睛被遮住的瞬间,丛易行和钟睿无声大笑,姜町只感觉到覆在她脸上的那只手颤抖的厉害,她以为男朋友感动地哭了,为了照顾男人的尊严,姜町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等待他缓过这阵悲伤。
足足过去半分钟,收敛了笑意的丛易行才把手拿开。
姜町看向男朋友‘感动’到泛红的眼眶,满脸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全程围观的钟睿“噗呲”一声捂住了嘴,转过身去背对着姜町,只剩肩膀还在剧烈颤抖。
姜町怜悯地看他一眼,用嘴型对男朋友说:“你哄哄他。”
丛易行奋力压制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控制着面部表情不露异样,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嗯。”
*
进入关州登记过后,他们这批先头部队被分配进了一家酒店内。
虽然一家八口人只分到了一个标准间,但比之夜宿候机大厅,这条件也是相当不错了。
一家人都很满意,尤其是姜町,发现自己和男朋友并未被通缉时,她真是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由内而外的轻松了下来。
关州虽然同样没有网络,但却有24小时供电!
这段时间一直没能好好洗上一个热水澡,一行人进入酒店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排队洗澡!
关州不愧是干燥的高原城市,这里不但雨比别处的小,城市内涝程度轻,就连恼人的虫子都比他们经过的其他城市要少!
甚至因为持续降雨,这个原本极度干旱缺水的城市竟迎来了新的生机,原住民们少见的过上了水资源充沛的日子!
酒店水箱内经过过滤和消毒的水流经管道,经过加热后从花洒内喷洒而出,姜町用洗发水一连洗了三次头发,才整个人冒着热气的从浴室中出来。
她大方地拿出自己的护肤品与家里的另外两位女性分享,孙怀珍惊喜道:“面霜也就算了,你怎么连面膜都有?”
三个贴着面膜的女人横躺在靠窗那一侧的床中间,姜町努力克服心虚,声音自若地说:“这个很贵的,我一直没舍得用,阿行比较抠门嘛,转移的时候都没舍得扔,硬是要带上。”
背锅的丛易行:“……”
丛母居然也跟着一起吐槽:“老丛家祖传的抠门,所以一定不能让他们当家,不然家里早晚变成垃圾场。”
敢怒不敢言的丛父:“……”
孙怀珍小声道:“这么说的话,我感觉我也应该当起家来。”
无辜被创的丛大哥:“?”
一旁自己往脸上抹宝宝霜的丛善杰嘴甜道:“我就不抠门,等我长大了,要给奶奶买大房子,给妈妈买小汽车。”
姜町问:“那给我买什么呀?”
丛善杰:“给二婶买宇宙飞船!”
姜町:“……”
钟睿捧腹大笑:“你这二婶还是不够亲啊,别人的都有实现的可能,到你这儿就是真‘画饼’!”
第124章 男人要敲打
这天的午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每个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大馒头,配上免费的两菜一汤。
菜品和主食都是定量的,吃不饱官方也不给加餐,只能自行解决。
看着汤里飘着的青菜叶子,丛大哥猜测:“关州应该有种植基地,这几片青菜在西省买都不好买来,更别提免费了。”
丛父道:“这里的条件比其他地方的都好,这次应该能彻底安稳下来了吧?”
掌管财政大权的丛母说:“这段时间家里的积蓄花的差不多了,要是能安定下来,也该考虑一下今后的营生了。”
丛易行:“先看看会把我们分配到哪里去吧,不一定会在关州呢。”
钟睿捧着汤碗祈祷:“就让我们留在关州吧,再往西走就是大片的无人区了,条件一定比这里要艰苦!”
可能是钟睿的祈祷起了效果,第二天分配结果出来,他们果然被留在关州地界,只是市区人口已经饱和,被安排进了关州以西的一个县城里。
兰吉县距离关州仅有五十公里路程,这天中午又蹭了一顿免费餐食,下午他们便收拾行李离开了酒店,乘坐官方安排的大巴车,和被分配到同一地区的上万名‘灾民’一起前往兰吉县。
白兰省地广人稀,兰吉县虽然是个县城,占地面积却比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市级城市还大,听说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接收了前几批转移到这里的不少‘灾民’。
天上下着濛濛细雨,坐在大巴车里,透过车窗能看到昨天在军卡中看不到的风景。
白兰省并没有姜町想象中的荒凉,高温中枯萎的行道树顽强的排列在道路两旁,两侧空旷的原野之上能看到成片的植物残骸,这一切都标示着国家过去数十年的努力结果。
人们用漫长的时光把绿化铺满了这片荒芜之地,却被大自然无情破坏,就像——人类曾经破坏自然那样,轻而易举。
姜町收回望向车窗外的视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这辆大巴车有些旧了,行驶中不知哪里会发出“吱轧——吱轧——”的声响,听得人昏昏欲睡。
路途不算遥远,睡也睡不了多久,姜町不得不把注意力投入到车厢内的谈话声里,试图赶走困倦。
前面有两个人在讨论兰吉县的情况,不知道被哪句话给戳中了,有个看起来及其缺乏素质的年轻男人大声插话:“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肯定很荒凉,估计整个县城都开不到十家冰雪奶茶,说不定连W记汉堡都没有!”
姜町:“……”你一个逃难的,有地方愿意接收就不错了,怎么还嫌弃起来了?
车里和姜町一样对他无语的人也不少,空气略微安静了一瞬,有人嘲讽道:“是啊是啊,这种小地方哪里容得下您这尊大佛,要不然让司机师傅停车,你现在下去,走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繁华的关州了哦。”
“像您这种没事就喝冰雪奶茶,吃W记吃到饱的人,肯定有在关州买房的实力吧?何必和我们这些穷人挤呢?”
“哎呀,司机师傅~这里有人下车!”
司机师傅好像是个本地人,闻言立刻配合地踩了一脚刹车。
感受到车子似乎真的要停下来了,那站在过道里大放厥词的年轻男人立刻坐回了原位,闭着嘴不吭声了。
司机当然没有真的停车,车辆加速回归正常的行驶速度,成功赶走睡意的姜町愉悦地眯起眼,看到前排的钟睿回过头来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用嘴型对她说:“傻——哔——”
姜町:“?”
发觉自己造成了误会,钟睿连忙慌乱地摇头,“我不是说你啊,我是说那个人傻哔!”
刚才憋屈坐下的年轻男人蹭一下站起来,对着钟睿咆哮道:“你踏马说谁呢!”
钟睿撇撇嘴:“不知道啊,谁站出来就说谁呗。”
“你踏马……”
眼见男人即将暴怒,和父母妻子坐在最后一排的丛大哥走上前来,满面严肃的训斥钟睿:“坐下,不要无事生非!”
丛易行站起来按住仿若不服的钟睿,声音温和地劝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能仗着你身手好就到处惹事。”
丛大哥则对那年轻男人道:“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这个弟弟性子急躁,跟同伴闹着玩儿呢,并不是针对你。”
三个身材高大的青壮往他身前一站,刚才拍案而起的年轻男人再度憋屈地坐了回去,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算了,我不和他计较。”
一场冲突瞬间消弭于无形,姜町默默看着,低头摸了摸鼻子。
怎么回事?虽然是钟睿先骂人才挑起的事端,但为什么看着己方以多欺少,她居然感觉有点爽?
这该死的安全感。
虽然那年轻男人说话挺讨人厌的,但他对兰吉县的猜测倒也精准。
这确实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县城,但与他们想象中的破败不同,这里道路宽阔,建筑排列有序,民居与商业区甚至做出了区分。
县城因为人口稀少,基本没有什么高楼,路边的建筑能看出来是近些年新建的,却又融合了不少当地特色的装饰,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干净漂亮。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个原本人口稀少的县城并不如想象中的安静,它甚至是喧嚣的,大量的普通话中夹杂着少量的本地口音。
这里居然还存在个体经营!
街道两侧的店铺虽然十不存一,却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间还在经营中的私人商店,甚至还有人在未开门的商铺门前摆上了地摊!
车里的人好奇地扒在窗边往外看,有人数着:“那家是卖凉皮的……甜醅子是什么东西啊?哇,这个摊位好多蔬菜,绿油油的真好看……”
“这个天气能种出菜不容易吧。”
“奇怪,野外的植物都死了,为什么还能种出来菜呢?”
“应该不是土培的,根系看着很干净呢。”
“正常啦,毕竟都快冬天了,本来植物也该枯萎了,等来年开春肯定就重新长出来了。”
“是啊,再加上雨天影响植物光合作用,高湿土壤引发缺氧等等……”
“白兰省的雨这么小,感觉随时会停下来一样,真希望雨能赶快停啊……”
“是呀,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生活能够回归正常。”
“肯定会的!”
大巴车穿过热闹的中心商业区,然后一路驶向城市最深处,车窗外具有当地特色的建筑在某个点忽然消失,一段长达百米的空地之后,是他们此次的目的地。
那是一大片新建的居住区,房屋外形规整,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每一栋都长得一模一样,最高只有五层。
连通城区的道路上有很多披着雨衣的行人,看到运人的大巴车时有人驻足张望,也有人见怪不怪。
大巴车停了下来,有人迎上前来和头车上的人攀谈,姜町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红袖章。
接下来好一顿折腾,经历了排队-登记-分配房屋等一系列事宜,这一批上万名群众直到入夜时分才成功安置。
因为这边早已做好了迎接准备,一模一样的房子也没有挑拣的余地,只需要按照空屋的顺序一栋栋的安排,所以流程还算简单。
夜幕降临,被称为‘兰吉外区’的这片区域亮起了路灯,与楼栋中一扇扇窗口内亮起的灯光相互辉映,共同照亮了夜色。
丛家一行人踩着地上暖黄的光影踏进E区的第89栋,用刚拿到手的钥匙打开了301的房门。
虽然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但因为房间小,每一户的总面积才60平。
房子内配备了基础设施,如卧室里焊接粗糙的铁架床、客厅的桌椅、厨房的简易灶台、卫生间的蹲便器和盥洗池等。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并不提供热水,但预留了热水器的接口,可以根据需求自行安装。
丛父丛卫生间走出来,口中道:“这种天气没热水不行,城里有还开门的电器店,明天我就去买两台安上。”
丛母补充:“虽然没有天然气,但是这里全天供电,我们现有的电煮锅不能用来炒菜,可以再买几台电磁炉和配套锅具。”
孙怀珍则提出:“还有床上用品,现在这些旧的都太过潮湿了,买几套新的替换,把旧的拆洗一下。”
钟睿:“那还得买两台洗衣机,手洗衣服太累啦。”
丛父担心浪费:“洗衣机太大了,离开的时候不好带走……”
一圈看下来,丛母对这里的条件还算满意,分析道:“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让我们走了,这次大费周章才让大家安置下来,如果是短期安置的话根本没必要新盖这么多房子。”
“是啊是啊。”钟睿赞同道:“这里海拔都1500米了,后方的洪水再厉害,难道还能淹到这儿来?”
这句话太让人安心了,丛父欣然应允:“那就买两台洗衣机!”
丛易行:“雨季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最好买带有烘干功能的。”
丛父:“行,你们年轻人懂这些,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选。”
客厅的椅子不够坐,钟睿和丛大哥一起把带了一路的折叠床抻开,让每个人都能卸下身上的行李坐下休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需要购置的家什器物,场面热闹又温馨,每个人的语气都是快乐的,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丛父起身去厨房里看了看,回来后对着姜町说道:“这里的厨房面积太小了,又是三楼,没有垒土灶的条件,叔叔答应你的事要食言了。”
姜町怔愣一下,才想起丛父说得是什么,她哭笑不得:“我还以为您当时是在开玩笑。”
丛父认真道:“答应的事就要做到,等以后我们回了老家,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垒两个大大的土灶,让老婆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丛大哥插话道:“爸,咱们老房子已经有两个土灶了。”
“旧的拆掉,垒新的。”丛父说。
丛母瞪了他一眼:“这会儿你又大方起来了,自己许诺就算了,还带上我!怎么,我给你们做了一辈子的饭,还不让我歇歇,难道等我七老八十了还得给你们做饭?”
丛父被怼的哑口无言。
丛易行安抚母亲:“那您就好好教我吧,等我出师了,您就能卸下重担好好享受了。”
“哼!”丛母冷哼一声,傲娇道:“就凭你也想取代我的位置?小兔崽子且有的练呢,过了十年八年的再说这种话吧!”
这事因自己而起,姜町缩着脑袋不敢吭声,只有钟睿无惧无畏地迎上前去:“勤姨这话说的自相矛盾了,一会儿说做够了饭要歇歇,一会儿又嫌阿行厨艺太差,要我说您就是太惯着孩子了,要是早点肯放手,说不定大哥和阿行的厨艺早就练出来了。”
“还不是他们太懒了,阿行先不说,你大哥才是真又懒又笨,这么多年除了下面条就是煮稀饭,连简简单单炒个菜都不会!”
再次无辜被创的丛大哥:“……”
战火波及了自家老公,孙怀珍鼓起勇气道:“妈,我跟您学。”
丛母对家里的男人没个好脸,对儿媳妇却是和善的很,“你带孩子哪里有空,就让老大学,从明天开始我一个一个的教,”她的目光掠过家里的几个男人,恶狠狠道:“谁都别想给我逃!”
厨师长兼老佛爷的怒火是可怕的,几个年龄不一的汉子被骂的缩起了脖子不敢吱声,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
只有仗着年龄和宠爱的丛善杰还能对着丛母撒娇:“奶奶,那他们做饭,你就能带我出去玩了。还有妈妈和二婶,我们一起去那边爬山~”他伸手指了指白天看到的山的方向。
莫名被que的姜町:不、不要提到我啊,害怕X_X
丛母扭头看了一眼姜町,对着她提问:“学到了没有?”
姜町:“啊、啊?”
丛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男人一定要经常敲打,不然他们就会把女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女人的劳动当成自己的劳动一般随意许诺出去,你听明白了没有?!”
姜町:“……明、明白了。”
站到女朋友身后,本想和她统一战线的丛易行:……原来他才是那个小丑?
第125章 救猪勇士
不知谁家的饭香从窗外传来。
日常敲打家里男人的丛母:“该吃晚饭了。”
刚刚被敲打过的几个男人:“……”
丛父唯唯诺诺道:“我来煮吧,吃面条?”
丛母看不上他的技术,撇开眼没说话。
丛大哥挠了挠耳根,识相地退后一步。
丛易行不愧是姜町看中的男人,果断担起了重担:“我来。”
“我给阿行帮忙!”钟睿紧随其后说道。
“那……我跟着学学吧。”丛大哥及时道。
三个男人搬着装了厨具和食材的包裹进去厨房,屋子里只剩下丛父尴尬地立在原地,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一般羞愧地低着头。
丛母大发善心宽恕道:“知道你做不好饭,难道连家务也不会做了?去把东西收整收整。”
“好、好。”丛父答应着,开始一个个解开自家的行囊,将各类杂物一点点归置到几个房间的不同位置上。
小不点丛善杰跑去给做饭的几个男人添乱去了,孙怀珍自发前去给丛父帮忙。
丛母揉了揉阴雨天里总是骨头发寒的小腿,变换了个姿势坐着,然后发现姜町还缩在一旁像个鹌鹑一般。
她好笑地问:“吓到你了?”
“没有。”姜町眼神不自在地躲闪。
丛母双手握拳轮流敲击着自己的小腿肚,也不知道是对姜町还是对谁说的:“老丛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
“这个社会啊,人一老实就要吃亏,他自己吃亏就算了,娶的媳妇儿也得跟着吃亏。”
“这怎么行?我李芹勤是那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女人吗?但凡有谁想让我吃亏,我就得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不知不觉就变成村里有名的泼妇了。哈!泼妇怎么了?泼妇能拉拔起一个破落的家,能养活三个能干的儿子,能在城里安家落户!做泼妇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我可太喜欢做泼妇了……”
李芹勤感叹了一番过往,又推心置腹地对姜町说:“你呀,性子太软。我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清楚,阿行不是那种会欺负女人的人,但是就算他靠谱,你也不能太过依赖他。”
她在姜町茫然的眼神里露出追忆的神色:“女人,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能获得别人真正的尊重。”
姜町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只是似有所悟地点着头。
*
晚饭是简单的罐头煮面条,吃完饭之后,丛母亲自动手收拾了一大堆东西交到儿子手上,对姜町说:“这可不是不让你们过来吃饭的意思,只是年轻人嘛,有时候晚上饿了或者早上不想起床,厨房里多少得备点儿东西。”
姜町推辞:“我们自己有……”
丛母:“什么我们你们的,你这么说话我可不爱听,分给你们就说明家里有多的,就算不够使,还能上街去买呢,放心拿去!”
姜町下意识无助地看向男朋友,转了一半的头却又忽然顿住了,她想起自己是要当家立事的人了,于是故作成熟地对着丛母寒暄:“那行,那就谢谢阿姨对小辈儿的关照了。”
说完她对着丛易行和钟睿微扬下巴:“走吧,回去早点收拾收拾好睡觉,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钟睿憋着笑配合道:“是!”
丛易行满眼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家老妈,无奈的跟着姜町出了门。
兰吉外区的房屋分配有明确的标准,因为房子不大,只有家庭成员在四口以上的,才能分到单独的房子,而不足四人的,要么和其他人合住一间,要么住进A区的群体住房,那里的房间更大,像集体宿舍一般每间八个床位,卫生间和厨房则是公用的。
没人会想要和陌生人同住,可惜明明白白的规则立在那里,任何人都不得通融。
好在丛家人加上‘干儿子’钟睿和小朋友丛善杰,刚好凑足八口,可以分到相邻的两间独立住房。
丛大哥婚后一直和父母同住,早已习惯,是以这次仍旧是他们一家三口和丛父丛母老两口住在一起,隔壁的302就成了姜町和男朋友的地盘,再加上一个‘电灯泡’钟睿。
出了301,钟睿狗腿地上前一步,拿出钥匙打开了302的房门,并站在门边恭恭敬敬伸手,对姜町道:“大人请进。”
还沉浸在一家之主角色里的姜町睨他一眼,严肃道:“好好说话,不要嬉皮笑脸。”
身后301的房门迅速被关上,里面传来丛母毫无顾忌的放肆大笑,姜町疑惑回头:“阿姨怎么了?”
丛易行:“……可能是我爸挠她痒痒了。”
姜町:“你可不要像叔叔一样不成熟,举止要稳重。”
“哦。”丛易行嘴上应着,其实憋笑憋得都要憋出内伤了。
女朋友太可爱了也不好,他假借收拾卫生的名义,和钟睿一起站在卧室里无声笑了三分钟,才在姜町的呼唤下,把打扫的重任交给钟睿,自己陪着女朋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规划布置。
“餐桌可以放这里,反正没有电视机,我们坐在窗边吃饭,边吃还能边看风景。”
丛易行往外看了看,楼下是一条人行道,人行道的对面是一排排的房屋,哪里有什么风景?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加了‘一家之主’BUFF的女朋友点点头:“好。”
姜町抬头看了看,略有些不满意地说:“客厅的灯光有点暗,明天你们出去逛街,最好买个大功率的灯泡换上。”
“我们,”丛易行惊讶道:“你不去么?”
宅惯了的姜町露出茫然的眼神:“我也要去吗?”
丛易行点头:“当然了。添置家具这种大事,一家之主怎么能不在场?”
姜町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但她一边觉得雨天出门到处湿漉漉的好麻烦,一边又蛮好奇街上那些商店……她纠结了半天,最终妥协:“好吧。”
丛易行在她可爱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在她眼刀横过来之前赶紧转移话题:“宝宝,卧室还没看呢。”
被打断了情绪的姜町扭头向卧室走去,丛易行在她身后露出宠溺的笑,看得旁边正在整理东西的钟睿一阵牙酸。
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铁架床,焊接的金属条上面铺着粗糙的木质床板,看起来毫无舒适度。
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门对面的墙上开着一扇不大的玻璃窗,窗外是焊死的金属护栏,无法拆卸那种。
姜町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能清楚透过对面的窗口看清别人家屋内陈设,她对男朋友吩咐道:“这样一点儿隐私都没有,先找东西遮住,明天买几幅窗帘回来。”
“好,我现在弄。”丛易行答应着向外走去,去客厅里寻找工具。
姜町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坐下,水泥地面似乎不太平整,其中一只金属床脚略有些不稳,床架发出“咯吱”一声,吓了她一跳。
但就算如此,这里还是比金城的城南安置区要好多了,起码墙壁不再是动不动掉灰的毛坯状态,而是刮了腻子的白色光滑墙面。
只是为了节约成本没有铺设地砖,水泥色的地板和四周白色的墙壁不太搭……姜町思考起能用什么东西遮一遮地面。
家里两个男人都是勤劳能干心灵手巧的类型,他们很快把卧室和客厅的窗户遮挡完毕,至于厨房和洗手间,因窗口的朝向和大小问题,倒是不太可能会被人从外面看见,可以留待日后再处理。
办完姜町交代的几件琐事,丛易行用丛母分给他们的电煮锅煮了一锅热水,让姜町先去洗漱,他则和钟睿分别铺好了两个卧室的床。
和家人住得太近,为了防止有人窜门发现异常,他们没有用存放在空间里自己的床品,暂时用的还是从家里分到的被子和床单。
转移时能带的东西有限,占地空间大的枕头统统没有携带,今晚只能暂时枕着衣服叠成的方块睡觉。
姜町从卫生间里出来,看着陈旧的床单和简陋版的枕头,忽然发问:“我们不能夜里用自己的床品,起床再收起来么?”
丛易行知道女朋友对这些其实是很挑剔的,只是之前囿于生存无暇兼顾,一旦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她就不想委屈自己了。
他当然也不想让她受委屈,于是干脆地检查了一下窗帘的遮蔽情况,随后拿开了床上刚刚叠好的充作枕头的衣服堆,方便女朋友从空间里放出东西,同时说道:“床单和褥子可以换,但这床盖被是在阳平县时新买的,也要换掉么?”
姜町看着那买来没有清洗就直接使用的被罩,和表面老气的花色,犹豫了一下。
丛易行看出女朋友的意思,理解地表示:“那就都换了,明早再换回来。”
“我不是嫌弃你家人买的东西……”姜町解释。
“我知道。”丛易行笑笑:“你只是审美太高了,不过这也正常,审美不高的话怎么会选中我呢?”
“呸,不要脸!”
高温时期清洗晾晒过的床品在金城时拿出来使用过,但就算如此,也比刚才铺在底下当做褥子,跟着丛家人自番谷县到阳平县,再从阳平县到白兰省的,官方安置点统一发放的单薄的单人被要舒适许多。
丛易行重新铺好了床就去洗漱了,留下姜町躺在铺了双层垫被的柔软床铺上,抱着花色熟悉的被子来回打滚。
拿纸片垫过的床脚已经不会发出烦人的“咯吱”声,姜町滚了两圈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家之主,举止不能再这么幼稚了。
于是她翻身趴在床上,状若深沉地托着下巴,准备思考一下一家三口的未来。
前天在关州城内,丛母说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当时姜町就下意识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