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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是草籽

其实女婿冷着脸拉着女儿、外孙走的那天,苗老憨和戴福娣就想追来同甘生产队了,可一想他们当爹娘的要对闺女低头,这头又低不下去,于是就这么一直拖着,可等来等去,也不见苗素云再回去。

为了小儿子的前途,苗老憨和戴福娣只能咬着牙主动上门。

“亲家,早就想登门道歉的,这不是农忙,一直不得空。”苗老憨撑着一张笑脸,敲开了钟老二的家门,“我家这口子不会说话,惹了孩子们不高兴,诚子和四丫走了之后她其实也心里难受得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戴福娣也凑到门口,对走过来的苗素云赔着笑,“是娘不对,不该嘴上没个把门胡咧咧。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还怪罪上娘了,这么些日子也不往家里去一趟。”

前面还是赔罪,后面就又变成了谴责。

钟春生听得不喜,他还计较着戴福娣说他媳妇是“母夜叉”、说他闺女是“丧门星”的事,不愿意让这两口子进门,只打马虎眼,“这都快要天黑了,到了夜里路可不好走,我就不留你们了。”

戴福娣连忙抬手按在要合上的门板上,“亲家,我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这不,为了赔罪,我这些日子特意打听了我们砬弯沟还没结婚的青年,有几个还真是不错,我来和亲家说道说道,你们两口子也考虑一下,看看把闺女说给哪家合适。”

她说完,却见面前的钟春生不仅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皱起,戴福娣就知自己这步又走错了。

“我也敞明了说,我家颖妮儿长得好、性格又好,我和她娘从来就没想过让她草草找个人家就嫁了,也舍不得她嫁的远了。”钟春生不悦的说,“我闺女的事就不麻烦你们操心了。”

苗老憨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看不出这个钟老二还是个能睁着眼说瞎话的,他那闺女长得好这点能认,但性格好?那随了她亲娘的性格十里八乡还有谁能夸出个“好”字来?

戴福娣见对着钟春生讨不了好,又转头对上苗素云,“闺女啊,娘还不是为了你一时着急才说错了话,你也不帮衬着你x亲娘说说话。”

苗素云抿了下唇,这才开口,“你们回吧,要黑天了。”

苗老憨和戴福娣都没想到女儿开口居然也是变相的赶客。

两人拿钟春生没办法,但自己的亲闺女,他们还拿捏不了吗?

苗老憨对戴福娣使了个眼色。

戴福娣立刻声音拔高,哭嚎起来,“这当娘的都上门给闺女赔礼道歉了,还连个门都进不去,这叫什么理啊?!”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的村民都吸引过来了。

戴福娣更觉自己占据道德高地,更加肆无忌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大了反倒和娘离了心……”

苗素云气得嘴唇都见白,从来都是这样,她娘就会这样压她。

钟春生作为公爹,而且儿子还是常年不在家,他不好多帮儿媳妇说话,又顾着男女大防,不能上前去拉跌坐在地的戴福娣,他只能着急的看向苗老憨,“亲家,你不快把你媳妇拉起来,都这把年纪了,哪能这样子!”

苗老憨抄着手,只一幅为难的样子,动都不动一下。

钟春生看一眼被指责的苗素云,又看一眼坐在地上光嚎不哭的戴福娣,只觉束手无策。

虽然别人都说他媳妇邓霞是个泼辣的,但钟春生还真没见他家那口子会这样子不要脸皮的坐在地上撒泼耍无赖,邓霞只会站着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

见小儿子牵着孙子回来,钟春生立刻给钟信使了个眼色。

钟信接收到信号,把牵着的小国强往家门口一推,他自己则飞快的跑去河边找他娘、他姐。

邓霞和钟颖抱着还没洗好的衣服很快就赶了回来,还带着一条“大尾巴”,好事的胡打听和其他妇人、洗完澡的男人小孩们,都纷纷跟来看热闹,就连李霖时这死鬼都跟了过来。

此时“战局”已经发生了转变,钟国强这小豆丁也够机灵,他一幅被他外婆吓哭的样子,一边扯着他那副小儿尖利的嗓子哭嚎,一边往他娘怀里扑,找安慰。

围观的人从窃窃私语的数落苗素云不敬亲爹亲娘变成了让她快安抚一下孩子,这么个嚎法可别把嗓子哭坏了,而且他们的耳朵也有点受不了。

邓霞把抱着的脸盆往地上一扔,冲过来就把戴福娣拉扯了起来,怒发冲冠,瞪着她,“好你个戴福娣,你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撒泼,还有上回背着我儿说我是母夜叉的事,你擎看着我这母夜叉今天吃不吃得了你!”

戴福娣遇到更厉害的邓霞,刚才的气焰顿时灭了一大半,又变成了那副瑟缩的样子,“亲、亲家,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来道歉的……”

钟颖看她这副样子,哪里不明白背后作恶的还是男人,长期的用指责、训斥规划出女人只能生活在四四方方的有限空间内,唯一能伸展出枝条的机会也是在默许下成为出头的傀儡,事后人们也只会说女人的不是,他则不着痕迹的隐身了。

“苗二伯,”钟颖才不允许男人美美隐身,直接点名指出,“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一时之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苗老憨的身上,令他瞬间局促不安。

邓霞也立刻转移“炮火”,对着苗老憨破口大骂,“你个就知道躲女人背后的龟儿子!把所有错都推你家这个傻婆娘身上,你就高尚了是吧?老娘就不信今天来我家门口撒泼的主意不是你出的!”

苗老憨被撕了遮羞布,脸涨得黑红,他媳妇不过是说了句“母夜叉”、“丧门星”,她邓霞就不甘示弱的骂回来“龟儿子”、“傻婆娘”。

“好啦好啦,苗二伯你看看你这脸色,我不逼你说点啥了,怕你急得说不出话来再去跳墙。”钟颖一副她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很是宽容的阴阳怪气嘲讽道。

苗老憨哪能听不出来这小丫头骂他是“狗”,抬手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个……”

他一时竟分不出来究竟是直言直语的邓霞更气人,还是拐着弯骂人的钟颖更气人,总之,这娘俩都可恶得很!

钟颖眨眨眼,无辜状,“我说啥了,不就是怕你进不去我家门,就从墙上翻过去,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真这么想的吧?”

她立刻做出紧张的样子,冲到自家门口展开双臂,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今天我是绝不会让你进门打我嫂子的,她不只是你闺女,还是我老钟家的女人!”

苗老憨气得直喘粗气,他什么时候说要冲进去打闺女了,好赖话全让这丫头说完了!

钟信只在旁边给了他暗含可怜的一眼:你说你惹她干嘛?

“行了,别在这儿装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谁啊,你们两口子就不是个疼闺女的人家,为了彩礼把大闺女嫁到了山沟沟里、二闺女更是嫁了个比她大十岁的鳏夫,就连我家当初也是给了十元见面礼、订婚礼金又给了八十,再加上你苗老憨要的烟、酒,你戴福娣要的布票。”邓霞一点不客气的把他们的“人皮”给扒了,“我可没见这些钱用到你们闺女身上,要了布票却连身新衣服都没给做!”

邓霞啐了一口,“养闺女为了卖的玩意儿,也好意思这时候跑过来拿乔装样!”

她抄起地上脸盆里的棒槌,挥舞着撵人,“看你们就烦,赶紧给老娘滚,现在苗儿是我家闺女了!少给我在这里逞当爹、当娘的威风!”

戴福娣惊慌的躲到苗老憨身后,夫妻两人连连后退。

苗老憨不敢惹邓霞这个母老虎,只能对着小的“呲牙”放狠话,“你个嘴巴不饶人的丫头,小心嫁不出去!我看哪个男人能要你!”

他这话得到的回应就是钟颖无所谓的耸肩和邓霞气极扔出去的棒槌。

钟颖翻了个白眼,做作的抱紧自己,“啊没有男人要?我好害怕哦。”

性格不够温顺,小心嫁不出去;

太瘦了代表着不好生养,小心嫁不出去;

太胖了不漂亮,小心嫁不出去;

不会做饭,小心嫁不出去;

要勤快会做家务,不然嫁不出去……

男人为什么如此自信,把自己愿意娶当作世界上最好的奖赏,把自己不愿意娶当作世界上最严重的惩罚?

苗老憨的恐吓才不会吓到钟颖,她只会觉得可笑,不愧是男人,几十年前也这个样子,把自己当作宇宙的中心、世界的尽头。

“给老娘滚——”

邓霞气壮山河的一声怒吼,喝退了来搅事的苗家夫妻。

钟家人掩了家门,看热闹的人们四散离开。

邓霞懒得再去河边,指使钟春生从院子里的水井里压水,给她洗衣服用。

“你去看看你嫂子,”邓霞拿走闺女手里的脸盆,“再冷了她的心,那也是她的亲爹亲娘,心里难受是肯定的,你们年轻人凑一起好说话,你去安慰安慰你嫂子。”

钟颖也没推辞,“行。”

被邓霞推着回屋休息的苗素云坐在床边却一直发呆,直到钟颖推门探进来个头。

苗素云会心一笑,朝她招手,“进来吧。”

见娘终于笑了,钟国强终于松了口气,不再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娘,“那我出去找小叔玩!”

苗素云也不拦他,任由小小的人跑出屋子。

钟颖也不客气,轻车熟路的自己拖过来个凳子坐下,“娘让我来看看你,怕你把难受都憋在心里。”

苗素云眼眶里蕴起泪花,“我知道所有人都在护着我,爹一直站在门口挡在我前头,小弟跑去搬救兵,还有国强故意扯着嗓子哭,你和娘回来就都在帮我说话……都说女孩子草籽命,落到肥地迎风长,落到贫地苦一生,是我幸运,落到了咱们家……”

眼泪滴到了她的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很快,一只同样纤细的手覆盖住眼泪,紧紧的、有力的抓住了苗素云的手,她抬头,看到的是钟颖肃下一张脸的样子,她不由得愣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是看到了被部队历练得越发坚韧、挺拔的钟诚。

“不是草籽。”钟颖认真的说,“我们女子是野草,在哪里都能野蛮生长;我们是大地,土壤中一代代结着新的果;我们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是能顶半边的天。”

“你当自己是埋在土里的草籽,自甘轻贱,那就会被人踩来踩去;但你也可以当自己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你当自己是松柏、是土地、是水里的游鱼、是天高任你飞的鸟,这都是不同的心境,嫂子,你还当自己是草籽吗?”

苗素云怔忪,她不是草籽,她是……

“我是云。”苗素云笑起来,“我名字里x有这个字,那我就要做天边自在随心的云。”

钟颖透过窗户看到远处被夜色包裹得轮廓朦胧的颖山,脱口而出,“那我就是山,万事万物经过,我自巍然屹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扑哧笑出了声。

钟颖站起身,把苗素云也拉起来,“走,嫂子,我觉得需要来个家庭小结。”

这一局抵御外敌干得漂亮,需要来个MVP总结。

钟颖把一家人叫到堂屋,又央着她娘从橱柜里找出红糖,邓霞不舍的捏了一小撮红糖兑到暖瓶里。

“今天大家做的都很好!”钟颖晃着暖瓶,把里面的红糖水摇晃匀。

其他人都捧着自己的杯子,眼睛发亮的看着她。

“爹做的很好,守住了家门。”没有让敌方越过己方兵线推了塔。

钟颖给钟老爹面前的粗瓷碗倒入红糖水。

“信子也不错,搬救兵很及时。”善用英雄。

钟颖给弟弟钟信也倒了一碗红糖水。

接着钟颖给自己和邓霞斟满,“咱娘俩配合的也很好。”

一个输出一个嘲讽,将伤害拉满了。

钟国强眼巴巴的看着,捧着他那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往前递了递,像小鸟一样连声叫着,“姑、姑、姑,还有我!”

钟颖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红糖水,“你小子也不错!以后也要记得护着自己娘。”

钟国强忍不住挺起小身板,稚嫩的脸上眉飞色舞,“我还是跟姑学的!”

钟颖自得,“不错不错——”

“奶说姑姑小时候就是哭闹撒泼拦住了要哄走我爹的坏人!”钟国强大声说道。

钟颖:……

她默默看向她娘,这么教孩子真的行吗?

邓霞看看自己的粗瓷碗,又凑过头去看钟春生手里的碗,“我怎么感觉我碗里的糖水颜色要浅些呢?”

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与钟颖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钟颖揭过不提,最后给苗素云倒上一杯红糖水,“嫂子,你说落到我家是你的幸运,但我觉得不完全是。外人说的也不完全错,我娘和我都不是个好脾气的,要是你是个处处计较的人,看不顺眼娘对我的偏心,这家里的日子可有的闹了。谢谢你的包容,包容我们娘俩。”

苗素云端着杯子连忙摇头,“不是的,娘很好、你也很好。”

“我是真的觉得很好,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是有会疼闺女的娘、有大大方方想要什么就直说的闺女,不像我,不敢说也不敢要……”苗素云说着就哽咽了。

邓霞豪爽的端起瓷碗,“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几年下来,我早就把你当闺女看了,你娘不疼你,我这个娘疼你!”

苗素云笑着点头,泪水被上扬的嘴角挤出眼眶,属于过去那些悲与痛的眼泪已经流尽了,现在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条件有限,没有红酒,只有红糖水,大家凑合着喝,敬家人。”钟颖说完,其他人都笑了,他们都当她说的是俏皮话,只有钟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粗瓷碗和搪瓷杯碰撞在一起。

“敬家人——”

钟国强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还是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心口热乎乎的,喝进嘴里的红糖水格外的甜。

钟颖喝了大半碗红糖水,剩下的留给了蹲在她腿边等了半天的大黑狗,红糖也格外爱红糖水这种甜丝丝的味道,大舌头卷啊卷,三两下就喝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着碗底,逗得钟颖直笑。

一直被冷落无视的李霖时看着这一家子热闹快乐的场景,他轻轻的笑了一下,露出了死后第一个会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最烦“草籽论”。

第18章 支线任务

钟颖知道这鬼一直跟着自己,八成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想要问个究竟,所以等家人们各回各屋睡下,她自己回到屋子里,也没吊鬼的胃口,直接说了,“你知道精神分裂,那你知道抑郁症吗?”

李霖时没想到她上来就是一句这样的话,他脚步顿住,呼吸间就反应过来,“你是觉得长贵有抑郁症?”

“是啊,我在现代有个朋友就是患有抑郁症。”钟颖想坐到床上,可现代人的毛病让她无法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到睡觉的床上,她屋里又没有凳子,当着这男鬼的面她也不能换衣服,只能干站着。

钟颖想起朋友和自己吐槽过的话,她说她爸妈数落她娇贵、是好日子惯出来的毛病,说放眼几十年前,以前那个年代哪有人得抑郁症。

真是地狱,钟颖想起今天见到的李长贵,这个年代之所以没人得抑郁症,是因为人们把这种病当成是懒。愚昧落后的思想下,似乎只有**上的疼痛才能叫作病,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上的病痛只会被指责。

“你不是说你堂弟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吗?你没察觉到他有抑郁症?”钟颖抱臂站着,想起自己那朋友,言语间带上了一些不客气的指责。

“啥抑欲症?”曹芳穿墙而入,“我刚看着我家妮儿洗好衣服回到家后,马上就过来了,颖妮儿,你说长贵那青年有病,就是这抑欲症吗?这是啥病啊?是说他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吗?生不了孩子?”

“是忧郁的‘郁’。”钟颖不得不解释了一番什么叫抑郁症。

她说的口干舌燥,“所以说他的行为其实不叫‘懒’,准确来说是抑郁躯体化,他不是懒得做这些事情,而是身体像是背着一块重重的石头,是真的提不起劲来。”

曹芳听完,眉头紧蹙,忧心道,“咋会这样?这好好一个青年,怎么会落下这样的毛病?”

钟颖没回答,只默默看向男鬼。

“……我也不知道。”李霖时面色有些挫败。

他打小性子沉静内敛,同甘村的小孩大多愿意跟着够疯够能闹腾的钟诚玩,很少有愿意和李霖时玩的,只有三叔家的李长贵,总是满眼崇拜的跟在他身后,屁颠颠的喊着“四堂哥”。

在李霖时心里,李长贵不仅仅是他血缘相近的堂弟,也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一起每天去村小上学,一起用木棍在黄土地上学写着一个个的字,虽然后来两人还是分开各走各的人生路。

李长贵是家中独子,他爹娘不想儿子往外走,于是李长贵和同甘村一部分孩子一样,在村小读了五年书就继续务农。

李霖时脑子聪明,从村小走到镇上的六嶂中学,又以年级前三名的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县城高中,一步步走在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日日夜夜的努力终于通过了高考的考验,踏进了大学。

他略微一算,直到今年六月他回到同甘生产队,六嶂中学三年、县城高中三年、再加上去首都大学读书的那五年,李霖时已经有十一年时间没有认真留意过这个堂弟了。

甚至钟颖现在投来询问的目光,李霖时都无法做出任何的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李长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抑郁的症状,也不知道李长贵是因何引起的抑郁病症。

李霖时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羞愧,他在孜孜不倦地进行自我提升和完善、全心全意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前进时,是不是也忽视了很多?他竟想不起来多少那十一年关于家人、朋友的回忆。

李霖时抬眸看向钟颖,两人视线交汇,对视片刻。

钟颖先开口了,“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帮你做事,你不会干卸磨杀驴的事吧?”

李霖时不在意她话语间暗藏的试探,也学着她的直接了当,给她吃了个定心丸,“我不会杀你。”

他早就放下取她性命的想法了。

钟颖闻言顿时心口一松,“一言为定。”

“啥?是因为我和你们差了辈吗?你们说话我咋都听不懂了?”一旁的曹芳看看钟颖又看看李霖时,一头雾水。

钟颖给她解释,“我帮他去打听李长贵抑郁的原因,大伯娘你正好做个见证,李霖时说了不再杀我的,他要是反悔你可要拦着点,我这条命留着还有用呢,我还要帮你向钟妮打听她喜欢哪样的青年。”

曹芳忙不迭的点头,“嗯嗯,大侄女你放心。”

钟颖一下子接下两个支线任务,两鬼为让她帮忙还能互相牵制,很好,她的小命现在安全了。

对于两个支线任务分别对应的关键x人物,钟妮好接近,她只比钟颖小两岁,两人年龄相仿,又是有亲缘关系的堂姐妹,几次拾柴火就慢慢熟络了起来。

钟颖散步似的拖着竹耙子走在前面,搂了一大堆柴火堆在耙齿上,她也不去捡,身后的人很是自觉的把柴火捡到自己背着的筐子里。

旁边的年轻人有样学样,也积极的上前来干活,“姐,放着我来。”

钟妮争不过他,只能任弟弟钟拴柱抢走自己背上的筐子。

“让他干呗。”钟颖一身轻松的继续拖着竹耙子往前走,“弟弟给姐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钟信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老实的点头,“我娘叫我跟过来就是帮我姐背筐子的。”

钟妮不禁面露羡慕,她爹只会数落她、让她学会抢着干活。

钟颖睨了一眼一旁的钟拴柱,才刚十六岁的青年人双眼还一片澄澈。

“还好这俩孩子随我,”曹芳满脸欣慰的飘在半空中,“不像那老玩意儿。”

顺嘴说出来之后,曹芳突然想起现在她说话不是没人听见了,惊慌的低头去看钟颖,认真论起来这侄女是和老玩意儿有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与她这个大伯娘可没有。

钟颖倒是听完仍面色如常,只看了曹芳一眼,觉得她大伯娘说的话也没错。

曹芳死时不过才二十八岁,仍保留着正值青春的模样,她飘在钟妮身旁时看上去像姐妹俩而不是娘俩;而钟秋收现在已是半截入土的年纪,在田间风吹日晒的庄稼汉本就显老,再加上相由心生,他那并不开阔的心胸显露在面上,钟颖想起上回在李霖时丧礼上打了个照面的钟大伯,他已经是个非常标准的糟老头子了。

还好钟拴柱不像那老登,不然钟颖早就让这堂弟麻溜滚远点了。

这么想着,钟颖也愿意和这便宜堂弟多说几句了。

“拴柱啊,你看看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好姐姐,但我弟绝对是咱们生产队最好的弟弟!”钟颖夸得一旁的钟信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钟颖继续说,“你看你姐,绝对的好姐姐,你姐对你那真的是没话说,她自己也就比你大三岁,但从小带着你,没她一口吃的也一定会有你一口吃的,不亚于一个当娘的了……”

感情牌的威力就是弄哭一个大小伙子,钟拴柱抬胳膊抹了一把眼睛,“堂姐我知道的,我一定要争当生产队里的好弟弟!我这辈子都掏心掏肺对我姐好!”

钟颖明亮的黑眸中满是“少年人你很有觉悟啊、我很看好你”,抬手拍了拍钟拴柱的肩膀,“好,这才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别听那些人说拾柴、洗衣这些活计都该女人来做的话,不应该谁干得好就谁干?你姐想干好这些活,要出十二分的力,你做怕是只用出一半,所以——”

“所以还是我来干比较好!”钟拴柱成功被“洗脑”,干劲十足的把钟妮手里的竹耙子也抢走,“姐,我来!”

他哼哧哼哧背着筐子、拖着耙子大步走到前面,钟妮莫名从弟弟的背影看出了生产队那老黄牛的影子。

不过钟妮一下子没了事情做,她有些慌了神,“这、这怎么能行?拴柱,还是让我来吧。”

钟颖拉住她,“我说你啊,也别太万事都顶在他前头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你护在他头上这么些年,也是时候该反过来了。听姐的,别只顾着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一点啊。”

钟妮不禁眸光触动,她从来都是被框在了一个照顾人的位置,从来没有人这么照顾过她……

钟颖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大的一个,她大手一挥,对着这些弟弟妹妹们说,“等拾完柴火,都跟着我去我家,我给你们拿红糖冲水喝!”

钟妮和回过头来的钟拴柱脸上都是兴奋,比起撕破脸、再不来往的父辈们,他们还是渴望能与亲人更接近些的。

只有钟信疑惑的问道,“姐,娘说的?”

“我说的。”钟颖回答。

钟信顿时明白过来了,“姐你要偷橱里的红糖!”

钟颖面不改色,“嘿,拿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钟妮在一旁听得不由得忐忑起来,“要不算了,堂姐,我和拴柱喝白水就行……”

“没事,我娘就算知道也不会打我。”钟颖朝她眨眨眼。

钟妮随即抿唇轻笑起来。

钟颖也回以笑容,感觉再刷几回好感度,达成“小姐妹”羁绊后,她就可以问些姐妹之间的悄悄话,帮大伯娘打听一下钟妮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孩子了。

这边支线任务进展顺利,另一边的支线任务就没那么好做了。

首先性别不同就是一大困难。

在这个男女大防看得很重的年代,钟颖还真不太方便直接找李长贵套近乎,不过好在他们一个“奸懒馋滑”、一个“犯懒病”,都只能做做五六个工分的活计,总能有碰上的时候。

新种了玉米种子的地里有一个个苗发芽长了出来,出苗不久就要间苗,田间地头上的人们称其为“耪头遍”,就是锄第一遍的意思,要锄掉长得过密或是长势弱小的苗,保持合理的株距以供日晒和受肥。

生产队队长李明一直密切观察着地里的情况,哪块垄的苗长得稀一些、哪块垄的苗长得密,他心里有数,苗稀的垄要干的活就少,他给定的工分就少;苗密的垄要干的活多,更累人,自然工分就多。

人们一一从保管员李钢时那里领了短把小薅锄后就在地头上一字站开,每人对应一个要间苗的垄,钟颖和李长贵两个干活不行的被分到的就是相邻的两个苗稀的垄。

锄小苗这活儿需要九十度以上大弯腰,才能仔仔细细的看清土里长出的苗是什么情况,在这夏天的大太阳底下,虽然有李霖时这个“移动空调”在一旁释放阴冷寒气降温,钟颖虽然没怎么出汗,但干了没一会儿还是腰酸背痛。

好在钟颖负责的那一垄苗稀,她咬着牙撑着一股气一刻不停歇的耪完了,才站直了腰,左右伸展缓解了一下疼痛,趁着田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她悄无声息的又原路返回,走近正在旁边垄干活的青年人。

李长贵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在旁边垄劳作的钟颖,他又低下头,默默的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钟颖还在在想开场白应该怎么说,男的就是麻烦,把握不好这个度就很容易被他们误会。

她默默想着,没察觉到李长贵想要甩开她的心理,无知无觉的又跟了上去。

李长贵握紧手里的短把小薅锄,抬头狠狠瞪了钟颖一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别跟着我,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看吧看吧,钟颖被怼了一句,心里居然先浮现上来的是果然如此,男人,永远自信,她都还没开口呢,谁说要嫁给他了?

不过李长贵冷下脸来的阴郁模样,与不远处虚踩在土地上的那水鬼更相像了几分,钟颖看着这一人一鬼堂兄弟,不由得感慨,“你和你表哥还真是有点像。”

这话作为开场白显然十分失败,因为李长贵听完表情更为不善,眼神也变得憎恨厌恶起来,他压低声音,狠狠说道,“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四堂哥吗?他为你死了才多久你就想拿我当替代?离我远一点!”

说完,李长贵直接走到他这一条垄的最后,从后向前间苗,离钟颖远远的。

钟颖皱眉,一脸便秘般的难言,她根本没想搞什么替身文学啊!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干完了自己的活儿,有的人主动去帮其他人,不愿帮忙的人则是自己坐到地头的阴凉处歇着,等所有人都耪完一起收工。

钟颖避开其他人也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才对跟来的男鬼说,“要换做是你去接近李长贵,肯定比我要容易,他对我防心也太重了吧!我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吗?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吗?我看到就想和他结婚?”

说着说着,钟颖的火气就上来了,侮辱,这是对她人格的侮辱!

李霖时沉默无言,他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堂弟,毕竟还有个他作为被祸祸的前车之鉴,他堂弟对钟颖的唯恐避之不及也算是情有可原。

钟颖看着他说,“这可不是x我消极怠工啊,你堂弟不配合,我只能之后再找机会,他这样子,我只能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李霖时点点头,“嗯。”

接下来的几天田间没那么忙了,钟颖闲了下来,没找到再接近李长贵的机会。

地里的事不再拽着邓霞,她的精力又转向家里,屋后的自留地西葫芦成熟了,于是邓霞决定让一家人吃顿好的,她要包饺子。

西葫芦擦丝,再挤掉多余的水分,放上葱花、盐,再加上一小块过年时存下来的熟猪油,光是做馅料,就看得其他人直流口水。

钟老爹和钟信是默默流口水那派的,钟颖就是有声版流口水,“娘,再炒几个鸡蛋加进去,更好吃!”

钟国强人小还一腔吃心眼,立刻帮腔嚷着,“加鸡蛋!奶,姑姑说加鸡蛋!”

正准备和面的苗素云瞪儿子一眼,他奶都把白面拿出来擀面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