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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新生

时人对鬼神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例如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对山神娘娘是敬,对鬼可能就是畏了。

李霖时只是占有欲作祟,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让李柔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没想吓她,毕竟他还没有嫉妒到失去理智,忘记李柔是从小爱他护他的亲姐姐。

李霖时打算循序渐进,一点点“露出马脚”,让姐姐自己发现他的存在。

李柔最初是发现晾晒好的衣服没等她从绳子上收下来就已经分别放到她和钟颖各自的房间里;夯土地面洇湿变成深色,是泼了水、已经扫过一遍地;前一天用掉大半水的储水大缸没等李柔来压井水,一大早又变回了满满当当的样子……

李柔先想到的不是“家里闹鬼”,而是以为钟颖抢了她的家务活。

“姐知道你不是那种只看别人干活、自己什么活都不干的人,”李柔一把抢过钟颖手里的烧水壶,“我来,这些琐事你往后都别沾手,你的心意姐心领了,你忙你的正经事去。”

钟颖看着李柔风风火火拎着水壶走了的背影,她一头雾水的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无言以对,他已经习惯了,功劳总是会算到钟颖头上。

不过钟颖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知青们终于把水轮机的制作草图研究出来了。

俞静把图纸摊开在桌子上,她的眼下略有些青黑,但面上神情是松了一口气的,“还好有韩砚群、杨同杰的帮助,还有程知青、钟颖你弟弟,也帮着算了不少零部件的制造尺寸。”

被她提及的几人纷纷摆手。

俞静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越参与在这个水电建设中,她越感受到“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个道理,她虽然作为水利工程专业的毕业生,水电站的构建设计从她脑子里产出,但将工程落地,并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水电站从一个想法到开始实施是钟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才成功推进展开的;厂房的建设是每一个同甘生产队的社员付诸了他们的汗水;韩砚群和杨同杰都是农业机械专业出身,在木制水轮机的结构分析上展现出了他们学到的本领;零部件制作尺寸的推算也有程彬、钟信贡献出的力量……

俞静收拾好沸腾的心情,简单就图纸给生产队众人讲解了一下,“这是动轮,是水轮机的主要组成部分,转动的轮子形成一个具有螺旋曲面的桨叶,作用是把流入水轮机的水流能量转变成水轮机的主轴的机械能量;尾水管,把流出动轮后的水流能量收回,增加电站处理,安在动轮下面;支承设备,支承水轮机工作是产生的各种力量以及水轮机本身的重量……”

社员们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却仍听得认真。

“木制水轮机的各个部件绝大部分都能用木材做成,”俞静总结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能做出这些实物的木匠。”

林淑红一把把小儿子推出来,“我幺儿一直在跟着他舅舅学木工活,用他行不行?”

被推到人前的青年人脸庞青涩,因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而面色涨红。

胡打听挑眉,开着玩笑,“来财这是出师了?那以后你们刘家几个弟兄可真是包揽了盖房子的各项活计了。”

林淑红自己会接生,是生产队过去几十年的接生婆,深谙只会种地可不行,人还是要有些技能,于是她把几个孩子都按头学了些本事:老大老二老三会砌墙、盖屋,整天游手好闲、流里流气的老四其实也会立房梁,小儿子心细学的也是更精细的木工活。

赖混子有不同的意见,“来财今年才十七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做能行吗?不如还是让他舅来做。”

“来财他舅是榆钱洼生产队的人,让他干活可要付工钱的;咱们生产队的人自己做,那就可以直接记工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热切,李霖时却看钟颖低着头正在努力憋笑。

李明最终拍板,“年轻不是问题,就让来财试试。”

他的目光扫过俞静、韩砚群、杨同杰几个知青的面孔,再到刘来财、姚东秀、聂金龙等人,又落到钟颖、钟信姐弟俩身上……生产队上的年轻人们正在崛起,不断成长为一股新生力量,他们会是这片土地上的未来。

刘来财被几个知青们团团围住,单独“加课”,详细讲解木制水轮机的制作,其他人四散开,继续为水电站厂房添砖加瓦。

“你为什么觉得好笑?”李霖时这才问钟颖。

钟颖当然是因为大家一口一个“来财”而忍不住发笑,她不是嘲笑刘来财的名字,x只是现代时某抖上这歌过于洗脑,只是两个字的关键词就像是音乐播放开关,在她脑海中开始播放。

李霖时听她嘀嘀咕咕小声的唱了几句,他表情古怪,实在是欣赏不来,他知道的歌曲都是另一个曲风,“日落西山红霞飞”之类的。

钟颖一听,看着李霖时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她顿时幻视面前这张年轻永不变的脸变成了老爷爷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混乱打断了角落里钟颖和李霖时的对话。

聂金凤捧着肚子下滑跌坐在地上,李荣时丢下搅拌混凝土的木棍就朝她匆匆跑过来。

姚东秀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快,先把你媳妇扶回家里,不能在这里生。”

有些慌乱的李荣时言听计从,拥着聂金凤的肩膀半扶半抱的往前走,撂下工具的李柔也连忙过来搀扶。

刘红艳叫上田梅和钟颖一起,跟过去帮忙。

李明没走,留在厂房工地继续指挥社员们工作。

好在李荣时家的位置在村子偏中间的位置,从颖山脚下的水电站走回家不用横跨整个村子,但他扶着开始阵痛的聂金凤也是走了有一会儿。

刘红艳跟着姚东秀一起把聂金凤扶进早就收拾好的产房,李荣时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外面跟着大嫂、妹妹和弟妹烧热水。

一盆盆热水送进去,一声声忍痛的声音传出来……

刘红艳再次匆匆接过水盆,表情不太好,“出了些状况,脐带绕孩子脖子上了,金龙家的正在解。”

李荣时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一瞬间竟想起了他见到三叔家的堂弟长贵的最后一面,脐带也是绳子,同样是绕脖子,长贵死了,他和金凤的孩子还能活吗?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他娘什么时候又进屋去了都没发现。

离李荣时最近的李柔见他要倒,赶忙搀扶住。

一旁的钟颖也眼疾手快的顶住李荣时的后背,这才没让他摔倒。

“二哥,这不是还有聂大嫂子在里面吗?她可是去公社卫生所学习过的,”钟颖安慰道,“二嫂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李柔也接上,“就是就是,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咱娘刚刚脸上表情还没到天要塌下来那么严重。”

李荣时这才有了力气重新站直身子,就是仍有些语无伦次,“对,你说得对,聂大嫂子在,没事的;你说的也对,娘看着也还好……”

院中的三人齐齐紧张又期盼的看向那房门紧闭的屋子,田梅守在厨房的灶台前也正看着那边,同样默默祈祷着。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钟颖擦了一把额头上已经不存在了的冷汗,关上房门面对李霖时,她忍不住有些嘚瑟,“我就说生产队上有名女大夫作用大着呢,关键时候能救命。”

李霖时看着钟颖,仿佛看到了她身后翘起摇晃的尾巴,眼眸微弯,笑容潋滟,“是,真的多亏了有你当初的坚持,也要感谢今天聂大嫂子的化险为夷。”

另一边李荣时、聂金凤夫妻俩也正说着类似的话。

“还好有聂大嫂子在。”李荣时不住的后怕,“不然这个小的可就保不住了。”

聂金凤侧头看向躺在她臂弯处小小襁褓之中的孩子,却是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个小子呢,难道这就是命吗……”

钟颖自己早忘了议亲时两家爹娘商议后许诺给她的孩子,但李荣时、聂金凤两口子没忘,自知道有孕后就一直盼着他们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这样就不用过继出去,不用本来喊爹娘的却要叫“二大伯”、“二大伯娘”。

可偏偏生下来的是个儿子,今天的事情又仿佛命运一般,这小子刚一出生就险些没了命,多亏了有姚东秀在,可她能把孩子救回来的本事又是因为参加了公社的医疗培训班。

当初钟颖提议、坚持、不断游说姚东秀去学习的事情,外人可能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作为天天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一家人,李荣时和聂金凤都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归根究底,今天这孩子能得以存活,还是承了钟颖种下的因果。

聂金凤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狠了狠心,不再看才出生不久的小儿子,“这就是命,该是谁的儿子就是谁的儿子,没有颖妮儿这小子哪能活下来。况且这是早说好的事情,大哥家和咱们家谁得了第二个儿子,就记到光福他小叔名下,往后就是他家的孩子。”

李荣时也舍不得,不然他不会那么盼闺女,只是现实偏偏变成了这样,他坐到床沿边,半抱住聂金凤,努力提起声调安慰她,“都住在一个生产队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是侄子又能怎么样,我们有心一样可以照看着些……”

第二天李家一家子都来看望刚生产的聂金凤,还不知道马上就要天降麟儿的钟颖还好奇的凑过来看孩子。

“这孩子……”钟颖刚开口,起了头想要夸两句,但看到跟红皮猴子似的小婴儿,实在是夸不出什么来,很自然的换了下半句,“二哥你给他起名了吗?”

李家这一代的孩子从的是“光”字辈,李钢时的儿子叫光宗,李荣时的大儿子叫光福,对比起来二哥的起名水平要稍好些,不知道会给他家小二起个什么名字。

李荣时看向钟颖,笑得难看,“还没呢,我和金凤觉得这孩子的名字还是你来起比较好。”

“我来起?”钟颖一头雾水,就算李荣时、聂金凤夫妻俩想不出名字,也该交由李明、刘红艳这个当爷爷奶奶的来起名吧,她一个小婶给侄子起的哪门子名字?

李荣时抱起躺在床上的孩子,小小的人儿没什么重量,却让他只觉双臂沉重,他抱着孩子,咬咬牙,决定快刀斩心痛。

“四弟妹,当初说好的谁家有第二个儿子就过继给你,”李荣时抱着孩子往前一递,“从今往后,这就是你儿子了。”

钟颖直接吓得踉跄后退,这下换她险些摔倒在地,还是李霖时在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钟颖花容失色,说话都结巴了,“不不不——”

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钟颖(惊恐脸):突然当妈什么的,退退退——

第82章 过继

钟颖对于孩子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和渣男无异,主打的都是一个只撩拨、不负责。被小孩子某个可爱的瞬间击中姨母心,钟颖就戳戳碰碰逗弄一下,玩完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生产队上的托儿所里不论是沾亲带故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喊钟颖叫“婶婶”的孩子有六个、叫她“姨姨”的有七个,还有个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喊她“姑姑”的小国强、近在眼前叫她“舅妈”的倩倩……大侄子大侄女们一堆,再多一个儿子什么的,不必,真的大可不必。

钟颖看着递到面前的小襁褓,惊恐万分、瞳孔放大,仿佛周身炸了毛一般,她急声推让道,“不、不用了二哥,二嫂生这孩子有多艰难我们都是知道,我哪能要啊!”

聂金凤听钟颖这么说心中熨帖,最后的一丝不甘愿消散,她靠坐在床头,也如丈夫一般诚恳,“颖妮儿,要不是你当初坚持要让我嫂子同我哥一起去公社医疗培训班学习,这孩子怕是一出生就要没了,他承你种下的因,就该是你应得的果,这就是命。”

钟颖可不信这些,什么命运,她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她真的不想当妈啊!

“不不不,我也没出多少力,聂大嫂子才是最大的功臣,功劳可千万别算到我头上。”钟颖是从未有过的谦让。

钟颖避之不及的态度太过明显,一屋子的人都看了出来,田梅想劝,又怕二弟妹会觉得她是说风凉话,毕竟过继的不是她儿子,踌躇半天最后还是没开口。

刘红艳作为婆婆就没有这个顾虑了,“这是当初和你爹娘商议好的,你一嫁过来就是守寡,女人一辈子没个孩子怎么能行?要是担心养孩子的事情,我会帮你带孩子的。”

李柔也在旁边说,“我也可以帮忙。”

钟颖是真心不觉得女人的一生必须要有个孩子傍身才行、必须要踏入母亲的身份对于女人来说人生才算是完整,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没x有缺胳膊少腿、有着健全的心智和为之奋斗的目标,男人都只是她人生的添头,更何况是孩子了。

“真的不用,过继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摘桃子,二嫂怀胎十月不容易、生得也不容易,孩子叫她娘才是正理。”钟颖见聂金凤又想张口,连忙加快语速不给她插话的机会,“我知道,不论是爹娘还是我爹娘,都是为了我好,养儿防老,但是侄子难道就会在我上年纪后干看着吗?”

李荣时想都没想的说,“那肯定不能!”

他们连家都没分,是最亲近的一家人,李荣时瞥了一眼大哥,哪怕是未来李钢时有难,该伸手还是要伸手的,分什么你我。

“那不就得了,也不必非得过继给我做儿子嘛。”钟颖感觉自己“舌战群儒”马上就要胜利了,“况且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养小孩子啊,我还要忙水电站的事,发电机我还要再跑公社问问什么时候能到、水轮机之后到货还要借拖拉机拉回来……”

这下连李明都无法再说什么了,养大一个孩子要耗费当娘的多少心力他是知道的,即便是有人帮忙,但当娘的又能放开手多少?他顺着钟颖的话思索,孩子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是依靠,但确实对他这个小儿媳是拖累了,会耽搁她去忙其他事情……

李钢时清了下嗓子,“这些事我可以——”

“不过继的事还要你爹娘同意才行,毕竟当初是说好了的。”李明打断大儿子的话,他可以什么,他干得了吗?没有那金刚钻还整天想揽瓷器活。

钟颖一听就知道李家这关她算是过了!她心头一喜,连连点头,“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能不被自己的亲儿子喊“二大伯”,李荣时当然高兴了,他热切的看向钟颖,“弟妹,你放心,我会好好教育孩子的,不止这小子,还有光福!往后有我和金凤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们少供奉你一口的!以后烧纸也不会落下你和我弟的份!”

刘红艳忍不住气得去拍打二儿子的胳膊,“多大人了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钟颖当天就回了钟家吃晚饭,极高效的安排上了第二场的“舌战群儒”。

邓霞和刘红艳想法一样,又因为是亲娘,说话更直接,“白得一个儿子干嘛不要?你从小养起,就跟亲娘俩没差别,谁还会多嘴去和孩子说你是过继来的?就算知道了,生恩重,但养恩同样重!况且这儿子又不只是给你养老用的,也是为了让李霖时那支别断了后……”

对于她娘的絮絮叨叨,钟颖只是目光游移到李霖时身上,轻描淡写的问了句,“哦,原来是你需要一个儿子吗?”

邓霞和李霖时几乎是同时头皮一紧。

“死都死了,我需要儿子干嘛?”李霖时一口回绝。

钟颖立刻给了他一个奖赏的笑脸,又看向邓霞,“娘,他也说不要。”

邓霞抬手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这种诡异的事,不论过去多久她仍无法全然适应自己有个鬼女婿。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邓霞语气不善的妥协了。

钟老爹还想再努力一下,“颖妮儿啊,你要是担心养孩子累心,我和你娘岁数还不算太老,能帮你带几年,等孩子六、七岁懂事了你就省心了。”

邓霞竖着耳朵听,心思又有些浮起。

钟信在旁边也说,“是啊,姐,我也能帮你带,以前国强都是我在带的。”

“养孩子可不是养大养活就行,”钟颖看着她爹说道,但这是两个时代的不同生育观念,她多说也无用,“哎呀,总之我是不会要二嫂的孩子的,她好不容易生的,我剜去她心口一块肉算什么事。”

钟颖又看向她弟,“想带孩子我把你安排进托儿所当保育员?”

钟信立刻不住的摇头。

“我看你就是闲的,”钟颖拿出当姐姐的威压,“大小伙子了整天想着带孩子,出息呢?有空就多跟你俞姐学着点。”

钟信瘪嘴,小声嘀咕,“我哪里是想带孩子,我是想帮你……”

钟颖心里一暖,揽住弟弟的脖子,“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就行。”

邓霞和钟春生还想再劝,被钟颖的下一句话堵住。

“我还想要当生产队队长呢,中途放弃去养孩子,那我之前做的事情不是白出力了嘛。”

邓霞和钟春生面面相觑,白出力怎么能行。

“算了,现在还是你当队长的事最要紧。”邓霞咬咬牙,李家又不是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孩子出生,错过这个儿子总还会有下一个的,反正她闺女还年轻,以后想过继了还有机会。

于是,过继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最后该是谁的儿子就还是谁的儿子,李荣时的二儿子得以留在自己的亲生爹娘身边长大,他的名字也是他爹给取的,叫李光禄。

钟颖:……又一个叔伯辈的名字。

“真是大哥不说二哥,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你大哥、二哥,一个比一个起名废。”钟颖私下里悄悄和李霖时吐槽,“这还不如学着你爹找三姑婆算算呢,金吒、木吒总比耀祖、福禄寿好听些。”

李霖时只是无奈又宠溺的看着钟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还偏偏都听懂了。

大哥家的光宗总被钟颖喊成“耀祖”,在她的解释下,耀祖不仅仅是个名字,还是一种形态,倒是贴切那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孩子;

二哥家长子叫光福,二子叫光禄,李霖时自己都无法说,二哥下一个孩子会不会真的叫光寿,按照他对二哥的了解,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李霖时突然发现了自己对于钟颖来说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话她不可能对其他任何人讲,但面对他,钟颖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这些日子来翻滚汹涌的嫉妒终于消退,他的心得以恢复平静。

钟颖以为过继这事是过去了,生活也要恢复平静了,但她不需要儿子、李霖时也不需要儿子,可有人需要儿子。

李阳搓了搓手,因为冬日清晨的寒冷亦或是因为局促窘迫,他开口对李明说,“大哥,我和长贵他娘想了一晚上……”

其实李阳和单淑惠已经想了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说,毕竟他们之前是听大哥大嫂说过,钟老二家的闺女一嫁过来就守寡,是要给她过继个儿子傍身的。

可现在他们又得知了钟颖不打算过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要过继一个儿子,但他们压下去的念头却又浮了上来,并且怎么都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听说四侄媳妇不打算过继荣时家的二儿了,”李阳仍不自在的搓着手,艰难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家长贵走了也有一年多了,我和他娘膝下也没有别的孩子,百年之后怕连着烧纸扫墓的人都没有,所以我想……大哥,能不能把你家荣时过继给我?”

坐在他旁边的单淑惠也殷切的看向李明。

两夫妻年纪都要奔五了,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他们二人看着更比同龄人要显老。

李明在两人殷殷目光下说不出话来。

李阳祈求着,“大哥,四侄媳妇还年轻,但我们两个老东西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养个小孩子我们两人是养不了了。荣时是大人了,谁也抹不掉他和亲生爹娘的情分,我们俩人只是想要个名份,走个过场让他过继到我家,往后好歹能有个摔瓦哭丧的人。”

李明沉默了许久许久。

李荣时牵着大儿子光福回家蹭饭,看到三叔三婶从家里出来还觉得奇怪。

“我三叔他们怎么一大早来家里了?”李荣时迈过门槛,进屋时随口问了一句。

刚和刘红艳提了一嘴的李明看到儿子,干脆重新说,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

“你三叔想让你过继到他家去。”

李明的话如平地一声雷,在李荣时耳边炸开——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抱歉(跪)

第83章 老二

“你三叔想让你过继到他家去。”李明这话一说完,不仅李荣时“炸”了,刘红艳也是怒从心头起。

人颖妮儿都知道“抢”走别人的儿子是剜当娘的心头肉,百般推让,刘红艳气得胸膛不住的起伏,怒瞪着她家这口子,这老东西怎么还没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看得清楚!

李荣时本来高高兴兴的,压在身上长久的乌云x散去了,他的儿子不用过继给别人了,可这才迎来的“晴天”不过才几日,就一个晴天霹雳,他小儿子是不用过继出去了,反倒变成他要被过继出去了?

“爹,你答应三叔了?”李荣时气得眼眶子都红了。

李明脸上也是一片阴云,看上去比他还苍老的弟弟、弟媳求到跟前,他也难办,“你三叔、三婶就长贵一个孩子,可长贵又没了,他们也是怕以后没有个摔瓦哭丧的人……”

李荣时瞬间想起钟颖说过的那句话,拔高声音质问道,“真到那种时候,我作为亲侄子难道不会搭把手吗?就非要把我过继给三叔?!”

钟颖帮着做好饭的女人们端碗拿筷子,李钢时招呼在院子里一大早就凑堆玩疯了的小孩子们进屋吃饭,一众人听到李荣时的质问纷纷面露惊讶。

又是过继?而且这回不是过继小的,而是过继大的了?

刘红艳此刻真恨自己没有邓霞那份泼辣剽悍的嘴皮子,但护崽是每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仍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恨恨盯着李明,“我就剩两个儿子了!就两个了!你还要分给别人一个!是,他三叔家长贵没了,可我的四儿也没了啊!”

刘红艳说完,一下子瘫坐在地痛哭起来。

田梅连忙把手里的饭菜放到桌上,上前去扶婆婆,“娘你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钟颖也赶紧走到另一边去扶人。

两个儿媳搀扶的都是她的手臂,刘红艳却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被安抚的轻轻拍了两下,她顿时更是悲从中来。

即便小儿子还在,可刘红艳再也没办法看见他的样貌、听见他的声音了,她不能再亲口向李霖时问一句稀疏平常的“吃饱了吗?”、不能再亲眼目睹他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她期盼的喜庆婚事现实却变成了是将儿子的牌位交到了新儿媳的手中。

刘红艳哭得悲痛欲绝,哭她小儿子的英年早逝,哭她就剩下两个儿子了,还要被李明“慷慨”的过继给别人一个。

当娘的是悲痛,那儿子就是悲愤了。

“我知道我不如大哥会来事,也不如小弟聪明,我连柔妮儿也比不上,我没她懂事,”李荣时伤心又愤怒,“爹你从来觉得我是最不争气的那个,可也不能就这样把我过继出去!是,我这样的儿子,就是放在手里嫌碍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李明大惊,“老二,我从来没有——”

李荣时抬手快速一抹眼睛,脸红脖子粗的掷下一句,“你不想当我爹,那就不当了!我也不当你儿子了!往后谁的儿子我都不是!”

他说完,在几个小孩中一把揪出他的崽,拎着李光福饭都没吃就大步往外走。

李柔着急的去追,“二哥,你话赶话的说这些干嘛?二嫂那份的饭我都做了,你不吃给她捎回去……”

钟颖看看还在掉眼泪的婆婆,又看看面色衰败的公公,还有已经走没影了的人,万万没想到一向和睦的李家居然也会爆发这么一场激烈的家庭纷争。

“呼……”李钢时仿佛这时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呼吸,几个孩子都惧怕的躲在他身后,令他此刻仿佛一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只是“老母鸡”也有些被吓到了,他二弟爆发起来的气势甚至压住了爹!

这一天的早饭谁都没有吃好,但该上工各人还是去上工,没有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劳作,即便刘红艳带着通红的眼睛、李明带着满腹的心事。

李明心情沉重的给厂房墙壁刷着白石灰浆,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二儿子的一声声控诉让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只是答应三弟过继的事,李明回想着更早的记忆,他过去不该对老二那种态度的。

李荣时确实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足的,李明虽然嘴上总嫌弃这个二儿子,但心里其实是恨铁不成钢,这是他亲儿子,当爹的哪会嫌弃自己儿子的呢?

可站在李荣时的角度,他确实感受到的只有来自亲爹长久的嫌弃,现在又把他像扔出去也不可惜一样过继给别人。

李明沉沉的叹了口气,眉眼间难得露出些颓丧,先是闺女的失败婚姻,后有二儿子悲愤的诘问,归根究底都是他这个爹做得失职。

一下工,李明就去找了三弟。

李阳虽然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也是,小孩都是大人了,都成家有后代了,再过继其实也不合适,大哥,这事就这样算了吧。”

“是我对不住你,”李明沉重的说,“你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两个孩子都是你亲侄子,不可能对亲叔叔放任不管的。”

过继这事才算是终于消停了,但风暴席卷带来的影响仍然残留。

李荣时是彻彻底底贯彻自己说过的话,他真的不想给任何人当儿子了。

聂金凤还在坐月子,李荣时就在自己的小家开火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也都是他自己来,再也不用他娘、嫂子、妹妹帮忙,一步都没再踏进过村口李家的大门。

时间久了,生产队上其他人都发现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当初钟老大和钟老二闹掰,两家决裂也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搭理的在一个生产队上过日子。

但,这样的事情居然有一天发生在了队长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李家过去可是一向和睦的,虽然李钢时和李荣时偶尔也会吵架斗嘴,但兄弟间有点摩擦也正常,可李荣时和自己亲爹娘这般的生分可就有些不正常了。

李柔每天都来二哥家说和,刘红艳也时而跑来儿子家帮忙做点事;

李钢时找过来说那些大道理,李荣时虽然听得不耐烦但还是听了,尽管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在路上遇见大嫂、钟颖,李荣时也照常打招呼;儿子光福仍天天和倩倩、秀晴凑在一起玩,李荣时一点没拦着;

甚至三叔、三婶来道歉,李荣时也没多怪罪他们。

只有李明想要找儿子谈谈时,李荣时转头就走。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过继只是引子,将前面从小到大堆积的一次次伤心彻底引爆,李家人骨子里那种坚持这时候在李荣时的身上展现出来,说不要这个爹,他就是不要了。

李荣时和“大家”疏远,对自己的“小家”倒是越发上心,聂金凤在这件事上是最坚定站在李荣时这边的,没说过一句“爹也是有难处,你体谅一下”、“你是儿子,和爹服个软”、“爹就算做错了,当儿子的也要包容”……

李荣时算是看明白了,只有自己的媳妇、孩子才是最坚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他才不会像他爹那样,让媳妇掉泪、让孩子伤心。李荣时化悲愤为力量,他要做同甘生产队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爹!

可这样僵持下去,生产队里私下悄悄议论的风向已经有所变化了,人们不会说问题出在当爹的身上,只会觉得是儿子不孝,尽管李明站出来为儿子说话,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是家丑不可外扬的遮掩。

“这样下去不行,”李霖时都着急起来,“我没想到二哥气性这么大。”

钟颖有不同的意见,“怎么可能生气生这么长时间,我倒是觉得是委屈。”

不过李霖时前一句话说得对,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钟颖系好身上夹袄的扣子,拉开屋门,对正在院中喂鸡的李柔说,“姐,今天我和你一块儿去找二哥。”

李柔顿时一喜,“行,颖妮儿你帮忙好好劝劝二哥,你的话他一定能听进去,老是和爹犟着对他也不好。”

钟颖点点头,不论是于公于私她都要发力了。

于私,她现在同样是李家的一员,在“晴天”下和“阴云”下生活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于公,主张建设水电站其实对钟颖来说是“不务正业”,之前帮李柔离婚和现在调节家庭纠纷,这才是她当下作为妇女队长的“本职工作”。

这些日子的“独立”也是让李荣时历练出来了,他熟练的架上锅、烧水做饭,盖上锅盖,坐回灶前扒拉着膛火。

李柔和钟颖各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两边。

“二哥,过继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爹后来也拒绝三叔了,”李柔递过来晒干的玉米秸,“中午下了工回家吃饭吧,咱们谁也不再提这事,让这一茬过去。”

李荣时接了秸秆,一言不发的扔进火中,窜高的火焰在这昏暗的小屋中照亮他唇角绷紧的侧脸,钟颖看着这一幕,想起的却x是李霖时。

李霖时在院子里没进来,他无限贴近于水,自然就不喜火。

钟颖从一瞬间的晃神中清醒过来,开始她的“表演”。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二哥,我知道过继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你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孩子多的家庭大多都这样,‘老大香幺儿娇,中间夹个受气包’,夹在中间的老二,永远是被比较和忽视的那个。”

一直沉默的李荣时被钟颖说得鼻酸,他耿耿于怀的不是过继这件事,而是无论何种情况,被过继出去的都会是他这件事。

现在家里只有大哥和他,长子不可能被过继,所以是他被过继;就算是四弟还活着,家里三个儿子,被过继的还会是他。

李荣时越想越难过,他永远是那个被抛弃的儿子,他是多余的,是随时可以被丢给别人的。

钟颖看他快速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睛,安慰的拍了拍二哥的后背,“唉,我也是家里老二,我懂,咱们的委屈和伤心是累积起来的,现在发泄出来其实也是好事。”

李荣时在这一刻简直要将这个弟妹视为知己,她懂他!

钟颖见状,继续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委屈难过憋心里谁也不知道,你这回说出来,我看爹也有意识到自己过去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这不就是说还是要沟通吗,亲父子俩,有什么不能直接和对方说的……”

李柔见二哥被钟颖“说哭”时就呆住了,现在连忙抓住机会帮忙助攻,“就是啊,二哥,你和爹坐下来好好谈谈,我看爹好几回都想找你说话,你都不搭理他。”

李荣时吸了下鼻子,这才松了口,“那我中午回家吃。”

等钟颖和李柔再走出李荣时家,两人俱是高兴的对视一眼。

李柔松了一大口气,“可算是说通了,我都怕二哥会一直死犟到二嫂出月子。”

“不止,”李霖时同样了解自己的哥哥,“二哥的心如果一直冷下去,过年怕是都会只当家里是普通亲戚那样走动个一回了事。”

钟颖赞同的点点头。

而屋子里,李荣时照顾好媳妇、孩子们吃了饭,洗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啊!虽然都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但颖妮儿和他是哪门子的感同身受啊!钟二叔、钟二婶子最疼的就是她这个老二了!

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钟颖忽悠了,但李荣时也是真的被说通了,他还是想和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

作者有话说:李荣时:你的老二我的老二好像不一样……

第84章 失败

钟颖可不认为自己是在忽悠人,她能理解李荣时作为家中第二个孩子的心酸是因为她共情能力强、会换位思考。

这天午饭后那场父与子的坦诚对话,钟颖就没有再去参与了,她是回了娘家吃的饭。

大多数家庭都是老二被忽视,但钟家属于极少数的特例,他们家是“老大闹腾老二娇”,被忽视的那个孩子是最老实内向的小儿子。

钟颖回家吃饭就是特意来安慰受委屈的弟弟的。

钟信被劈头盖脸一句“弟啊,你受委屈了!”弄得一脸懵。

半晌后钟信才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抿唇失笑,“没有,我没觉得委屈。”

五根手指都有长短,钟信看得明白也就不觉得委屈。

大哥钟诚打小皮猴儿一个,忒能闹腾,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钟信一点都不介意不能像哥哥一样得到爹娘的关注,这种“偏爱”不要也罢;

二姐钟颖嘴甜会哄人,那一套一套的话钟信可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所以能得到爹娘的疼爱是他姐靠本事得来的,钟信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邓霞还觉得委屈呢,她白了闺女一眼,“说得好像我和你爹心偏到嘎吱窝似的,我又不是生了十个、八个,照看不过来!我一共就你们三个,你哥又早早去当了兵,我能怎么忽视信子!”

钟老爹附和着点头,他们老两口可没忽视孩子啊,前些日子还特意关心了小儿子蛋长没长全,为此还用掉了半根蜡烛。

“更何况现在家里就剩你弟弟一个了,你要是过继个儿子,我帮你照看孩子还能忽视一下你弟。”邓霞阴阳怪气的说道,仍耿耿于怀钟颖不要儿子的事情。

钟颖目光游移,不看她娘,“没有儿子,但我已经有闺女了。”

邓霞以为钟颖说的是李倩倩,“倩倩是你姑姐的闺女,你以为和你一块儿住就是你闺女了?”

“那当然不是,”钟颖朝正在旁边吃完还不忘舔干净碗的大黑狗努了一下嘴,“我闺女。”

现代人思想中,宠物就是占子女宫,和自己的孩子无异。

所以钟颖说红糖是她闺女,这话说得格外理所当然。

邓霞只当闺女在故意调侃她,瞪大了眼,“红糖都是养了十二年的老狗了,换算年纪估摸着比你三姑婆都要老,是你老奶还差不多!”

钟颖置若罔闻,只扬声叫了一声,“红糖——”

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油亮黑毛看上去多了些红色,黑色大土狗听到呼唤终于是放过了堪比清洗过的干净瓷碗,兴奋活泼的凑到钟颖身边。

钟颖摸了摸红糖的头,就这精神头,哪里像老奶了?

李霖时在一旁看着,看看钟颖又看看被她疼爱揉搓的狗头,努力接受中。

这时候的农村人养狗只是为了看门护院,视其为一种安保工具,李霖时现在尽力转变观念,既然钟颖把红糖当闺女,那他自然也要这么想才行。

李霖时看着红糖,唔……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这个狗闺女,爱屋及乌,他之前就时不时照顾一二、帮狗洗个澡什么的,以后他会更上心些。

红糖黑黑的后脑勺莫名发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获得怎样的“爹的宠爱”。

——

十二月结束,进入崭新的8500年,新的一年,同甘生产队有着新气象。

水电站厂房已经建设好了,公社友情提供的发电机到位,刘来财制作的水轮机也在知青们的协助下做好了。

于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水电站将进行第一次装机实验。

俞静踩着梯子,将手里的灯泡拧进厂房内垂下的电灯上,韩砚群在下面帮忙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的身影。

另一边,杨同杰在最后检查发电机和木制水轮机。

得知今天要进行第一次发电的生产队众人纷纷过来围观,稀罕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那电灯亮了是不是就代表成功发电了?”

“这种大喜事是不是需要拉个红绸子剪彩?”

“钟老二,你唢呐带来了吗?要是成功了,这不是要好好吹两声热闹一下!”

“真好,这样过年就能用上电了……”

杨同杰耳边围绕着社员们质朴喜悦的说话声,他也同样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检查完水轮机,杨同杰起身,看到了围观群众中的仇玉才,这人也和其他人一样凑过来看机器,见杨同杰看到他,仇玉才立刻不自在的后退一步,缩回到人群中。

自从知道仇玉才因为嫉妒恶意宣扬俞静的事,知青点明面上看还是一个集体,但实际已经撕破了脸,其他知青都在尽各自的能力参与建设水电站,只有仇玉才仿佛“不吃嗟来之食”一般,不屑参与,只像生产队其他社员那样做一些基础建设工作赚点工分。

杨同杰为人大大咧咧,但并不傻,他忍不住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机器,谁知道做过一次坏事的人会不会再做第二次坏事。

临近中午,一切准备就绪,俞静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说,“可以试车了,李队长,你来开进水闸吧,还需要有人关泄水闸——”

她说着,就要看向钟颖。

李钢时抢先道,“我来!让我来关!”

钟颖没和他争,真正的实事她做了、别人也看到了,开、关水闸只能算是仪式感,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让一让反而显得大气。

社员们看看李钢时,又看看钟颖,他们悄悄对视一眼,邓霞这个爆脾气刚要开口。

“那就让大哥来吧。”钟颖乐得轻松,她只围观好了。

俞静从善如流的接上,她也没多在意这种小事,“那就李大哥你来关泄水闸吧。”

看着李钢时仿佛占了便宜似的乐呵呵跑去泄水闸旁准备,田梅拉着孩子们站在人群之中,莫名觉得有些丢脸。

人们看不见钟颖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被李霖时x握着,微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所以比起去关什么水闸,钟颖更想就像现在这样和李霖时站在一起,共同目睹发电站通电的时刻。

俞静肃着张脸,沉着冷静,扬声道,“可以开闸了——”

随着拦水的闸门向上抬起,水流奔腾涌入,水能带动水轮机轮叶转动,通过连接的皮带带动发电机的机轴齿轮传动。

社员们看着连贯转动的机器组兴奋起来,有人迫不及待的鼓起了掌,有人已经期待的看向厂房内的电灯,等待着它下一秒的亮起。

可转瞬间,转动的齿轮突然转速变慢下来,俞静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快,快把进水闸关上!泄水阀打开!”

反应慢了一拍的人们这才察觉到可能是出了问题,众人慌乱,李荣时连忙冲上前去和他爹一起把进水闸的门板重新塞回去;凑过来看有没有亮灯的李钢时动作就慢了,再加上慌了神,一时竟没能把泄水闸的闸门拔出来。

不等其他人上前帮忙开闸,李霖时当机立断,操纵河水更加大力的冲撞在闸门木板上,直接干脆把闸门撞开,这才让围堵住的水流涌出。

尽管处理及时,但不可控的意外已经发生了,倒灌的河水已经流进了水电站中,把机器都淹了。

长长灯绳坠着的电灯安安静静的,与灯下混乱嘈杂的人们仿佛隔绝在两个世界。

等一切归于平静,人潮散去,俞静不吭声的拆开发电机、再用布巾把水迹擦干,其他知青也忙着清理厂房里的水,他们都没说话,气氛格外的沉重,失败给了这些年轻人们一个重击。机器受损,他们便失了魂变成了新的机器,只能机械性的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唯一还“活”着的可能就是钟颖了,“进水严重吗?发电机还能用吗?”

俞静努力打起精神来,回答道,“还好,不算太严重,我觉得应该是还能用的。”

钟颖呼出了一口气,“那就行,我刚刚甚至都想了是不是需要再去公社信用社申请一笔贷款。”

她变轻松的心情影响了厂房里的其他人,让众人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

“哎呀,都别耷拉着脸了,”钟颖拍了拍俞静的后背,又一一看向韩砚群、杨同杰、程彬、杨美娟和陈丽娜,“这只不过是一次失败,既然机器没完全坏,那就还有重来的机会嘛。”

杨同杰振作起来,忍不住敬佩钟颖,“还好你这么乐观,真是鼓励了我们!”

乐观吗?钟颖呵呵一笑,她是上班被锻炼出来了。为什么上班久了的人身上会有“班味”,都是被折磨出来的,时不时就有一个坎、一个暗雷、一个锅从天而降,比明天先到来的永远是意外。

钟颖就从来没有想过水电站会顺顺利利、无波无澜的建设成功,甚至这次失败的到来,比起其他人的挫败,她的第一想法是“啊,终于”。

“失败是成功之母,”钟颖神采奕奕,“我感觉我们接下来就要迎接成功了!”

不同于发电站厂房这边的打满鸡血,生产队其他人因为这次实验的失败都有些不安,尤其是李钢时。

“我当初就说了,建水电站是劳民伤财!”李钢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自己屋子里愤愤不平的转,“好了,现在应验了吧!”

田梅坐在床上给孩子们的衣服上贴补丁,忍不住插了句嘴,“俞知青她们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机器都进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白搭上了那么多钱,真是买豆腐花了个肉价钱,没有电又能怎么样,用蜡烛就是了!”李钢时的眼都气红了。

想到水电站建设至今投入的钱,不止耗干净了生产队过往累积下来的公积金,还在公社信用社那里贷了款!现在水电站建不成了,可砸进去的钱也捞不回来了,之后的十年、甚至是二十年还要还债……

人看不到自己认知外的未来。

李钢时只觉现在的同甘生产队如同一艘即将沉入水中的船,要载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更穷苦的深渊。

不,不行,他不能跟着“这艘船”一起沉了!

水电站又不是他想建的,为什么要共沉沦!

李钢时更焦急的来回踱着步。

他突然发现,水电站建不成,他即便是未来当上了生产队队长,接手的也不过是一个欠着债的烂摊子;哪怕是水电站建成了,立了大功的是钟颖,民心所向,队长怕是也没他的份儿。

他在同甘生产队已经没有未来了!

李钢时想起了从前那些投奔富大队的人,他眼睛一亮,他也可以投奔榆钱洼生产队的老丈人啊!

不,李钢时又是心中一坠,他爹现在就是这艘欲坠沉船的“船长”,他作为家中长子,哪有那么容易能“下船”的。

李钢时此刻竟想,他要是不是他爹的儿子就好了!

等等——

李钢时想起之前的事,他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让李老大从同甘号跳下船去!

第85章 叛逃

钟颖在水电站忙着和知青们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当然动脑子的是俞静等人,钟颖主要是做一个加油打气、鼓舞士气的啦啦队。

不过几日没顾上家里这边,没想到李家又爆发了第二场家庭纷争。

钟颖披星戴月的刚走进家门,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她正好赶上了吵得最激烈的时候。

“怎么回事啊?”钟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鬼,压低声音问。

李霖时哪知道,他一直都是跟在钟颖身边,对家里发生的事同样的一无所知。

疑惑的一人一鬼决定进堂屋看看情况。

上回是二哥和爹吵,这回是二哥和大哥吵。

李荣时真的是要气死了,怒瞪着李钢时,“过继这事不是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吗,你这时候又拿出来重提干什么?还说什么你愿意过继!”

“我是真心的,三叔三婶他们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膝下没有个孩子怎么能行……”

钟颖悄悄走到李柔身边,“姐,啥情况啊?怎么听话里意思——是大哥想要过继给三叔他们?”

李柔也正懵着呢,她压低声音,“我也搞不懂,不过看大嫂的表情,她事先也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

田梅不理解自己的枕边人,李明、刘红艳也不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李柔不理解,钟颖也不理解,就连做了鬼的李霖时也理解不了。

李荣时却觉得他大哥是故意这么搞事情,以退为进,逼着他低头,让他识相点自愿过继出去。

“哪有长子过继出去的,你要是容不下我就直说!”李荣时又一次悲愤交加了,先是他爹不想要他这个儿子,好不容易爷俩摊开了说清楚、解了心结,现在他亲哥又来逼着他过继!

至于吗?李荣时扪心自问,他虽然和大哥关系一般,但也不是像钟大伯和钟二叔那样,兄弟之间有仇,为什么要这样把他撵出家门?

李钢时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二弟,你想多了,我没这么想。”

李荣时恶狠狠的瞪着他,呸,心机男!

其实在场的其他人听了李荣时的话也深以为然,这样李钢时的行为就合理了嘛。

但没想到李钢时本人却再三陈述,讲各种道理证明确实是他自己想要过继出去,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局面僵持不下,各人先各回各家冷静,钟颖回到自己的屋子就问李霖时,“你大哥,不是,他为啥啊?”

钟颖又看不懂了,她不理解。

李霖时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一道无法解开的难题,他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李钢时格外的坚持,李阳、单淑惠本来以为无望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又有了转机,有人上赶着愿意当儿子,他们哪里有不愿意的。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弟弟,他们对成为新父子一事可谓是双向奔赴,李明无法,只能同意了过继一事。

李钢时带着妻儿很快搬了出去,和他三叔三婶、不,和他的新爹娘住到了一起。

李明和之前李荣时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儿子虽然过继给了别人,但还是生活在一个生产队里,顶多就是称呼上换了换、不在一起住了而已,血脉亲情是“过继”二字斩不断的连接。

钟颖和李霖时私下里的嘀嘀咕咕已经从“为什么啊、他到底为什么这么x做”变成了“难道大哥真的只是单纯看三叔三婶可怜、想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不过很快,李钢时又有新的动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撺掇着新爹娘行动。

李阳、单淑惠两口子找到李明,说想要离开同甘生产队、去别的生产队重新生活,他们总是记挂着长贵的死,所以想要离开现在这个伤心地,而且那边接收的生产队已经开好证明了。

李明难以置信。

李长贵都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为什么三弟这时候才说想要离开伤心地?

李明不傻,但很快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直接找到了幕后的推手。

面对质问,李钢时很淡定,无论是亲爹找上门还是离开,他都已经早做好了准备。

不得不说现在的时机非常有利于他,水电站停摆、年关前正值农闲,给了李钢时非常充足的时间去奔走活动。

田梅她爹一向骄傲于自己这个大女婿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一听李钢时来家里说想要投奔老丈人,田父立刻拍着胸膛答应下来,主动承担起去游说他们榆钱洼生产队队长的事情。

榆钱洼生产队的队长姓聂,聂队长起初听田老四说了个开头就想拒绝,虽然生产队上多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但过去那些投奔富大队的人可谓是给每个生产队队长提供了前车之鉴,多一双手还是多一张嘴实在是难说,在难以判断的时候,不如干脆不要。

直到田老四把这个女婿夸得天花乱坠,聂队长才有些心动了,读过书啊,还是读下来了初中,这文化水平是比一般的社员要高。

聂队长也怀疑过,既然这人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爹还是同甘生产队的队长,何必迁入他们生产队。

田老四按照女婿跟他说过的,把过继、李明夫妻俩想要离开伤心地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聂队长一听,这是个忠孝仁义的人啊,立即不再犹豫的开具了证明。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私心,同甘生产队建水电站的动作那么大,公社甚至专门组织召开了水利会议,砬弯沟、沈家沟和盘坡口这几个生产队是愿意买同甘生产队将来卖给公社供电局的电,聂队长当时没表态。

要说水资源的话,他们榆钱洼也有啊,他们生产队还在湖洼里养鱼开展副业赚钱咧,水电站要是真那么好建的话,他们大可以自己建一个嘛,没必要花钱买别人的电。

所以聂队长在田老四拿着证明离开后暗自搓了搓手,自己一个人琢磨着,这同甘生产队迁过来的文化人,应该懂建水电站的事吧。

对建设水电站只知道怎么垒厂房墙体的李钢时只听老丈人说了那边生产队队长非常欢迎他的到来,心中得意,越发觉得自己“下船”的决定正确,果然换一片天地他更能大有所为。

所以面对亲爹找到面前的诘问,李钢时觉得自己没错,也就不怕别人问,“我也是听爹娘的。”

李明下意识的说,“我和你娘什么时候说过——”

他突然停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李钢时现在口中的“爹娘”不再是指他和刘红艳,而是说的是李阳和单淑惠。

李明一下子面容颓唐,别人一家子想要离开、过新的生活,他拦着做什么恶人呢?

于是李明也很快开具了证明。

双方生产队都开具了证明,李钢时带着一家老小,连同户粮关系,一同转到了榆钱洼生产队。

这可谓是过年前这段时间同甘生产队最大的新闻了!

先是李队长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了亲弟弟,这第一个“炸弹”就令社员们讨论了好些天;

接着李钢时带着一家子投奔到榆钱洼生产队,又一个“王炸”让人们沸腾了。

钟颖不理解,她和李霖时私下里的讨论又变回了“为什么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霖时也是怎么都想不通。

因为在一人一鬼看来,水电站一次的失败不算什么,他们对接下来的成功很有信心,同甘生产队是一艘即将扬帆远航的船,只不过航行时遇到了些风浪而已,所以钟颖和李霖时怎么都想不到李钢时这一番行动的出发点会居然会是以为船快沉了、要赶紧跑。

不过生产队上的其他社员们倒是在私下集合众人的智慧挖掘出了真相。

“孬种!亏我以前还想过老大接班的事!”胡打听气愤的说,她虽然也因为水电站那次试车失败心里直犯嘀咕,但她可没想要逃跑啊!

钟妮也气愤李钢时的“背叛”,她愤愤不平,“有难同当,这才是一个生产队大集体!他这样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走了也好!”

赖混子咋一旁插了句嘴,“就是,我一个不拖家带口的都还没这样抓紧时间跑去别的生产队咧!”

“叔,你愿意走,别的生产队也没有愿意接收你的吧?”钟妮的弟弟,钟拴柱说了句大实话。

凑在一起的人们顿时哄然大笑,不过各自心里仍都憋着一股气,水电站一定要成功建起来,让“逃兵”好好看看!

其他人都能猜到的真相,李明又哪里想不到呢,他只是将一切苦闷都憋在心里,直到大年三十喝多了酒才显露出来。

因为李钢时一家的离开,李家一下子少了五个家庭成员,钟颖在其中牵线搭桥,过年人少了不热闹,她拉上邓霞、钟老爹和弟弟钟信来李家过年。

农家酒都是粮食酿的,酒纯度数高,李明心里苦,拉着亲家一杯接一杯的喝,没多久人就醉得不行。

“亲家啊,我没你会教育孩子!”李明拉着钟春生诉苦,“老大,我从小尽心尽力的教,怎么教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老二,老二我也对不住,柔妮儿也是,我不是个好爹……”

听的人难受,李柔抢走她爹手里的酒杯,李荣时也换到爹旁边坐下,轻拍着已经塌弯的瘦削脊背。

钟颖无声的叹了口气,安慰的攥紧李霖时的手。

这一个年李家没怎么过好,刘红艳偷偷抹泪了几回,李明也快速显露出老态。一年半的时间,四个孩子接连带给老两口打击,幺儿意外去世、闺女遇人不淑、二儿委屈不平,最后长子的“叛逃”更是一个重重的打击。

年关过后,李明就开始把钟颖带着身边,言传身教,从如何制定春耕计划到怎么分配任务、根据农活辛苦程度划分工分,甚至更详细的什么样的地适合种什么样的作物、怎么调整农作物的茬口、怎样改善土壤……这些口口相传的农民智慧现在通过李明口中,再次传进钟颖耳朵。

钟颖哪里意识不到这是李明在培养她,所以格外用心的学习。

这些“如何做生产队队长”的知识点太多太杂,好在钟颖不是一个人在学,还有个死鬼在一旁帮着她记,有时候钟颖上一天“课”脑子发晕,回去还有李霖时给她再补课梳理一遍,帮助她更好的融会贯通。

水电站那边也排查出了问题所在,原来是水轮机旋浆和导水叶的角度不对,只要重新制作动轮就行。

钟颖给知青们又打了一次鸡血,走出水电站厂房,她看着一泓如橙的落霞染色天空,河水波涛摇曳,心情和眼前的景色一样的好,感慨道,“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有盼头啊!”

钟颖说完看向李霖时,小小的暴露出自己的一点雀跃,“我感觉这样下去,等水电站建成,下一年、或者下下年,等爹退下来了,我成为新一任的队长是极有可能的事!”

李霖时点头,满眼都是她,肯定道,“我也这样觉得。”

不过现实永远和人预想的有些出入。

今年四月份的生产队选举,李明就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不再继续担任队长一职,并且推荐了新队长人选。

“十几年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我都老了,”李明苦笑一声,“再加上家里出的事,我无颜再继续做这个队长。”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扬声喊道,“虎生三子还有一彪呢!我们都知道队长你是什么样的人,荣时、柔妮儿、霖时都是好孩子!”

这话一出,立刻响起无数附和。

李明摆摆手,“不说家务事,论公,我也不打算继续做咱们生产队的队长了,我真的老了,心力跟不上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我斗胆在这里推荐一个新队长的人选,她比我更勇敢、更有开拓进步的革命精神……”

钟颖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一定会带领大家伙儿把水电站建成、让我们同甘生产队脱贫致富,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x,”李明诚恳的对全体社员们说,“万望大家不要因为她的年龄、性别,就先入为主的否定她。”

接着钟颖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靴子落地的声音。

“我想推荐钟颖同志做同甘生产队的新一任队长。”——

作者有话说:要升职啦!

第86章 沾光

钟颖做同甘生产队的新队长?

人们面面相觑,尽管李明已经说了希望大家不要因为钟颖的年龄、性别,就先入为主的否定她,但众人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念头还是一个女娃能当生产队队长?她这么年轻能挑起这样的重担吗?

对闺女十级滤镜拉满的邓霞觉得当然能!她不只自己率先举起手来,还张罗着其他人投票,“怎么?你们觉得我家颖妮儿当不了这个队长?都忘了水电站是谁忙前忙后一趟趟跑公社、找领导才批下来的?没事,有谁觉得自己能当的,那就竞争呗!”

邓霞嚣张的像“子涵妈妈”,毫不惧怕别人和钟颖争这个队长的位子。

赖混子看向范五,“你以前当过那么些年的记分员,不试试竞选一下生产队队长?”

范五连连摆手,他前一年连记分员的工作都推脱了,现在更不可能再去争什么队长了,他和李明一样,都老了。

刘福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又去看自己的几个兄弟,只有最小的弟弟还算有些出息,这些日子帮着知青们制作木水轮机,但来财才十七,他年纪比钟颖还要小,怎么可能去竞争。

刘丰收抬胳膊戳了戳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金龙哥,你不试试?”

聂金龙立刻摇头,他也就能当个赤脚医生帮人看看病,生产队队长什么的,他做不到啊!

女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举手投了赞成票,插队的知青们也大多都举了手,剩余的男人们搜罗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能顶上去的,最后也只能作罢,想一想钟颖之前也是做了不少实事,他们举起的手也就没那么的不情不愿了。

李明清点了一下票数,然后看向钟颖,微微笑道,“以后可要叫你钟队长了。”

钟颖摸摸鼻子,旋即也大方坦然的笑了,站起身走到人群最前面,“既然大家伙愿意相信我,那我就好好当这个队长!”

程彬跟着其他人一同鼓着掌,望着最前面的身影有些出神。

李霖时没有错过这一幕,他可没忘记这位程知青曾经亲口说出过愿意娶钟颖的话,也许先前是一时的英雄主义,但显然现在已经发生了转变。

这也正常,谁能不喜欢钟颖呢?

要换作是之前,李霖时会觉得不是个滋味,但现在他面对情敌相当淡定,他的底气是钟颖给足的安全感。

李霖时平静的收回目光,又重新看向最前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