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楼瀛不敢细想。
石念心击飞他时, 那到底是内力?
亦或者是……妖力?
明明他向来不信什么妖精鬼神,可念头一点生起,就如开了闸的洪流, 再也难以遏制。
似乎这样, 好像许多怪异的事都说得通了。
从最初见到石念心时,她便是一副没有经过世俗教化的模样,到后来陈元菱突然“失心疯”在地上跪行、她能数次悄无声息离开又回来、他感觉不到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这远超乎常人的力量。
苏英看楼瀛脸色变幻,唤他一声, 楼瀛乍然抬头回过神来,立刻敛眸收了神色,道:“朕无碍。”
只是剧烈跳动的胸膛仍在泄露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太医为楼瀛的肩膀包扎妥当, 提笔写下药方,回禀道:“陛下除了右肩伤势较重外,其余多是撞击所致的皮肉外伤,只需涂抹些膏药,不日便可消退。只是右肩处肩骨骨折, 需得每日内服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汤药,加以外敷药膏,并配合日常静养,还请陛下近日务必少动右臂, 以免伤势反复。”
楼瀛疲惫地颔首, 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太医离开,苏英立即哭丧着脸哀嚎:“陛下呀!您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听当时的动静, 奴才还以为是屋中进了什么刺客呢!”
说完,又气不过,忍不住碎嘴两句:“您可是天子, 石贵妃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天知道当石贵妃一开门,给他们一句“我把楼瀛打了”时,他简直是魂儿都要吓飞了!
楼瀛却只关心他话中的另一点:“你也觉得,这动静听着不像是一个女子能弄出来的?”
苏英疑惑为什么楼瀛问起这个,如实应道:“自是!虽然陛下您非以蛮力见长,却也弓马娴熟,称得上孔武有力,这石贵妃看着娇弱,竟然把您……莫非是天生神力不成?”
“天生神力?”
几个字在楼瀛口中打了几转。
苏英琢磨着,道:“不过说来,石贵妃身上匪夷所思的事情竟还不少。”
“后来奴才特意派人逐一仔细盘问了各道宫门值守的将士,都说未曾见过石贵妃,这各道宫门起码都是十几个人在看守,石贵妃也不像是能有这手段,偷偷买通这么多将士的。”
“若是换了伪装跟着别人偷溜出去,可进出宫门的也都是各家大人和亲随,连采买的宫人今日都没出宫。若是不是从宫门走,还能有什么法子飞出宫墙不成?”
见楼瀛不做声,苏英又问:“陛下可从石贵妃那儿问出什么了,她是如何出去的?”
楼瀛想起石念心的回答。
翻皇宫的宫墙爬出去的。
这个回答没有人会信,苏英不会信,他又如何能相信?
本就埋下的猜疑种子被苏英的话灌溉。
楼瀛没有直言,抬头看看窗外模糊不清的晦暗夜色,迟疑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妖精鬼怪吗?”
苏英没想到楼瀛突然转了话题,愣了一番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我的陛下诶!这世上啊哪儿有妖怪,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人的罢了!”
楼瀛皱眉,认真道:“那你的意思是,世上也没有仙神菩萨了?”
苏英脸色一变,立刻压弯了腰,双手合十连连朝着四方朝拜:“菩萨莫怪,菩萨莫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也绝非不敬之意,菩萨千万别放在心上!”
几声赔罪之后,苏英才起身来,嘀咕:“就算陛下您福泽深厚,这话也不能随便说啊,让菩萨听了该如何是好?”
楼瀛却较真道:“既然世上有神仙,那为何不可能有妖鬼?”
苏英语塞,答不出来,只好疑惑地问:“您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吗?怎今日突然问起这个?”
楼瀛紧抿着唇,像是在死守什么秘密。
楼瀛指尖抵着额角,沉默良久,最后却是吩咐:“今晚的事命所有人封口,只说是朕自己失足摔伤。”
苏英错愕。
而楼瀛的下一番话,更是让他生出惊人的猜测。
“明日一早,你去崇济寺寻慧通高僧入宫一叙。另外派几个可靠的人手再去石念心的家乡打探一下关于她的过往,事无巨细全都呈上来,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记得,把她的画像也带上。”
*
第二日一早,苏英便动身往崇济寺请人,却被寺庙中的小沙弥告知慧通外出传经讲学,要几日后才能回返。
楼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苏英又试探问:“那贵妃娘娘那边……”
楼瀛看了眼手边的奏折,道:“先吩咐将她禁足月泉宫中,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半步。后面的事,再议吧。”
说完便翻开奏折提笔批复,假装只一心沉浸于政务中。
睁眼是石念心的巧笑嫣兮,声音玲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闭眼是她居高临下,神色睥睨,仿若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
是想念和牵挂?是羞恼和气愤?还是未知的恐惧?
他辨不真切,只能盼着慧通早日归来。
好在并未让他等多久,不到十日,去往石家村的人便带了消息回来。
楼瀛顾不得看密信上前面所言什么石蔓蔓性格懦弱、形容消瘦、做事踏实勤勉等,只飞快扫过,然后落到最重要的一句上——
经村民辨认,画像上之女子,并非石蔓蔓。
尽管楼瀛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映入眼帘,仍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脚下虚浮得站不住,向后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信纸掉在地上。
“陛下,慧通高僧来了!”御书房外传来罗良的通报声。
今日苏英另有事办,在御前伺候的是罗良。
楼瀛下意识起身将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揉成一团,藏于袖中。
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才唤:“进来吧。”
罗良带着慧通进来,一眼便敏锐捕捉到楼瀛努力掩藏却藏不住的苍白脸色。
罗良面上不显,垂眸恭敬道:“陛下,慧通高僧来了。”
慧通躬身唤:“见过陛下。”
“方丈不必多礼。”楼瀛微微颔首,“赐座。”
等慧通入座,罗良为二人斟上茶水,楼瀛侧首示意,罗良立刻招呼着在门口侍立的宫人一并退下。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楼瀛此前明明是迫切盼望着慧通能早日归来,为他一解心中之惑,但此时袖中的密信却分外灼人,烫手得让他无从开口。
不待楼瀛斟酌好话语,慧通先说起不久前寺庙中的一件怪事。
“去岁年末一个寻常午后,寺院佛堂中供奉的释迦摩尼金身佛像突然出现数道裂痕,不过片刻,佛像便全身碎裂,轰然崩塌,散作一地乱石。”
楼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可是腊八法会那几日?朕略有耳闻,只是当时朕有要事缠身,未能顾及此事。”
说到这儿,楼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佛像倒塌是何缘故,可是有何不祥之兆?”
慧通垂眸:“贫僧无能,难勘天机。只是听弟子说,不久前,曾有一名富家夫人在佛像前驻足停留。”
楼瀛身形一僵。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带着石念心去崇济寺上香祈福,忽然听石念心惊呼一声,他匆匆赶去时,只见她站在佛像前,捂着掌心,似在忍受着什么疼痛,而后,轻拍了佛像一掌。
难不成慧通的意思,是石念心毁了佛像?
果然,慧通下一句便是:“陛下可是为那位夫人而唤贫僧前来?”
楼瀛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只仿若听闻了什么趣事,笑道:“方丈何出此问?难道朕还能知晓是谁毁坏了佛像不成?”
慧通亦无声浅笑,并未再多言一字,目光平和而慈悲,目光下的楼瀛却只觉无端地烦躁。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这是无稽之谈,可经过石念心一掌将他击飞后,那种瞬间迸发、全然无法抵挡的力量,又让他觉得,恐怕世间只有如石念心那般非常人所能及的古怪力量,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击碎佛像。
可是石念心何故要行此举,难道她真的是妖,践行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吗?
荒谬,简直荒谬!
可若一切是真的呢?
若她真是妖……
面前的慧通和尚慈眉善目,他看不清底细。
他若在慧通面前贸然说出石念心身份,可会危及她的性命?
楼瀛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避开慧通的目光,转了话题,若无其事道:“此次寻方丈而来,只是朕最近看起一些鬼神志异的杂书,好奇一件事罢了,与他人无关。”
“愿闻其详。”
楼瀛犹豫片刻,终是放低了声音,问道:“此世间,是否……真的有妖?”
慧通温和的目光掠过楼瀛,没有揭穿他的欲盖弥彰,回答:“世间之大,凡人目力所及不过沧海一粟,又怎敢道尽知天下生灵?贫僧不过行于世间几十载,亦不敢妄加断言。倘若陛下心有疑惑,不妨自己一试。”
楼瀛诧异:“如何能试?”
慧通自腕间缓缓褪下一串佛珠,置于掌心,呈向楼瀛,道:“此乃崇济寺代代相传之法宝,若真有妖物,在此佛珠下亦会无处遁形,展露原身。”
楼瀛抿唇,目光沉沉,没有动作。
慧通也不急,右手保持着奉上的姿态,左手立于胸前,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楼瀛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串佛珠。
他看着掌中的佛珠,一共十四颗,深褐色的菩提子佛珠泛着光泽,乍看平平无奇,断难以想象竟是能克制妖物的法宝。
“多谢方丈。”虽是说着感谢之语,但楼瀛话中丝毫不见困惑得解的喜悦。
“罗良,送客。”
慧通随着罗良离开,屋中静下来。
楼瀛对着佛珠串静坐也不知多久,罗良送完慧通回来时,发现楼瀛一直盯着手中的佛珠,小声问:“近日总见陛下心情不大好,如今见了慧通方丈,陛下心中的问题可是有解了?”
楼瀛只问起:“石贵妃近来如何?”
“娘娘最近倒是安分,未曾再偷偷溜出去,规规矩矩应了禁足的旨意。”
楼瀛脸色缓和少许,叹息道:“但愿她这次是真的能知道错了。”
罗良偷瞄着楼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只是,进来听月泉宫中的宫人说起,似乎娘娘平日里都在带着宫女在月泉宫中玩蹴鞠投壶,凭高超的技艺,折服了一众宫人……”
楼瀛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
楼瀛直到第二日才动身去了月泉宫。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不同,入耳是一片欢声笑语。
一群宫女正聚在院中,人群的中心,石念心捏着一支箭矢,手腕轻轻一扬,箭矢便准确无误地落进远处的壶器中,旁边的几名宫女立刻鼓掌赞叹:“娘娘都连中九十九支了,当真是百发百中呢!”
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一个被禁足的妃嫔宫中应有的场景吗?
石念心有些骄傲地扬扬脑袋,又重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抬起手臂,眼睛紧盯着壶口,正要扔出——
楼瀛轻咳一声,石念心手一抖,箭矢偏了方向,恰好从壶口边缘擦肩而过。
围观的宫女齐齐惋惜地叹了一声,转身看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刚才发出动静的竟然是楼瀛,立刻惊慌下跪:“参见陛下!”
楼瀛脸色不太好看,石念心看见他,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十分欢喜,唤了声“楼瀛你终于来了”,小跑到他的身边。
楼瀛指尖摸索向袖中的佛珠,冷淡地“嗯”了声应下。
他摸不清石念心的心思,也不敢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如今这般笑意吟吟的模样是何意?
打了他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直到现在,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楼瀛闭眼,不敢看她,只道:“朕有东西……”要给你。
“楼瀛我下次不会再打你了。”石念心出声,打断他的话。
楼瀛愣住。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石念心大而亮的眸子。
石念心专注地看向他:“石茵茵都跟我讲了,原来你不是想吃我,而是想我和交/配,我……唔?”
石念心话还没说话,立刻被楼瀛一把捂住了嘴。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眨巴眨巴纤长的眼睫,耳边是楼瀛压低嗓音的咬牙切齿:“这种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
楼瀛身后还有苏英的“噗嗤”一声笑。
石念心不理解,但听话闭上嘴。
楼瀛见她安静下来,才松开捂着她半张脸的手,假装看不见一群死死低着头的宫女脸上的揶揄的笑意,拉着石念心的手便拽着进屋。
石念心跟着楼瀛跌跌撞撞进屋,苏英立刻知情识趣儿地替他们把房门轻掩上。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石念心凑近,“你是要和我交/配你怎么不早说?”
近得继续只要他再往前毫厘,就能吻上石念心的唇。
楼瀛偏开头,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一边在心中暗骂石茵茵都教了石念心些什么,一边支吾着说不出话。
半晌才勉强寻了措辞,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怎么能说,是……呢。那样的词,那形容畜生的……”
楼瀛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只道:“朕于你是发乎情,情到浓时又名正言顺,怎能用简单的……那二字来概括?”
楼瀛话音顿了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出那直白的两个字。
石念心偏了偏头,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什么情啊名啊的,好复杂,不都一样是滚在一起,然后一男一女、或者说一雄一雌契合成一体?
她在山上这么年,也曾唯一一次见过一对鸟儿停在半山腰,两只鸟重重叠叠的,后来椿树告诉她,这叫交/配,可以生小鸟。
她懂得可多了。
楼瀛看着石念心懵懂的目光,想起她方才提到的。
原来不是想吃我啊。
楼瀛心中生出怪异,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知,甚至会想到茹毛饮血的“吃人”上吗?
手不自觉又摸向袖中的佛珠串。
“你早说不是要吃我,我就不打你了,让你白白挨了两顿打……”石念心不知晓楼瀛心中的想法,只想着石茵茵教她的动作,端端正正双手作揖,“还望海涵。”
石念心这般知节懂礼的模样,倒让楼瀛不适应了,后退小半步,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朕也应该与你说声抱歉。”
“是朕不该一时冲动,却未曾顾及你的意愿,就强迫你……做那样的事。”
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应下:“你确实该与我道歉。”
“不过看在你经常给我好吃好喝好玩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石念心说完,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桂花糕是石念心最喜欢的糕点口味。
楼瀛对上石念心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稀里糊涂的,他也不知怎么,最后便成了他们对桌而坐,一同品尝着糕点果茶。
瞧见石念心面前的点心盘子快见了底,又唤了苏英去再添几样精致的点心来。
石念心一心落在糕点上,楼瀛一心落在她身上。
忽然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
他没想到石念心口中会说出交/配这种词,更没有想到石念心会与他道歉。
不过,石念心是真的对这人伦之事一窍不通?
因为她……非是人族吗?
楼瀛生出几分好奇:“你能与朕讲讲,你从前的事吗?”
“从前?”石念心诧异抬眸。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起她过这样的问题。
“比如你小时候发生的趣事,或者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事?”
“我喜欢晒太阳!”提到这,石念心双眼有些笑意,转头望向窗外,“尤其是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吗?”
石念心摇摇头:“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晒月亮。”
想了想,又补充:“偶尔也会淋雨,但我不喜欢淋雨。”
雨水会冲刷掉石头锐利的棱角,若是连日潮湿,还有些青色的小草想要长在她身上,还好她有妖力可以拂去那些不安分的绿芽,才能让整座石山都一直光洁漂亮。
“你的朋友和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石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
石念心想了想朋友是什么,回答:“我也没有朋友。”
说话这些,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立刻双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地看着楼瀛,飞快找补:“我有家人,是石家村的一户人家,石茵茵是我姐姐!”
这话自然是石茵茵教她的。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真是个直冒傻气的姑娘。
连撒谎都不会。
是啊,她向来不会掩藏心思,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别人的格格不入,几番直白地与自己提过“吃她”,只是之前的自己从来都用世俗之内的想法来曲解她的意思。
打人也是因为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她只能凭求生本能被迫自保罢了。
思及此,他所有的怒意,竟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与心疼。
无奈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心疼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没有家人,没人朋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她从前,会孤独吗?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孤独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没有经历过石念心的过往,此刻却觉得自己仿若与她一般孤独。
思绪转瞬间,石念心已经用完了点心,道:“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不等楼瀛应答,石念心已经拍拍手起身,开了房门出去。
楼瀛跟着石念心出去时,便见她又如此前一般蜷缩着坐在地上,或许是刚刚填饱了肚子,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靠在廊柱旁。
像一只慵懒地晒太阳的狸奴。
楼瀛眼中忽然浮现石念心每个春日和煦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院中晒太阳的画面。
石念心忽然想起什么,问:“方才你来时,好像说你有什么东西?”
楼瀛闻言一怔,下意识摸向那串佛珠。
珠串被他握在手中,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力道几欲将佛珠捏碎。
沉默中,只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数光明半数阴影。
楼瀛忽然松了手,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新岁时各地进贡的东西不少,除了那对翠羽的孔雀还有不少小玩意儿,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要了,那两只孔雀初时还觉得有趣儿,结果平日没事儿就爱叫唤,我给放到后院儿去了,再来几只这么吵的我可受不了。”
“那朕让人养到上林苑去,那边还有不少奇珍异兽,若是得了闲,我们可以再去散散心。”
石念心点点头,又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楼瀛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建造宫殿时,或是为了便宜乘凉,正好位于树下浓荫处,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间疏疏落落漏下来几缕光,难怪石念心不喜欢。
“朕命人在院中给你做一个秋千吧,朕猜你应该会喜欢,也方便你晒太阳。”
“秋千?那是什么?”
楼瀛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袍,也学着石念心大喇喇席地而坐,在她身边,与她同披一片日光。
“秋千是种特别的座椅,它悬于半空,仅由两根绳索固定,当人推动时,它便会随之摆动,又称之为荡秋千……”
苏英在不远处悄悄招手,示意所有院中伺候的宫人转身退下。
帝王此番不雅的姿态,只留给他们一对情儿自己瞧瞧就好了。
*
“陛下,您这是……”
苏英眼看着楼瀛将这串佛珠从紫宸殿带到月泉宫,又从月泉宫带回紫宸殿,心中大为不解。
他听罗良说了,慧通大师入宫时特意将这串佛珠留给了陛下,今日前往月泉宫前,楼瀛也是特地带上,他多嘴问了一句,楼瀛只说是赠予贵妃的。
虽然楼瀛并未言明,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石念心性格行为古怪,发生在她身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突然让人重返石家村调查,又找来了慧通大师,还整日对着留下的这么串佛珠魂不守舍,很难不怀疑,这串佛珠可能是别有什么用途。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石贵妃会是什么妖精鬼怪,但若能借慧通大师所赠的法器换得几分心安,也算是一桩稳妥事,权当防个万一,但陛下这完璧归赵的,又是在做何打算?
楼瀛没回答,只将这串佛珠拿在手中,视线从一颗又一颗珠子上碾过,虚虚望着出神。
楼瀛忽然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评价石念心的吗?”
苏英飞快调动记忆,迟疑答:“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
“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啊……”
楼瀛摩挲着佛珠,忽然轻笑着叹气摇头,起身取来一只空置的铁匣,将佛珠放入其中,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落锁,藏进了柜屉最隐蔽的角落。
紧接着,楼瀛到书桌前,从其上拿出此前拟好的圣旨,仔细确认一遍,拿出玉玺,盖下印章,一气呵成。
“陛下,您这是?”苏英诧异。
“此后,这段时日的所有事,不得再提。”楼瀛的声音听着带有疲惫,但仔细一品,却不难发现其中下定了决心后的轻松。
楼瀛目光又落到桌上:“这则圣旨,明日一早便去颁布吧。”
苏英不解,还是“喏”了一声应下,快步走到楼瀛身边准备将圣旨收起。
目光落到圣旨上的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分明是封后的旨意!
石念心都这般行事了,陛下竟然还是决意封她为后?
楼瀛看到苏英脸上的震惊,哼笑一声:“这有什么震惊的,这不是早就答应念心的,朕岂是个食言之人?”
只是履行得稍微晚了一些罢了。
石念心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他只确定,这是他爱的人。
石念心不通人事、不懂情爱又如何?
他等得起。
“明日去传了圣旨,让礼部寻个好日子,完成封后大典吧。”
*
消息一出,宫中顿时轰动一片。
虽然楼瀛对石念心的偏爱可谓是众所皆知,但以她微末的出身,从成为美人到封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多年,如今这天下,竟然是真的要迎来一位女主人了,不可谓是不万众瞩目。
虽然朝中对石念心的出身颇有非议,但楼瀛一心坚持,面对朝堂上的群臣各方劝谏也无丝毫松口,顾及楼瀛已经空置后宫多年,终于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后那边也未曾出来劝阻,众臣只好作罢。
典礼定在了二月下旬,石茵茵比石念心还要激动,衬得石念心整个人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好在石茵茵整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整日开始少见了人影。
但石念心的日子并未就此清静下来,每日月泉宫中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给她量体裁衣,就是教她规章礼仪。不过后者没几日便被楼瀛叫停,不愿对她多加束缚,只亲自简单叮嘱了在册封典礼上的步骤和紧要之处。
二月廿三,宜祈福,宜嫁娶。
万物初生,春色正浓,皇宫中铺满大片的正红,石念心头戴凤冠,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端坐于凤舆上,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宫门与高墙,直至金銮殿前,石念心下轿,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金銮殿前的月台。
浩荡的人群中,有礼官上前来宣读册封诏文,石念心随着指引接过象征皇后之位的金册和凤印,楼瀛目光落在她盛妆的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石念心似有所感,侧首目光与楼瀛相接,虽不知楼瀛在笑些什么,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全都跪拜向她,高声而齐声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倒觉有几分有趣,也略勾了勾嘴角。
楼瀛眼中笑意更盛。
钟鼓齐鸣中,石念心听到有人喊:“帝王帝后共拜先祖。”
楼瀛收起脸上的笑意,面向肃穆的佛台,敛容垂目,鞠躬朝拜。
石念心照葫芦画瓢,学着楼瀛的模样鞠了一躬。
起身后,一小太监上前,将手中木托高高举过头顶,上用金黄锦缎覆盖于一物之上,小太监垂目恭声道:“请恭请娘娘佩戴此宝,虔心祷告上苍。”
楼瀛微微皱眉。
他曾向礼部操办典仪的官员提过,尽量略去部分向上天祈福祷告的礼节,具体的典礼环节他也都亲自看过。
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佩戴宝物的环节?
楼瀛还在思索,石念心已经掀开了金黄锦帕,拎起了木托上的东西——一串佛珠。
楼瀛一愣,这串佛珠……怎么这么眼熟?
一声“等等”还未说出口,石念心已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楼瀛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用力想要将佛珠从石念心手腕上取下来,但不料佛珠竟如同生在了石念心手腕上了一般,任他使多大劲也纹丝未动。
观礼的群臣见陛下突然失态地扣住皇后的手腕,像是想要将之取下来,却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不禁面面相觑,只觉困惑。
太后皱眉:“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抬眸对上石念心的双眼,却见其眼中只有疑惑,似乎并无异样。
场面因为楼瀛这突然的行径而生出几分喧哗,但此时楼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紧盯着石念心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低声问:“你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石念心不懂楼瀛在做什么,不过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嗓音,做贼似的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回答:“没……有……啊……”
难道是他多心了?
慧通给他的那串佛珠已经被他锁在了紫宸殿的铁匣中,或许只是佛珠手串都长得大多相似,他认错了而已?
又或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异想天开的胡乱猜测?
楼瀛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的心稍稍放回些。
楼瀛刚刚要松一口气,就见石念心眉头一皱,望向他的眼眸中有诡异的银光流转。
楼瀛直觉情况有异,当机立断随意指了个方向,高声呵道:“有刺客!”
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瞬时炸开,陷入混乱。
万众瞩目之下,楼瀛顾不得这么多。
他连为什么那串佛珠会出现在这儿都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若是让石念心突然在众人面前现出妖身,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恶果!
楼瀛拉着石念心就走,身后的苏英以及随身的侍卫下意识跟上,楼瀛猛然回头,目光冷冽如刀,呵斥道:“谁都不许跟来!全部留在此处,给朕细细搜查可疑之人!”
于是,在皇帝与皇后大婚的当天,两个金尊玉贵的主子,就这么在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就这么跑了。
但众人听闻有刺客,典礼再如何,也比不急帝后和自身安危要紧。
而此刻的楼瀛已经拉着石念心一路呵退宫人,往紫宸殿的方向跑去。
随着他跑了一路的石念心终于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正想答,便又听石念心疑惑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好奇怪?”
楼瀛一惊,眼看紫宸殿还有好一段距离,迅速转向御花园深处,几步间在一处假山与丛木交掩的隐蔽角落停下,朝石念心看去时,就见石念心的衣袍逐渐变得干瘪,仿佛其下的身躯正无声无息地消散,失去了支撑华服的躯体。
石念心消失的最后,楼瀛只能见到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惊愕神色。
“念心!”
楼瀛话音未散,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掉落在地上空荡的礼服。
楼瀛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明明他该为这样的远超他平生认知的场面震惊,但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
石念心,消失了?
楼瀛茫然地看着鲜红的礼服。
不,不对。
慧通分明是说佛珠只会让妖灵显出原型,那石念心的本体呢?
楼瀛意识到什么,立刻将地上的礼服拨开翻找。
书中的妖灵精怪都是些什么?
狐狸?蛇?花?鸟?
衣袍下什么也没有。
楼瀛脸色惨白。
怎么会没有?
那他的石念心?
楼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脑袋一片嗡鸣,胸口像压上了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忽然落到地上。
在刚才锦袍散落的地方,有一颗小石子。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石念心第一次在月泉宫中失踪时,本该出现在床上的石念心无故消失,但当他掀开被褥,床上却莫名出现了一颗小石头。
当时他没在意为何会有石头出现在床上,但此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毕竟,石念心……姓石。
楼瀛眼中重新泛起微弱的神采,屏住呼吸,双膝跪于地,极轻、极缓将地上的这粒小石头小心翼翼捧进手心,低声喃喃:“念心……是你吗?”
小石头没有回应。
楼瀛眼眶一热,酸涩直冲鼻腔,将石头拢入掌心,贴在胸前,哑声道:“是朕之过!朕不该收下慧通的佛珠,更是疏忽大意让人偷走佛珠,还拿到了你面前!你莫怕,朕现在就去找慧通,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话突然被打断:“你怀里那颗石头,能有我好看吗?”
楼瀛一愣。
是石念心的声音,如平日一般清脆而有活力,但是又仿佛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只是,怎么不是从他怀中传来?
楼瀛循着那声响转头,才发现宫墙下被树丛掩盖的角落,一圈佛珠静静散落在青砖上,而佛珠的中央,一粒小石头正在轻轻颤动。
而随着小石子的颤动,佛珠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
仔细听,还能听到佛珠开裂破碎的声响。
几息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银色光芒流转,看不见身形的人伸来一只手,指尖轻轻勾起地上的礼服。
衣袍甩动间,光芒逐渐退去,石念心完好无损站在他身前。
发髻散开,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目光轻轻扫过,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已经彻底碎成粉末的佛珠串。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想困住我?”
“可笑。”——
作者有话说:楼瀛:虽然她打人招蜂砸佛像,还可能是个妖怪,但她是个好姑娘。
古代封后典礼太复杂了,文中做了很多简化,毕竟本文纯架空。
努力艰难带预收之今天放一放《当我强取豪夺了清冷探花》的文案,因为新文需要走榜单,但是目前数据差太多了,有人美心善的小宝可以宠幸一下我吗[爆哭]
【有权有势恶女x端庄美貌老实人】
京城人人皆知,那个手握权柄又深得圣眷长公主是个恶霸,
仗势欺人、横行无忌,人人见之退避三舍,
她唯一仅剩的优点,便是不会霸女欺男强占良家。
直到皇家的宴席上,长公主撞见了新登科的探花郎因不胜酒力在御花园透气小歇,
貌胜潘安的小郎君如弱柳扶风,气息微喘,面若桃李,目光迷离。
她揉碎了手中的兰花。
欺男?那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巨贾沈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唯一的遗憾便是人人满身铜臭,胸无点墨。
还好,沈家终于出了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七岁能吟诗作赋,十二岁考取秀才,十九岁便高中探花,性情更是克己复礼、温恭自虚,恰似从铜钱堆里长出一株孤高的君子兰。
探花郎从小便按家族的安排按部就班,读书、定亲、入仕,
长辈怎么说、规章礼法怎么写,他便怎么做,无论是事业还是婚事,所有的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但他只觉得这般墨守成规的日子甚好。
直到有一天,那个和他八竿子关系打不着的长公主突然遣人送信,邀他入府一聚。
第一杯酒,公主说欣赏他满腹经纶,
第二杯酒,公主说赞成他胸怀抱负,
第三杯酒,公主开始扒他衣服,想要一亲芳泽?
他这才明白,长公主哪里是欣赏他的学识,分明是看上了他的脸!
从此,他原本循规蹈矩、井井有条的生活全都乱了……
#公子,你也不想你未婚妻知道你在外面失身了吧?
阅读指南和排雷:
1.这是个只写1V1、SC、HE的BG作者,如有任何质疑,请重复阅读这一条;
2.男主开篇有婚约,和女二只是父母定下的婚事,双方盲(未)婚哑(未)嫁毫无感情,后面男主会主动解除婚约,身心只有女主,女二非负面角色,会有她自己的路。
第25章
只有戏剧杂耍中才会出现的大变活人的戏码, 竟然有朝一日,真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崇济寺那串被奉若至宝的佛珠,在石念心面前就这样轻易碎成了粉末。
楼瀛理智后知后觉回笼。
或许是只修为高深的妖。
或许他此刻应该害怕和恐惧。
什么都知晓, 但他却控制不住的移不开眼。
楼瀛瞳孔颤动, 跪坐在地上,仰头望向石念心。
石念心逆光而立,春日不偏不倚撒在她身上,耀眼得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分不出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又成为了当年那个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能痴痴仰望着那个银发女子的少年。
“你……”
楼瀛唇动了动, 话音又停住。
石念心只看着他,没有动作,像是在等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但是楼瀛看不到,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正悄然收拢,已然凝聚起几分杀意。
石念心紧盯着楼瀛的一举一动。
这个凡人起身了,在靠近她。
他打算做什么?
椿树说,不能让山下的人知道自己是妖精的身份, 如果一旦被凡人发现自己是妖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驱逐自己。
对他们而言,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是楼瀛好像知道了很多。
所以, 自己要在他动手之前, 先杀了他吗?
楼瀛手动了,石念心的手也动了。
石念心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紧紧抱住, 一头撞进楼瀛怀中。
“你没事,真好,真好……方才那一刻, 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又要失去你了……”楼瀛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反复呢喃这几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楼瀛一手抱住石念心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发轻拍她的背,如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告诉她这是可以安心依赖的巢穴。
石念心睁大眼,手正停在楼瀛身后心脏的位置,指尖凝聚的妖力,只需轻轻一点,即可透过脊背,震碎楼瀛的心脏肺腑。
她知道,人类和她是不同的。人类很脆弱,不堪一击,被捏碎头、砍断脖子、挖出心脏,随便一个简单的行为,都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
但是,面前这个人说,不在乎她是妖吗?不会让人来将她赶回山上吗?
怎么好像跟椿树说的不一样?
石念心皱眉,动作停住,脸上生出迷茫。
“你别怕,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明是比石念心更高挺的身形,此刻微微却弓着背,下颌搭在石念心肩头,宽阔的肩臂笼住了她,楼瀛却更像是那个寻求依赖的人,一时竟分不清是谁依偎着谁。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
她也没害怕,没担心啊。
石念心顿在原地,感受着紧贴的轻颤的身躯,只有她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妖力不自觉消散。
从他的怀抱中退开,满脸疑惑,问:“你不害怕我吗?你不觉得我是异类,要把我赶走吗?”
“我连留你在我身边都还赶不及,怎么可能会想要把你赶走?”楼瀛只觉这个问题匪夷所思。
而至于怕……
寻常人面对这般远远超乎认知,恐惧是本能。
他也不例外。
但是只要想着面前的人是石念心,他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畏惧的。
“我知道你不是胡作非为的……的妖。”楼瀛扯动唇角,“我只怕不能再与你相伴。”
石念心认真打量楼瀛的神色,像是在辨别他话语的真伪。
直到远远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见有人来了,石念心终于彻底收回尚还悬在楼瀛身后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
“陛下?是您在这儿吗?”是苏英的声音。
楼瀛回过神来,问:“金銮殿那边如何了?”
苏英只能听到楼瀛的声音从树丛山石后面传来,瞧不见人影,虽不知为何陛下不肯现身,但也就收回收回探看的目光。
垂首恭声应道:“各道宫门皆已落锁封禁,诸位大人都在前殿暂时安置妥当,刘将军已经带着禁军将宫中里里外外盘查了个遍,但未曾发现可疑之人,奴才实在担心您的情况,所以带着人赶来护驾。”
楼瀛看了眼虽然重新穿上礼服,但穿得凌乱的石念心,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吩咐:“那可能是朕方才一时眼花看错了吧。朕方才崴了脚,今日需先回宫歇息,吩咐下去,宫中戒备可以解除了,让刘将军带人护送各位大人出宫回府便是。”
“那封后大典……”
“皇后的金册与凤印已经赐下,封后便算是完成了,明日朕再带着皇后去谒告祖庙。”
苏英应下,又立刻派人抬了御辇和凤舆来送两位主子回宫。
石念心先是同楼瀛一道回了紫宸殿,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进屋坐下,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合上屋门。
“你如今身体可有其他不适?方才那佛珠可有伤着你?譬如什么……内伤?”
毕竟虽然石念心看似是轻松震碎了佛珠,但他终究不了解这些什么佛法妖术,若身上留下什么暗伤便不好了。
石念心高抬起下巴:“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楼瀛见她确实毫发未损,这才松一口气,彻底放下心。
石念心打量他的神色,好奇道:“你似乎,对我是妖,不是很惊讶?”
楼瀛坦言:“此前你一掌将朕打落床榻时,朕便觉得你的力量甚是古怪,非凡人所能及之力,朕又思及此前陈元菱曾言,说你会……妖术,心中便生出了几分猜测。”
“原来如此。”石念心恍然大悟。
“陈元菱?你是说她跪在御花园地上那次吗?”既然被发现了,石念心也坦坦荡荡大方承认,“是我做的,谁让她凶巴巴的。”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
当时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才想起来这举动似乎招眼了些,自那以后她更收敛了些,却没想到仅仅是把楼瀛打下床榻时所用的些微力量,都能被察觉出异样来。
凡人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石头震惊。
楼瀛看着石念心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不愿追究你的来历,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串佛珠会出现在宫中,是我之过。”
毕竟是因为他的揣测,慧通才会将佛珠给他,引发了今日的意外。
听他说起佛珠,石念心也有几分好奇这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个能让我变回原形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呀?”
听此言,楼瀛才想起什么,立即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旁,打开柜屉,去看原本他存放佛珠的地方。
那匣子仍在原处,可落的那把铜锁却已扭曲断裂,掀开匣盖,不出意料已经空无一物。
*
楼瀛当即下令彻查,只是因为石念心的身份身份特殊,无法声张,故而只称是紫宸殿有东西失窃。
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佛珠,必定是能自由出入紫宸殿,且知晓这串佛珠的存在的人。几番暗查,线索最终落在了罗良身上,等楼瀛派人去抓捕时,却只得到罗良失足落水溺死的消息。
苏英吓得连连朝楼瀛诉苦表忠,好在楼瀛对这个自幼便伴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还算有几分坚实的信任,也未打算迁怒于他,只摆摆手以治下不严的由头罚了他半年俸禄。
而负责操办典仪的那头,经逐一查问,呈上佛珠的小太监和礼部官员都声称只是依章程行事,一层一层往上盘问,最后竟是太后在大典前找礼部尚书问了流程。
太后不满把按例该有的一些祈福仪式给漏掉了,特意吩咐添上,还从自己私库中赏下一串玛瑙佛珠以充礼器,只是不知如何被调换成了其他。
楼瀛自然心生怀疑,但太后给的理由似乎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漏,任谁听了,都只觉是慈母为周全礼数的一片苦心,只好暂且将疑虑压回心底,再让人继续查罗良的死因。
没等这边出个结果,大典的半月后,楼瀛刚从朝会上下朝,却听苏英来报,说是慧通方丈求见。
楼瀛脚步一顿,苏英察言观色,主动请示:“若是陛下今日不方便,可要让他先回去,来日陛下需要,再行传召?”
楼瀛沉吟片刻,却是道:“让他来御书房罢。”
不多时,便见苏英引着慧通而来。
楼瀛抬臂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颔首问道:“不知方丈前来所为何事?”
慧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并未做太多迂回寒暄,只径直说道:“贫僧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成婚大典上,出了些变故。”
楼瀛指尖微动,随即唇角便扬起散漫的笑意,像是闲谈起什么无关紧要之事:“确有此事,不过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想来是朕觅得所爱,得偿所愿,一时欢喜过了头,竟在人群中看花了眼,误将路过的寻常内侍错认作成了刺客。”
说完,叹气一声:“这等乌龙,实在惭愧,不提也罢。”
慧通浅笑着应下:“那便恭贺陛下喜得姻缘。”
话音一转:“只是既然如此,想必,之前陛下问贫僧的问题,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结果。”
楼瀛脸色微变。
心思竟是好像被看穿一般,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慧通目光平和,缓缓道:“陛下不必如此戒备,世间诸事的定夺与裁断,终究只系于陛下一念之间。万物皆有其因果缘法,贫僧不会插手,也无能贸然干涉。”
楼瀛垂眸,声音有些冷:“既然方丈不插手,又何必多问?不如请回吧。”
慧通听这话,也没有丝毫不愿离开的留恋,起了身,欠身行了一礼,道:“若是陛下还有什么疑虑,可遣人来崇济寺,贫僧随时恭候。”
便转身准备离开。
楼瀛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屋门,看眼就要走出御书房,却突然叫住他:“等等!”
慧通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面对楼瀛的沉默,也不催促,只口中默念诵着什么经文。
楼瀛神情有几分松动,垂眸思量许久,还是忍不住把困扰他多日的顾虑问出口:“若是世间真有妖灵,那凡人之力与之相比,无异于蚍蜉于之巨林,岂不是只能处于任其宰割的境地?”
他作为楼瀛,他不在乎石念心是人是妖。
但是他作为一国之君,他无法不担心一个问题——如果世上真的有妖精鬼怪,那天下万千只手握寸铁的普通百姓,该如何自处、如何自保?
“非也。”
“万物生灭,自有相克相生、阴阳制衡之理。若是天下妖祸纵生,鬼怪横行,那人族之中自会应运而生修道之士,除魔卫道,护佑苍生,千万年前正是如此。而今时移世易,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妖灵妖力溃散,再难化形现世,人间方得太平岁月。”
“妖灵再难化形现世?”妖灵不得化形,那石念心是为何故?
慧通知他心中困惑,道:“虽贫僧未亲眼见之,但机缘巧合曾阅得一古籍中残卷,其上有所记载,人皇负一国之气运及万民之诚愿于一身,若妖灵修行深厚,距离化形仅一步之遥,又以人皇心头精血为引,或可借此补足天地灵气之缺,跨过化形最后一道难关,得生人形。”
人皇之……心头血?
楼瀛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还未来得及将之抓住,已经消散无踪。
只听得慧通继续道:“故,此乃妖灵与陛下之因果,虽为因果,却也不知是机缘,还是孽缘。”
“只是从千万年来人与万物共生之法而言,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贫僧惟愿陛下能恪守本心,勤政爱民,泽被苍生,而莫贪非常之欢。”
楼瀛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哭了,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本来以为是万字章,结果修文修得太痛苦了,只挤出来四千字。
因为后天要上夹,所以打算今天把明天的章节提前发了,我努努力在下午六点之前放出来,后天及以后的章节会恢复到晚上22~24点更新。
我流乱七八糟的人/妖世界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会慢慢随着男主视角一点点揭开。
第26章
什么叫“人和妖长久相处难得善终”?
他和石念心才刚刚成婚, 眼前这和尚便敢断言他们未来如何了?
“朕的事自己心中自有主张,就不劳烦方丈费心了!”楼瀛薄唇紧抿,“苏英!送客!”
“喏。”
御书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苏英看到楼瀛不太好看的脸色, 立马垂首,快步走到慧通身边:“大师,请。”
苏英送了慧通回来,便见楼瀛手肘撑在桌上,指节抵着额角, 一副头疼的模样。
苏英轻唤:“陛下,慧通方丈已经回去了。”
楼瀛蓦然抬头,将紧拧的眉心舒展开, 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到午时。”
该是用膳的时辰了。
楼瀛略一思忖,起身道:“走吧,去月泉宫看看皇后。”
按理如今石念心位至皇后,当是迁居凤仪宫,但是石念心说住惯了月泉宫, 她很喜欢那儿,楼瀛便只好依着她继续住在月泉宫中,只派人加以修缮。
楼瀛去到月泉宫的时候,石念心正在庭院中晒太阳, 照旧是坐在台阶上, 双臂抱膝,下颌轻轻搭在膝上, 闭着眼蜷成一团,是石念心最喜欢的姿势。
阳光毫无保留地覆在她身上,肌肤细腻得连细小的绒毛都没有, 只有额间的碎发在时不时随微风拂动。有一小缕头发落在她脸上,痒痒的,惹得她眼睫颤了颤,但仍是懒洋洋地不肯睁开眼。
跟着石念心服侍许久的宫人已经见怪不怪,只有苏英在楼瀛身后惊呼:“我的个小祖宗诶,如今都成皇后娘娘了,怎可还如此随意地坐在地上,实在有失皇室风范!”
苏英想过去将石念心扶起来,楼瀛伸手将他拦住。
“朕知她向来是不喜欢拘束的性子,让她做皇后,不是为了让更多的规章礼仪来束缚她的。”
只是想让她成为世人眼中与他唯一能并肩而立、站在天下最宝贵的位置上的……无论人或妖。
楼瀛在原地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石念心,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苏英在旁边瞧着自家皇上看着娘娘傻傻入迷的样子,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不值钱的模样。
还是石念心忽然望过来,唤了声“楼瀛”,楼瀛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光在宫门口站着不过来?”
楼瀛眼中满是笑意,朝石念心走过去。
“你怎知朕来了?朕都特地让他们不用通报,怕扰了你。”
石念心鼻尖动了动,道:“我闻到你的味道了,我知道你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楼瀛想起来,上元节时他出宫去寻石念心,石念心似乎也是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楼瀛抬手,将袖口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声音带着困惑:“朕怎么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莫非你说的是紫宸殿中常熏的檀香?”
不过那种气味,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如苏英,或者其他宫人身上多少也会染了些,如何能辨得是他呢?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坐下,石念心便自然而然地凑过来,鼻翼微动,仔仔细细在他身上嗅了嗅,点点头,肯定道:“有的。”
“有甜甜的,像牛乳羊乳般的香味,苏英身上也有一点,但是你身上还要更香更醇一点,闻着就感觉很好吃。”
好吃?
楼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不由失笑,逗她:“那你要不要来尝尝?”
石念心认真思索片刻,竟是真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上下打量起他,开始挑选方便下口的的地方。
石念心看食物一般的目光看得楼瀛头皮发麻。
他差点忘了,面前这个可是会把“吃人”二字挂在嘴边的妖精。一句“要不算了吧”还在口中打着转,石念心就已经倏然倾身过来,凑近他身上唯一裸露的脖颈,唇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
有湿润的东西在自己脖子上慢慢舐舔,像是在试探滋味。
楼瀛身子完全僵住,不敢低头看石念心,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
石念心舌尖每路过一点,便在肌肤上留下一片湿润,酥麻得他全身滚烫。
楼瀛脑子里突然冒出念头,还好今晨他才刚刚沐浴过。
念头刚刚闪过,就觉颈间一疼,尖锐的牙刺进肌肤,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下颌瞬间绷紧。
石念心说吃,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吧?
毕竟石念心是野性未驯的妖,她的行为不能按常理来推断,他该把石念心推开,但他却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甚至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如果石念心吃了他的血肉,那她的身体中是不是就有他的一部分,融为一体、再难分开了?
他愿意成为石念心的一部分。
苏英看到楼瀛吃痛难忍而皱起的眉心,想上前来阻拦,又立刻被楼瀛不动声色的抬手阻止。
苏英站在远处空着急,但楼瀛如此决定,他也只好又挥挥手,清退了场上服侍的宫女们。
哎呀,这陛下打光棍了这么多年,这突然和皇后娘娘亲近起来,真是没轻没重的,就算两口子要玩什么情/趣,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太没轻没重了点吧!
苏英捂着脸转过身去,只剩下殿门前台阶上死死相贴的两人。
痛感加剧。
楼瀛几乎真以为石念心要从他脖子上撕下块肉来,石念心却突然松开口,只轻轻吮/吸了他的血液。
退开身,眯着眼,舔了舔染血的唇瓣,道:“甜的。”
楼瀛伸手摸了摸被石念心咬伤的地方,痛而湿/漉/漉的,似乎还可以摸到一排整齐的齿痕。
石念心的。
齿痕。
石念心就此松开他,他甚至都说不清心中是庆幸还是失落。
石念心没有多想,又重新恢复成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坐姿。
楼瀛看了眼院中刚修好的秋千,问:“那个秋千你试过了吗?”
石念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几日她才刚刚终于从大典前后各项忙碌的事务中脱出身来。虽说楼瀛免了她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礼仪,既不用给太后请安,也不用管理那复杂的后宫事务,但也免不了有些琐碎的小事会来打扰她,她也是今日才终于清闲下来。
院中多了个没见过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自然也没去碰,如今听楼瀛提起,才知道原来就是他此前提起的“秋千”。
“这个东西要怎么玩啊?”
楼瀛起身,向石念心伸出手:“来。”
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引她走到庭中那架秋千前。
石念心刚坐下,身下的秋千板立即轻轻一晃。
石念心猛地从秋千上弹起身,警惕地盯向这块木板。
“秋千便是这样的,会摇摇晃晃,但是你只要握紧两边的绳索,在秋千坐板上将身子坐稳……”楼瀛被她那副模样逗笑,温声安抚,一边扶着石念心在秋千上坐下,“像这样,便不会摔。”
石念坐在秋千上,还蹦跶两下,确认这个悬空着的座椅是稳固的。
眼中有些新奇,这么奇怪的椅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楼瀛在她耳边低低道了一声“坐稳了”,用力一推,石念心便如离弦之箭,像要融进天光般随着秋千高高荡起。
“哇哦——”
楼瀛特意用了猛劲儿,他想,石念心这般身怀妖法之人,轻风细雨或许太过温吞,倒不如一开始便让她尝些鲜猛的滋味。
果然,石念心也不觉得怕,眼中闪着光,兴高采烈道:“高一些,再高一些。”
楼瀛听出她声音中的欢喜,眼中也浮现笑意。
秋千在石念心的笑声中越荡越高。
直到宫女开始传膳,楼瀛才停下来。
石念心坐在秋千上,只等着秋千自己缓缓停下来,她坐在模板上,转头望向身后的楼瀛,轻笑道:“你们凡人真是有趣,明明没什么力量,但是却能凭着巧思做出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
既然楼瀛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石念心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反倒将那些原本只能压在心底的话畅快直言出来,语气都带着几分松快。
“你们凡人”这么直白的话一出口,惊得楼瀛眼皮一跳,下意识目光左右逡巡,确认宫人们早已在石念心咬他脖子时就退得远远儿的,唯有几个正在往屋中传菜的宫女,也都距他们尚还有好一段距离,这才松一口气。
“你小心些,别让别人听去了。”
“他们这么远,听不见的。我又不傻,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的身份。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这是秘密!”
只有你知道。
他们共同的秘密。
楼瀛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将他和石念心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几日,他时常会感觉石念心像一缕抓不到、留不住的风,虽然石念心就在他身边,即便他们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分,但石念心依然随时都能弃他而去。
楼瀛目光落在石念心眉飞色舞的脸上。
他该怎么才能留住她呢?
留住这个他一无所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亘千里的人?
楼瀛忍不住轻声试探:“那朕可以知道……你更多的秘密吗?”——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应该不会腻吧?
这章是提前更的明天的,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后面就都恢复成22~24点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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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强取豪夺了清冷探花》:恶女强取豪夺老实人!公子,你也不想让你未婚妻知道你在外面失身了吧~
《我得到了我推的通感娃娃》:意外得到的棉花娃娃竟然和游戏纸片人通感?!
第27章
石念心问:“你想知道什么?”
问题又抛回了楼瀛身上, 他心底有万千的疑问,此时又仿佛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石念心说他的血是甜的……
“你们妖……是需要吃人的吗?”
他多少也曾看过一些妖灵志怪的杂书话本, 里面的妖精不乏是需以凡人血肉为食。石念心虽看似极爱食糕点, 但宫中皆知她食量惊人,似乎是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
莫非,她是需要以人为食?
石念心回答:“不吃啊。”
楼瀛这才松一口气。
不然,他都不知该去哪儿给她找足够的食物填饱肚子。
“不过……”石念心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要吃也不是不可以。”
楼瀛呼吸一滞。
石念心嘴角勾出顽劣的笑意。
凡人真不禁吓。
看着楼瀛脸上惊愕的表情,石念心这才慢悠悠回答:“哼,我才对吃人没兴趣呢, 我只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而且我也不随便杀人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妖精要吃人?”
“曾看过一些书上写的志怪故事,是这么描述的。”楼瀛这才明白石念心是在开玩笑,回答时颇有些不自在,这倒显得他像是道听途说些以讹传讹的流言蜚语, 就急急忙忙来求证。
不过除了那些志怪小说,世间恐怕再难寻得关于妖精的只言片语了。
毕竟现在的人,谁又能想到,世上竟然真的还存在妖精呢?
“书?”石念心来了几分兴致, “书上是如何说我们妖精的?”
“……书上有很多不同形象的妖精, 最多的便是勾人心魄的狐狸成精,也有啖人血肉的豺狼虎豹, 还有些妖精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为祸一方百姓, 他们变化万千,会各种术法,让人防不胜防。”
说完那些不切实际、多是凭空想象的东西,楼瀛问起石念心:“所以你既不需要吃人,也不需要去学什么功法修行吗?”
似乎从未见过石念心如话本中的妖精,寻个什么洞天福地打坐修仙?
“不知道,从我化形起,我就什么都不用做。”
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偌大的荒石山,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母族,没有师门,没有挚友,只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椿树,还是被她生生从沉睡中给吵醒的。
石念心说得很平静,什么都不用做,听起来仿佛也很惬意,但是楼瀛却听出一丝的荒芜。
因为生命的平原太过荒芜,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不用做。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我?”石念心想了想,“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长出心脏了。”
“长出心脏?”
石念心自然地回答:“你不是知道我是石头吗?石头当然是没有心的。”
“椿树说,我要努力长出一颗真正的心脏来,我就可以自由了。”
石念心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楼瀛不自觉拧紧眉心:“你没有心脏,那你身体可会因此出什么事?你现在没有自由吗?椿树又是谁?你怎么才能长出人类的心脏?”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前两个问题。
这可算得上是她如今唯一的弱点,她们妖怪才不会随意把弱点告诉别人。
“椿树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妖,它陪了我很多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长出心脏。”
楼瀛只听到那句“陪了我很多年”。
他突然心口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