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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风动心乱

曾经做过卷王的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成什么事,便会朝着目标一往无前。

趁着晚饭前的空档,钟颖找到李明,“李队长,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彼时李明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正在往旱烟袋里装烟丝,听到钟颖的话,他撩起眼皮看去,“不喊爹,而是叫李队长,是要说正经事啊。”

钟颖点点头,“对。”

李明拿着还没点的旱烟袋站起身来,“那去堂屋说吧。”

一旁的李钢时自觉正经事怎么能少了他的份儿,也跟着两人进屋。

进了屋子,各人坐下,钟颖才开口正色道,“我想在生x产队里办一个托儿所,将十岁以下儿童组织起来一起照看,让女人们能够抽出身来搞生产。”

李明还没有什么反应,旁听的李钢时先笑了。

“弟妹,你搞这干啥?自古以来女人就是要照顾孩子的,哪用得着另外办一个托儿所?”李钢时是真的觉得好笑,“可以理解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没必要,这事真没必要。”

钟颖咬紧后槽牙,她看向李钢时,火有点上来了,怎么会明明是亲兄弟,眼前这个却这么讨人厌。

不过她还没把事情说完,没工夫和李钢时吵架。

钟颖努力无视掉他,继续说道,“像大嫂、二嫂这样孩子还小的妇女,照看着孩子的同时干活,效率其实并不高,爹你也清楚,她们这样子一天能干几个工分。”

李明作为生产队队长,自然心里门清。

“所以,如果帮助妇女们减轻了育儿压力,让她们能有更多的时间、精力投身于生产建设中。”就像李明一下子在她头上吊了根萝卜一样,钟颖思来想去,回敬了“一根萝卜”。

李明果然眸色微动,被搔到了痒处,怎样搞生产、怎样搞好生产,这是他一生的奋斗目标。

钟颖继续添柴加火,“‘妇女能顶半边天’,解放妇女生产力有益无害,女性力量并不只是零星半点,不容小觑。”

李明倒是不像他身边大儿子那样短视,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去公社开会时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会互相交流,也曾提起过哪个生产队组建了一支女子突击队背砂整地,一点不输男人,又或者是哪个生产队新上任的队长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将,还是个女娃,但做出来的成绩不斐,是过去没有过的好收成……

“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托儿所?”李明问。

钟颖心中一喜,快速回答道,“十岁以下儿童根据年龄分成两个班,小班和大班。小班主要以照看为主,配合着讲讲故事唱唱歌;大班可以引入识字、算术……”

李明没说什么,只是又问,“在哪儿办?谁来照看孩子?”

“村小打前年停办后便闲置下来,收拾一下就能再利用;我想让三姑婆和陈知青来负责小班,杨知青来负责大班,按同等劳动力记工分。”钟颖条理清晰的说道,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三姑婆年纪大了,即使每天去地里上工也出不了太多力,但年纪大阅历多,给孩子们讲古正好;两名女知青,虽然干农活生疏,但陈知青说话温柔,能够安抚年纪小的孩子们,而杨知青做事认真,一板一眼,正好能管住年纪大的孩子们。”

钟颖看来,有时候被嫌弃的人,如果放对位置,一样能发光发亮。

李钢时在一旁看着,见他爹和钟颖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他爹没说同意,但这态度已经表明了同意钟颖去办什么托儿所。

“等等,这也太胡闹了……”李钢时插嘴道。

李明看了大儿子一眼,心里想叹气,最了解孩子的无非爹娘,他知道这个儿子盯着生产队队长的位置,就等他退下来接班,可脑子比起他弟弟差远了,墨守陈规,死板的还不如他这个五十多岁的人。

被自己爹瞟了一眼,明明没说一句重话,但李钢时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

李明又转头看向钟颖,“这事你牵头来办。”

钟颖双眸晶亮,洪亮的应了一声,“是!”

——

钟颖要搞事情,自家人二话不说就来帮忙,邓霞、钟春生、苗素云忙前忙后的打扫着村小的屋舍,钟颖她弟钟信扛来家里梯子修补着屋顶……

至于生源问题,钟颖没有挨家挨户的去做思想工作,只是派出她娘邓霞去和胡打听唠了唠,没几天生产队的老少妇女就都知道了队里要办托儿所的事情。

眼看着距离六月农忙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地里一忙起来那是真顾不上孩子,有个地方能把孩子一扔、安心去上工,倒是好事,谁不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谁是傻子。

但即使这样,钟颖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托儿所的管理制度要制定、她看中的人才要一个个去谈……

三姑婆喜欢和孩子们呆在一块儿,听钟颖说让她每天给孩子们讲讲故事,她很快就答应了。

陈丽娜本来干地里活就有些吃力需要别人帮忙,现在能换成带孩子这样更轻省的活计,她自然乐得一口应下。

未婚未育就是好骗,钟颖良心有些痛,陈丽娜现在觉得带孩子轻松,但带一个班的小孩……钟颖真怕她以后会哭。

“答应我了你不能反悔啊,不管怎么样都要坚持下去。”钟颖确认道。

陈丽娜坚定的点点头,“我不反悔,你可也别反悔啊。”

在两人都生怕对方会反悔的情况下,愉快达成了协定。

但在另一名女知青那儿,钟颖却碰了壁。

“保育员?”杨美娟拧眉,“不,我下乡是为了到国家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而不是照顾孩子,这是偷懒!”

钟颖被她的固执弄得头痛,很想直言:姐妹,可你种地不行啊,你没有土灵根,实在不是这块料。

如果说陈丽娜是菟丝草型,那杨美娟就是越努力越心酸型,不是从小在农村长大,不懂耕作,干活熟练度也比不过本地社员,非较真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这不是偷懒,这叫合理利用资源。”钟颖反驳她,“你会读书识字,现下有机会,你应该利用你的长处,而不是死心眼的在短处上使劲儿。”

杨美娟有些松动,但很快又坚定地说,“不,越是艰难越要向前!”

钟颖:……

无疾而终,天色黑沉,钟颖只能暂时放弃,匆匆回家洗漱休息。

等到躺在床上,钟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这些天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思绪又飘到了杨美娟身上。

钟颖闭着眼睛,构思着第二天再去找杨美娟做思想工作时该说什么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她就睡着了。

权利伴生着责任,钟颖实在是太累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人和狗都睡得正香,被钟颖遗忘的李霖时无声无息的出现。

李霖时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天气升温,钟颖没有再想冬夜里那样紧紧裹在被子里,她侧身枕在枕头上,两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对落在身上的阴冷目光无知无觉。

精瘦挺拔的身体带着河水的湿气,胸膛却毫无起伏。

黑夜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枝发出轻轻的簌簌声。

李霖时想不通。

钟颖对他只有利用时,他恼怒愤恨。

但当她不再让他帮忙洗碗、不再需要他时,以为的松一口气并没有来,涌上的反而是慌乱、失措。

还有……

被钟颖戏耍、玩弄,穿那些奇装异服,李霖时恼羞成怒。

但当她真的不再做这样的事了,李霖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

他不高兴。

“为什么不继续玩了……”

黑暗中一声宛若呢喃的问话很轻,仿佛水面上微微荡起的涟漪,却暗藏着压抑的诸多情绪。

没有用了,冷冽的河水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发挥作用,无论李霖时泡在里面待多久。

李霖时俯身蹲下,平放在床褥上的盈盈皓腕近在咫尺,他漆黑无光的眼眸将目光投过去,无视夜色影响,定定凝视着白皙皮肤下蜿蜒曲折的青色血管。

修长冰凉的手指慢慢的搭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血液在其中的流动。

这算不算世上最小的河流?

李霖时情难自已的用额头抵住,他想的是……他想待在这条河流里。

在她身体里流动,和她融为一体。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无时无刻在一起?

指下的“河流”伴随着一下下蓬勃的跳动,李霖时恍惚,仿佛自己那颗已经静止的心脏在此刻同频。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床上酣睡着的人,目光好似能留下水痕般一寸寸掠过她的五官轮廓,纤巧的眉眼、鼻头圆润微翘、唇形饱满,随着绵长的呼吸微不可查的一张一合。

他的目光定住。

一种近乎食欲的欲望复苏。

李霖时死后,那些属于人的需求不复存在,他不再需要睡觉、不再需要吃饭喝水……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食欲”。

如同被蛊惑一般,李霖时的视线一动不动。

他其实尝过。

在那个夜里,甘霖河水中。

李霖时把钟颖丢进河里,一报还一报,报复她曾拽他落水的行径。

那时他冷眼旁观,却没想到她会缠上来。

因为太过惊讶和意外x,李霖时仍清楚记得自唇间传来的温热气息。

他的目光仿佛染上温度,逐渐升温。

睡梦中的钟颖却觉得有点冷,想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却不成想没成功,她奇怪的睁开眼去看。

床边多了个男鬼这种事已经吓不到钟颖了,钟颖困到睁不太开眼,半眯着惺忪眼眸,她睡得有些迷糊了,皱了皱好看的眉,“你非得这时候跟我抢屋子吗?”

钟颖以为李霖时的出现是他又想要主屋了,她住哪间屋子都行,但是现在钟颖半睡半醒,整个人困得不行,根本不想爬起来换屋子。

已经休眠的大脑罢工,钟颖迷迷糊糊的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她往床里面使劲挪了挪,空出些位置来,“你先上来凑合着睡,明天、明天我醒了再搬去旁边屋子……”

话说到最后已是接近呢喃,显然钟颖又睡着了。

李霖时站起身来,望着那空出来大半的床铺。

许久后,仿佛石雕般的身影终于动了,应了她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同床共枕来了!

查资料发现过去那个时代的女性也有很多力争上游的,生产队女队长、甚至是非常年轻、不到二十岁的女队长都是真实存在的,女子一直都很强哇。

第52章 刺激

钟颖闭着眼睛把身上被子裹得更紧,枕着的枕头都带着凉意,她埋头更加缩到被子里,天气冷的时候就这点最不好,起床困难,每天早上离开被子都像是历劫。

等等。

逐渐苏醒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明明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人间四月春暖花开,更何况眼下已经过了谷雨,立夏都不远了,怎么会是冷的?

钟颖睁开眼睛,对上咫尺之间的一双黑眸。

她与李霖时的视线交汇,侧着身子面对面躺在床上,如此近的距离,他的面容仿若放大的画作,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处细节,像雪一般的苍白肤色与黑发形成鲜明对比,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颚,黑沉沉的眼眸仿佛镜子,倒映着此刻钟颖懵圈的脸。

钟颖眨了眨眼,眼下的情形实在是有些为难她刚刚“开机”的脑子了,什么情况啊?为什么这鬼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怪不得她觉得冷,“空调”都搬到床上正对着散发冷气了,谁能不冷啊?

屋子里仍静悄悄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让这种对视逐渐变得有些暧昧。

钟颖感受到了,但她觉得这种不对劲的氛围主要还是要归咎于两点。

第一,糟糕的位置——床上。

第二,霍尔人际距离的概念中,0-0.5米的距离属于非常亲密的关系,显然她和李霖时现在顶多只有十厘米的距离,太近了。

钟颖不自在的想要往后仰身,拉开些距离。

李霖时并不需要睡觉,所以一直在看她,包括钟颖醒来后的每一个反应,她先是愣住,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却是想要退开——

宛如一泓平静水面的眼眸瞬间掀起波澜。

钟颖又一次被李霖时伸手掐住,只不过这次掐的不是脖子,而是脖子上面的位置。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只手就掐住了钟颖的下颌,制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她退不了,但李霖时却俯身,做了他昨晚就想做的事。

钟颖顿时睁大了眼眸,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为数不多的十厘米距离也荡然无存。

钟颖只觉自己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不是,他怎么突然亲过来了?

李霖时仍紧盯着钟颖,眼眸微眯,在她抬手抵住他胸口试图用力前,他先一步发力。

掐在下颌处的指节收紧,钟颖下意识的张开嘴,唇上轻飘飘的像落下一片雪花的触碰瞬间变了味道,彻底深入,就像是湿滑的冰在舌间徘徊,不容分说的强势勾缠,动作倒是截然相反的炽热。

半晌后,钟颖才终于把李霖时推开。

她喘着气,耳廓也充血发红,心跳紊乱。

李霖时脸上倒是没太多变化,毕竟他已经是“静止”状态,只是隐忍的欲望让他俊美的眉眼间多了些旖旎色气。

钟颖开口,却是出乎李霖时预料的一句话。

“你要吃掉我的舌头吗?”钟颖惊疑不定的问,双眸中满是警惕。

李霖时在方才接吻时情不自禁扣住她后腰的手一僵,他咬牙,“我只是在……”

他有些羞于说出那些过分亲密的字眼,只能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哦,”钟颖放心了些,“我小时候看过一个鬼片,忘记剧情了,只有一个片段印象深刻,一男一女在车里接吻,然后女的把男的舌头咬下来了。”

李霖时:……

钟颖努力忽视舌根仿佛还停留在刚刚激烈动作中的幻觉,既然李霖时不是想要咬掉她的舌头蓄意谋杀,那刚刚……

她怎么想,好像能只能指向最简单的那个结论,刚刚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吻。

钟颖感觉自己脑子又要宕机了,就照李霖时过往那保守的性格,肯定不是像她一样激素上脑想搞涩涩,那他吻她的行为,只能是因情生欲。

“你该不会……”钟颖想着,嘴巴就这么问了出来,“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温热的触感仿佛仍停留着,李霖时抿了下唇,“……嗯。”

他还是不太习惯直面自己的情感。

这时代的人情感总是压抑的、拘束的,孩子不会对爹娘说“我爱你”,丈夫不会对妻子说“我爱你”,仿佛这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东西,对此三缄其口。

钟颖吸了一口气,震惊的像偶像剧的观众似的,不是,怎么就喜欢上了?是漏看了哪一集?

“你等等。”钟颖起身要坐起来,李霖时放开手,也克制的往后挪远了些,跟着坐起身来。

钟颖想不通,眉头轻蹙,纳闷的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我,”钟颖指着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自私自利、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唯利是图——”

“你很好。”李霖时打断她的话,虽然钟颖确实不像她口中说得那样糟糕,但他难道不知她自私、狡黠、舌灿莲花吗?可她仍然在李霖时眼中是发着光的,他是真心的觉得钟颖很好,瑕不掩瑜,反而是构成她这个人非常鲜活的一部分。

钟颖不禁咬了下唇,她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了,思绪一下子变得有点乱。

“你让我先好好想想。”钟颖扶额,“而且我本来想一大早再去找杨知青做她的思想工作的……”

拜一睁眼的这个“刺激”,钟颖感觉自己昨晚临睡前打好的腹稿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

李霖时颔首。

越界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

四月底,阳光明媚的一天,闭门许久的村小再次开门,摇身一变,变成了同甘生产队的托儿所,一个个小豆丁被他们的爹娘送了过来。

钟颖看着他们,忍不住感叹,“不得不说,孩子就像地里的新苗,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就像当初钟颖考虑后半辈子去哪儿“养老”,她其实也真的认真想过要不要嫁给李长贵,毕竟当时李霖时怎么都不同意,而李长贵已经去投胎了,不需要征询意见。

但钟颖最终还是死磕李霖时,就是因为李长贵家少了那么点“生机”。

同样是丧子,李长贵的爹娘困囿于失去独自的悲痛中久久无法自拔,仿佛阴云从未消散;

而李明家仍有两个儿子、还有下一代的孙子孙女,生是死的反面,能渐渐淡化伤痛。

所以钟颖即使现在被鬼缠住了,也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是的,她被李霖时缠住了。

李霖时最近也不回甘霖河里了,每天就跟在钟颖身边。

都说烈女怕缠郎,钟颖被他缠得也有些头痛,她是有点馋他的身子,但显然李霖时要的并不只那点子的一时欢愉。

“说真的,你能稍微离开一下吗?”钟颖小声和身旁的鬼说道,在他黑漆漆的眸子看过来时面不改色的接着说,“有点冷,真的。”

钟颖故意的,“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那时候我感觉就像是含了块冰似的。”

以前这招都好用的,钟颖记得“白衬衣露点”就击退了两次死鬼,让她死里逃生,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x李霖时的阈值上升,他听了居然没有羞恼奔逃,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颖期待的盯着他,最终放弃,默默裹紧了身上的布衫。

而且两个女知青朝她走过来了。

钟颖最终还是说服了杨知青,祭出“少年强则国强”这一大招,成功让杨美娟奔赴教育事业。

“树荫下确实阴凉。”陈丽娜走过来先说了句话。

钟颖不失礼貌的露出微笑。

杨美娟郑重其事地问,“我今天先带着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六’这些字教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钟颖见她绷着脸,安抚道,“别紧张,这第一天我会盯着,办托儿所我们都是头一遭,有任何情况我们一起解决。”

两名女知青俱是心底多了些力量。

“姑姑姑姑——”钟国强像小鸡仔一样跑过来一把抱住钟颖的腿,扬起小脸目光热切的看着她。

钟国强听他娘、他爷奶、他小叔一句接一句的夸,现在正是觉得他姑高大威猛了不起、崇拜之情高涨的时候,他姑姑好厉害,托儿所都能组织办起来!

钟颖揉了揉钟国强的小脑袋,又朝送他过来的苗素云招招手,“嫂子。”

苗素云对她笑笑,很是放心的样子,“妹妹,那我去上工了,中午让国强自己回家吃饭就行。”

托儿所没有食堂,和先前村小一样,孩子们到了饭点各回各家吃饭,反正都在一个村子里,几步路而已。

钟颖没答应,“我送他回去。”

总共十几个孩子,就算不加钟颖,三姑婆和两个女知青三个人分一分,各自送孩子们回家吃饭也不怎么麻烦,毕竟都是些年龄尚小的孩子,还是送一送比较好。

钟颖等孩子们都被送来了、三姑婆也过来了,带着她的挂件小国强往校舍屋子里面走。

小孩子们见一屋子都是年纪相仿的同伴,各自沾亲带故也都认识,仿佛聚会般兴奋的叽叽喳喳聊着天,杨美娟和陈丽娜站在一旁留心看护着。

李光福和自家亲堂哥李光宗不对付,两人分开坐得挺远,李光福跑去和聂家的四个兄弟姐妹坐在一块儿说着话。

聂小勇看着有人从门口进来,顿时一乐,“哈,光福你小婶被别人抢走了!”

李光福闻声扭头去看,果然见他小婶牵着一个小孩。

钟颖四下看了看,正想开口说分大班小班的事,就感觉自己左手被人拉住了。

“小婶!”李光福拉住钟颖的手,这些日子他已经接受家庭的新成员了,小婶漂亮又不像其他大人那样糊弄小孩,他喜欢这个婶婶。

两个差不多高的小豆丁四目相对,仿佛天雷勾地火,钟国强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立刻不甘示弱的握紧钟颖的右手,“姑姑!”

“这是我婶婶!”李光福手上用力一拉。

“我姑姑!”钟国强小脸执拗,往自己这边一拽。

钟颖夹在中间被一拉一拽,她无奈了。少女时期钟颖也曾看着古早电视剧里两男争一女的剧情尖叫,幻想自己身处这样的修罗场该有多刺激,但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两男争一女”会是这样在她的生活中上演。

“婶婶是我的!”

“这是我姑姑!”

年龄均为四岁的“两男”,争她这一女。

钟颖觉得也没啥意思,没有什么修罗场的刺激,她瞥了一眼身旁皱起眉的男鬼,两个加起来还没有这一个给她的刺激大。

作为一个大人,钟颖很轻松的挣脱左右两男的手,“别争了,你俩都是我侄子。”

不管是叫姑姑还是叫婶婶,都是她侄子——

作者有话说:钟颖:可以是二十四岁、三十四岁,但不应该是四岁(这不是我想要的修罗场)

第53章 纠缠

谷雨后明显雨水变多,有时候人们在田间地头正干着活,天空就转瞬间变得阴沉,飘下阵阵雨滴。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熟练的四下找树荫下避雨,像往常一样等待这阵子雨下过去,再继续劳作。

“下午才刚开工没多久就下起雨来,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林淑红站在淋不着雨的边界上,盯着外面的天空,试图通过观察阴云来判断雨要下多久。

她身后,聂英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要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八成李队长就会通知歇工。”

农民没有周一到周五工作、周末休息的概念,下雨天才是休息日,只有这种时候社员们才不用出工。

相熟的女人们聚在一起,听着雨声无所事事的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着。

钟颖抬手挡在脑袋前,从一棵树下跑到另一棵树下。

“大嫂子,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钟颖不放过眼下这个空隙,抓住时间就来游说姚东秀,毕竟公社开办的医疗培训班是有设定开班时间的,眼看没剩几天了。

姚东秀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无奈,“颖妮儿,一家老小那么多事情,我真去不了。”

一旁的女人们好奇,追问是什么事情、什么去不了。

片刻后,大家才知道了,原来是钟颖想让姚东秀也去参加医疗培训班。

“金龙媳妇,妇女队长想让你去,你就去呗,而且你也有这方面的基础。”林淑红说着,又看向胡打听,嘴上调侃道,“还是说是你婆婆不愿意你去啊?”

胡打听摆手,“别把锅扣我脑袋上,我早就不给老大家拿主意了,等小龙也成家了,我就彻底都不管了。”

在其位谋其政,钟颖自觉的拿出社区老大姐的姿态,耐心询问着姚东秀,“嫂子你有什么难处和我讲,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去学习一下,即便生产队里已经有聂大哥会去了,但女人家的毛病还真没办法找他来治。”

一直旁听着的聂英忍不住的点头,其他几人注意到,扭头看向她。

聂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硬梗着脖子,“看我干嘛?谁身上没点毛病了。”

几人顿时沉默了。

雨幕仿佛天地间降下的保护罩,在这个角落里避雨的都是女人,那些羞于说出的话便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林淑红叹了口气,“我其实一直有种肚子要掉出身体里的感觉,唉,孩子生得多了就会有这种毛病。”

“我……生了老二和柔妮儿后,打从那开始就有点憋不住尿。”刘红艳小声地说。

邓霞接着开口,“那我是下面痒。”

钟颖立刻看向她娘,“我都不知道,你都没和我讲过!”

“这有啥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大毛病。”邓霞摆摆手,很是不以为然。

“不舒服就要说,别轻视、别不好意思说,早治疗早康复。”钟颖皱眉,原来不止年轻妇女需要女医生接生,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也需要女医生来治疗沉疴已久的妇科病。

钟颖更加坚定了希望姚东秀去学习的心,继续游说她,“你看,大家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点不舒服的地方,就算金龙哥学成回来,让她们去找他看病——”

都不等钟颖说完,几个女人仿佛被吓到一般,连连摆手。

“哪能找男人看这些毛病啊!”

“不成不成,说我都不敢说的……”

钟颖适时问,“那要是找女大夫呢?”

几人犹疑,不像刚刚那么排斥惊恐了,能恢复健康谁想一直忍受着那些难言之隐啊。

姚东秀看着,张了张口,心中已是有些松动。

钟颖又对着姚东秀诚恳的说道,“不止是婶子伯娘们需要治病,嫂子们生产也需要更专业的医生。”

她说着有些歉意的看向林淑红,“伯娘,我不是质疑你的接生水平……”

林淑红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般情况我还能应付得来,要碰上胎位不正、难产的,我也是束手无策。”

“说句真心话,我这些年已经有退下来的想法了,毕竟接生担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命,碰上意外,只能保大或是保小,我这心里要难受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林淑红说着,不由自主的揪住自己心口窝的衣服,那种难受劲儿仿佛又涌了上来。

胡打听难得这么沉默,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淑红的后背安慰着x。

邓霞想起什么,眉眼间也染上些郁色,“是了,生产对女人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当年我那苦命的妯娌就是这样没的。”

胡打听也是想起了曹芳,年轻时候她们两人关系很好。

“去吧,老大家的,”胡打听沉声说道,“现在生产队上有了托儿所,孩子们可以送过去,家里的活儿我来做,你去好好学习。”

“妇女们需要一名大夫,一名女大夫,”钟颖现在掌握了些沟通技巧,诚恳地说,“大家需要你。”

这时候的人们是有大爱的。

姚东秀最终点了点头。

喜悦顿时涌上钟颖心头,真不容易,她这都堪比三顾茅庐了,可算是终于把人请出山了。

当天晚上,在李家的饭桌上,钟颖就迫不及待和大家长说了,“爹,聂大嫂子也要去公社的医疗培训班学习。”

李明点点头,“行,我等着把他们夫妻俩的介绍信一块儿开了。”

饭桌另一边的李钢时惊诧,“她也要去?金龙能乐意?”

“……有啥不乐意的,”钟颖对这个大伯哥的观感越来越一言难尽,“我去找聂大哥说的时候,他看着十分乐意。”

在钟颖右手边坐着吃饭的聂金凤忍不住出声,“我大哥那个人……大嫂能一块儿去,他怕是心里都有了底,他要真一个人去学习,还不知道有多忐忑不安。”

亲妹妹直接揭了哥哥的底。

李钢时啧了一声,摇头,“费这劲干嘛。”

对钟颖这些日子忙活着办托儿所、劝姚东秀再学习医术的折腾很是不理解。

没想到这话一出,第一个不乐意的居然是李荣时。

“大哥,你真是不生孩子不腰疼。”李荣时一点不客气的怼道。

聂金凤怀孕的消息已经在家里公开了,夫妻俩情谊深,李荣时对钟颖忙前忙后的行径乐见其成,公社组织的医疗培训班是四个月的学习时间,等金龙他媳妇学成回来,金凤生产时也会更有保障。

李钢时皱眉,仿佛看一个不懂事孩童一样看向他二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是你大哥。”

李荣时暗暗翻了个白眼,切,又拿“大哥”这两个字压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没一点新意,就会这招。

钟颖默默的吃饭,不掺合兄弟俩的纷争。

李明虽然总叹气二儿子的无所作为,感慨虎生三子、必有一彪,但要钟颖看,李钢时才是三子里那个长歪了的。

晚饭后,“洗碗机”又帮着把碗洗了,虽然钟颖拒绝帮忙,但架不住鬼非要帮忙。

时间不早了,李荣时一家离开,回他们自己的小家,钟颖也回了隔壁房子。

简单洗了个澡,钟颖晾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上拿了个布条编成的玩具球扔给红糖玩。

扔出去叼回来,循环往复,一人一狗都玩得开心。

突然有温热贴上钟颖脖颈的皮肤,立刻唬了她一大跳,汗毛竖起,一个激灵扭头去看。

“吓死我了,”钟颖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我刚刚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

接着,钟颖反应过来,奇怪的看着李霖时,“你怎么不冰了?”

“我在颖山上找到了一处温泉,引入了甘霖河的一段径流中,再封进身体里。”李霖时说。

钟颖眼睛一亮,温泉!

但随即想到在颖山里见到的那只凶猛白虎,钟颖想想,还是觉得命更重要。

事实肯定比李霖时说得要复杂,钟颖已经很了解他做得比说得多的性格了。

而且,很显然,李霖时是因为她之前故意说的话才这么做的,其实他大可以不必理会,毕竟他有着非人的力量,强迫钟颖去适应他冰冷的体温,钟颖也无可奈何。

但他却费了一番力气去改变自己。

钟颖目光复杂的看着李霖时,“……我们认真的谈一谈吧。”

“……好。”李霖时颔首。

钟颖拉过身旁的椅子,让李霖时坐下。

她也坐在椅子上,视线平视着对方,钟颖表情认真,“你有没有觉得你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的感情,不对。”

钟颖说着就先否定了自己,“吊桥效应是指的处于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受刺激影响心跳加速,将这种紧张感错误的理解成心动,这倒是不能完全贴合我和你的情况了。”

“总之,我是想说,”钟颖想不到别的心理效应了,她毕竟不是情感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会不会是因为只有我能看得见你、能和你沟通,所以你才错误的觉得你喜欢上了我?在选择有限的情况下,有时候是会想要抓住唯一的稻草的,我能理解……”

李霖时越听脸色越沉,他伸手,抓住钟颖坐着的那把椅子的椅子腿,一个用力连椅子带人一起拖了过来。

“你是在给我找理由?”李霖时压抑着怒火,“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停留在人间?大伯娘是为了她女儿,你觉得我是为了谁?我喜欢你是什么错事吗?需要你来帮我找理由?”

一旦说出口了,李霖时突然发现,“我喜欢你”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言。

钟颖感觉她的鼻尖都快要和李霖时的鼻子挨上了,几乎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她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干笑一声,“我只是想理智的看待和分析事情。”

理智?李霖时不禁嗤笑,他难道不曾理智过吗?他几次三番待在甘霖河里,就是想要恢复理智,可每次都被钟颖扰乱心绪,她甚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给了他最想要的“糖果”,现在他理智全无,钟颖又说什么理智?

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了,钟颖对李霖时有了几分了解,李霖时对她也是一样。

李霖时不笨,能在这时代读到大学毕业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很聪明。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李霖时换了个路数,声音放轻,咫尺之间仿佛情人间的呢喃,“我可以帮你洗碗,洗衣服的活儿我也可以做。”

“天气热的时候我会是凉的,天冷的时候我会变成暖的。”

“你想玩什么换装游戏,我也由着你。”

“想泡温泉吗?我带你去,就算遇到老虎,我也可以立刻带着你离开,就像之前那次一样。”

钟颖呼吸一滞,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架不住他给的太多了。

洗碗机、洗衣机、移动空调、奇迹霖霖、还提供温泉服务,一款集居家、游戏、养生于一体的好鬼。

钟颖用最后的一点理智挣扎着,“你不应该和我纠缠在一起的,你难道不想去投胎吗?”

鬼长时间在人间停留其实是有风险的,如果被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遗忘,那么是会灰飞烟灭的。

抓着椅子腿的手不知不觉覆上钟颖撑在身侧椅子边缘的手,修长的手指伸入指缝,不容挣扎的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吗?”李霖时凝视着钟颖的眼眸。

要是这鬼一直在眼前刷存在,钟颖想了想,她还真有可能达成“一直记得他的人”这个存活条件,她只能诚实的点了下头。

一点笑意如水波荡起的涟漪,染上他好看的唇角眼梢,如同一霎那春水消融。

“那等到你七老八十、寿终正寝,我和你一起去投胎转世。”

被美色硬控一秒的钟颖清醒过来,等等,这意思是,这鬼要缠到她老死?——

作者有话说:是的,锁死,钥匙扔海里——

第54章 土方子

钟颖觉得她和李霖时对于“在一起”的理解有些偏差。

即便是在社会意义上已经是结了婚,但在钟颖的理解,“在一起”等于谈恋爱。

而李霖时已经快速适应了自己的身份,非常人夫的接手大大小小的家务活。

这个年代男男女女谈理想、谈奋斗、谈成分……就是不谈爱情。

李霖时对“在一起”的理解就是和老一辈一样,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寻常夫妻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像钟家、李家,都是家里当爹的那个扛起挣工分的大部分担子,李霖时现在是鬼自然没办法这样子做,于是自觉承担起x了“内”的部分。

虽然和钟颖以为的谈情说爱不一样,但……

早晨钟颖只管起床去洗漱,再进屋,床上随手掀开的被子已经变成规规整整的被垛;

水珠撒到屋子里的地上,裹挟着尘土灰尘,片刻后地面便干干净净;

蓄水的大缸里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钟颖再也不用自己费力去压井水;

洗澡可以去天然浴池泡温泉,包接包送走水路;

连狗都趁今天阳光明媚被带去河边洗了个澡,红糖一身黑色短毛在太阳下油亮泛红;

还有衣服也不用钟颖自己洗。

李霖时忍不住面露怀疑,“你确定水这样搅一搅,就能洗干净衣服吗?”

“……你能别顶着一张二十来岁的脸,说七八十岁人才会说的话吗?”钟颖也忍不住反问道,上一次她听到这话,还是她奶奶说的。

钟颖又很快理解了,毕竟算起来李霖时和她奶才是一代人,拿出对待她奶的耐心说道,“洗衣机的工作原理就是这样,在河边洗衣服不也是捶捶打打,而且这不是还加了些干皂角去污。”

李霖时只能相信这样子做能行,“那你回屋歇晌吧,到下午上工的点我再叫你起来。”

钟颖睁大眼,她现在都能睡个午觉了吗?

理解男人,成为男人,高于男人。

钟颖可不像男人那样对家里贤惠人的付出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她一把扑过去抱住李霖时的脖子,感动的夸夸,“你真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两人份的情话钟颖一个人输出,直白的堪比威力迅猛的武器。

李霖时抿唇,克制嘴角的上扬,不好意思的目光游移,“你、你快去歇着吧。”

钟颖回到屋里,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舒服的喟叹一声,准许洗干净的红糖上来和她一起眯一会儿。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开始做手头的活儿。

水流搅动着衣服在搪瓷脸盆里形成小小的涡流,翻滚撞击着盆壁,李霖时看着被缠绕搅在一起的衣服,还是停下了对水的控制,弯腰将衣服一件件理开,开始一件件手搓。

李霖时像他还是人时那样洗着衣服,在水里冲干净皂角的泡沫,拧干水分后展开用力抖了抖,心满意足,果然还是这样洗更干净。

要是此刻钟颖在旁边看到,估计更要觉得李霖时“老人感”重,还是不信任洗衣机能洗干净衣服、非要拿出来手搓,嗯,也是她奶奶干过的事。

在外求学时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李霖时洗衣服的动作熟练又麻利,脸盆里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减少,院子里横空拉着的绳子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变多……

李霖时把一件洗得已经有些褪色的格子衬衫搭到绳子上,又坐回小木凳上,随手从水里捞出下一件要洗的衣服,小小一团的衣服抖开,他脑子顿时一懵。

两根细细的肩带,比寻常衣服短了半截的布料,针脚粗糙,边缘甚至有一处开了线卷了边,显然是钟颖自己做的、穿在里面的衣服。

李霖时动作僵硬的捏着那一小件的衣服,几乎靠着肌肉记忆把它搓洗出来,机械的起身、重复晾晒的步骤。

——

虽然物质条件和现代时还是没办法比,但钟颖觉得自己的生活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托儿所步入正轨,有保育员们管着孩子们就行;姚东秀和聂金龙两口子借了生产队长的自行车,每天往返公社卫生所学习……

钟颖就只剩下每天去上工这件事情要做,要不是身为妇女队长要以身作则、勤勉劳动,她怕是又想要躺平摸鱼了。

下了工去李家,不用多久就能吃上大嫂、二嫂做的饭,饭后刷碗钟颖“滥竽充数”,有李霖时代劳。

娘家挨得近,钟颖有时候想回家吃饭脚尖一转就去了,她爹娘高兴得很,弟弟钟信还经常摘了家里自留地的瓜果给她拿来,赶上榆钱集开集的日子,钟颖还会和嫂子苗素云、堂妹钟妮一起去赶集。

钟颖买了三只小鸡,前些日子忙得没空养,但现在她闲下来,又动了养鸡的念头;

苗素云只买了一份酥果子,让钟颖、钟妮拿着吃,两人都没要,直说让她拿回家给小国强吃;

钟妮则是买了几张红纸。

“不年不节的怎么买红纸?”钟颖故意调侃道。

钟妮顿时脸颊红透,羞窘万分。

苗素云善解人意,出声给她解围,“别理这个坏家伙,回去我和你一起剪喜字。”

钟妮的婚事就在下个月办,剪了喜字预备着贴到家里门上、窗户上,增添喜气,本来这些事情都有当娘的操持,但钟妮幼年丧母,眼下只能她自己来做。

“还是给我吧,我又没有孩子、也不需要照看一家老小,最近都没事情做,正闲着呢,我来给你剪。”钟颖说,心里打算着让大伯娘来她家剪喜字,让当娘的也能尽一份力。

钟妮推脱了几次,可见堂姐坚持,最后只能把红纸交给钟颖,“谢谢姐。”

“客气什么,”钟颖不在意的摆摆手,目光被远处一个摊位吸引,“我们去那边看看,怎么有那么多人围着。”

三人直到看够了热闹、集市罢集,才随着人流离开,在这个娱乐贫乏的年代,赶集都变得趣味十足。

步行数个小时才回到同甘生产队,钟颖远远就看到村口界碑石后等着的两道飘渺身影。

等钟颖走近,曹芳乐呵呵的开口,“过去都是我一个鬼在这里等,现在还有个伴儿了,侄女婿可比我来得还早咧。”

李霖时努力保持正色,无视大伯娘的调侃和钟颖投来的目光,只说道,“我听到了小鸡的声音,你买了鸡仔?”

不用钟颖回答,李霖时自己凑过来看,钟颖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三只小鸡感受到一股阴冷危险的气息,立刻紧紧簇拥成一团,害怕的瑟瑟发抖。

除了两鬼,其实还有一人在等人。

钟妮和堂嫂、堂姐挥手道别,走了没几步,等着她的人站在路边,见她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老实的青年人站得板直,显出了几分局促,“我、我托聂大哥在公社供销社里买了个雪花膏,你拿去擦脸吧。”

说着,刘广田就把手里写着“友谊雪花膏”的黄色圆形小铁罐塞给钟妮,仿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钟妮也像是被烫到一般,从脸上红到耳朵尖。

李霖时站在院门口,本要跟着钟颖抬脚往里走,扭头却见到这一幕,他视力很好,将年轻男女相对而立的大红脸尽收眼底。

还有……被钟妮紧紧攥住的雪花膏。

李霖时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这些日子李霖时感觉很幸福,哪怕是做做家务活,可这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是和钟颖紧密的联系到了一起,日渐亲密,钟颖会直白的诉说爱意、时而给他一个奖励的吻……他们会在夜晚相拥而眠,即使李霖时并不需要睡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钟颖的睡颜,便会满足的抱紧她。

李霖时以为,即便他现在是鬼,他和钟颖一样能幸福的、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

但他现在突然发现,不一样。

他表弟可以送喜欢的姑娘东西,但他却做不到。

难过和遗憾仿佛滴进水里的墨,在李霖时的胸膛扩散开来,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啊。

钟颖是在两天后才察觉到李霖时的不对劲,这死鬼太会藏情绪了。

一上午的时间,太阳渐渐爬到天空正中,进入五月,田间的冬小麦进入灌浆、成熟期,生产队的众人又开始播种玉米,钟颖弯了大半天的腰,直起身子来歇口气。

钟颖放眼望着地里劳作的人们,进度各有不同,像她爹娘,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眼看着分配给他们的那亩地里间隔有序的种满了玉米种子;再看程彬和仇玉才那两名男知青,因为动作生疏,目前进度是最慢的。

“你喜欢他的脸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他之前也说过要娶你。”

钟颖侧目看去,李霖时站在她身后,弯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阴凉的气息密不透风的从背后包裹住她。

李霖时幽深的黑眸盯了会儿远处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又转而看向钟颖,轻轻说道,“我借他的身还魂好不好?”

他俊美的脸上像是结了霜一般凝出一股瘆人的鬼魅煞气,显然钟颖此刻只要点一下头,李霖时就会犹如得到指令的恶犬,扑上去结束掉程彬的x生命,抢走他的身体。

钟颖顿感头疼,怎么突然就变得鬼气森森了?

果然不管是家庭主妇还是家庭鬼夫,就没有不崩溃的吗?

钟颖皱眉思索,是她该给的情绪价值没给够吗?还是她其实也应该分担一些事情,而不是仗着李霖时惯着,就在家躺平做咸鱼?

李霖时见她一副苦恼的样子,更加紧紧盯着她,“等我上了他的身,重新变成人,我再来娶——”

钟颖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咱俩就掰了。”

李霖时周身阴鸷冰冷的气息一瞬间凝滞。

“你在想什么?”钟颖重新弯腰播种,借着动作继续说道,“我,社会意义上你的未亡人,一个寡妇,你要是变成了程知青,那就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钟颖说得不客气,“我之前就是不想嫁给一个活的、会喘气的男人,才想嫁给你的。”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辛苦谋划,结果目的达成才过了一个来月,优绩股就抽风了,钟颖越想越气,“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就算我喜欢你,你也别给我整什么你爱我就陪我经历风雨、扛过舆论风暴这一出,别想PUA我。”

钟颖狠狠剜他一眼,“想分手就直说!”

李霖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被钟颖怒瞪了一眼,他倒是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钟颖还拿着锄头的手,先急急的反驳了一句,“我没想和你分开。”

“我只是想,如果能做回人,我就能给你送雪花膏、送吃的……”李霖时垂下眼睫,有些落寞的说。

钟颖又站直身子,有些无语,“我要是想要,我难道不能自己买?”

她可是从来不亏待自己,想要即得到,包括李霖时。

“不过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钟颖借着捂嘴轻咳的动作,小声说道,“帮我去颖山里搞点桃胶,我拿来调颜料用。”

钟颖之前跟着绘画队画宣传画,知道了这时候绘画颜料调制的土方子,用红土、锅底灰、白石灰或是其他有颜色的植物加水兑胶调制,其他东西都好得手,只有这个胶难弄来,钟颖记得那一次上山她吃了一路的果子,其中就有桃子,桃树分泌的树脂正是可以用来调颜料的桃胶。

如果能调配出更多的颜色,她玩“奇迹霖霖”就可以画有颜色的衣服了。

钟颖看了李霖时一眼,嗯,皮肤白应该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驾驭。

李霖时不怕钟颖对他有需求,甚至还希望她想要的越多越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爱人安抚。

夜深人静,生产队的其中一户人家里,范大妮看着面前碗里漆黑的药水,暖光的烛光照不亮的黑色,仿佛带着一种不详的气息,但这是她打听到的土方子,几味中药熬了水,连着喝上一段时间,就能生儿子了。

她需要一个儿子。

她娘因为没儿子被她爹骂了大半辈子,她二妹因为娘和她都没生出来个儿子婚事告吹,至今还没再说上一门亲事。

范大妮想着三个妹妹,她必须要生一个儿子。

她伸手端起面前的碗,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那我喝了?”

刘满仓沉默不语,一如往常的木纳样子。

范大妮吞咽着黑水,眼尾晃过晶莹,她喝得难受,不只是因为难喝。

出声询问时,范大妮期盼着能被阻拦,被安慰一句,但她没有听到。

果然,男人没有不想要儿子的啊。

被碗挡住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嘲讽她自己、嘲讽她对面的男人,也是在嘲讽这个荒唐的人世间。

第55章 好日子

肃静的庙宇在夜色中亮起昏黄的光,吴玲将蜡烛小心的摆放到案牍上,再借着烛火将一把长香点燃,分给婆婆和弟妹。

林淑红带着左右的大儿媳、二儿媳虔诚的跪在山神娘娘泥塑前的蒲团上。

“山神娘娘,我家三儿广田要在农历二十四那天结婚,就在大后天。”林淑红拿着香,近五十岁的人像孩子对长辈汇报近况一样碎碎念着,“愿您保佑婚事一切顺遂,小两口未来日子和和美美……”

跪在她左边的是大儿刘福顺的媳妇吴玲,她没有出声,拿着香同样虔诚的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山神娘娘保佑自己年龄尚小的一双儿女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

而跪在另一侧的二儿刘满仓的媳妇范大妮却仰头看去,慈眉垂目的神祇雕像在烛火不甚明亮的烛火下却显现出几分冷淡漠然,也是,本来就是冰冷无温度的泥塑,又怎么会有什么温情的怜悯呢?

山神娘娘……真的存在吗?

夜风袭来,扰得烛火轻微晃动。

钟颖抬手,挡在蜡烛前,好让烛火不受影响的点燃她手中的那张纸。

红糖目不转睛的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剪刀和红纸,尽管已经见过飘上晾衣绳的衣服、自己叠起来的被子、飞到鸡窝的食盆……狗生三观在这些日子已经重塑,但仍忍不住目光惊奇的盯着看。

曹芳拿着剪刀,一时停下了手上剪喜字的动作,尽管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奇装异服了,但此刻她仍忍不住目光惊奇的盯着李霖时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男的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曹芳不禁感慨,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钟颖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用看过的某部宫斗剧中皇上的口吻赞了一句,“粉色娇嫩,最衬你的肤色。”

李霖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粉色衬衫、棕色长裤,又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始作俑者,钟颖又在戏耍他,但李霖时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说不,毕竟他自己说过的由着她玩。

不过钟颖真不是戏弄他,她可是有审美的,李霖时现在的肤色苍白,一般男人难以驾驭的粉色反而在这种白到极致的皮肤衬托下,柔和了他周身的阴冷,如春日桃花盛开一般,多了几分生机。

曹芳虽然头回见男的穿这种颜色衣服,但很是赞同侄女的观点,附和道,“是啊,不过主要还是人高肩宽正年轻,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不过赞叹一句,曹芳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剪喜字,她不要钟颖帮忙,三张大红纸裁成若干等份,一个个喜字全是她亲手剪出来的,每一个都包含着当娘的心意。

曹芳剪完最后一个喜字,展开,和之前的喜字平整的摞放到一起,“颖妮儿,麻烦你再拿给我家妮儿了。”

“得嘞大伯娘,明天我就拿过去。”钟颖一口应下。

曹芳立刻就要离开,她可不是没有眼力劲儿的长辈,要不是有事她才不会打扰小夫妻两个的生活,现在喜字剪完了,时间都这么晚了,她当然得赶紧走。

钟颖把大伯娘送出了院子,顺便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是否关好。

再回到屋子里,桌上那一摞的喜字仍整整齐齐码放在远处,散落的那些零碎纸屑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田螺男鬼已经清扫干净。

钟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悄悄靠近,再猛地背后袭击,一把抱住劲瘦腰肢。

她探头,这才看清李霖时在干什么,他手里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喜字,正比划着想要贴到墙上还是柜门上好。

“我用剩下的红纸自己剪的,喜字不难剪。”李霖时侧头看向钟颖,语气平常的说,“但好像贴哪儿都不太合适。”

他娘偶尔会过来这处屋子,送一些生活用品,多得个柳条筐也会记得拿给钟颖,身体力行的真把这个“被迫”守寡的小儿媳当闺女照看着。

李霖时又重新看向拿着自己手上的喜字,垂眸,倏地将其攥成一团,“……算了,贴哪儿都不合时宜。”

这门亲事说到底不算正经喜事,钟颖嫁过来连带过来的喜被都是纯白没有花色的,自然也不会有红色喜字张贴到屋子各处。

钟颖哪里感受不到李霖时仍耿耿于怀的心思,她把鬼掰过来,再正面抱住。

“好吧,让我们来假设一下。”钟颖仰头看着李霖时,“嗯……就从我们命运的那个转折点说起,假设你没有遇到河里的暗流,那么你还活着。”

李霖时不由得顺着钟颖的话思绪发散,“但我在河里抱了你是事实。”

他说着,同时伸手揽抱住钟颖的腰,“上岸后不久,我爹应该就会带着我去你家‘负责’,我还是会娶你。”

钟颖接上,“但你会心不甘情不愿,毕竟你是被算计的。”

李霖时皱眉,但想了想,按当初的情形,他确实会如此。

“结了婚八成也会是x相敬如冰,不过,”钟颖转换到自己的视角设想,“我可能会乐见其成,正好离你远远的。”

李霖时眉间痕迹更深,手下用力,变成了死死扣住她的腰。

钟颖睨他一眼,“干嘛?不离你远点难道要给你生孩子吗?”

李霖时一噎,他已经很明白钟颖非要嫁给他图的是什么了,图他是死的、图他不会喘气、图不用生孩子。

钟颖继续想象,“我也不会和你坦白‘借尸还魂’的事,我原本的生活一句都不可能和你讲的。”

李霖时这下彻底冷下脸来,颜色鲜嫩的衣服都抵挡不住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阴冷气息。

“拜托,我又想死了才会和别人讲这些事情。”钟颖倒是理直气壮,她现在回想,自觉当初她敢和盘托出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仗着别人看不见李霖时,不用担心她穿越重生的秘密会被说出去。

李霖时沉默,换位思考,要是他的话也不可能对别人说,毕竟那些事情都太离奇了。

可他一想到另一种可能里,钟颖对他的态度会是疏离、隐瞒……李霖时只是想想就觉得难以承受。

钟颖安慰道,“所以说啊,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霖时眉头松开,心下刚有些触动,下一秒却动作迅速的按住某只蠢蠢欲动的手,感动在短瞬间又变成了无奈,他看着钟颖微微歪头,眉眼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浅笑,“我刚有些感动……”

钟颖的手还停留在从粉色衣服下摆偷溜进去的动作,被当场抓包她也丝毫不虚,眼不眨一下,“没人说走心的同时不能走肾。”

谁让这鬼除了接吻,再不做别的了,简直就像是脖子以下皆为违禁行为,但人的劣根性,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钟颖也不能例外,反而被他的保守勾得越来越“馋”。

钟颖睁着眼说瞎话,“我就是想暖暖手。”顺便摸摸腹肌。

“……昨天是立夏。”李霖时说。

李霖时没见过钟颖这样子的姑娘,坦然到直白的表现出欲求,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色心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患得患失。

李霖时附身,低头轻轻吻上钟颖的唇角,带着满腔温柔缱绻,珍惜的含吮,片刻后欲念加深,变成急风骤雨,一只手仍抓住她的皓腕,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掌下的腰肢。

那种近乎“食欲”的欲望他又何尝没有。

只是……

还是钟颖把李霖时推开,他不需要喘气,但她需要啊。

李霖时却也没直起身子,仍弯着腰,额头抵住额头,亲昵又缱绻的姿势,他仍抱着怀里的人,低哑的声音带着克制隐忍的欲望,呢喃着安抚,“你忍一下……”

既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李霖时不想为了一时的贪欢害了钟颖。

——

贴了大红喜字的木门前鞭炮炸响,钟春生吹着欢快高昂的唢呐走在拉着新娘子的牛车前带路,还有一旁孩子们欢快的叫嚷声、大人们带着笑意的吆喝声,共同协奏成喜气洋洋的乐章。

同甘生产队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过来沾个喜气。

李霖时看着别人婚事的喜庆热闹,倒是心情平静,只牵着身边人,十指相扣。

钟颖拽了拽他,朝一个方向努嘴,趁着人多嘈杂、人们又都关注在新娘身上,大胆和身旁鬼说悄悄话,“你大哥去当‘礼部尚书’了。”

她总能冒出些李霖时听不太懂的话,好在他脑子转得快,十有八九也能搞懂。李霖时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他大哥李钢时被刘家大表哥刘福顺强拽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帮帮忙,咱们生产队就属你读书会写字。”刘福顺说着,将人强按到凳子上。

李钢时虽然知道这个表弟是故意夸大其词的吹捧,同甘生产队不说那几个知青,其实也能再找出几个识字、会写字的人来,但他还是心中受用,半推半就的坐下了,拿起笔在本子上记起各家送的礼金,大多都是五角、一元。

李霖时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钟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由得失笑。

“新娘子!新娘子——”小孩子们稀罕的簇拥着穿了一身崭新红褂子的钟妮,像叽叽喳喳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