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6(2 / 2)

若是她想要清净,不愿那些凡人或者一些林间的野兽上山来打扰她,那白雾便会悄然弥漫,阻拦他们的前进,无论走多远,也始终被束于山下的方寸之地。

只是区别是,她对困住那些人没兴趣,等他们在原地打转一会儿,白雾便会将他们送回到最初的入口,放之离去。

而这座岛,分明是无穷无尽,想要将人彻底困死在这里。

石念心指节轻捻着下巴,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岛上与她山下的白雾截然不同,她并不知晓该怎么破解。

不过——

一股强横的蛮力骤然从石念心身上迸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前方的树林,深深扎根的在地上的参天古树脆如薄纸,木屑与断枝破碎地散在空中,连带着和前方的草丛、土地,尽数被卷入这毁灭的洪流。

世界像被撕开了条口子。

树林、天空,高悬的太阳,皆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光尘消散,露出其下的真面目。

石念心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一力降十会。

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罢了。

抬眼望去,此刻早已是夜色高悬,月明星稀,自己正站在最初踏入树林的那个入口处,身后是树林,前方不远是汪洋大海,浪潮在月光下此起彼伏,涛声依旧。

只是海面上,比她来时,多了一艘船。

一艘装备齐全,足以载上千人的楼船,正在向这座岛靠近。

船头站了个人,负手而立,遥遥眺望向岛上,旁边有人拿了大氅来为他披上,躬身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石念心猜可能是让他房歇息的话。

毕竟楼瀛身体那么差。

即使遥遥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楼瀛。

石念心侧身站在一棵树后,看了眼在夜里更显阴森诡谲的岛屿,迟疑片刻,终是一抬手,妖力再次向四面八分席卷而去,如疾风般掠过海面,立即卷起轩然大波,巨浪向楼瀛的船只滚滚而去。

浪花直接打上了甲板,浪潮差点把船直接掀翻,楼瀛站在船头,猛地向后跌,还好身边有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楼瀛被搀着回屋避风浪,等待浪潮退去,许久之后,却收到人来报:“陛下,这浪潮实在古怪,正是从海岛的方向而来,一直将船只往回推,许久未见停歇之像。”

“眼下船只寸步难行,若是浪潮长久不息,船体受不住长时间这样的狂风海浪,恐怕只能……折返回岸。”

第54章

石念心看了眼被海浪裹挟着逐渐远离蓬莱岛的船只, 不再留恋,掉头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这片丛林的真实面目——

虽然眼前的树木与草丛与她此前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但整个丛林中, 却随处可见地遍布着尸体。

或许用尸体来称呼已经不大准确了。

大多只剩下一具残败的骨骸,森然白骨上,有的还能瞥见尚未完全风化殆尽的铠甲,她认不出所属的年代,但想来, 是从前不知何朝何代的皇帝,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又或者,是每一个朝代的皇帝, 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石念心目光扫过他们,径直往前走去,也不管落下的脚步踩在了何人的尸骨上,本就已经腐朽的骸骨轻易被折断,只在世间留下最后“咔嚓”一声的绝响。

一边前行, 一边细细打量着周围。

忽然,石念心目光顿住,停住前进的步伐,朝右边走去。

脚步在一具尸体前蹲下。

这具尸体不同于其他早已不知死去多久的人, 虽然肌肤已经开始腐烂, 但仍保留大量的血肉之身,不难看出原本的样貌身形, 而身上衣袍的制式,与她京城所见的禁军着装颇有些相似,让她不免猜测, 这或许就是苏英口中那些曾经奉命出海,却再杳无音信的人之一。

目光下移,这人身边散落着把带血的匕首,已经腐烂得开始露出指骨的掌心中,握着两块系着绳索的铁质腰牌。

石念心指尖勾起绳索,将腰牌从他手中抽出,瞧了一眼,两块腰牌上各自刻着一个名字。

其中一块当是他自己的。

而另一块……

石念心抬眼,看向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两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装束,应当是他同伴,腰间空无一物,想来或许是他的。

只是这具尸体的完整程度与前面那具相比,简直是惨不忍睹,身上已经明显裸露出各处骨骼,腹腔中的内脏早已腐败,显然比身边人死得更早。

但是他身上除了一些腐肉,却还有一些明显与自然腐烂显然不尽相同的伤口,伤口边缘齐整,也不像是被野兽啃食,而更像是……

曾经有人用匕首将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割下来。

但周围并不见半点被割离的皮肉残块。

石念心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割肉两个字,却让她想起,楼瀛曾经给她讲过的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石念心眼中闪过兴味。

这二人,到底是友人相识,还是亦或者……友人相食?

遥渡东海而来,不仅能从那头大得惊人的鲛鱼嘴下死里逃生,还能准确找到这座岛屿,以为自己是天选的幸运儿,能有幸在仙岛上得见仙人,却与同行人共同被困在这个走不出的林中……

石念心不由啧啧叹了两声。

但这一切终究与她无关,随手将两块腰牌扔回前者的手边,起身,继续往丛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才发现,如方才那般残缺不齐的尸体,竟然不止方才那一具,有的同样是割肉的刀痕,有的是被撕咬啃食过的痕迹,还有明显曾相互厮杀,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同行人。

是因为利益相争,还是如她般陷入幻境?

她不得而知。

终于在天光再次亮起,穿透叶片的间隙在林中洒下第一缕阳光之时,石念心看到前方透进一片开阔的天光,而不再是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密林。

石念心却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

这样一座岛屿。

真的是仙岛,而不是人间炼狱吗?

石念心敛眸凝神,义无反顾向前而去。

前面是仙人也好,是魔鬼也罢,且让她来瞧瞧真面目!

树林尽散,一片平野,视线豁然开朗。

石念心睁大眼,错愕地看着前方。

银灰色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斑斓夺目的五光十色。

……竟然是,一颗五色石?

这座岛中间,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仙府石门、金银楼台,更无鸾鸟之车、成群仙人。

树林环绕着一片花草丛生的平野,而平野的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白鹤环山丘而飞,初升的朝阳照耀在上面,勉强也有了几分仙岛的模样,与她身后那片如同炼狱的密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石念心足尖轻点,几步便到了这矮山的顶端。

山顶略显平坦,几座形状不算规整的石碑一半嵌在地表之中,一半裸露其上,露出来的部分铭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像是什么咒文。

七个石碑又围成一个长约四尺的圈,在圈的正中,一颗光辉灿烂的五色石熠熠生辉,其上的赤、青、黄、白、黑色泽仿佛如有生命一般,还在缓缓流动。

石念心忍不住看了眼自己。

有玉石那种又白又绿、透亮透亮的石头就算了,怎么还有这样五颜六色的石头?

石念心在脑海中把它和自己仔细做了对比,最后点头确认——还是自己比较好看。

银灰色,才是石头正统的颜色嘛,如此花哨的异类,哪里还有半分石头的端庄样貌?

得到令她心满意足的结论,石念心才又集中心思来,仔细打量这些石碑和五色石。

石碑除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倒是中间那颗五色石,正不断向外散出纯净而磅礴的灵气,自从她从树林中出来,走近这颗五色石,明显能感觉到周身的灵气更充盈了。

这让她不由猜想,或许这座岛能够在早就已经天地灵气散尽的如今,仍保有如此充沛的灵气,正是源于这颗五彩石。

但是无论这颗石头上灵气如何充盈,也并不是她在意的,她没有忘她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传说中的仙人和灵药呢?

石念心抿抿唇,绕着这石碑和五色石来回走了好几圈,看了眼对她视若无睹、只自顾自环飞,时不时歇在山脚的白鹤,又看向周围环布的密林,眉头紧锁。

最后选择了按她来时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石念心花了整整两日,将整座岛逛了个遍,结果自然是让她大失所望——这座岛上那些奇怪的石碑和五色石,其他便只有树林,连个野兽都无,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石念心只好折返,重新回到了岛中央,上了小山丘,盘膝坐在石碑旁边,手托着脑袋,对着这几块石头出神。

如果山上只有五色石这唯一一个特别的东西,五色石又蕴藏着如此磅礴的灵气,那会不会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

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也不犹豫,当即起身向前,伸手就准备去拿五色石。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五色石,变故陡生。

五色石光芒大绽,流光射向七个石碑,刹那间,石碑上的符文在五色石的照射下泛仿佛被唤醒,一股带着凛然杀意的光矢瞬间向她迎面袭来。

石念心反应极快,五色石展现异样的瞬间便快速起身,一个翻身灵活躲过,刚站稳身形,却见方才还对她毫不理睬的一群白鹤齐齐冲向她。

尖锐的鹤唳刺痛耳膜,石念心迅速一掌拍向扑面而来的白鹤群,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只剩漫天鹤羽飘散。

石念心冷冷看了眼一根沾着暗红的白羽,右手轻轻从自己脸颊上擦拭而过,食指指腹染上一道红痕。

她化形时体内学着凡人模样化出来的血是不会流淌的,只有她方才手从伤口抹过,按压之下才勉强沾上几丝血珠。

疼。

以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血。

石碑和白鹤突如其来的夹击让她猝不及防,竟然真让那群蠢鹤划伤了脸。

虽然那群白鹤现在已经只剩些七零八落的尸体,但石碑上那尚泛着光的符文,落在她眼中,简直就是在对她耀武扬威的嘲笑!

石念心足尖轻点,向后退开些距离。

随即掌心汇聚出银白色的流光,随着她伸手凌空一点,指尖所向之处瞬间凝结成一片顽石,石纹一路迅速蔓延,从山下的草地、小山丘,直至山上的石碑。

五色石再次绽放耀眼的光芒,可这次,五色石上方突然凭空出现不断生长的灰白石块,仿佛是连半空的空气都被尽数凝结,与下方的山石一起从四面八方覆压而来,石碑上符文虽竭力闪烁抵抗,破坏岩层的速度却远远不及石纹蔓延。

片刻之后,五色石和所有石碑便被岩层尽数吞没隔绝开,再流动不了一丝光辉。

石念心体内的妖力飞速运转,尽数调动于掌心,凌空拍向前方。

霎那大地嗡鸣,眼前吞没一切的岩石连同被它所吞噬的石碑尽数崩解,化为碎石,山丘更是直接自山巅被劈裂开,层层尽碎,一息之后,轰然倒塌,半数岛屿被夷为平地,巨大冲击荡开的阵阵余波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带着这座海上岛都在颤抖。

山崩海啸之中,石念心从半空中稳稳落地,随手一挥,堆积如山的山石残骸便向两侧掀开,露出其下被掩埋的五色石。

石念心诧异,眼中生出更多探究的兴味。

方才她还在担心,虽然她已经有意在避开这五色石,但它毕竟位于石碑中央,难免会受些波及,会不会也被震碎。

却未料到,此刻它不仅完好无损,连丝划痕都未留下,石头表面更是连丝尘灰都未曾沾染,唯有那五色光彩依然在其中静静流转,耀眼如初。

石念心在五色石面前站定,向它伸出右手。

指尖落在五色石上。

正要将之拿起,五色石竟再次光芒大绽,石念心下意识要向后躲闪,身形却忽然一滞。

无数画面有如决堤洪流,直直冲向自己脑海——

作者有话说:岛上的剧情马上结束,下一章回去。

说到在走不出的岛屿上自相残杀这件事,那不得不带一下我另外一本预收《孤岛》了

【情感缺失退役特种兵女保镖x傻白傲娇热血富二代】

流落孤岛?

荒野求生?

这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在回头看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龟毛雇主少爷,以及他身边的一群狐朋狗友之前,郑楠是这么想的。

本以为凭借游艇上的物资,一群富n代们怎么也能熬到家中派人来搜救。

却没想到,这仿佛是一片与人世隔绝的领域,无进无出,无来无回。

秩序崩塌,恶徒狂欢。

人间炼狱,才刚刚开始。

全场武力值最高女保镖带着她的小白兔在孤岛艰难求生的故事。

预计排期是今年之内,在之前带的另外两本预收后面开,不过要是收藏足够高也可能先开(因为另外两本的数据反馈实在有点太差,连第一个榜单都上不了,只能哪本能走榜开哪个了),感兴趣的可以先点进去收藏一下~

第55章

鸿蒙未辟之时, 世间尚是一片混沌,直到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洒下黄泥, 人族自此遍布大地, 天地初开后,神、魔、妖三族又应运而生。

石念心怔怔地看着先是四族相争,后来维持表面的和平,妖族在妖王的统治下秩序井然,她甚至还看到与她同为石妖的前辈们——

虽然石妖之间, 没有人和动物一般的血脉延续,但却仍然互亲互爱如至亲,老石妖耐心引导着新化形的小石精修习术法、知晓规矩, 带他们阅历这个世界。

那时的妖族可以明目张胆在人界行走,虽然恶妖会受人族驱逐,但善妖也能与人结伴成友,除了仙界的神族外,其他三族在人界共存, 是石念心从来难以想象的一番景象。

但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让神族下定决心将妖、魔、神与人界隔绝,自此人间成为独立的一方世界,但也失去灵气, 其上残存的妖族要么被诛灭, 要么苟延残喘,不得化形。

所以, 这个世间,才会只剩下她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石头,没有母族, 没有亲友,来来往往尽是孑然一身。

不对,格格不入的石头,除了她,还有另外一颗。

女娲补天后,剩余的一颗五色石不慎掉落人间,神族隐去后,尚存的人族修士担心这不可控的神族之物会给后世的凡人遗留下什么祸患,在这五色石掉落的东海之上布下阵法,以防凡人闯入。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闪过,石念心几乎分不清过去与现实,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岛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身下的土地寸寸开裂,石念心恍然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直直往下坠,才乍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在庞大不知几何的岁月洪流的冲击下昏睡过去,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而在她昏睡的时候,这岛屿的颤动和海浪的咆哮却从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石念心的意识几乎还沉浸在那段苍茫的历史中,恍惚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见到不远处那颗随着岛屿崩塌,与她一同从裂缝中不断往下坠落的五色石,光刺进她的眼睛,本能地伸手过去,将五色石抱进怀中。

下坠,下坠。

疾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伴着碎石泥沙,沉沉坠入海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黏在她的肌肤上,潮湿想要将她吞没,石念心看着天空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眼前几乎全是深海的晦涩幽暗,才终于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下意识先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五色石,五色石在海底的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唯一一点光亮。

石念心确认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还在,才松一口气,将它抱得更紧,奋力向海面上游去。

好在她并不需要呼吸,有这五色石在怀,身上灵力长久保持充盈,也无惧这深海,半晌之后,终于见到了海面上透亮的天光。

石念心悬停于半空中,回头望向这曾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蓬莱仙岛,才发现偌大一个海上岛,竟然已经四分五裂。

大块大块的地面分崩离析,碎裂的土石直直沉入海底,仅余几片较大的陆地还勉强维持着岛屿的模样。

只是残存土地仍然不断在地动和海啸中缓缓崩塌,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将全都荡然无存。

石念心看了眼手中已经到手的五色石,没有留恋,足尖轻点在海面上,破开层层汹涌的浪潮,便往海岸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海上时也不知是因为受蓬莱岛的影响,还是因为已经离海岸太过遥远,感知不到太明显的气候变化,直到几日后,她视野中终于出现来时的东海岸,她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秋末了。

竟然已经过了足足半年之久。

接连奔波数月,即使是石念心,也难免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本想找个客栈酒楼歇息一日,到了客栈门口,才想起如今自己是身无分文。

闻着从酒楼大堂中传来的饭菜香咽了咽唾沫,只好转身离开。

脚步刚要迈开,却听里面传来闲谈的话语声:“这海啸接连闹腾了两个月,这两日啊可算是平静下来了!”

石念心诧异。

海啸,持续了……两个多月?

她送走楼瀛时,在海上留下了能够激起海浪的妖力,虽然会持续些时日,但如何也不至于两个月如此之久。

是因为她拿走了五色石,引起的山崩海啸吗?

原以为如今到了秋末,是因为她在海上漂泊耽搁了不少日子,没想竟是她在岛上昏迷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又听另一人吃着酒,继续道:“怕是动荡还在后头呢!你怕是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皇宫里那位亲自出海……”

“这我当然知道,这阵仗闹这么大,谁能不知道?”

喝酒那人摆摆手,压低嗓音:“但你肯定不知道,那位本就患着病,又在海上遇了险,听说,要熬不了多久咯。太子还是个小奶娃,也不知这以后又要轮到谁……”

石念心甚至都来不及听完这番对话,身形一动,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来时走了月余的路,石念心赶回去只用了两天。

一块巴掌大的五色石被石念心死死抱在怀中,只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无声潜行,从皇宫楼宇中穿行而过,石念心也不欲与侍卫浪费时间,直直往紫宸殿而去。

还没进屋,石念心便能嗅到楼瀛的气味中夹杂着的苦涩的汤药味道。

石念心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砰”的一声巨响,殿中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齐齐落向门前。

床榻上,楼瀛在昏沉间听见响动,撑开眼帘,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恍惚中还以为又是梦境。

石念心道:“楼瀛,我回来啦!”

听到她清脆的嗓音,楼瀛才终于确定,眼前人,真的是石念心。

石念心一身朴素的装扮,连发髻都没束,随意地披散着,周围人险些都没认出来这是皇后,直到听她这样直呼陛下的名讳,除了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立刻下跪呼着:“见过皇后娘娘!”

石念心也没管周围人如何,径直小步跑向楼瀛。望见他苍白的脸庞与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时,脚步微微一顿,又小声说了一句:“楼瀛,我回来了。”

立刻将自己泛着五彩光芒的石头往前递了递:“你看,我找到蓬莱岛上的宝物了!”

旁的人听这话,都忍不住支着脑袋往石念心怀中看,楼瀛却半点没有看她递过来的五色石,挣扎着起身,向石念心张开双臂,没有血色的唇勉力扯出一个浅笑。

楼瀛没有说话,石念心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五色石放在一旁,俯身坐在床沿,倾身靠过去,头倚在他的肩上,轻轻回拥住了他。

楼瀛嗫嚅了半晌的唇终于沙哑地挤出字来:“朕本来还担心……要见不到你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朕只担心你的安危……”

楼瀛不停重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石念心有些无措,只靠在他怀中,默默听着他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朕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操心这件事,你为何不听朕的话……”

“你骗朕是回山上,离开前朕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什么务必要与朕直言,你嘴上答应,却又一声不吭,私自离开!”

“虽然朕想要去寻求所谓的长生,可是那一切都没有你重要!”

“若是你因此出了什么事,朕余生都会不得安宁,不,你杳无音信这段时日,朕就已经不得安宁,不思余生!”

石念心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出事呢,我这么厉害!”

“你都不知道,我在海上杀了条多大的鱼,它自不量力,想要来吃我呢!我在它肚子里,直接就把它开膛破肚了!”

楼瀛听着石念心炫耀般的话,指尖却紧紧扣在她肩上,脸上挤不出丝毫笑意。

连石念心都会被他吃进腹中的巨鲛……

虽然石念心说得简单,但他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当时的石念心一人在那海上,要面对这样一头巨兽,定然是万分凶险。

石念心还在说着她在海上大展神威的事迹,许久没见楼瀛应声,看向他,才发现楼瀛双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并无喜色,全是担忧与心疼。

石念心话音停了下来。

楼瀛见石念心茫然的神色,不忍说丧气话,只伸出手,一遍遍轻抚过她的长发,眼眶泛红,哑声道:“你很厉害,特别、特别棒……”

石念心毫不谦虚地点头应下,只是听楼瀛哑得厉害的嗓音,看他如今比她离开前明显差得多的身子,想起此前听闻的对话,问:“你生病……是更严重了吗?”

楼瀛手指蜷了蜷,正想答,话未出口,却先抵着唇重重咳了两声,取过一旁锦帕掩住嘴角,等咳嗽停止,楼瀛见金黄的锦帕上出现一丝鲜红,立刻抿唇,将锦帕攥紧在手中,怕石念心发现异样。

若无其事,继续道:“你失踪那段日子,朕……去海上找过你。”

石念心一怔,而后目光闪烁,答:“那很不巧了,我们没能遇上。”

楼瀛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世间所有事,都能缘分正好……后来,海上突然起了海啸,船只几乎被海浪吞没……就病得严重了些。”

旁边元和听这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楼瀛。

那简直都是他一辈子不敢回忆的噩梦!

那海啸的阵势,怒涛如山岳倾倒,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天要塌了,哪怕是良工巧匠精心打造的楼船,也终究只是凡人之力,哪儿能与这天灾相抵?

当时船上的人都怀疑可能回不来了,还好最后还是苟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陛下在船上本就已经身子不大好了,经这么一遭蹉跎,险些都没能撑回宫中,连他自个儿都没什么信心,一路上都在念着盼着只求能最后得知娘娘平安的消息,再见她一眼。

但是如今陛下不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向这个神出鬼没的皇后娘娘提及,为了寻她,陛下是经历了何等的凶险。

而石念心听完楼瀛的话,连忙起了身,拿过方才随手放在旁边的五色石,道:“我在岛上找到了这个!”

第56章

“我在那座岛上……”

石念心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住,看了眼不远处的一些宫女太监们,头一回警惕地招招手:“你们都先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 石念心才献宝似的捧着五色石到楼瀛面前:“那座岛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仙人!也没有仙药!岛上唯一特别些的东西, 就只有这个,你看它会亮!”

楼瀛细细听着石念心说着,当听她说岛上并无所谓传闻中的长生不老药时,眼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划过一丝黯然。

楼瀛目光落在这块流光溢彩的石头上,听石念心继续道:“而且, 这颗石头上有特别充足的灵气,就是因为它,我这一路上才能走了这么久, 现在还能妖力充盈。”

“我想,它作为那个岛上唯一有灵气的东西,又是那么特别的石头,一定能帮到你!”

石念心说完,将五色石举到眼前, 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个一路上都没有考虑的问题:“只是,这块石头……该怎么用呢?”

不等楼瀛回答,她已经开始猜测着:“你说它会不会是伪装成石头的丹药?你咬一口试试呢?”

说行动便行动,话音刚落就把石头递到了楼瀛嘴边, 示意他快咬一口试试。

楼瀛看着这块足有他巴掌大的石头, 简直哭笑不得,但石念心如此催促, 还是配合地咬上了一口——

不由庆幸,自己虽然身子骨差了些,但到底不是真的七老八十, 牙口还算利索,不然这一口下去,怕是能崩掉一排的牙。

“这确实是太硬了些,朕的牙……”迎着石念心期盼的目光,楼瀛只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那个铁齿铜牙的本事。”

“那好吧……”石念心目光微微一黯,随意拿衣袖擦了擦五色石,双手捧着它重新举在眼前,仔细琢磨,“那还能怎么用呢?”

楼瀛思忖:“若是将之碾成粉,和水服用呢?”

虽然吃石头粉听起来也同样是离奇了些,但是如今他这幅身子,也不怕折腾了——毕竟无论再如何折腾,太医也说……那倒不若多试些非常之法。

果然石念心眼睛一亮,立即点头:“磨成粉?听起来靠谱。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傻嘛。”

引得楼瀛接连笑了几声,笑意牵动肺腑,又重重咳了几声。

而片刻之后,楼瀛便笑不出来了。

只见石念心将五色石放于桌案上,掌中凝聚起银白色的光,直直拍向五色石,砰的一声,瞬间碎木尘灰飞溅。

等尘烟散去后,放置五色石的紫檀木桌案已经碎成了粉末,少许飞溅出去的碎木块在妖力下如流矢般射向四周,狠狠撞上旁侧陈列的名贵瓷器,接连哗啦啦在屋中碎了一地。

元和在外面吓得连连敲门问情况,石念心连忙应答了“无碍”,没让他们进来目睹这般惨案。

石念心蹲下,盯着已经随着桌案碎裂而掉落在地,却仍是完好无损的五色石,满脸疑惑,喃喃:“不应该啊?”

忽然才回想起在蓬莱岛上时,连那样足以催回半座岛屿的力量,都未能让它损伤分毫……

这回,石念心脸上出现了难色。

旁边楼瀛见石念心像是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接着竟然再次抬手,似乎想对着五色石再来一掌,吓得连忙叫住她:“要不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

不然他怕石念心能把整个紫宸殿都给拆了。

毕竟拆家的事,石念心也不是没做过。

石念心动作顿住,看了下周围,道:“你是怕我又砸坏你的东西吗?那我寻个空旷地儿去。”

楼瀛还想拦,石念心就已经飞快地出了紫宸殿。

月泉宫的宫女们忽然就见皇后娘娘突然回了宫中,也不回屋,直直往了那空置的后院去,也不知是在捣鼓些什么,便听得宽阔的后院时不时传来几声“轰”的巨响,紧接的是石念心骂着什么“破石头”、“丑石头”的声音。

石念心骂完还仍觉不解气,一把将它用力摔在地上——结局自然也是完好无损,只咕噜噜地滚向一旁。

还不等石头滚动着停下,石念心又追了上去,重新把五色石抱起来,抱怨:“你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用呢……”

“要是你也没有用……楼瀛就要死了……”石念心死死将五色石抱在怀中,无力地蹲在地上,声音渐低,“我想要长生……我想要楼瀛能够活下来……”

紫宸殿中,楼瀛看石念心抱着五色石便跑了,就想起身随行,刚有点稍微大幅的动作,就被一阵猝不及防的晕眩按回原处。

门前探头张望的元和见楼瀛情况有异,连忙进屋上前来,低声劝了几句需得静养、受不得寒的话,楼瀛还是只能作罢。

没多久,却见石念心又匆匆忙忙地向他跑来。

“它,它,它亮了!”

石念心话说得磕磕绊绊,楼瀛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五色石上——此时甚至或许已经不能够再称之为五色石,其上的色彩已经尽数消失,只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略带些剔透的石头,像块没有色彩的琉璃石。

石念心顺着楼瀛的目光,移向自己手中。

“咦?”石念心刚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变成错愕,“不对啊,它刚刚还是亮的!像我在岛上时看到那样,亮了好亮的光……怎么会,又变得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楼瀛皱着眉,从她手中接过,打量了片刻,才问:“它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石念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方才在月泉宫时,它忽然变亮了,我还以为它终于要有些反应。”

“可没想到等我过来,它的光又全都熄灭了……甚至,连之前我在这上面感应到的灵气也都没有了……”

说完,石念心突然心虚。

不会是她方才在月泉宫把这破石头摔地上那么一下,就把它砸坏了吧……

楼瀛看着已经黯淡无光的五色石,同样束手无策。

石念心咬咬牙,轻咬着下唇,道:“那我,我再去找一个好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楼瀛一把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的。”楼瀛声音很轻。

石念心回头看向他。

“在去寻你的路上,朕便已经后悔,朕不该去花心思在这些镜花水月般的东西上,去追求那虚无飘渺的长生。”

石念心不解。

楼瀛如今已经多说几句话都有些费力,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凡人,生来就是注定短寿的,与其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让自己痛苦、憎怨、忧虑,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光阴。”

“朕只惋惜,本就所剩不多的岁月中,还要与你这般长久地分离。所以如今,朕已经不盼着什么长生药,只求在这剩下的时间里,能与你多见见面,多说说话,朕便能心满意足。”

面前的人明明也才不到半百之岁,却有油尽灯枯之兆。

石念心沉默地注视着楼瀛,又将手试探地放在他的胸口,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许久没有做声。

楼瀛靠在床边,悠悠叹一声,轻言细语道:“你未归来之时,朕已经下了旨,待朕死后,月泉宫将会永世封存,所有人不得进入。这样,若以后你下山来不知道去哪儿,还可以回来,皇宫还是你的家,永远会留有你的一席之地。”

“月泉宫寝宫下方,朕命人凿了暗格,里面留了几大箱金银,几乎朕所有的私库都在那儿,应该足够你用很久。”

“只是总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朕便以你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置办了田产商铺,地契房契全都在放在你妆台的木匣中,若是你今后路过,可以去看看收成。”

听楼瀛细细说完这一切,全都是关于她的,石念心问:“那你呢?”

“朕?”

楼瀛轻笑一声。

“朕陪不了你更久了。”楼瀛神色似释然又似怅然,“若是要说朕最后的一点私心,那便盼着……”

楼瀛仰头望进石念心的眼睛:“……你不要忘记朕吧。”

说完,楼瀛无力地咳了几声,正好是到了该用药的时辰,元和给楼瀛又端了药来。

石念心看着楼瀛将汤药一饮而尽,道:“可是你明明不想死,不是吗?我可以帮你的。”

楼瀛侧开目光,没有看石念心:“你若是因为苏英的话,所以选择去帮朕,朕说了,不必你这样做的。”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苏英?”

楼瀛抿抿唇,没回答。

“只是因为你说,你不想死。”石念心站在床边,目光没有落向实处,像是在透过虚空看见了谁,“而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苏英和石茵茵那般的模样罢了。”

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楼瀛,声音平和而笃定:“我很强,我可以去做到很多你们凡人做不到的事,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我去问椿树,它什么都懂,肯定能想到还能怎么帮你。”石念心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扒开楼瀛拽住她手腕的指节,“我不会让你死的。”

手腕从楼瀛的指下抽离,石念心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楼瀛竭力而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才刚回来,太医说,朕或许已经……时日无多了。朕只求能最后再多与你共度些时日,连这这么简单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意成全朕吗?”

石念心脚步微顿,却没有止步。

只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

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

但是,石念心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六章,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明天的标题可忽略,另外提前给19号请个假,20号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