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彦问她:“一旦作者偏离了自己一开始的创作思路,如果你是作者,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写崩吗?”

往往写到最后,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圆,最后结局只能草草收尾,要不就干脆断更跑路,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多。

绘里微微张嘴,沉默地看着他。

很多人就连写八百字作文,都会有写到一半偏离命题的风险,更何况是一部不仅需要完成剧情主线、还得塑造多个人物角色的漫画作品。

司彦语速不快,对于她那些大胆却不靠谱的决定,他没有立刻给出否定,而是将每一个事实逻辑点都摆出来,把因果掰碎,糅进耐心而理性的语气中,缓缓说给她听。

“绘里,你真的觉得,就算我和你的副CP之间再有化学效应,如果男女主没有魅力,他们的感情线毫无可取之处的话,这部漫画的人气还会像你说的那么高吗,在当年甚至还能畅销千万。”

绘里知道不会。绝对不会。

大部分传统的少女漫画,男女主的感情线才是最重要的主线,作者对男主的塑造,也往往比对女主的塑造要用心得多,因为大部分读者就是冲着男主、以及男女主谈恋爱的剧情才看的。

从前几周目可以推断,剧情甚至不能接受配角的考试成绩在男主之上,如果她真的让司彦的出场太过惊艳,盖过男主,那么副CP再有魅力也没用,剧情依旧走不下去,因为男主没有魅力。

司彦的话让她被迫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现实。绘里不禁咬唇,突然抱怨:“穿成配角也太惨了吧。”

本来还挺得意,以为就凭她和司彦的美貌,完全不输男女主,只要他俩组队成副CP,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只不过现实很骨感。

配角就是配角,再牛也不可能干得过主角光环。

如果她想要让剧情继续下去,就必须也跟着男主转。

女配的存在,无论作者赋予给她多少的美貌和魅力,目的都是让女配更好地成为凸显男主魅力的工具人。

绘里现在非常不爽,抱着胸在车上生闷气,连学校也不想去了。

“那就只能这样了?副CP上位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干反派的事,挨读者的骂,最后给自己一肚子气受?”

“只是走漫画剧情而已。”司彦倒是淡定,还安抚她,“你怎么会这么动气?”

“因为我就是很气啊!”绘里大喊。

她深吸口气,告诉他这部漫画剧情到了后期究竟有多气人。

到了后期,漫画的原剧情有不少的追妻火葬场内容,绘里记得很清楚,有一话是男主在女主家楼下淋雨等了一夜,导致第二天感冒发烧,没能去学校上课,而女主听说之后,当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关心的反应。

当时绘里还觉得挺爽,以为女主这回终于硬气起来了,终于要让男主真正体验一把火葬场了。

结果下一话,女主还是巴巴地跑到了男主家里去探病,并被男主以“我需要照顾”为由,耍赖占了不少便宜,她嘴上拒绝,说着讨厌男主,但脸红害羞的反应,却让男主着实爽了一把。

当时作为读者的绘里心情简直比吃了屎还难受,心想自己也是活该,明明网上的排雷贴一大把,她不信邪,非要去看,这下可好,给自己找罪受。

现在穿进来了,呵呵,更难受了。

在恋爱漫画中,火葬场永远只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因为女主到头来还是会原谅男主,结局也再明显不过,男主最后一定会“抱得美人归”。

“凭什么啊你说。”绘里越说越气。

“在你们男性向漫画中,女主和女配就可以是男主的挂件,也可以是凸显男主魅力的工具人,但在我们女性向的恋爱漫画里,女主和女配还是只能做男主的挂件?不是,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名为少女漫画,结局的重心却并不是女主在这个故事中得到了什么成长和收获,而是男女主最后有没有在一起。

看起来是以女主为“世界中心”,而“世界中心”的“中心”,居然还有一个男主。

她问了好几遍这对吗,答案当然是不对,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穿的就是少女漫画。

绘里越反问,越是觉得不忿,连带着看司彦都觉得不爽。

谁让男性角色在恋爱漫画里,只要足够有魅力,就能收获到远超女性角色的喜爱。

绘里冷哼一声,眼神不自觉往老乡的某个地方看。

不就比她多长了个丑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司彦迅速捕捉到她的目光,蹙眉,抬手,食指和中指屈起,做了个要给她一记栗子的动作。

“……别乱看。”

被抓了个正着,绘里脸色一哂,嘴硬道:“看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死,长了个这玩意儿吃了那么多性别红利,还不许别人看一眼了?”

没招了。司彦:“……”

真会上升高度。

合着她看他隐私部位,还怪他长了那个东西?

“我说你……”

“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绘里没好气地打断他,“我现在很厌男,我怕我的怒火会波及到你。”

司彦嘴角轻扯:“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没有波及到我?”

“嗯,不用谢。”绘里一点不客气。

司彦无话可说。

车子一直停在美容院门口,绘里既不下车,也没吩咐司机开车,司机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坐在驾驶座位上干等大小姐的命令。

大小姐和同学说的那些话他根本听不懂,当然就算听懂了他也不可能往外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司机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出声,提醒大小姐该去学校了。

绘里直接说:“不去,没心情。”

然后她又吩咐:“田中叔你也不要跟我说话,我现在正在厌男中。”

莫名其妙就被厌了的田中叔:“……好的大小姐。”

不能开口,司机只能透过后视镜,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车上的另一位柏原君。

接收到司机的求助目光,司彦开口:“下车吧。”

“都跟你说了你不要说话啊。”绘里侧过头瞪他,“我现在难受,胸口发闷,你就陪我在车上自闭一下不行吗?亏我还把你当老乡,你连这点奉献精神都没有吗?”

前排的田中叔一听大小姐发飙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然而被怒火波及的司彦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情绪极其稳定:“在车上待着胸口只会更闷。”

绘里啧了声:“那你想去哪儿?”

司彦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车外:“美容院。”

绘里的暴脾气瞬间平息。

“……你要去美容院?可是你刚刚不是还说不行……”

司彦嗯了声,说:“大改造确实不行,但剪个头发应该还是可以的,你不是说我头发太长了么?”

他的头发确实有点太长了,后面的头发都能扎成揪儿,而且也没做什么造型,遮了几乎一半的脸,所以才会让他看起来阴沉。

“我想了想,既然要当你的‘工具人’,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外形上起码不能给你拖太大的后腿。”

“不过我提前说,我没钱,得你请客。”

听他淡淡妥协的话,绘里好半天没说话。

半天,她才憋出一句:“……你在哄我开心吧老乡?”

刚刚还跟她讲了一大堆道理,现在好像刚刚那一堆大道理都不作数了。

“是啊,哄你开心。”司彦慢吞吞地说,“开心点了吗?绘里大小姐?(eri-Ojou-sama)”

绘里:“……”

这小敬语小尊称用的,她都不好意思说不开心了。

只要保证剧情能顺利继续下去,自己丑一点,帅一点,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作为路人A,司彦早已习惯来自这个世界的任何友善或不友善的目光。

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他既不在乎,也不关心。

但如果帅一点能让大小姐心情好点儿,那就这样吧。

*

美容院这一待,一个上午直接过去了。

不过绘里觉得无所谓,反正这里的人什么都比,就是不比学习,再说她高考都考完了,等穿回去直接去大学报道,还费那劲儿学什么习,直接躺平算了。

一直到中午,缺课了一上午的森川大小姐才终于姗姗来迟。

而且有个人是和她一起来的。

有人亲眼看到了,并且还拍下了照片,直接用line传给了其他同学,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年级,照片也几乎传到了每个人的手机里。

照片里的森川绘里今天依旧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制服穿在她身上,只能作为陪衬,更好地衬托出她的高贵,懂美容的女生们都猜测森川同学今天上午一定是去做保养了,头发比昨天看着更顺滑,皮肤也比昨天看着更红润有气色。

众人日常感叹了一下森川的美貌,很快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和她一起来学校的人身上。

【同学A:这个眼镜帅哥是谁?Σ(°Д°】

【同学B: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欸,是新来的转学生吗?】

【同学C:(⊙o⊙)是森川同学的亲戚吗?为什么会和森川同学坐一辆车来上学?】

【同学D:黑发好帅啊,看起来是个高冷的盐系男生,好戳我萌点,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捏(-ω-)】

……

C班的人收到照片,第一时间跑去问了班上和绘里关系最好的原桃子。

然而原桃子看着和绘里一起坐车来上学的这个男生,摇了摇头。

“我也不认识。而且——”原桃子语气迷茫,“我没有听说绘里家有亲戚要转来我们学校念书啊。”

A班的人也收到消息,赶紧去问了赤西景。

赤西景神色阴沉地看着照片里的男生,盯着对方陌生的英俊五官看了半天,反而还质问起了拿照片来问他的人:“这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坐绘里家的车子来上学?”

“拜托,你是森川的青梅竹马,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

“C班的人去问过原同学了,原同学也不知道。”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不是森川的亲戚的话,不会是森川的男朋友吧?!”

此话一出,赤西景的脸色更加黑了几分。

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刚刚他们在照片里细细研究的人,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比照片里看着还帅啊。个高身长,皮肤白皙,薄唇冷淡,一头清爽黑发,露出镜片下的秀气眉眼,左眼下方还有一颗勾人泪痣。

全班顿时陷入沉默。没人说话,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男生淡定地走进来,又淡定地在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好像是……柏原的座位?

坐在柏原邻座的男生试探开口:“……那个,请问你是、柏原君吗?”

男生侧头,嗯了声。

接着,果然如同绘里和美容师说的那样,全班都炸了。

这居然是柏原司彦??

“柏原?!!!你是柏原?!!!”

“你换眼镜了吗?!天呐你居然长得这么帅吗?!!!你之前那个发型完全没有看出来啊!”

除了和柏原比较熟悉的佐藤三人,以及那天不小心在体育器材室里见到了柏原真颜的小泉,全班都在震惊。

小泉在座位上小声嘟囔:“大惊小怪,柏原要是摘了眼镜,简直比赤西还……”

偷偷地瞧了眼此时脸色极差的赤西景,小泉闭嘴了。

还是算了。

感叹完柏原君的美貌过后,终于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柏原君,你怎么会和森川一起来学校?难道你们——”

没等柏原回答,赤西景的座位上忽然发出特大的一声动静。

他直接踢翻了椅子,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A班。

司彦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想也知道他去找谁质问了。

正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小栗椿,只是默默看了一眼赤西景离开的背影,便继续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原剧情完全没有的走向,简直就是乱来,也不知道某人是哪里来的自信,竟然敢搞出这么大阵仗。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是大小姐发消息过来了。

绘里:【男主果然来找我了!】

司彦:【你确定行吗?】

这样看,和前几周目的发展趋势没什么不同,重置的可能性太大了。

绘里:【老乡你就瞧好了吧o( ̄ヘ ̄o)】

*

女配带着新角色登场,在学校造成了这么大的轰动,是必定会被作者画进正篇幅里的。

读者在弹幕里惊叹了一下新出场的这个黑发眼镜仔居然这么帅,明明旧版里完全没有画到这个人,大概是作者为了配平给女配安排的新CP。

【一条住在月亮上爱吃橙子的鱼:画女配高光场面你是毫不吝啬,还给女配安排个这么帅的新cp让男主吃醋??作者我求求你放过女主吧,让你亲女儿当女主好吗好的。(9907赞)】

【月光下:救命,为什么新角色偏偏是女配的配平cp啊,就不能安排新角色喜欢女主吗?让我们小椿宝宝多一个人喜欢就这么难吗?(8881赞)】

【江霜:配平文学能不能滚出少女漫画!就非得给每个角色都来个配平是吧?(7654赞)】

【不闻皎月:本虐恋爱好者就是冲着营销号说的酸涩狗血三角恋来看的,结果你给我搞工业糖精那一套的配平文学,滚啊,不磕。(5200赞)】

【不想撞名所以非主流:这么帅的新角色为什么非要跟女配凑cp??女配凭什么?作者你真的很会恶心人呢[微笑](4448赞)】

……

【茫茫芜期:你们吵你们的,我趁乱来吼一句!新角色好帅!!!!我觉得比男主帅!(3456赞)】

【萧禾:谁懂黑发控+眼镜控+泪痣控有多兴奋,森川绘里死丫头吃这么好orz(2888赞)】

【夏木秋:新角色好帅!橘樱老师画帅哥真是各有各的风味,黑发眼镜冷脸男我萌点,爽吃一大口!(2897赞)】

评论再次爆发争论,各有各的看法,不过大致评论和司彦一开始说的没错,主CP都没画明白,强行给副CP加戏,大部分人对这个剧情安排都感到很不满。

【是仙女啊:男女主的感情线你都没整明白,你现在又给女配来一条cp线,作者你分不清主次了吧?谁家好人是冲着副CP来看你漫画的??滚啊不约,弃了弃了。(5120赞)】

虽然评论大多不太友好,但读者的反应是完全在预料中的。

此时第六话的内容中,在男主和女配的对峙中,绘里大方承认了和柏原正在交往中,男主气得直接用拳头砸墙。

“你喜欢柏原?”

弹幕一片乱飞。

【嘶,剧情又开始胃疼了。】

【能不能换男主啊,求男二上位QWQ,男主这个操作我真的太难受了。】

【作者你后期不给我狠狠安排火葬场,都对不起我支持正版充的钱!】

【前面的姐妹别妄想了,后期男主随便追了一下女主就美美原谅了,受不了酸涩狗血这一口的我劝你赶紧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

【话说女配操作好迷啊,之前还为了男主针对女主,现在又跟其他人交往,左右脑互搏吗?】

十有八九要重置了。

司彦淡定推推眼镜,随便吧,凑合过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被她坑了。

不过一向看见男主就想扇的绘里,在这一周目面对男主的质问,倒是异常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影后附体般,眼眶落下泪来。

“我不喜欢柏原,全世界都知道我只喜欢景,但我就是因为想要忘记景,才会和柏原交往的。”

在看漫画的司彦眉头一挑。

演上了?

绘里用深情又痛心的目光看着赤西景。

“你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土气女吸引走了,只要碰上了那个土气女,你就根本注意不到我,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其他人交往?”

赤西景想要解释,却被绘里打断。

“景,只要你答应我,以后跟那个土气女保持距离,我就马上跟柏原分手。”

她这样说,赤西景的表情果然犹豫了。

“看吧,你果然做不到,景,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上了那个土气女。”

绘里苦笑一声,用力推开男主,擦着眼泪跑开。

“绘里!”

赤西景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却没有追上去。

他不禁开始思考起绘里的话,难道自己真的对那个土气女……

此时弹幕仿佛又换了一批人。

【承认吧男主,你就是爱上我们小椿了嘿嘿~】

【芜湖男主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女主动心了!】

【男主对女配只有青梅竹马的感情,只有对女主才是特别的-v-】

【快快快我要看男主火葬场追妻!】

火葬场文学的读者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上一秒换男主换男主!这一秒男主其实也还不错啦……

司彦:“……”

牛的,硬生生把剧情给掰回来了,还加快了男女主的感情进度。

就是这招有点自损八百,为了男女主的爱情而献祭了他俩,读者估计会更讨厌绘里,而他也被迫成为了“替身”。

第18章 十八周目 情窦初开的酸涩感情【修】……

漫画镜头一转,男主赤西景已经回到了教室。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瞥了眼司彦,眼中的嫉恨俨然已经变成了轻蔑。

柏原也不过是绘里为了忘记他,而找的一个替身罢了,只要他想,绘里随时都会把柏原给甩了。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特待生,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和绘里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之情。

想到这儿,赤西景的神色又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

嚣张地走到对方面前,将手撑在课桌上,他弯下腰,轻狂眼神划过对方的脸,嗤笑地勾起唇,故作怜悯地轻轻一叹。

“真可怜。”

司彦看着他:“……”

幼稚园毕业了吗?

见对方一脸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低头自顾看手机,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赤西景自讨没趣。

反正绘里迟早都会甩了他。

赤西景冷哼一声,懒洋洋地直起腰,又看到了这时正好抬起头在看他的小栗椿。

令他瞬间又想到了绘里的话。

一个成天扎着老土麻花辫的昭和土气女,就连名字都是那么土,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丝女人味,连绘里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女人?!赤西景在心里极度否认,可是表情还是瞬间紧张了起来,同时心跳加快,脸颊上泛起斜线红晕。

赤西景故作凶狠:“丑女,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的脸?”

“谁看你了!”

小栗椿脸色一慌,迅速否认,用力低下头去。

即使两个人都否认了,但两个主角之间青涩而暗流涌动的小互动,还是被次元外的读者察觉到了。

【啊,我活着就是为了看这个】

【承认吧~你已经爱上我们小椿了~】

【快点在一起谈甜甜的恋爱吧】

看到没有,火葬场文学的读者就是这么好哄,前面甭管骂得有多狠,男女主一发糖,立马屁颠屁颠地继续磕。

不得不说还是读者懂读者,大小姐一番操作,轻松把女配和男主之间的纠葛,化作了男女主感情的推动剂。

即使和旧版剧情不同,但大部分读者还是挺认可这个新版情节的。

学校的剧情圆满落幕,后半话的剧情是女主在打工的店偶遇男主,女主请从来没有吃过平民食物的大少爷男主吃了顿便宜的晚餐,男主被美食深深惊艳的同时,也对女主又多了一层好感。

绘里觉得这情节挺扯。

一个家里有米其林三星主厨天天为自己做饭的大少爷,会被说白了就是煎鸡蛋的几块玉子烧惊艳味蕾,哄鬼呢?

反正自从她穿进了这部漫画,一朝登天成了财团千金后,顿顿必吃豪华大餐。

后半话没有女配的戏份,一放学就能收工,绘里果断决定去吃顿好的,顺便带着老乡一起。

司彦跟她一样,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也是归宅部的光荣一员,估计他也是在老家读书的时候活得太卷,一心只有学习,把身体精力都给学透支了,所以穿来这边以后只想摆烂躺平。

苟富贵勿相忘,她可不是那种忘本的人,有钱了,肯定要带上老乡一块儿跟着她享福。

和司彦约好了放学后在校门口见面,由于两个人之前已经隆重亮相过一回了,这会儿大家再看到两个人在一起,已经没有刚开始的那么震惊了。

以后两个人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学校里,也不用再藏着掖着跑到没人的地方开秘密会议。

坐上车后,绘里的第一句话是:“我演技如何?”

司彦言简意赅:“影后。”

“操作牛不牛?”

“牛。”

绘里骄傲抱胸,得意一笑。

“谁还没看过几本言情小说啊,通过第三方视角来强调和放大主角之间的互动和情愫,这种写作技巧我小学写作文的时候就会了。”

有关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如果只从主角之间的心理活动和互动来描述,未免会缺失一定的真实感,这时候利用旁观者的视角和反应,既少了一些刻意的甜蜜,也能更多的引起读者的真实情绪,让读者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

“想当年我可是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她炫耀道。

司彦非常给面子:“厉害。”

“一般一般,也就全国第二啦。”

一个负责自吹,一个负责捧哏,就这样让绘里得意了好半天。

等她得意够了,才问他正经的:“读者那边反馈如何,应该很吃这一套吧?”

司彦挑眉:“你不是有手机么?”

“我又没看。”绘里撇嘴,“他们既然磕男女主,那就肯定会觉得我这个女配碍事,我可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虽然因为女配的美貌,以及从不内耗的性格,读者群体中还是有部分女配党的,但是比起支持男女主的读者还不够看,人少力量小,女配党目前只能在评论区夹着尾巴做人。

绘里耸耸肩:“算啦,I dont care,你出了风头就行。”

说罢,她突然凑近他,冲他坏笑:“怎么样,我们帅气的柏原君,是不是成功收获了一批颜粉?”

五十万円的发型,八十万円的眼镜,再加上还被她强行要求做了一整套面部皮肤管理,就算这副新眼镜还是遮住了他的部分美貌,但就算只展现了老乡百分之八十的帅气,也足够惊艳众人了。

没办法,毕竟司彦不是男主,眼镜该戴还是得戴着,否则摘了比男主还帅,漫画就真发展不下去了。

不过评论风向确实如她预料的那样,三分之一在磕男女主,三分之一在感叹新角色柏原的美貌,剩下三分之一,在骂女配。

【Soleil:橘樱老师真的特别会刻画这种少男少女之间情窦初开的酸涩感情,好纯爱,呜呜一边胃疼一边磕QAQ(10097赞)】

【猪猪侠不吃棒棒糖:是每看一百遍都要惊叹一百次的绝美画风,橘樱老师写剧情是一坨屎但是画风分镜构图真的没得喷,从主角到配角全员颜霸,每个人都不一样,这一话值得截图保存的地方太多了。(8897赞)】

【爱睡觉的卡皮吧啦:男女主站一起般配,男女配站一起也般配,就连男主和新角色对峙的那个分镜,两张风格各异的帅脸同框,对我眼睛十分友好,不过新角色分给女配搞配平文学还是太可惜了,不然等竹马男二出场以后,女主1v3开后宫全收简直不要太香好吗?(7779赞)】

【爱吃西瓜的兔纸:要是没有女配这个搅屎棍,这部漫画绝对就是妥妥的甜漫啊啊啊啊啊(6227赞)】

【喝不喝酸奶:一想到作者给女配安排了个新cp,而且还是我最萌的眼镜冷脸男,我的心情简直比吃了屎还难受[裂开](5200赞)】

……

【学习使我精神异常:热评里的那个你没事吧???男主都倒几手烂黄瓜了还纯爱,你对纯爱有什么误解吗?都看浪子回头了,就别带纯爱两个字了行吗?(3497赞)】

【马铃薯炒土豆:真的不磕女配和柏原这一对,虽然同框画面也很养眼,但是太突兀了orz,而且女配还搞替身文学,对柏原太残忍了,最雷的就是替身文学,不论男女找替身都好渣(2333赞)】

……

【丸子g:评论区三观都这么正吗?就我一个人觉得全员都能磕?美艳大小姐x清冷眼镜男我觉得很有张力啊,做起爱来肯定斯哈斯哈(1181赞)】

【蓝莓味蛋挞:上面那位丸子姐妹,这里是评论区不是无人区哈,不过我求同类型人设漫画,剧情无所谓,有肉吃就行(876赞)】

【白日梦:同求!(520赞)】

还好绘里没看评论。

就两个字还能有五百二十个赞,这个白日梦肯定买赞了。

总之这几条涉黄的,司彦通通都点了举报。

*

转眼餐厅到了,绘里预定的是一家位于六本木的高级法餐厅。

车子刚停稳,早已在门口等候的侍应生小跑着过来,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朝他们鞠躬。

“ようこそ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した!”

一大串叽里呱啦的话,还夹杂着过去式的语法,其实简化成中文,也就四个大字,欢迎光临。

比起中文的言简意赅,以简化繁本来就是他们这边的风格,绘里早习惯了。

透明的空中电梯徐徐上升,繁华港区已经亮起了霓虹,绘里特意指给司彦看。

“老乡你看,一坪就要一亿日元的东京现在被我们两个种花家人踩在脚下了,爽不爽?”

司彦:“……”

还挺会精神胜利法。

不过绘里的说法确实没有夸张。虽然新版的漫画在作者的与时俱进中,已经让所有角色都用上了二十一世纪最新的电子设备,但漫画整体的豪奢背景,主要还是以泡沫经济时代的霓虹为参考。

八十年代的霓虹处在全球经济的最高位,世界第一的国民经济傲视全球,一个首都就能买下一个国家,尤其可见当时整个社会的繁华程度有多夸张。

要知道那个时候他们老家才刚刚开始发展没多久呢,一个月工资能有一百块那都算很有钱的了。

“太有钱也不好,盛极必衰,导致他们之后的经济直接停滞了几十年。”绘里感叹道,“咱们老家就踏踏实实地发展经济,挺好的。”

“经济发展都是有周期的。”司彦说,“康波周期,按理说六十年一个大轮回,他们发展得太快,所以结束得也快。”

“咦,你不是理科生吗?”绘里惊讶,“你居然还知道康波周期呢?”

司彦面无表情:“你是文科生,你不也会加减乘除?”

绘里语气一变:“不会加减乘除的那是傻子好吧。话说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文科生都是傻子?你看不起我们学文科的是不是?”

“堂堂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得者。”司彦慢吞吞地说,“我哪儿敢看不起您。”

绘里:“……”

她老觉得他对她说敬语,不是因为真的尊敬她,而是在阴阳她,比方说他之前叫她大小姐的时候。

她是明怼派,而他是暗讽派,比她更缺德。

一旁恭敬站立的电梯小姐抿着嘴悄悄憋笑。

……明明长相出挑,而且还穿着德樱高等学校的制服,但就是感觉这两位客人都挺幼稚。

*

在三次元的世界里,绘里只在过去的文字和影像中见识过泡沫经济的繁华,直到穿进漫画后,才真正地感受见识了一把,什么叫有钱。

那个时代的大和民族有多繁华,就有多崇洋,从他们百花齐放的文学和影视动漫作品就能窥见。

已然超越了简单的喜欢,而是深入内心的憧憬和崇拜,并将这种风格作为美学标杆。

德樱学院的建筑风格参考的是法国凡尔赛宫,学生制服形制参考的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贵族,就连绘里预定的这家餐厅,也不过是港区遍地的米其林法式餐厅其中的一家。

绘里选择来这里吃,倒不是她崇洋媚外,纯粹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地道的中餐厅。

没办法,作者对她老家的了解真的太少了,电视里播放的那些中华节目,元素反反复复也就那一些,除了熊猫和中华料理就没别的了,看了两遍就不想再看。

法式餐厅按理来说,客人必须要着正装才可以进入,但在这部漫画中,德樱学院的学生制服比任何西装和晚礼服都要有排面,毕竟能在德樱学院念书的,家境一定非富即贵。

人靠衣装,哪怕只是两个年轻的高中生,依旧受到了最高待遇的贵宾服务。

绘里本来以为司彦第一次来法餐厅肯定会不习惯,毕竟她之前一个人来吃的时候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然而司彦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淡定,进法餐厅跟下馆子似的,所有的餐前礼仪明明白白,完全不需要她来指导。

又没在老乡面前优越上,绘里悄悄撇嘴。

怎么感觉比起她这个“大小姐”,他反倒更像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上流社会大少爷。

可是之前问过他,他也只说他家不穷。绘里忍不住问:“……你说实话,你在三次元绝对是少爷吧,第一次来吃法餐怎么看着比我还熟练?”

“就算是少爷,现在不照样没钱,只能跟着大小姐你混口饭吃?”司彦熟练运用着手里的刀叉,语气平静,“不是第一次,柏原先生发奖金的时候,我跟着他们一家人来吃过一回。”

原来是这样。

绘里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他在三次元真是个少爷呢。

那她之前在他面前秀的那些优越,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前菜在小提琴的悠扬曲调下被端了上来,周围的客人大都是约会的情侣,氛围相当有情调。

大家都是来约会的,眉目传情间眼波流转,情意尽在秋波中,除了绘里这一桌。

——她是来开老乡会议的。

悠悠烛光下,绘里正滔滔不绝地给没完整看完漫画的司彦概括这部漫画之后的重要情节点。

“现在四月已经过去了,五月的主要活动是体育祭,也就是运动会,这里男女主我记得有个大剧情,然后就是六月的文化祭、还有修学旅行,我记得好像是去的罗马?再就放暑假了,暑假有夏日祭典和花火大会,然后就开学,又是文化祭,还有温泉旅行和校园开放日……”

没说完,绘里突然停下了。

司彦:“怎么不继续说了?”

绘里啧了声。

“难怪都说这里的高中生青春滚烫呢,这么多玩的,不烫才怪。”

接着她又冷呵,羡慕中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嫉妒:“难怪没人读书。”

“不行。”她愤恨地说,“穿都穿了,我不能白穿,寒窗苦读十二年,我也要好好在这里享受一把。”

“除了谈恋爱,其他的我都要体验一遍。明天我就订机票来个全球旅行,把作者意识世界里有的国家通通都玩一遍。”

说得倒轻巧,司彦问:“剧情呢?不管了?”

“哦对,还得走剧情。”

嘴里的法餐忽然就不香了,绘里扶着下巴叹气:“谁懂,下一话我和女主又有对手戏了,我又得被读者骂了。”

司彦:“不是不care被骂吗?”

“是不care,但是……”绘里欲言又止。

没人真的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吧。

说到底森川绘里这具身体下的向绘里,灵魂也不过才十八岁,才刚成人的小姑娘一个,刚考完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之一,连社会都没出过。

她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谁叫我穿成了恶毒女配呢,被骂就是我的宿命。”

“你就好好感谢我吧。”她突然哼哼道,“没舍得让你真的跟我一块儿当反派。”

虽然没看评论,但绘里也能猜到,读者现在的火力应该都只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把他说成是替身,不光自己背上了渣女的黑锅,而且以赤西景那么狂妄的性格,她找了一个他的替身,他这会儿肯定是虚荣心爆棚,以为她爱他爱得不行,所以他在学校肯定也不会再针对司彦了。

绘里说:“其实不止是赤西景,今天桃子和其他几个关系跟我不错的女生也过来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了。”

司彦嗯了声:“你不是说我们在交往么?”

“我没说哦,除了赤西景,其他人问我,我都没说我跟你在交往。”

司彦微愣,问为什么。

“因为森川绘里的身份太招人注目了啊,如果大家都知道你跟我在交往的话,对你反而不好,你以后在学校活动就没那么自由了。”

“反正今天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是坐森川家的车来的学校,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罩着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我们不是情侣,以后在学校,保证也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这才是她操这么一个盘,最主要的目的。

不但要让新角色成功出场,还要促成男女主的感情升温。

最重要的是,她得利用森川绘里的身份,给司彦最好的庇护。

这下无论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是次元外的读者,都不会再把矛头指向她的老乡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她以后估计得挨更多的骂了。

不过无所谓,She doesnt care。

“怎么样老乡,当我的队友很幸福吧?”绘里都快被自己的机智给折服了,“不但带你吃法餐,还能带你飞。”

说要“谈恋爱”的是她,说要把他当“工具人”的也是她,可到头来撇清关系的也是她,选择独自承担火力的也是她。

握着餐具的指节微微收紧,司彦怔愣,半晌都没有说话。

绘里:“老乡?”

他回神:“嗯?”

“你怎么了?吃多了晕碳了?”

“可能。”司彦淡淡说,“其实你没必要为我考虑这么多。”

她大可以放心地利用他。

他说过,不介意跟她一起成为反派。

虽然脾气不太好,怼天怼地的,可本质还是个善良的姑娘,就算是纸片人也不愿意真的伤害,但他不是。

更何况他也不在乎那些评论,至少没有她那么在乎。

听到他的话,绘里不乐意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老乡欸,我不为你考虑,我为谁考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绘里看得出来司彦肯定是个淡人,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淡,AI都比他有感情吧。

本以为听到自己为他筹谋了这么多,不说感动涕零泪千行吧,但至少得稍微表现得感动一点吧?

她也不是说一定要他回报什么,至少说句谢谢也行啊。

绘里忍不住说:“……老乡,咱就是说,有我这么靠谱又贴心的队友带你飞,你一点都不感动吗?”

波澜不惊的面容下,镜片反射下的烛火不断跃动,司彦的胸腔涌起一阵陌生而不适的感觉,莫名发紧,让人呼吸不畅。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生气。

要知道面对男主赤西景的屡次挑衅,他都没有生过气,毕竟谁会跟一个纸片人计较?

但她一口一个老乡地叫他。

他只是老乡。

她尚且对一个老乡都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如果哪天又冒出了第三个从现实世界中穿过来的人,那她是不是也会甜甜地一口一个老乡叫着那个人,然后早上等人家一起上学、请人家吃饭、对人家说“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像现在对他这样,对人家也掏心掏肺?

司彦微微拧眉。

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她就是挺让人……生气。

第19章 十九周目 履行夫妻义务

“老乡?柏原司彦!”绘里喊。

氛围很好的法餐厅,她的声音显得突兀,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看了过来。

绘里不好意思地笑笑,责怪地看着对面的人。

被她喊了全名,某张在跳跃烛火下面无波澜、比故障机器还死板冷淡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哪来的第三个人?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假设”而生气,简直莫名其妙,司彦不动声色叹气,闭了闭眼,眼皮轻敛,慢了半拍才回答她的话。

“感动,谢谢。”

没有大起大伏的情绪波动,也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就连呛人的时候都能做到面无表情,总摆着一张面瘫的脸也就算了,上一秒还跟她好好说着话,这一秒就灵魂出窍了。

他说感动,绘里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漫不在心。

*

虽然老乡的反应过于冷淡,让绘里的心情大打折扣,但吃过法餐,她还是本着对老乡的体贴,吩咐司机,先送司彦回家。

坐在车上,司彦也没怎么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

绘里也没说话,静悄悄观察他那张秀气白净、却时刻透着淡薄与漠然的脸。

他们每次开会,大部分时间都一直是她在叭叭,现在她不主动开口,就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开口。

结果红绿灯都过了好几个,他还是没开口。

就连田中司机都看出来了大小姐和柏原君的不对劲,他也不知道这顿法餐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打开车载音响,企图用音乐挽回气氛。

而正好播放的歌名就叫故乡,是昭和时代非常有名的两位音乐大师共同打造的曲子,曲风温情而哀婉,歌词真挚,听得绘里这个回不去老家的外国人心情顿时心情更悲鸣了。

“只要闭上眼睛,家乡的景色就会浮现起。

迷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心爱的,樱花飘零的故乡。”

……啥时候才能回去呢?

她所在的三次元。

在这里当大小姐虽然很爽,可她还是想家,想父母、想同学、想楼下早餐店的豆浆油条香气、想每天早上准时在小区门口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

她想念那片熟悉的土地,虽然没有樱花,但有满街的洋槐树,很少机会能吃到昂贵的和牛与帝蟹寿司,但每天都能吃得到最正宗的煎饼果子和麻辣烫。

别人离乡,起码想家了,还能买张票回去看看,而她连回家的票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买。

可是她怎么觉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想回家呢。

与其说是司彦是万事处变不惊,不如说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他和她明明都是今年刚高考完的高中生,正是青春洋溢的十八岁,无意间穿进了这本少女漫画,她是一匹灵魂终于得以解放的脱缰野马,精神状态虽说不太稳定,至少符合十八岁刚成年的样子。

司彦则更像是一头年事已高的黄昏老马,精神状态虽然很稳定,但感觉已经有点死了。

想来想去,绘里也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看来南方那边的高考压力,确实比他们北方这边的要大多了,才会让她老乡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红旗下少年该有的精气神。

要不然就是……

“老乡。”绘里严肃开口。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穿书局派过来监视我的仿生机器人。”她看着他,问得郑重其事,“你是人类吗?”

被怀疑不是人类,司彦蹙眉,眼中划过淡淡迷惑。

“你是机器人吧?否则别人碰上穿书这种事,而且穿到了跟自己有民族血仇的国家,精神早崩溃了,比如我,但你好像就特别淡定。”绘里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而且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就算你穿不回去,留在这里当纸片人,也行。”

和她的亢奋不同,司彦对剧情的走向貌似不怎么感兴趣,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和他相认,对于回到三次元世界这个共同目标,似乎也是她说“我们组队努力找回去的办法吧”,他回一个“哦,那就组队吧”,这样一种“组队也行,不组拉倒”的态度。

她想着念着都是回到三次元,把他当成了在这里的唯一慰藉,而他对她,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隔膜。

“我就说呢,难怪我没有系统,原来你就是那个系统,所以你才会故意提醒我手机上可以看到连载漫画,然后给我发布任务,让我按照漫画剧情走。”

这个假设越说越合理。穿书这么反物理定律的设定都能是现实,一个百分百仿生的系统机器人那也不是没可能。

司彦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装了,让我看看你的开关在哪里。”绘里说,“你这张人皮脸也是穿书局的工作人员捏出来的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帅,是不是就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人皮的下面就是你的金属外壳和数据线。”

说着她直接解开安全带,就要对他上手。

眼看她扑过来,司彦微微睁大眼,那张俊秀而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向来如同机器人般的表情管理,也终于出现一丝崩塌。

田中司机在驾驶位上都看呆了。

“大小姐!这样很危险的啊!”

早在1985年,这里的《道路交通法》就首次确立了,所有的汽车乘客,包括后排都有系安全带的义务,哪怕只是在漫画里,也照旧要遵守,否则会有家长向编辑部举报,说教坏孩子。

田中司机赶紧把车子往路边一停,谁知这样反而给了大小姐更好的上手机会。

他眼看着大小姐半个人都快压在柏原君身上,想阻止又不敢阻止,最后老脸一红,咬咬牙,直接下车了。

算了,家里还有太太跟两个孩子要养呢,还是不掺和大小姐的私事了,下车抽根烟吧,柏原君你自求多福。

……

推理错误。

尴尬了,司彦还真是人类。

首先她捏了他的脸,发现脸是真的,皮连着骨头扯不下来,但也不能排除是穿书局的机器人工艺制造水平高。

后来她又去摸司彦的喉结和脖颈,也没有发现什么开关。

开关会不会在胸口?

但直接扒人家的制服也不好,万一他真是人类,那就是耍流氓了。于是绘里又想到了他成天戴着一副白手套,从来不露手。

是怕露出自己的机械手吧?脑子一激灵,绘里哼笑,可算给她找着破绽了。

司彦也不知道她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就会怀疑他是个机器人,本来已经任由她搓圆捏扁,见她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手套上,这才神色一紧,开始反抗。

但他越反抗,绘里越是怀疑他的开关就在手掌上。

最后手套没脱下来,她被他反摁在了座椅上,手腕也被抬高,扣在上方。

虽然身体压制着她,人也占了上风。但他的语气很无奈,眼镜早被她摘了,脸颊和脖颈上也都是被她捏出来的红印。

反而更像是被恶役千金占了便宜,所以不得不奋起反抗的黄花闺男。

“大小姐,你别闹了行吗?我真是人类。”

绘里试图扭动被他桎梏的手腕,结果根本动不了。

她嘴上仍旧怀疑:“那你为什么不肯脱手套?”

司彦神色微变。

绘里这下更加肯定:“看吧,我就说你有猫腻,你就是系统机器人。”

手被扣住动不了,但腿还能动,绘里抬起膝盖,原本是想把他抵开。

然后没注意位置,电光火石之间,司彦脸色一僵,放开她,整个人顿时痛得倒在了座位上。

绘里:“……”

完了,她好像用她坚硬的波棱盖,踢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但这也变相地证明了,司彦确实是人类。

人类男性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痛感,是因为该器官上是人体表面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因此无论是快感还是痛感,总之都极其敏感。

但机器人不可能,毕竟没有哪个工程师,会把人类的这种致命弱点复刻在机器人身上。

他看起来真的很痛,弯腰弓背,整个人缩在座椅上,因为埋着头,绘里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白皙的后脖子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打湿了后颈发。

绘里手足无措,只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去叫田中叔,赶紧送你去医院……”

她急着按下车窗,手腕又被攥住。

司彦痛得嗓音嘶哑:“别叫……”

“可是你……”

司彦顶着一头冷汗说:“我不要因为这种原因去医院……”

绘里:“……”

至此,她彻底确认,司彦绝对是人类,而且是标准的人类男性。

因为只有男人才会宁愿痛死,都要护住自己的这份男性自尊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彦的呼吸声逐渐平息。

他大喘气,黑眸含水,秀气的脸苍白,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通红,还有些轻肿,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又漂亮又脆弱,破碎感十足。

绘里抿唇,有些口干,咽了咽空气。

虽然穿进了二维世界,但在绘里的眼中,这个世界依旧还是三维的,包括人,森川绘里的这张脸跟她三次元的本人有七八分像,只是五官和皮肤细节更加精致,那换而言之,她老乡的这张脸也是……

这要不是捏出来的代码脸,那她老乡还真是……

女娲的杰作。

缓了过来后,司彦拾起眼镜重新戴上,准备下车。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也不想听她道歉,只想赶紧远离她。

绘里见他要走,又是愧疚又是心虚,建议他还是去医院看看。

司彦冷声:“不必了。”

“别啊。我知道你们男人……在这方面的自尊心比较强,但自尊心哪有身体重要你说是吧?”

绘里面色微赧,咬咬牙说:“如果不去医院看看,以后真落下什么毛病了,那才是彻底没自尊了。”

她的话很实在,司彦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黑。

绘里赶紧表示:“你放心,既然是我的过失,医药费我全出了,要是真有什么问题,我全权负责到底。”

司彦扯唇,直接气笑了:“你怎么负责?”

“额,该花钱治病就花钱,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药……”

“那要花钱也治不好呢?”司彦阴沉地盯着她。

“那就……”男人这方面不行,那就很麻烦了,绘里挠挠脸,一闭眼,一狠心,建议道,“我牺牲一下,在咱们穿回去之前……你要不入赘森川家?”

司彦这会儿脑门上的黑线加起来已经能绕地球三圈。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不嫌弃我,肯让我入赘?”

“那倒也不必道谢,毕竟是我造成的。”绘里干笑,“反正女配在后续的剧情里,被男主退婚以后,又被她爸打包送给别人家联姻了,比起跟不认识的男人联姻,你是我老乡,知根知底的,如果暂时穿不回去,实在不行,咱俩凑合过也挺好的……”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变,突然眼睛亮了:“这说不定真是个好办法欸。”

如果剧情真的发展到女配联姻那一步了,他们还没穿回去,绘里是真的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既然可以假扮情侣,但自然也可以假结婚,反正她早已断情绝爱,跟老乡搭伙过日子也不错,假夫妻而已,他行不行都无所谓。

脑子里再次有了主意,绘里又开始对之后的漫画剧情大刀阔斧地改编了起来,而司彦在她搭伙过日子的设想中,脸色越来越黑。

他第一次对绘里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拒绝了她的一切提议,然后直接下了车。

绘里赶紧追下车。

“老乡,老乡你去哪儿啊?还去不去医院啊?不去医院我送你回家啊……老乡!”

司彦头也没回,直接在路上拦了辆计程车,坐上就走。

绘里没追到,只吃到了一屁股的计程车尾气。

她不明所以。

搞什么嘛,不就是提了一嘴入赘,让他改个姓以后叫森川司彦,难道就那么伤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

计程车开出一段距离。

远离了某个人,司彦这才长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可以开窗吗?”司彦礼貌地问计程车司机,“我有点热。”

计程车司机立刻说:“当然可以。”

街边霓虹一阵阵划过眼前,车窗打开,凉爽的风灌入,总算消散了一些热气。

到底是吃什么粗面长大的,神经能够大条到如此程度,居然直接在车上对一个异性动手动脚。

交往和结婚,无论是在哪个次元,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生大事,被她说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更何况在这边结婚,男女嫁娶是要在户籍上改姓的,她竟然可以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假情侣、假夫妻,唯独只有老乡的身份是真的。

既然只是老乡,就应该保持老乡之间该有的分寸和距离。

而不是一句“我怀疑你是机器人”,就随意往一个男人身上扑。

司彦觉得头疼,摘下眼镜,不住地揉捏眼穴位,试图缓解头疼的症状。

终于到家,付了一大笔计程车费,这一天实在漫长,被某个人折腾得劳神又伤财。

刚进门,还没换鞋,柏原太太先迎了出来。

“司彦,你回来了,今天妈妈做了汉堡——”

还有个肉字没说,柏原太太当场愣住。

柏原先生闻声而出:“是司彦回来了?”

然后夫妇俩一块儿在玄关发愣。

最后是和花:“爸爸妈妈,是哥哥——”

一家三口一起在玄关玩木头人游戏。

“司彦,你的头发,还有你的眼镜……”

面对这一家三口震惊的眼神和张大的嘴,司彦很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敷衍说自己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之前那副厚眼镜摔坏了,所以又换了副新的眼镜。

他现在只想泡个澡赶紧睡觉。

洗完澡出来,手机来了消息。又是某个人发过来的。

绘里:【我想过了,入赘可能对你来说确实是有点伤自尊了。】

绘里:【那既然这样,我们就按照传统的嫁娶习俗来,你娶我吧,等我们结婚以后,我改姓叫柏原绘里,我做你的柏原太太,这总可以了吧?】

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真以为这里是二次元的世界,结婚就跟过家家似的,这种话张口就来。

司彦忍着脾气回她:【你能不能认真点。】

绘里:【我很认真啊。】

绘里:【你要是真被我踢出问题了,我们也一直没穿回去,我们就结婚吧,你放心,婚后我绝对不会要求你履行夫妻义务的。】

似乎是为了让他信服她没有别的想法,她还特别强调:【谁让咱们是好老乡呢。】

正好这时候来给儿子送水果的柏原太太,第一次看到性格沉稳、从不动气的儿子,此时胸口大幅度起伏,白净的后颈通红,把手机往床上扔。

但柏原太太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欣慰。

因为儿子自从上了高中后,不但变帅了,还总算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样子。

*

司彦已读不回。等绘里再发消息过去,她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她额了声,挠挠脸。

看来男人的某个部位真的是底线,司彦没那么容易就原谅她。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吧,他那副样子,是个人都会怀疑他是机器人吧。

被拉黑了,绘里也不内耗,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反正明天去学校,她照样能看见他。

然而第二天到了学校,绘里跑到A班,A班的人说柏原君请假了。

偏偏今天是金曜日,也就是周五,周六周日学校放假不上课,如果今天见不到司彦,那就得等到下周一才能见到他了。

绘里想过直接去他家找他,但他不来学校,摆明了是在躲她,如果她贸然上门,可能会让他更加生气。

而且他也说过,他那个叫柏原和花的妹妹,特别八卦,要是她去了他家,估计他得被妹妹给烦死。

这下绘里犯了难了。

事确实是她做错了,没得洗白,但怎么求人原谅,确实是一门功课。

关键是她以前从没犯过这种错误,所以这会儿除了跟人家道歉,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都说了,如果真把他踢出问题了,两个人穿不回去,她会对他负责,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能求得他的原谅。

既然他暂时不想见她,那就且让他休息两天吧。好在这几天没有漫画剧情,第七话的开场要从下周才开始。

按初版的漫画剧情来说,第七话她对女主有一场霸凌的剧情,她得想办法规避过去,而且再过个几话,和女主青梅竹马的温柔男二,作为实习老师也得正式出场了。

既然手机能搜到现在正在连载的新版,不知道初版的漫画能不能搜到?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漫画,重要的剧情都还记得,但以防万一,怕遗漏掉某些细节,她还是想再复习一下。

在漫画app里搜索《当樱花坠落之时》,只有新版。

这也不奇怪,旧版没买版权,怎么可能搜得到。而且旧版因为年代久远,网络上的电子版已经残缺不堪,只能想办法去找纸质版的实体书。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没有旧版看,绘里只能点进新版,她不敢打开弹幕,也不敢打开评论区,害怕一打开,铺天盖地都是女配的负面言论。

但人有时候就喜欢找虐,你明知道有些东西看了只会让你不开心,可还是没忍住看了。

司彦的话没有错,是她把事情想太简单了,以为可以凭借副CP上位,将女配的风评逆转。

当读者的时候喜欢给自己找罪受,明知道漫画狗血还非要去看。

现在自己成了角色,还是改不了本性,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看到评论区里都在反感给女配搞配平文学的言论,绘里果断关掉了漫画。

不过有几条评论倒是给了她启发。

*

司彦虽然把绘里给拉黑了,但是没拉黑其他人。

比如A班的班主任老师。

周日晚上,班主任老师特意打电话给他,让他周一一定要来学校上课。

老师在电话里疯狂暗示,如果跟森川同学发生了什么矛盾,两个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好好聊一聊,躲着人家总归不是办法。

挂掉电话后,司彦气笑了。

向绘里,算你狠。

还知道摆出森川大小姐的架势,找班主任来劝他去学校了。

这周末他去了医院检查,好在身体年轻,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他也不需她拿婚姻大事来对他负责。

但司彦还是不想去学校。

他不想见到那个连跟异性保持最基本的社交距离都做不到的人。

迟早被她折腾死,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那天身上被摸过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还隐隐有些发烫。

可是到下周一,新的一话又要开始。

向绘里对男主倒是下得去手,但是对于女主,哪怕只是走个霸凌的剧情,都是一万个不愿意。

如果第七话又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剧情又得重置。

周一早上,好不容易在家清静了三天,最后司彦还是换下了睡衣,穿上制服,出发去学校。

熟悉的红绿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司彦警惕地看了眼人行道对面,发现某个人今天不在。

暂且放了心,可是左胸口处依旧还是有股闷气始终下不去,以至于他有些搞不明白,今天某个人没来堵他,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生气了。

此时已经正式进入了五月,天气越来越热,马上就要换上夏季制服。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套看。

从前的夏季,就算换上了夏季制服,哪怕他再多戴一副手套,也不会有人询问缘由,因为柏原司彦在漫画里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A角色。

可是现在,路人A的角色已经不复存在,自从某个人出现后,一连串的操作下来,剧情走向大变,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搅得乱七八糟。

司彦蹙眉,刚要收回手,忽然手上被放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大福。

“樱花味的大福已经买不到了,过季了,请你吃豆沙味的。”

熟悉的声音,明媚清脆,还带着一点点讨好和赎罪的意味。

司彦撩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她笑眯眯的紫色眼眸。

清晨柔和的阳光下,绘里已经换上了夏季的短袖JK制服,胸口依旧是德樱学院标志性的红色蝴蝶领结,清爽的白色衬衫,衬摆扎进短裙里,掐出不堪一握的腰线,锃亮的小皮鞋搭一双短袜,露出藕条般纤细的两条腿。

他喉结滑动,垂在身侧的拳头不住握紧。

如果她这时候还敢没心没肺地开口跟他提结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说一句话。

第20章 二十周目 给大小姐当狗

好在她没说。

她说的是:“收下了我的大福,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做了那么多不负责任的事,又说了那么多不负责任的话,一个大福就算是完事了?

“那不要了。”

他还给她。绘里把手背过去,也不要。

司彦轻扯唇,将大福随手扔进包里,绘里眼睛一亮:“你收下了?”

司彦说:“先放着,等路过垃圾桶再丢。”

绘里额了声。

在这里丢垃圾确实特别不方便,不但公共垃圾桶很难找,而且还得分门别类丢。

绿灯亮了,司彦顺着人流穿过人行道,绘里继续跟在他身边,热情邀请道:“别去挤电车了,坐我的车呗,我送你去学校。”

司彦不搭理她,目视前方穿过马路。

直到经过了森川家那辆显眼的大劳,司机田中叔都已经为他们打开了后车门,说了句“柏原君,早上好”,他也只是微微鞠躬,回了句“早上好”,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田中叔一愣:“额,大小姐……”

“算了算了,我今天也坐电车去学校好了。”绘里匆匆挥手,“田中叔你先回去吧,拜拜。”

说罢,她追着司彦的脚步往前跑去。

望着大小姐追逐的背影,田中叔不得不在心里佩服这位柏原君。

自从大小姐上了高中以后,就爱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就连原管家和他的孙女桃子都听不懂,至今能听懂她的话、并且还能跟她聊得上来的,也就只有柏原君。

看着两个逐渐走远的年轻背影,大小姐像陀螺似的围着柏原君转圈,柏原君则不动声色,直接无视了大小姐,兀自向前走。

不知道这位柏原君对他们家大小姐的攻势,能够坚持多久。

要知道他从大小姐的幼稚园时期起,就负责接送大小姐上学,从来只看见过大小姐跟在赤西家的少爷身后跑,没想到自从这个柏原君出现之后,大小姐再也没搭理过赤西少爷,反而对这位缠得更加厉害。

自出生起就从没去过平民点心屋的大小姐,今天居然特意去点心屋买了大福,为了死死缠住人家,从没坐过电车的大小姐,居然也肯坐电车上学了。

田中叔呵呵一笑,不经感叹青春真好。

年过四十,他和自己的青春时期已经告别很久了,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在上中学的时候,也曾……

也曾什么来着?

田中叔愣住。

咦,在二十多年前,他的人生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

*

自从穿过来后,绘里还从没体验过坐电车上学。

反正司彦也不理她,她也乐得自在,跟在他后面,认真打量属于这部漫画里的城市光景。

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绘里慢悠悠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清晨时刻。

见某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半天没动静,司彦觉得不太对劲。

她穿过来还没多久,而且一直都是坐车出行的,能认识路吗?不会走丢了吧?

不禁抿唇,最后司彦还是回了下头。

结果人家正沉浸在自己的city walk(城市漫步)中,脚步轻快,裙摆轻晃,一步一步走得可欢乐。

阳光打在她精致昳丽的脸上,紫眸清亮,宝石般熠熠生辉,舒服得就差没闭眼睛了。

见他回头看她,她嘿嘿一笑:“今天天气真好。”

司彦没招了。

这是一个人道歉该有的态度?她明明就很怡然自得。

他嘴角轻嗤,简直多余操心她。

再多看她一眼都是自己犯贱,司彦转回头,加快脚步往电车站走。

绘里见他加快了脚步,也赶紧跟紧了他的步伐。

走到电车站,看他从包里拿了张卡出来刷闸口,应该是交通卡之类的东西。

她从来没坐过交通工具,怎么可能会有交通卡,想出声跟他借,结果人家已经通过了闸口往前走了。

绘里没办法,只能跑到一边的售票机旁去买纸质车票。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要扫码支付,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二维码,她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支付宝。

绘里只好掏出钱夹,没有零钱,只有一万円面额的钞票。

把钞票塞进去,机器吐出了一大堆硬币找零。

绘里:“……”

救命真受不了了,求让她赶紧穿回去吧。

把所有的硬币往包里扔,拎着重量沉了好几倍的包,绘里手忙脚乱地通过闸机口,到处找司彦的身影。

买票耽误了这么久时间,估计他早走了。

欸?前面那个慢悠悠上楼梯的是不是他?

绝对是他,德樱学院的制服就是烧成灰她都认识。

白长那么长的一双腿,走路还挺慢。绘里庆幸一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小跑上楼梯。

等候月台上,穿着黑白色块的上班族们低头看手机,学生们则像是一个个鲜活的色块,身上穿着各式不同款的制服,有西装款,也有传统的立领制服和水手服。

但大家的目光都在绘里、以及和她隔了一米距离的司彦身上。

一开始绘里还不明白,以为是自己和司彦的颜值太高,从而引发了关注,直到挤上电车后,看了眼满车厢人的穿着,她才明白过来。

其他学校的学生,在同一列电车上,或多或少都能撞见穿一样制服的同学,只有她和司彦不一样。

只有他俩穿着最特别的德樱制服,制服上绣着德樱学院的校徽,衬衫领口上系着学院标志性的、由法国名匠手工缝制的桑蚕丝材质红色领饰。

德樱的校徽标标志是一朵华丽盛开的郁金樱,黄绿色的花瓣像三月新茶的颜色,品种优雅且稀少,用作贵族学院的校徽再合适不过。

绘里一直以为樱花只有粉色,穿进来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原来还有绿色的樱花,学校的花园也栽种了几株郁金樱树,用来给学生观赏和做植物生长观察报告。

放眼全国,用郁金樱做校徽标志的,也就只有他们德樱学院。

“那是德樱的制服吧?”

“德樱的学生居然也需要坐电车上学吗?”

“是特待生吧?听说德樱每年都会特别招收普通中学的学生,不过要成绩特别好才能通过面试。”

“好羡慕啊,他们的制服一看就很贵……”

绘里属实没想到,只是一套制服就能收获到这么多的关注。

她在老家上的高中是全市升学率第一的重高,就算是穿着校服走在大街上,也从没有过如此待遇。

果然金钱至上的社会就是不一样,拜金拜得明明白白,没人跟你玩人人平等,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有钱就是高贵。

绘里轻咳一声,虽然很爽,但车厢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打量她,让她感觉自己像只动物园被人观赏的猴子。

在拥挤的早间车厢内,她艰难移动脚步,想往司彦那边靠。

挪到一半,绘里表情僵住,突然不敢动了。

这里的女高中生不怕冻腿,制服下装款式一年四季都是裙子,虽然每天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去上学是很开心,但是……

她感受到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大腿后根。

传说中的电车痴汉,今天也是让她给碰上了。

活了十八年,绘里第一次碰上这样的状况。

她想喊出声,也想要回过头用包直接敲在这个变态的头上,或者抬脚,直接给这个变态来一招断子绝孙腿,然而现实是,她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正当她鼓起勇气,打算尖叫一声吓退变态时,身后传来男人吃痛的叫声。

司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攥住了变态的手腕。

这一刻老乡在她眼中简直如同天神降临,绘里感动地看着他:“司彦……”

他的手骨看起来瘦,实则很有劲,指节又长,男人被他攥着根本动不了,接着他一个翻手,直接让男人痛得喊出了声,立刻道歉,请求对方放开自己。

男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西装都挡不住他一身的肥肉,这会儿痛得脸涨红,但司彦的表情依旧轻松,似乎压根没有用劲。

绘里有些怔。

这变态大叔的体量,看上去都快两百斤了,老乡力气这么大吗?

那怎么在学校还会被别人欺负?

电车驶到下一站,三个人一块儿跟着乘务员下了车。

男人灰溜溜地道了歉,绘里和司彦站在等候月台上,等新的一趟电车过来。

绘里螃蟹走,默默挪到他身边。

“那什么,刚刚在电车上,谢谢啊。”

“都穿成大小姐了,不好好享受家里的豪车,非要过来挤电车。”司彦低眸睨她一眼,语气平静,“大小姐平时揍男主的气势都去哪儿了?”

绘里挺不好意思:“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太害怕了没反应过来,下次再碰到的话,我肯定立刻就用书包砸烂变态的头。”

她发誓以后再看到女性被骚扰的社会新闻,再也不会随便吐槽受害者胆小不敢反抗了,因为真的只有自己亲身遭遇了这样的事,才能共情这一刻受害者会有多害怕。

“还有下次?”司彦挑眉,“电车还没坐够?”

“这不是跟着你吗?你又不愿意坐我的车,我只能跟着你一起坐电车了。”

“你说这电车也太挤了,都跟我们那边的早高峰地铁差不多了,你每天这样多辛苦。”绘里游说道,“你以后还是坐我的车去学校吧?坐豪车多舒服。”

“不要。”司彦直接拒绝,“我可不敢再坐你的车。”

绘里:“为啥不敢?”

“我怕有人跟刚刚电车上那个变态一样,在车上对我动手动脚。”

绘里愣住,又听他慢悠悠地问:“你现在能体会到我那天的感受了吗?”

绘里沉默住了。

这也能类比?

而且她那天,又不是抱着耍流氓的目的才对他动手的。

不过刚刚确实太可怕了,她叹气,点头认错:“知道了,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对你动手动脚了。”

“还有——”司彦顿了下,说:“以后也不要再随便提什么结婚。”

“啊?”绘里说,“我没有随便提啊,我是认真的,你不愿意跟我结婚吗?”

说着她的眼神又不自觉往他的下面望了望。

司彦眉心一跳,果断转了个身,挡住她冒犯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不、愿、意。”

“以后别再提了,再提我们就散伙。”

居然还用散伙来威胁她,绘里妥协:“好吧好吧,那不提了。”

新的一趟电车又来了,这一趟车依旧很满。

刚刚的阴影还没散去,一上车绘里有点怵,不过很快她就安心了。

司彦让她站在角落里,伸开手臂撑在她的两边,在拥挤的电车里给她圈了一小块安全区域。

随着电车在铁轨上的轻微颠簸,偶尔有人站不稳,往他的背后挤,这时他会很轻地皱一下眉,用手掌撑住,身体始终和绘里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他的身上没有上班族大叔的烟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杉木香,绘里不知道这股味道是他身上本来就香,还是他制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总之干净又清新,令人安心。

绘里小声开口:“老乡。”

清冽冷淡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干什么?”

她不吝夸奖:“你身上好香啊。”

说着她还皱了皱鼻子,用力吸了一下。

司彦:“……”

撑在车门上的手蜷了蜷,两边的太阳穴跳了又跳,他微微咬下唇,沉声警告:“你再闻一下,我马上走开。”

绘里哦了声。

不样她闻,那她就悄悄闻呗。

明明早上喝了杯牛奶才出的门,这会儿又有些口干,绘里咽了咽空气,甚至想,其实司彦不用那么辛苦地和她保持距离也行。

他的身上很好闻,和那些大叔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她一点也不反感。

而且老乡之间,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就算再靠近一点……也没什么吧?

*

绘里就这样一路口干,还伴随着一些舌燥,闻着老乡身上的味道,东想西想地到了学校。

一年A班的特待生柏原司彦,在上周突然形象大变,一改之前的书呆子人设,一晃成了清冷盐系大帅哥,而且还跟C班的森川大小姐扯上了关系,两人疑似交往中,今天居然还是一块儿来上的学。

两个人一起在鞋柜边换上了室内鞋,又一块儿上楼,路过的同学时不时瞥一眼他们,嘴里议论不断,绘里注意到不少女生都在看司彦,但碍于她在,所以只敢偷偷看。

自从上次柏原君在学校惊艳亮相后,不少女生都遗憾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么一个潜力股大帅哥,等潜力股真成了大热股后,为时已晚,他已经被森川同学盖上了章。

绘里一开始提出要给司彦做改造,本来也是这个目的,毕竟老乡受欢迎,她也有面子。

现在真如她所料,学校里的女生和次元外的读者都对她老乡注意了起来。

她本应该得意自己的作品,然而在看到迎面一个女生下楼,脚步晃了一下要往司彦身上倒的时候,心脏一紧,飞速上前,扶住了女生。

看着怀里的女生,绘里问:“你没事吧?”

“额,没事……”女生脸红红的,“谢谢你,森川同学。”

女生跑下楼梯,很快不见。绘里瞥了眼司彦:“祸水。”

司彦扯唇,淡淡反问:“怪谁?”

“难道还怪我?”绘里瞪眼,“我花这么多钱给你做改造,难道是为了让女生见到你就往你怀里摔的吗?”

“她不是摔你怀里了吗?”司彦语气平静,边上楼边说,“放心吧,现在是因为他们还没确认我们是不是在交往,只要你绘里大小姐公布一声,所有女生以后自然会绕着我走。”

说到这儿,他停下脚步,手插在裤兜里侧头看她:“所以大小姐,什么时候向大家公布我是你的所有物。”

不是男朋友,而是所有物。

绘里眨眨眼,惊叹道:“哇,你自我物化得好丝滑。”

跟前几天那个被踢到了鸟、男性自尊心爆棚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司彦:“……”

他撇过脸去,冷冷说:“当我没说。”

绘里笑了笑说:“放心,我很尊重人权的,你就是你,是个独立的个体,我怎么会让你变成我的所有物呢?”

司彦眉头一紧,盯着她:“什么意思?不交往了?”

“对啊,我那天不是已经说了么,除了男主那边,我不会跟其他人说我们在交往。”绘里说,“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罩着的就行了,至于交往什么的,我对你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前两天我看了读者的评论,不是很多人都可惜让你跟我配平吗?我觉得能够理解,毕竟我自己看小说漫画,我也希望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女主,然后围着女主雄竞,这多爽,谁想看来个新角色,居然喜欢恶毒女配啊,你说是吧?”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新角色,比起跟我这个恶毒女配扯上关系,还不如直接去混个男三当,众所周知,男主是女主的,而深情男二和男三是大家的。”

说着,她从自己那叮铃哐啷装满了零钱的包里,又掏出来一个大福,递给他。

司彦皱眉:“我不要。”

绘里失笑:“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女主的。”

“你没看过漫画你不知道,这一话的女主会带两份午餐便当来学校,其中一份说好是带给男主的,然后被我撞见了,我直接把两份便当都扔进了垃圾桶,并且还警告女主不能告诉男主,导致男主误会女主其实根本不想给他做便当,然后跟女主吵架冷战。”

“女主觉得委屈,但就是不解释,然后又因为自己中午也没吃饭,所以胃痛,又一次晕倒,被送去了保健室。”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吐槽:“三个神人。”

无视她的吐槽,司彦问:“所以你想让我趁虚而入?”

“聪明。”绘里点点头,脸上露出“不愧是我老乡”的欣慰神色,“等女主被送到保健室以后,你就去保健室看她,然后在她醒来的那一刻,把这个大福送给她吃,再关心她几句,多么完美的男三出场方式,我果然是个天才。”

“打住。”司彦语气低沉,“…那我跟你呢?”

“我们吗?你只是我为了让男主吃醋而找的‘替身’,我们对彼此没有感情,你也不喜欢我,本来我是派你去接近女主、拆散男女主的,结果你却在和女主相处的过程中,逐渐被她的坚强和善良打动,从而爱上了女主。”

说到这儿,绘里都想给自己鼓掌。

“太精彩了,你当男三,难道不比跟我这个恶毒女配组cp有前途?原本是算计女主,却在算计中爱上了女主,这种算计中又带着一点深情的角色,演好了人气很高的。”

司彦没说话,绘里又接着说:“当然了,我这么捧你,你肯定要回报我的。等到了后期,我的恶行暴露,被千夫所指、还顺带被男主家退婚的时候,到时候女配她爸就会把我打包又送给下一家联姻,万一那时候我们还没穿回去的话……”

漫画里没有具体描写女配最后是嫁给了谁,只说女配被父亲安排,嫁到了另一个财团会长家里当儿媳,没多久后就怀孕了,还邀请男女主来参加她孩子的出生宴。

当时女配的结局一出来,好多读者都大骂作者是女配亲妈,居然给了女配这么完美的结局,非但什么惩罚都没有,还成了豪门太太。

绘里看到结局的时候,也觉得女配的结局太好了。

直到她穿成了女配,才觉得这个结局简直不要太可怕。

如果到时候她还没穿回去,难道她真要在这里结婚生子?

…不要吧。

所以前几天那场意外导致,她突然想到可以找老乡结婚后,几乎是立刻就坚定了这个想法。

但是司彦不愿意跟她结婚,哪怕她保证两个人是假结婚,搭伙过日子而已,他也依旧不愿意。

绘里把女配的结局跟司彦交代清楚后,再次期待地看着他。

“老乡,你就看在我这几天绞尽脑汁、帮你想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三人设的份上,到时候你就救救我吧。”

她双手合十,语气真挚:“拜托了。”

司彦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他终于搞清楚她的想法。

原来她不是随口说的结婚,她确实是认真的。

只因为他是她的老乡,所以她信任他。

如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她同样信任的老乡,那她为了规避女配的命运,想必也会跟“另一个老乡”提出结婚的请求。

司彦垂下眼,终于做出妥协:“……等剧情走到那一步了再说吧。”

他没有坚定的拒绝,绘里知道有戏,在心里喊了一声“yes”,甜甜地说:“谢谢老乡,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撇开脸,不想看到她笑的样子,司彦说:“但是我有个要求。”

绘里点头:“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我不当男三。”

“为什么?”绘里不解,“当男三不好吗?你要是演得好,对女主付出得更多,说不定将来人气都能超过男二,总比跟我一起挨骂好吧。”

司彦:“不稀罕。”

他直接要走,绘里不肯放弃,追上去问原因。

眼见着他要进A班了,绘里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就让你演个戏而已,对你又没有任何损失,还能帮你在女主和读者面前拉好感,就算你拒绝,总要给我个合理的理由吧?”

“你要什么理由。”司彦语气冷淡,“一天一个想法,大小姐,你能消停点吗?”

“一开始说要交往的是你,现在又说不交往,我已经答应陪你一起做反派了,你又让我去女主的阵营,真以为谁都稀罕当好人?”

绘里耐心解释:“一开始确实是想让你跟我一起,现在这不是对你而言有了更好的选项吗?”

司彦:“不需要。”

他之前一直都很佛系,怎么突然跟她一样固执起来了?

她小声嘟囔道:“你不稀罕当好人,难道你真想给森川大小姐当狗啊……”

她是穿成了恶毒女配,所以没得选,但他明明有的选。

司彦表情一滞,原本微愠的心情忽然怔住。

淡漠如水的心口在此时被扔进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往平静的湖面上砸出一道堑天大坑,闷哼一响,水花四溅。

从一开始相认,她始终都是主动的那一方,也是想办法付出更多的那一方。

毕竟在这部漫画里,需要改变命运的是她,而不是他,他完全可以事不关己,只需静静看着她上蹿下跳,最多配合她的表演。

是啊,不当好人,非要给大小姐当狗,跟她一起当反派。

他疯了吧,图什么?

作者有话说:绘里:good dog!!!”不样“是东北话啦!不是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