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渝在赵诺身旁坐下。三人边吃边聊,末了,周嘉渝像是想起什么,从兜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赵诺,笑着说道:“新婚快乐。我就不另包红包了哦。”
赵诺接过来,用手指拨开红包口子,瞄到里面是一张机票,心里顿时明白。他专程回来这一趟的心意已经抵过万金。她把红包转给郭超,特别真诚地对周嘉渝说:“谢谢。真特别谢谢。”
周嘉渝只是笑,似乎坦然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感谢。他们后来又聊了什么,赵诺已经忘了。可记忆一直在回溯,往前、再往前,赵诺坐在地板上几乎进入了时光隧道,她记起婚礼前的那个晚上。
远江市的风俗是在婚礼前一天晚上,新人会请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吃饭。当晚吃的是火锅,赵诺和许多朋友坐一桌,周嘉渝也在。也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周嘉渝忽然问赵诺:“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就坐在她的对面,没有避讳其他旁人。这一桌几乎都是赵诺的朋友。周嘉渝问完,赵诺有点小小的惊讶,她没想到周嘉渝会毫无征兆地这个问题。
她的心小跳了一下。
她瞧着周嘉渝,心中掠过一丝慌乱。她想起在周嘉渝临去美国念书前一个月,他们吃过一次饭。说到个人问题时周嘉渝说,你和郭超结婚要告诉我,我会回来。
赵诺说,好。
赵诺想,是了,就是这样,因为他们先前说好的,这是一个约定。于是赵诺隔着蒸腾的火锅水汽对周嘉渝说:“上次吃饭时候我们说好的啊,会邀请你回来的。”
周嘉渝的表情也在热辣的火锅汽中变得缥缈,他的眼神模糊不真切,似乎是笑了笑,点点头,说道:“嗯,是,是的。”
是的。
真的就是这样吗?
赵诺从回忆中抽离。脑海中又闪过什么,她再一次拿出手机直接点开周嘉渝的朋友圈。那张201X年10月25日大雪的照片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第六感告诉她那张出现在她生日的照片并不是巧合。
她跑到厨房,问林淑芬:“妈,我结婚那年是提前多久订的日子?”
“你今天怎么了?”
“我……是我朋友在问我,她取经。”
林淑芬皱眉想了想:“你办酒是年底,酒店不好定,提前了好久呢。应该好像是夏天吧,我记得是很热的时候订的。”
“那请柬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比如……伴郎伴娘是什么时候邀请的?”
“请柬不是你自己做的吗?伴郎伴娘也是你和郭超邀请的,你怎么来问我?”
赵诺被噎了一下。是的,请柬是她做的,伴娘是她邀请的,伴郎是郭超邀请的。她走回书房,打开电脑,翻到当年婚礼的文件夹,右键-属性,时间显示电子请束是十月三日做的。
十一做的请束。
她努力回想当年的踪迹:做好了请束第一步是要确定伴郎伴娘,要确定他们是否能来。郭超邀请周嘉渝的具体时间赵诺已经无法得知,她想,应该就是在做好请束不久。所以在那年生日的时候,周嘉渝已经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
照片上是六中的旧照,这所学校是她和周嘉渝共同的交集。远江市是一个冬季难得下雪的城市。在赵诺的记忆里,唯一一次下雪是在她初三的冬季。那时他们家刚搬来远江市不久,她尚未考入六中,还在育人中学做插班生。那个冬天……她努力拼凑零碎的片段,忽然想起那年冬季某天她的确去过六中——六中有提前录取的政策,她去参加考试,但失败了。
这说明什么?
知道她结婚的消息,在她生日的那天想起了她?
可要是没什么,这年他就两条朋友圈,一条发在她生日,一条发在她婚礼第二天,真的没什么?
赵诺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定位到201X年,看能不能捡起什么线索。朋友圈无非是吃吃喝喝,没有什么营养,10月前后也没什么值得留意的事,那年生日怎么过的也没记录。唯一与众不同是那条收获她人生中最多点赞和留言的照片——她和郭超的领证照片。
他们是九月领证的,当年收获了众多亲朋好友的祝福,有99条留言和168个点赞。
赵诺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这99条留言和168个点赞里,没有周嘉渝。
没有周嘉渝。
点赞留言的朋友里不乏从不冒泡的和与赵诺有时差的,可这么多人里,没有周嘉渝。
突然出现的人会让赵诺惊讶,没出现的人却被理所当然地忽略。若不是今天刻意回看,赵诺绝对不会发现这条朋友圈里周嘉渝的缺席。
他当年没有看见吗?
打死赵诺都不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坚持很久了,这么些年,也有点难的。”
“十八岁的你漂亮是十八岁的漂亮,三十岁的你漂亮是你漂亮。”
……
赵诺抽回神思。她手里仍握着周嘉渝的红包,可那红包似乎有些灼手,热烈的温度从红包里窜出来,一股脑冲向她的头顶。她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烧,梦里的那个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烈火中跳出来,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
是真的。
是真的。
她内心猛然涌现一股冲动,她急切地想站起来、跑出去、冲到周嘉渝面前问个究竟。可冲动来如破竹去如风,只需要十秒,这种幼稚的想法就被理智摁灭。
回忆是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当年的点点滴滴经过回忆滤镜的处理,还是当年的真相吗?人的大脑会根据需要添油加醋增加主观的东西,赵诺感觉到的就是真的么?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字迹褪色、红包磨边,时间车流滚滚向前,在30+的路口回望,还有意义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意义吗?
第47章 明明很喜欢,但自己都不知道。
“诺诺, 你在想什么。”林淑芬的声音将赵诺拉回现实。
赵诺愣愣地瞧着林淑芬,半晌,脸上露出小女孩一样困惑又认真的神情:“妈妈, 我有个问题。”
“什么?”
“妈,您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很喜欢另一个人, 但却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她。而且这份喜欢可能持续了很多年。”
林淑芬将手里的土豆洗净, 抬头看了赵诺两秒:“怎么了今天, 净问些奇怪的问题?
赵诺靠在门边, 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淑芬反问她:“你觉得呢?”
赵诺想了想:“我觉得现实中是没有的。”但是……她嘴边挂着一句“但是”,可她没有说出来。
林淑芬把土豆剖成两块,一边切丝一边说:“也许有, 非常稀少。你看看那些文学作品里歌颂的不就是这样?为什么歌颂, 就是因为现实中稀缺。不过你就这样问我,我也不好回答。”林淑芬切完一半切另一半,“我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告诉她?”
赵诺道:“可能他们之间有一些现实原因, 比如异地,比如她的身边一直有伴侣, 比如她的眼睛看不到他, 他没法开口。也可以理解是始终差一点缘分。”
“被喜欢的那个人, 她一直不知道吗?”
“她……曾经有过一点朦胧的感觉和猜测。偶尔跳出来一下, 稍纵即逝。她没有深究过, 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的生活一直很丰富, 她……她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到后来, 是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了。”
“那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就……一些蛛丝马迹吧……”
林淑芬一反常态的八卦反应, 而是耐心地笑问:“然后呢?诺诺, 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赵诺低下头:“没啥,妈,就是想和您随便聊聊。有时候我也觉得困惑,我觉得人的感情可能很奇怪,世界上会有这么长情的人和事吗?我保持怀疑。”
林淑芬道:“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它有时候很狭隘,有时候又很包容;有时候很长情,有时候又很短暂。当然,长情也不一定是主观意愿,也许他也想遇到合适的,可老天爷没给他机会。也许他也照着这个模板找过其他人,但始终觉得不如内心最初遇到的那一个。”
林淑芬讲话不快不慢,可手里的刀法熟练利落:“人呐,总是把习以为常的事情不当回事。有时候人也很傻的,明明很喜欢,但自己都不知道。”
赵诺盯着那利落的刀法,在杂碎迅速的切菜声中,陷入了沉默。
林淑芬用菜刀将土豆丝铲进漏水盆里,拧开龙头开始清洗。她侧过头,看着赵诺,笑问道:“怎么?别看你妈平日里家长里短嘴碎得很,没想到还是半个感情专家吧?”
赵诺从沉默中回神,走过去帮林淑芬洗菜,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那不然怎么说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呢。”
林淑芬道:“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妈的眼睛从来都是5.2,可你偏觉得你妈是个瞎子。”
赵诺不敢对视林淑芬的眼睛,只低头洗菜:“瞧您说的,我从来可不敢这么觉得。”
“是吗。”林淑芬只笑。
赵诺不答。
“好了好了,你先出去吧,我炒个土豆丝就吃饭了。”林淑芬瞧她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将她撵出了厨房-
赵岭戴着老花眼镜在客厅看电视,中央一台的新闻联播正播报着某地丰收的喜讯。赵诺一声不吭地坐到餐桌前,背对赵岭,拿出手机,反复刷着周嘉渝的微信界面。他朋友圈就那么几条内容,赵诺翻来覆去似乎要从中破译某个藏宝图的密码。看完朋友圈又回到聊天界面,周嘉渝和她聊天的语气似乎从来没变过。他们之间熟稔又亲密,却没有一点要打情骂俏的暧昧。这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可追溯到去年,去年他们一共说了三句话——周嘉渝去海市出差与郭超聚餐,给她发了信息。然后便是赵诺元旦的新年祝福,紧接着婚变。他们聊天日期上的红点变得频繁始于赵诺回远江市之后。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们并没有太多文字记录。
但周嘉渝跟她说过:如果你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赵诺彼时听到这话,心里奇怪地浮现出高中英语课本里学到的一句:That\s what friends are for。她的确给周嘉渝打过电话。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有天晚上11点,她感觉自己又将彻夜长哭,她想转移注意力,她想到了周嘉渝。
她客气而试探性地给周嘉渝发了个信息:睡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想太晚了,他一定睡了。可几乎是刚放下手机,周嘉渝便打了过来。
赵诺生怕打扰他,问是不是把他吵醒了。
他说:“没有,我刚从公司离开。怎么了?”
赵诺像一只脆弱的小猫,说:“周嘉渝,我感觉我今晚又要哭过去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周嘉渝顿了顿,说:“好。”
他出了公司大楼,踏着月光往停车场走。身后的办公楼几乎都黑了,月光皎洁、万籁俱静,周嘉渝听见耳机里赵诺的声音问他:“我们说什么?”
周嘉渝问:“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要不你跟我说说你的生活。”
周嘉渝说:“好,不过我的生活比较乏味。”
“怎么个乏味法?”
“我最近在谈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合同迟迟签不下来,有点焦虑。每天都在想怎么把这个事儿落定。”
“你也有焦虑的时候。”
“当然了,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想到法子了吗?”
“有一点方向了。我的合伙人现在在找关系,明天我们还得去一趟。刚就是在办公室准备明天去的材料。”
“你工作也挺拼的。”
“没办法。”周嘉渝闷声笑了笑。他已经走到了车前,仰头看见一轮满月。他不知道赵诺所在的木安市是否也是晴朗的夜晚,她是否也有心情看到这轮明月。
他继续说:“做老板压力会比较大,时常觉得还不如上班给人打工。”
“你是在说我这样的打工族吗?”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不太好。我觉得我上班就是幽魂。我很害怕和人说话,上班就尽量自己做自己的,下班就赶紧回来蜷着。我好像变成了吸血鬼,讨厌白天、讨厌日光,但到了晚上又睡不着觉。身体感到十分疲惫,精神却一直兴奋。”
“你这样不行,赵诺。”
“我知道不行,可我控制不了自己。”赵诺的鼻音重起来,“我还是很难受,有时候上班,我看着屏幕眼泪就毫无征兆的流下来。”
周嘉渝皱起眉头,无声叹了口气。
赵诺又问:“你和他还有联系吗?或者他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为什么会变心?”
“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吧。”
“别这样周嘉渝,你让我说出来,说了我大不了哭一场,不说我会一直憋在心里,今天一晚上都没法睡觉。这些话我没法和我爸妈讲,我不可能深夜还给他们打电话哭诉,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了解我和郭超的只有你,我只能和你讲。”
“那你说吧。”
“我知道人心会变是正常的,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我得接受。但是我就是觉得很难。我或许是一个对别人依赖很深的人。我从小就是这样。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上学我妈送我,到了她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嚎啕大哭。我忍受不了分别。有一次我哭得太厉害,我把鼻血都哭出来了;还有一次我妈走了,我哭闹不止影响上课,老师就把我一个人关到寝室去。我……我可能就是这样……”
“赵诺,赵诺,”周嘉渝打断她,“不是的,你不用这样怀疑自己。你只是现在遇到了问题、遇到了人生很难过去的坎,所以你会这么想。你现在比平日敏感,这是正常的,你没有必要怀疑自己。你没有问题。”
“是吗,周嘉渝?我是这样的吗?”
“你是的,”周嘉渝语气稳定且肯定,“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好吗?”
“你当然很好。十分好。”
“那他为什么会离开?”
周嘉渝在赵诺看不见的几千公里外轻轻摇头,叹气说道:“赵诺,人要离开,不是你的错。这就像有的人喜欢白菜,有的人喜欢胡萝卜。你不能说喜欢白菜不喜欢胡萝卜就有错。错的只是离开的方式和处理的办法。”
赵诺那头安静了。
安静让周嘉渝感到一丝不安,刚才那段话他或许不应该讲。
他叫她名字:“赵诺?”
赵诺声音很小:“嗯。”
周嘉渝忙说:“人生很长,你也年轻,这点波折以后回看并没有什么,只是渡过的当下会比较难。就像我们学生时代的高考,当年觉得好大一件事,比天还大,但现在回望,也不过如此。”
赵诺小声反驳:“我现在也觉得高考很大。而且这件事比高考还大。”
周嘉渝顿了下,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挺大。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个道理而已。”
“我知道。周嘉渝——”
“什么?”
“我这辈子还会爱上其他人么?”
闻言,周嘉渝愣了下,那是一种介于好笑又心疼的心情。他能想象赵诺在受伤之后,蜷回了重重的壳、蜷回了柔弱的少女时期,就像一只蚌,只有在此刻与他通话的夜深人静时,吐出自己柔软的内胆,细细舔舐流血的伤口。
周嘉渝说:“当然会。”
赵诺问:“怎么可以做到?”
“时间。只有时间。”
赵诺默了几秒,说:“哦。”
“不要怕,赵诺。”
又是几秒沉默,赵诺:“我努力。”
“你在床上吗?”周嘉渝又问。
“是的。”
“你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或者阳台边。”
“做什么?”
“你起来了吗?”
“好吧。”
此时手机电量提示只有20%,周嘉渝趁着这个空档坐进车里,点火,给手机接上电源。
“我披了件外套到窗边了。”赵诺说。
周嘉渝降下车窗,仰视浩瀚的星空:“今天远江市的夜晚很晴朗,我能看见一轮圆月。你那边能看见吗?”
赵诺抬起头,虽然云朵将月亮遮了一大半,但天空是明亮的,月光照进窗户,她的手捧了一束月光:“木安市今晚也是明月,不过天空有云,遮了一半。”
“云会过去的,遮不住月亮。”
“周嘉渝,”赵诺忍不住说道,“没想到你也会看月亮。”
“我为什么不能看月亮?”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大直男,和看月亮这样有点浪漫气息的事情不搭。”
“直男和欣赏美并不比矛盾。今晚的月色就很美。”
此时乌云过去,月亮大如玉盘,赵诺喃喃道:“是啊,很美。”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周嘉渝说:“困了吗?”
赵诺说:“有点。和你聊天还有点用的。”
周嘉渝笑了笑。
赵诺一边躺回床上一边说:“你知道吗,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很贵,50分钟600块,算下来一分钟12块。和他们聊还不如和你聊。”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欠。
周嘉渝说:“你说得对,或许我可以去开发一个副业。”
“还是算了吧,你一个公司还不够忙的啊……周嘉渝……”赵诺声音软下来,有点絮絮叨叨的,“我真有点困了,想睡了,我今天又哭过,不知道明天起来眼睛会不会很肿……你到家了吗?”
周嘉渝说:“我还在车里。”
“车里?”赵诺的声音醒了不少,“你还在车里?还没回去?”
周嘉渝说:“马上就走了。”
“那不说了不说了,”赵诺连连说道,“我挂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耽搁你太久时间了。”
她又在客气了,周嘉渝想。
他说:“好。”
“快回去,拜拜。”赵诺挂了。
月光安静地洒进车厢,周嘉渝随意放置的手在皮质沙发上投下阴影。他听见电话里的嘟嘟声,摘下耳机,升上车窗,那轮明月就在眼前,他发动了汽车。
第二天,赵诺醒来发现两件事:
一、昨晚挂电话的时间是2:45;
二、2:46 周嘉渝:要勇敢,要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
周总还是很暖啊。
可惜赵诺没有感受到他的试探。
第48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是今天才看见当年的朋友圈吧?
“要坚强、要勇敢”躺在赵诺与周嘉渝3月22日凌晨的聊天记录里。
3月22号早上八点, 周嘉渝自然醒来,没有收到赵诺的回复。事实上这一整天赵诺都没有给他发任何信息。周嘉渝从繁忙地工作中抽出身来已是晚上十点,赵诺的消息被压到了几十个联系人下面。月光漫不经心地洒到他的书桌前, 他想起昨晚的夜色。
他想,她可能忘了。
高中时候,有一期《古今奇谈》里的短篇写一位侠客总在月色很美的晚上杀人。他们在图书馆讨论过这篇文章, 赵诺告诉他, “月色”在文学语境里通常有特殊意义的代指, 比如日本人会含蓄地用“今晚月色很美”来表达“我喜欢你”的意思。周嘉渝记得这个场景纯粹是因为不理解——高二的直男不理解为什么“月色很美”就等于“我喜欢你”, 为此他还刨根究底地追问赵诺这这二者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显然赵诺也是背的课后习题的答案,对此二者之间的联系并无自己的理解,本想在周嘉渝面前装有文化, 没想到被反将一局, 支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但不管怎样,这份“不理解”让周嘉渝记住了这个典故。在他后面十几年的时光里,他总想着能有个机会对一位姑娘说这么一句话,但老天没给他这个姑娘, 姑娘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昨晚他瞧见天上的明月,就想邀请赵诺来看一看。她是痛苦的, 他知道。他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人不能一直守着悲伤问为什么。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世界只有因果。十几年前赵诺教会他一句“今晚夜色很美”, 十几年后他才想起使用。他的使用那么自然而然, 他压根都没有想到这句话的代指意思就这么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什么, 而对方却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
没意识到也是正常的, 赵诺的痛苦麻痹了她的敏感。这甚至是庆幸的。要是赵诺那头忽然安静, 他反倒会觉得尴尬和慌乱。他喜欢赵诺吗?毫无疑问是喜欢过的。在他的高中时代这份喜欢就开始了,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她就有了男朋友。
周嘉渝向来是个磊落的人,在学生时代还有那么勇敢的时候,他或许会告诉赵诺这件事儿,就像赵诺告诉他“喜欢过他”一样——那晚在KTV,周嘉渝其实听见了。
但“过”这个词很微妙。它是一种肯定,又代表一种不可逆转的逝去。它在给你新生的同时宣布你死亡。年轻的周嘉渝还没搞清楚该怎么处理,赵诺的手已经被别人牵走。
如果这个男朋友是别人也就算了。周嘉渝说了也就说了,至少在若干年后,要是赵诺遭遇什么人生困境产生自我怀疑,至少能想起来年轻时候也是被人喜欢过的。可这人偏偏是郭超。周嘉渝与郭超认识的时间比赵诺都久,他们三人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当他们已经修成正果,他又如何能开口?
他庆幸的是,他和赵诺不在一所大学、不在一个城市。物理距离的阻隔会慢慢消退异性的好感。他还喜欢赵诺吗?应该是的,但这份喜欢可能只是朋友的喜欢。他和赵诺依旧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他欣赏她率真的性情、直爽的风格,欣赏她的认真和勇敢,欣赏她的纯真和阳光。他们的三观在平行地同步成长,所以还是会有很多事情可聊。如果她快乐,他作为朋友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周嘉渝在大学也是活跃分子,接触了更多的人和事,他逐渐意识到他大概会被这样的一类人吸引——性格大大咧咧但真诚,偶尔漫不经心但认真,没有太多花花肠子,相处起来简单又有趣。事实上无论男女,在与他关系亲密的朋友里,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具备一个或几个这样的特征。赵诺不例外,他的前女友们也毫无例外。只是遗憾前女友们都没有与他走到最后。
总是差一点。
差哪一点?
赵诺也问过周嘉渝这个问题。当她知道周嘉渝和第一任女朋与分手时,她八卦的心蠢蠢欲动,欲言又止地问原因。周嘉渝只说“差一点”。她不知道,在她之前郭超也问过周嘉渝同样的问题,周嘉渝默了半天,说的是实话:鲜活。
鲜活?鲜活是个什么意思?
周嘉渝拒绝往下深究。
可惜郭超语文不够好,不知道“鲜活”对应的词是“封存”。
对于赵诺的人生,周嘉渝少了先来后到的偏爱;对于周嘉渝的人生,赵诺却占了先来后到的便宜-
北美冬季的雪总是来得很早,那年的雪很大,10月25日的雪很白,就像新娘的婚纱。
赵诺领证的朋友圈他是看到的,他有权利不点赞。结婚请柬他也收到了,他答应过一定会回去的。这个时候,他忽然明白自己对赵诺还有挂念,这份挂念里带着深深的遗憾。那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吗”几乎是最接近于挑明的话语了。他问出这句话时答案已经不重要。他回来参加婚礼,与其说是见证两位好友的幸福,不如说是见证他一段青春的美好归宿。尘埃落定,他从未得到,也不会失去。遗憾和祝福他悉数奉上,失落和释然亦同时存在。
火锅的对面,赵诺画着淡淡的妆。她的回答得体而巧妙。她或许知道,她或许不知道,但已经不重要-
周嘉渝停好车,收到李莉的信息:我今天去看了IKF的场地,赵诺接待的我。
他此时正从地库出来,左手拎着赵诺买的灯具。
他回:满意吗?
李莉:你是说人还是地?
周嘉渝:……
李莉:哈哈哈。场地的事赵诺给我做了专业又周到的讲解,我挺满意的。我真的好多年没有见到赵诺了,不过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我见你收藏的那张照片也很多年。哈哈哈,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周嘉渝换了只手拎灯。
李莉:她什么时候搬过来?
周嘉渝:这周或者下周。
李莉:哈哈,好的。
周嘉渝:你想说什么?
李莉:哥,你加油!
电梯已经到了12楼,周嘉渝收了手机,走出去。开了门,室内空荡荡的,头顶是一盏黄色的最基础款的灯泡,和这精装修的楼板格格不入。墙边有一个简易的地柜,上面立着一台索尼电视机;靠边放着两大麻袋的东西,尚未打开。周嘉渝在屋子里转了圈,发现卧室多了一张床、厨房多了一个冰箱。这应该就是赵诺目前在这个房间的全部家当了。
他下楼取了一把剪刀和两把椅子,回来在客厅开拆了快递。
一个大约五十见方的木制灯罩,相对宽敞的客厅有点小,但好歹比那个灯泡好多了。他阅读了说明书,安装并不难,又下楼拿了一套工具上来,踩着椅子就将灯具安装好了。
他试了试开关,这个灯有三档,第一档是较暗的暖光,第二档是亮一点的暖光,第三档是最明亮的白光。他将灯光的调试拍了个小视频,发给了赵诺。
没过多久,赵诺回了一句:我过来?
此时已是十点零二分,灯已经装好,周嘉渝回:?
那边又没音了。
周嘉渝将工具收拾好下楼。12楼的客厅看上去太空荡了,他把这俩椅子留在12楼,只提了工具箱回去。将工具箱归位,洗了手,他拾起随意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正好,赵诺回了他一条。
赵诺:我过来一趟吧?
信息刚出现,随即被撤回。
周嘉渝瞧着手机上的系统文字“对方撤回了一条信息”,给赵诺打了过去。
赵诺的微信电话音乐是告五人的《给你一瓶魔法药水》,等到副歌都要唱完了,那边才姗姗来迟地接起电话。
赵诺的声音听上去不大不小:“——喂……”
周嘉渝开门见山:“你怎么了?”
“什么?”
“你要过来?”
“我……我看看能不能过来帮帮忙啥的……”
周嘉渝再次看了下餐桌前的时钟。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你怎么了?”他又问。
“……没什么啊。”赵诺的声音有点奇怪。
“和你爸妈吵架了?”周嘉渝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不对。太晚了,灯也装好了,还有什么忙好帮的。赵诺最擅长的就是若无其事地装。她要是没事肯定直接说了,要是吞吞吐吐那肯定是有事。周嘉渝时常觉得赵诺的话像蒙着一层薄薄鼓膜,你要是轻轻敲是没用的,你得找把刀来直接划破。只要划破,里面有什么立刻一览无余。
可赵诺却在那头说:“没有。”又说,“周嘉渝……”
“你怎么了?”周嘉渝笑了声。
“没事,”赵诺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谢谢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就谢谢你帮我拿快递,帮我把灯装好。”她的语气又轻快起来。
“你真没事?”
“没有,早点休息吧。”
“行,没事儿就行。你也早点休息。”
“哦对了,”赵诺忽然想起什么,“这周五我要去木安市出差,周末不一定来得及搬家。”
“嗯,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没有……妈!”赵诺的声音忽然离开,周嘉渝听见她说,“妈,你怎么了?”
林淑芬的声音传来:“没事没事,这杯子没拿稳,掉地上碎了。”
赵诺说:“我来收拾吧,”然后声音贴近电话对周嘉渝道,“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妈打碎了玻璃杯,我帮她收拾下。”
周嘉渝说:“没事儿吧?”
赵诺:“没事。”
“好,那你先处理。再见。”
电话挂了。
周嘉渝把手机放回餐桌,去卫生间洗澡。洗完澡他擦着头发到书房看书。他随手抽了一本,是一位美国学者写的书,叫《江城》。他几年前看过,今日随意抽取其中的一章翻看。看到一半他将书放下,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起身拿回餐桌上的手机。
他给李莉发了条信息:你今天和赵诺说什么了吗?
李莉让他好等了一会儿才回:没有啊。
周嘉渝:哦。
李莉:怎么了?
周嘉渝:没事。
李莉:我是和她聊起过你,我和她见面不聊你也不可能嘛。我说我也创业,创业很辛苦的,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也吃过些苦头,还在朋友圈发过感慨人生的文字。
周嘉渝端水的手在空中顿住:我什么时候在朋友圈发过感慨人生的文字?
李莉:没有吗?哈哈哈,你是不是删了?
周嘉渝:我从不删朋友圈。
李莉:啊哈哈哈,我记错了?我就随口提了下,别的没了。
周嘉渝不再回复李莉。他进入自己的朋友圈,发过的几条寥寥可数。半晌,他锁屏将手机扣回桌面。
他不删朋友圈,也不分组,也不设定时间权限。朋友圈发了就是给朋友看的,既然发了就没必要遮掩,他向来坦荡,只是——他坐回沙发,听着窗外的车流经过,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11点25,周嘉渝内心缓缓浮现一个问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是今天才看见当年的朋友圈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呢,小周?
第49章 可这个错,一过就是十几年啊。
周嘉渝知道赵诺的性格有点大大咧咧的, 但他还是高估了她的洞察力。
他少于发朋友圈,也少于给人点赞留言,在赵诺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偶尔发一两条, 很快就被赵诺朋友圈里的动态达人刷了下去。当年这两条赵诺压根就没看见。但转念一想,即便是看见了又会怎样?
周嘉渝和赵诺都明白——她的反应都会是没看见。
赵诺在挂了电话之后就有点后悔了。
何必呢,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那两条朋友圈离现在已经有六年之久。六年里, 她结婚又离婚, 从远江市到木安市又到了远江市;他出国又回国, 从白手起家干到了行业独角兽。六年里沧海变桑田, 他们都不再是当年单纯的模样,没有一个人会在原地踏步,过去的事即便再美好也是过去时了, 旧事重提, 没有必要。
赵诺蹲着捡玻璃的时候批评自己:怎么这么不老道,行事莽撞,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就算周嘉渝曾经喜欢过我,一没有必要惊讶, 二没有必要再回味追着说谢谢。我赵诺也是很优秀的,就算曾经一直有男朋友, 但也收到过其他男生的情书礼物。再说了, “喜欢过”不代表现在还喜欢。如果他现在还喜欢……
“诺诺, ”林淑芬的声音打断她, “这些碎玻璃就别捡了, 我用扫帚扫, 你别割到手。”
“好, ”赵诺站起身, 问林淑芬, “妈,您刚才是没拿住吗?”
林淑芬道:“是,水也没接多少,一下就滑了。我这手最近老觉得没劲儿,晚上睡觉偶尔还抽搐。”
赵诺说:“是不是太疲劳了?我叫个阿姨来做家务吧。”
林淑芬道:“那用不着,我买个膏药贴贴。”
“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没必要,”林淑芬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问:“刚你是在和谁打电话?”
赵诺说:“是周嘉渝。他帮我……”赵诺想说他帮我装了个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并没告诉林淑芬他们一个小区。
“他帮你什么?”林淑芬问。
赵诺动作慢下来,试探性地说:“他……他帮我装了个灯。”
“他帮你装灯?哪里的灯?”
“就是他帮我介绍的那个房子里的。我买了灯快递到小区,他帮我取了快递,还顺手帮我装了……”
林淑芬有点回过味了:“他也住那个小区吗?”
赵诺说:“是的。”
林淑芬看着她,没说话。
赵诺有些底气不足:“他表妹和他一个单元。”
林淑芬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下,低头用脚把垃圾桶推到一边,又笑了下,说:“哦。那倒是挺近的。”
林淑芬这两声笑让赵诺心里有些发毛。要照往常,林淑芬肯定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刨根问底地挖掘赵诺和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而此刻的林淑芬却反应平平,甚至过于淡定,让赵诺有些沉不住气。
她说:“妈?”
林淑芬答:“嗯?”
她索性挑明:“您怎么不八卦了?”
“八卦什么?”
“您这反应有些反常。”
“你想听什么?”
“妈,您不觉得很巧吗?周嘉渝帮我找了房子,和他一个小区,还……其实就他楼上。”
“你觉得巧吗?”
“我……我是觉得有点巧的。但是他表妹和他买在一个小区,楼上楼上也很说得通。”
林淑芬转过头来看着赵诺,慈爱的眼神里又带一点觉得她笨拙的嫌弃:“诺诺啊,你也三十多岁了,怎么还跟个纯情小姑娘似的。你既然产生了疑问,何必再来问我呢。答案都在问题里啊。”
赵诺的脸一下红了,她说:“妈,我只是觉得……觉得……”
“诺诺,”林淑芬说,“有件事一直我没告诉你。以前你和郭超感情好,我不会说;现在你和他分开了,我可以说了。”
“什么?”赵诺的心跳快起来,她好像知道林淑芬要说什么。
“周嘉渝啊……”林淑芬的语气里带着叹息,果然说道,“他很喜欢你的。以前就很喜欢。”
赵诺咽了下口水,有点懵。自己猜测和从林淑芬嘴里听到,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她忙问:“您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问吗?我是你的妈妈,有没有人关注你、爱慕你,我还能不知道?当初他还住在电磁所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对你有好感,那时你们都还在上学,我怕影响你学习,没有说。后来他搬走了,你和郭超谈恋爱结婚,我更不会说了。你的言谈中会提到他,说起你们的联系,我就知道周嘉渝其实还喜欢你。”
“妈,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诺诺,一个男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地长期和女性保持这么好的关系的。你想一想,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开口周嘉渝什么时候拒绝过?当然,喜欢,或者好感,并不一定有什么动作,因为你们三个人的关系有点特殊。你没有给过他回应,单方面的情感也不会太深。周嘉渝是一个成熟有城府且沉得住气的人,他不会主动破坏这一份平衡。那年婚礼我看得很清楚,小周再有城府,看你的眼神是没法骗人的。”
赵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林淑芬结尾的那句话赵诺在李晓彤的口中也听到过。是她太木讷了吗?
“可是……妈,那也过去很久了……”
“我知道,”林淑芬说,“过去不代表现在。可现在,你不也有些感受吗?好了,我不说了,我都说得你要搬出去住了,还是就此打住吧,”林淑芬拎起垃圾袋递给赵诺,结束对话,“去吧,去把垃圾倒了。”-
赵诺拎着垃圾袋下楼。
今晚的信息让她脑子仍处在一种发懵的状态中。她想周嘉渝到底在搞什么?这么多年暗恋她?他们之间真的是错过?小说里都不敢写的情节怎么发生在了她赵诺身上。
声控灯随着她的步伐一楼一楼的点亮,她一点一点回溯整个时间线:高中时候他们互相喜欢,但彼此都不知道,两相思、两不知;后来他走了,去上大学,她误以为他真的和胡玲玲在一起,于是只有放下;等他回过神来时,她眼里已经只能看到另外一个人。
时间只分了一个小岔,他们的命运就驶向了完全不同的轨道。
是错过吗?可这个错,一过就是十几年啊。
赵诺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叹口气。
她将垃圾扔进桶里,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天空。几颗星星,月亮弯弯,拼凑出老天爷的笑脸,笑她这样的世俗之人总是为儿女情长所恼。
手机微信响起。
周嘉渝:你妈妈没事吧?
赵诺打了个“没”,又删了。
她锁了屏,将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初秋的晚风有点凉了,她双手抱怀,愣愣发呆。她和周嘉渝做了十几年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见证过她人生的高光时刻,也见过她最狼狈低落的时候,他是她生命中很亲近、很重要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有天不做朋友了,会是什么样。
她感到未知的害怕-
赵诺不知道在她下楼后,林淑芬和赵岭有以下对话。
林淑芬走回客厅,赵岭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林淑芬问:“你刚才都听见啦?”
赵岭说:“听见了。”
“我就说诺诺搬出去没那么简单。”
“我周末不就跟你说了,女儿大了,我们就不要插手那么多。”
“你看出来了吗?”
“多少年前你就跟我耳朵边念叨过这事儿,我还要怎么看。”
林淑芬没说话了,坐到赵岭旁边,不知想些什么。
隔了小会儿,赵岭察觉到林淑芬的沉默,转头问:“你是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小周的吗?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林淑芬道:“小周是很好的,我很喜欢他。之前我还挺想他俩在一起,诺诺刚回远江市的时候,周嘉渝去医院看你爸,我当时想小周要是能和诺诺在一起就好了。可后面过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听见诺诺提起过周嘉渝,心里也想,可能两人确实没缘分。但依照现在的情形吧,他俩肯定是有联系的,只是没跟我们讲而已。可是老赵,两个人做好朋友是一回事,做男女朋友是一回事,要是做夫妻又是另外一回事。婚姻是很现实的事,不是两个人谈谈恋爱过家家就好了。我不知道小周家里人是怎么看诺诺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诺诺一个人回来这么久,周边街坊肯定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周嘉渝的妈妈也是个精明的人,他们家也肯定知道。以前和老周家做邻居的时候,小周妈妈刘敏一向心高气傲,我都能感觉出来她不太能瞧得上我家诺诺。现在诺诺离了婚……”
“好了好了,打住,”赵岭打断林淑芬的话,“我说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你到底是想他们俩一起,还是不想?”
“我只想诺诺幸福,别受委屈。”
赵岭说:“这么多年,这俩人受委屈的指不准是谁呢。”又问,“他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淑芬道:“你那个榆木疙瘩的女儿现在终于回过味来,觉得周嘉渝当年对她有点意思。”
“那现在周嘉渝是个什么态度?”
“帮诺诺找房子、和她住楼上楼下,你也是个男人,你说他什么想法?”
赵岭对上林淑芬的眼神,默了两秒,摆手说:“就顺其自然吧,咱别瞎操心了。”
林淑芬拍了一下赵岭的肩:“你的亲女儿哎,你都不操心?”
“操心也没用,”赵岭把电视声音调大,“恋爱结婚生子,哪一样你能替她做?”
【作者有话要说】
要好好发展一下了。
周总要过春天了。
你们可以猜一下,到底谁先开口?
第50章 嘉渝。
整整一周, 周嘉渝都没有见到赵诺。
周嘉渝问赵诺还有什么需要拿的快递,赵诺说暂时没有。赵诺的语气很正常,仿佛真的有事才联系;没有事, 赵诺再没给周嘉渝主动发过信息。当然,信息还是会回的,只是通常会延迟很久。那天晚上还打电话跟他说“谢谢”、问要不要亲自跑过来的人, 好像一夜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压根没工夫搭理他。
事实上, 周一周二赵诺中午都抽空去小区拿了快递。她不想下班后去——害怕碰到周嘉渝, 所以只有短暂的午休时间去。周三中午的时候,赵诺外带了一份肯德基,去小区的快递柜抱了三个快递, 然后回1201边吃边等送货上门的布艺沙发。送货小哥迟到了20分钟, 赵诺来不及验货便直接签收,奔回公司还差点迟到下午的会议。周五一早赵诺和李来鹏飞往木安市进行IKF的项目汇报。周嘉渝说他晚上在靠近机场的酒店吃饭,问赵诺航班时间,他可以来接她。
两个小时候后, 赵诺语气松松垮垮,没告诉他具体时间, 只是说:好啊, 落地联系。
周嘉渝:航班时间?
赵诺没回。
赵诺看到消息了, 将手机放回口袋。此刻她正在许彦卿的办公室里。下午的会议结束后, 她有半个小时空余时间, 于是来拜访许彦卿。
许彦卿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 她进去的时候, 夕阳斜斜地照在许彦卿的书桌上。
赵诺在许彦卿桌签宽大的座椅里转了一圈, 想起上一次坐在这儿, 还是哭哭啼啼想辞职的那次。
时间好快。
“怎么样,小赵?”许彦卿给她泡了一杯茶,“下午汇报还顺利吗?”
赵诺点头:“还顺利的。听了下其他项目,能学习不少。”
“工程会就是这样,每个月都会把各地的重点项目集中到总部汇报,也算是集团内部的学习交流。”许彦卿给赵诺泡茶,又问,“你是一会儿就要回远江市?”
“是的,明天有位网红想来看场地,我得接待。”赵诺道。
许彦卿道:“你看你现在比我还忙。明天周末,本来你可以回家小住一下。”
“没办法嘛,”赵诺抿了一口茶。许彦卿钟爱明前龙井,味道很香,泡开后茶叶是漂亮的清绿色。她继续说,“我也想回家看看,家里好久没人住,估计都一层灰了。”
许彦卿笑道:“怎么,还是想念木安市?”
赵诺转转纸杯:“想念啊,师父不是在这吗?”
“油嘴滑舌。”许彦卿佯装批评她。
赵诺不以为意地笑笑,神态自然又放松,还带一点得意的娇憨。许彦卿神思一动,对赵诺说:“你过来。”
“怎么了,师父?”赵诺起身走到电脑前。
许彦卿给他打开一份OA,里面是一份集团领导的人才构思报告。
“今年年底,公司的人才构架会有大变动。这是一份正在酝酿的文件,为了公司的发展,董事会正在想办法给更多的年轻人腾空间。”
许彦卿说到这里,眼神看着赵诺。
赵诺立刻想到之前在远江市,她请许彦卿单独吃饭,许彦卿问过她“有没有想过回木安市做什么”。今天许彦卿又跟她说公司的发展,说要给年轻人更多机会……想到这里,赵诺嘴唇微微上扬,笑意里藏着一点机灵,但她只乖乖表示知道:“哦。”
许彦卿看出她是在卖乖,问道:“你有没有想法?”
“我……”
许彦卿说:“木安市设计部,现在是梁涛主管。但是他不可能在这里太久。”
赵诺看了许彦卿两秒:“您是说……我?”
许彦卿点头:“我看好你。”
赵诺立刻摇头:“不不不,师父,我太年轻了,我没有这个能力。”
许彦卿道:“我看好你,并不代表你就真的行。行不行还得看你自身的能力。你今年多少岁?我没记错的话,32岁吧?”
对于年龄赵诺很较真:“还没呢,我31周岁,还有好些天才32。”
许彦卿对赵诺的反应笑了下,说:“我30岁的时候已经是部门副总了。”
赵诺道:“那是您啊,不然怎么做我师父呢。”
许彦卿说:“马屁少拍。要回来,你也得做完IKF这个项目才能回。这个项目不光是远江市的重点项目,也是集团的重点项目,是很能为你的履历上写上一笔的项目。这个项目结束至少是明年,那时候你肯定32了吧?算起来都33了。35岁以前,是事业成长的最黄金时期,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时期,有机会一定要把握。”
赵诺说:“我不是不愿意把握,是自我评价能力没到位。”
许彦卿笑道:“你不是跟我说喜欢钱吗?你想知道梁涛一年多少钱吗?”
赵诺来了兴趣,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多少钱?”
许彦卿却卖关子:“财迷。等你坐到这个位置,自然就知道了。”
赵诺眯眼瞧着许彦卿。
许彦卿道:“看来是成长了不少啊,都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赵诺立刻懈了表情,换成笑嘻嘻的样子。
许彦卿也笑了,看了赵诺少许,很认真地说:“期待你早日归来。”-
去机场的路上,李来鹏问赵诺下午许彦卿和她都聊了什么。赵诺说就一些闲话家常,其他没什么。登机后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赵诺坐中间,李来鹏靠窗。不知是因为李来鹏男性身体占用空间比较大还是怎么,赵诺总能感觉到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右手手臂。这让她觉得不舒服。为了避免触碰,赵诺索性将身子往左靠,飞机上的晚餐她也没有使用。落地远江市,本以为可以快速回家,没想到还被困在飞机上——排队等接驳车。
李来鹏问:“小赵,你一会儿怎么回?我打车送你吧?”
此刻赵诺开机,正好一条信息进来。
周嘉渝:落地了吗?
赵诺略微惊讶,周嘉渝时间卡得这么准?不过幸亏他的信息来了,赵诺作势要回信息,给李来鹏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给周嘉渝打了过去。
刚一接通,赵诺语气轻快,仿佛早已与人约好:“是啊,我刚刚落地。”
周嘉渝说:“我这边完事了,我来接……”
赵诺说:“你已经到了?可是我还在飞机上,还在等接驳车……”
周嘉渝说:“我还没有到。”
赵诺说:“你在哪个门?停太久会不会被抓拍?”
周嘉渝那头愣了一秒,忽然换了语气,问:“没事吧?还是不方便?有事叫我周总,没事叫我嘉渝。”
赵诺也愣了一秒,一秒后忽然很想大笑,她抿唇忍了忍,继续装模作样地说下去:“那你去转一圈,我快到13号门了再给你打电话……”然后她补了两个字,“嘉渝。”
赵诺从来没有单独叫过周嘉渝的名,她从来都是完完整整地叫他“周嘉渝”。周嘉渝是第一次听到她称呼他后面两个字,虽然她的语气说得极为正常,好像他们平日里就是这样称呼的,但周嘉渝听出了她唇齿之间狡黠的笑意——那两个字好像一抹魔鬼的青烟,从电话里逸出来,当面对他做了个鬼脸。
周嘉渝说:“什么?”
赵诺才不理他,说:“我们开始下飞机了,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李来鹏若有所思地看着赵诺,道:“你朋友来接?”
赵诺道:“是的,李总一起吧,先送您回去。”
李来鹏笑问:“男朋友?”
赵诺娇羞低头,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嘴上最却说:“不是。”
这时,队伍往前缓慢移动。赵诺和李来鹏都没有行李,很快上了第一辆接驳车。车上李来鹏又问:“男朋友哪里的?”
赵诺笑而不语。
李来鹏说:“怎么,我是男的,害怕我抢走他不成?”
赵诺给周嘉渝发了个语音消息:我们出来啦,我在出发层等你哦。然后半笑抬头:“要不您一会儿见他了直接问他?”
李来鹏瞧着赵诺神情少许,轻轻扯了扯嘴角:“还是不了,我不去当电灯泡。我们也不顺路。”
赵诺假装关切:“那您怎么回?我给您打个车?”
李来鹏说:“我自己打车就行。”
赵诺说:“我来打吧,我有会员。”
李来鹏没有推辞,理所当然地接受-
赵诺走到13号门口时候,周嘉渝的车已经开着双闪等在路边。赵诺快步走过去,周嘉渝正降了副驾的半扇车窗看出来。
赵诺对他扬了下手:“来了。”
上了车,赵诺轻轻吐了口气。
周嘉渝瞧了眼她的神情,发动车辆,问道:“怎么了?”
赵诺说:“没什么。”又补了句,“饿了。”
“飞机上没吃点?”
赵诺想到李来鹏蹭来蹭去的左手,厌烦地说:“没有。”
周嘉渝说:“我给你带了杯奶茶,放你右手边的。”
赵诺看到右手车门边果然放着一杯奶茶,她取出来,桂花味道,还是温的。
“周嘉渝,”她有些意外,自然而然地恢复了对他的称呼,“你居然也喝奶茶?”
周嘉渝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我为什么不能?”
赵诺扬了扬眉,说:“也对……哈哈,就是有点意外。谢谢哦。”
周嘉渝没理她不走心的谢谢,说道:“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赵诺道:“你不是刚吃完?”
周嘉渝:“我可以陪你少吃点。你总得吃点什么吧?”
赵诺犹豫了片刻,神思在脑子里纠结了几圈,说:“我爸妈在家给我留饭了。”
周嘉渝瞧了她一眼,倒也没勉强:“好。那先送你回去。”
赵诺拿出手机给赵岭和林淑芬报平安,顺带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到家。只可惜周嘉渝的车窗贴膜颜色太深,窗外的夜色让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周嘉渝只随意瞥了一眼,便看到了赵诺外卖APP的界面。
麦道劳。
他没有戳破。
周嘉渝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我们出来了’,还有谁一起的吗?”
“李来鹏,我们设计部的老总。你认识吗?”
周嘉渝说:“认识。他之前分管下属分公司的时候我们有过合作。不过项目比较小,具体业务是我下面的人在做。”
赵诺不说话了。她本来想吐槽这个人的,但周嘉渝说他认识,她便不想说了。
周嘉渝想起赵诺在飞机上装模作样地给他打电话,上了车第一件事是轻轻松了口气,便问道:“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李来鹏不怀好意的眼神便出现在赵诺眼前,赵诺内心充满了厌恶。她并不想多讲:“……没啥。对了,”忽然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这个航班?”
周嘉渝说:“航班信息是透明的,手机APP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知道啊,我也有这个APP,我是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这一班呢?”
“推断了一下大概时间,其实我也不知道,”周嘉渝眼角有笑,“这一班不是,那下一班再问嘛。”
听到这话,赵诺眼珠慢慢转过来。她瞧着后视镜里的周嘉渝,表情有些微妙。周嘉渝的侧脸就在她左边五十公分的地方,他姿态轻松地开着车,一盏一盏过去的机场高速路灯让车内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
车内静了片刻,周嘉渝的眼神滑过来,赵诺立刻转了过去。
“话说回来,”周嘉渝起了另一个话头,“你周末都没打算在木安市待一下吗?当天来回?”
赵诺说:“我倒是想,但明天有个据说千万粉丝的网红要来看项目,我不得不赶回来。”
“哪个网红?”
“我也不知道,我加了助理的微信,助理跟我说过一嘴,说抖音上千万的关注,我没玩儿抖音,我也记住。不过她助理的头像看上去还蛮帅的。我开始以为网红是个男的,加我的就是网红本人。”
周嘉渝说:“给我看看。”
赵诺依言就要打开微信,又停住:“你开车看什么手机,认真开车。”
周嘉渝笑了下,说:“我周日要去一趟宜家。”
“买东西?”
“嗯。”
赵诺抿了下嘴唇。
周嘉渝问:“你去吗?”
去吗?
赵诺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下——如果还是以前平常的情景里,她会怎么回答。
过了片刻,她看着后视镜里的周嘉渝,懒洋洋地说道:“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嘉渝: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