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没在班里找到江渝的身影,正遗憾时,看到李屹清和江渝迎面走来。
“你信不信,今天肯定有搞小动作的。”李屹清说。
江渝的状态看上去不错,似乎没受近日琐事影响:“要不咱们钓鱼执法一下?”
“我看可以。”明知道江渝在开玩笑,李屹清仍笑着当捧哏。
眼看两人说话间从自己旁边经过,姜予扯着书包往旁边让了让,不引人注目。
半小时后,姜予跟着姜静照到达姥爷家,还没进门,便听到老人被逗得哈哈笑,严肃而浑厚的嗓音说:“考了双百呢,小恺比你文雨姐强。”
姜予曾用名敖文雨。姜静照顺利离婚后,第一件事便是带她去改名,说特意找人算过,她命格多水,“雨”用得不好,“文”则框住了她的性格。
“妈妈希望你有锋芒一点,凡事尽兴。‘予’五行属土,土能止水。而‘予’有给予之意,希望善良永远是你为人处世的底色。”
家里长辈叫习惯了,很难改掉。越提醒他们改正,他们越不改口。
母女俩跨进门,打完招呼,把提来的东西放下。
老爷子一改和孙子说话的和颜悦色,凝眉瞥来一眼:“你们倒是会掐时间,一坐下就开饭,省事了。”
姜予将手机收进口袋里,避免被揪出来说教。
这个家里重男轻女的风气严重,母女俩都不是讨喜的存在。
还是舅舅出声打破僵局,热络地问起姜静照前段时间刚完成的项目:“听说下个月的家居博览会是你们公司负责,这么大规模的活动,你一定很忙吧。”
舅舅和舅妈做装修的,属于家居行业下游的衍生服务,和这次活动挂钩,自然有的聊。
大人聊事,表弟姜恺则坐不住,招呼姜予去外面。姜予见姜静照顾不上自己,起身跟去院子里。
老小区一楼返潮厉害,不合理的收纳让家里显得很拥挤,姜予呆得不舒服,但外面配套的小院子不错。
“快快快,你帮我玩一局。我要截图发朋友圈炫耀。”来到室外,姜恺则催促道。
姜予看了眼被塞过来的手机,是个色感挑战的游戏。她点了开始,边玩边跟他说话:“你们同学间很流行玩这个吗?”
“还行吧。都是三分钟热度。”
姜予被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姜恺则原本时刻关注游戏进度,发现姜予在笑后,不由自主地盯向她,看直了眼神,比看游戏还认真。
这时,屋里说话声突然抬高:“让你出点力累着你了?”
是端着一家之主做派的姥爷在说话,被指责的对象自然是姜静照:“你闹离婚时,可是你弟弟带人去给你撑的场子。不然这婚你被打死都离不了。”
姜予一分神,倒计时清零,游戏结束。
她咬了下唇,没急着开始第二次挑战。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次,最初她会帮妈妈反驳,小孩子的话没什么道理,不具有威严和力度,根本没人听,事后姜静照更是阻拦她,说少来往就是了,一年回来两三次,一年年过得快,统共忍不了几次。
姜予认为她的态度不对,但不会凝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得顺从着姜静照的要求。
而今,她在不断的学习中,不再只会照本宣科地说一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她更透彻地理解:我们所遭遇的困境,大都是基于自身性格弱点量身定制的,命运会反复设置难关,直至我们解决它。
可她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它。
听着大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交谈,姜予又一次想到江渝的那句话:针对矛盾的拉扯,本质就是一场场服从性测试。
她厌恶这个过程。
姜恺则朝客厅里望望,视线收回来,不知道如何圆场,只得打岔道:“姐,你口袋亮了。”
姜予低头,发现是不断弹出的新消息所致。
她现在迫切需要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拿出自己的手机,却不想姜恺则凑过来也要看她屏幕:“是你男朋友找你聊天吗?好热情哦。”
姜予反应激烈地捂住手机,发觉不妥后,纠正道:“我没有男朋友。”
“切,你骗小孩儿呢。”
姜予一时哭笑不得:“你不就是小孩儿吗。”
消息没看成,被这么一打岔,姜予坏情绪倒是转移走不少。
姜予忍到从姥爷家离开,才开始看三人群聊里的未读消息。
“靠!严峥文太恶心了,竟然故意撞我男神!”杨芷漫一嗓子让姜予的心提到嗓子眼,听下去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傍晚的篮球赛打得很焦灼,下半场时,八班开始发力,比分优势显著。可能是看七班回天乏术,严峥文开始使阴招。
幸得李屹清反应机警地把他抓住:“就防着你这招呢。人江渝碰到你了吗你就要摔倒,又想陷害一次?”
没给严峥文辩解机会,李屹清扭头冲场边问:“都拍下来了吗?”
场边,舒婞举着手机录下全程,冲李屹清比了个ok。
在李屹清的钳制下,严峥文挣扎的动作慢下来,渐渐停了。
一场球赛,开始得轰轰烈烈,结束得并不体面。
这下不止八班的同学,连本班同学或多或少都对严峥文产生非议。
新的一周,严峥文请了半天假,下午在父母陪同下出现,却是先去了校长办公室。
大家猜测纷纭,很快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打听到,严峥文父母告诉学校,他有抑郁症,希望学校能够善待。彪悍的学生家长和严肃的学校领导对峙,局面很僵。
没有学生清楚这场对峙如何发酵,又如何解决。
开始上课前,邓兆林领着严峥文回到教室,又把坐第一排中间的班长叫出去,不知交代了什么。
学生对学习以外的一切事情都有浓厚兴趣,不断有人偷瞄严峥文。
姜予看见严峥文站在课桌边,先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兜药,然后是课本,最后拿出份医院诊断书一类的文件。
下课后,班长来找严峥文说话,姜予才知老班安排他俩换座位。
“你东西多吗?我帮你一起搬。”
“谢谢。”严峥文嘴角干得有些起皮,耷拉着一张脸,整个人看上去不太精神。
姜予去饮水机处接了杯温水,回来时,严峥文的桌椅已经搬走了,地上只剩一个装课本的塑料收纳箱。
书本收纳得并不工整,一般人都是竖着摆书,方便查找所需书籍。严峥文特立独行,是一本本摞在一起。
最上面几本有些凌乱,姜予经过时,瞥见了夹在其中的精神科诊断书。
在校园里,姜予对除江渝和要好朋友的事没有好奇心,只是匆匆掠了眼。
下一秒,她回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将水杯拧紧,朝站在新位置整理东西的男生望了眼,不动声色地从桌洞里抽出手机,对着诊断书拍了一张照片。
严峥文回来时,她已经极其小心地把诊断书恢复成原状。
等他把最后一部分个人物品取走,姜予才解锁手机,放大主治医生签名。
虽有连笔,但不潦草,姜予很轻松地认出是“卢莫”两个字。
随后她在医院官网查找这位主治医生的资料,其中包括证件照。
姜予记人能力很好,这的确是她在医院见过的那个阿姨。
对方不是要出国进修半年吗?诊断书上的日期怎么还能是今天上午?
因为有邓兆林的交代,班长积极约束着班里同学对严峥文病情的讨论。
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众人意识到不对劲时,班里部分同学以及其他班级的同学对于这件事的认知成了——七班有个学习不错的数学竞赛生,遭到排挤和霸凌,患上了抑郁症。
又过了两天,霸凌者的名字也浮出水面——同为竞赛生的江渝,和接连在运动会和篮球赛上与其发生冲突的李屹清。
这天晚自习结束,住校生第一时间冲回宿舍赶在熄灯前洗漱,教室里逗留着零星几个走读生。
姜予为了避开下楼的蜂拥人流,走得比较晚,还有一个原因是江渝他们几个走得也晚,她运气好的话能多见一面。
姜予正收拾要带回家的书本,李屹清大大咧咧地背着书包晃进来,抬高音量:“听说我霸凌你班的男生,哪个啊,让我来认认。”
他面前就是严峥文的书桌,不知李屹清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张望一圈,视线才落到对方身上,怪腔怪调地“哟”了声,说:“这不是那谁呢。”
严峥文绷着一张脸,没回应,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往外走时,不躲不避地擦着李屹清的肩膀。
李屹清反应迅速,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陡然炸毛警惕状,踮着脚让了让,两手投降似的举到脑袋边,说:“可得离你远一点,我怕自己明天的罪名成了谋杀。”
“屹哥,行了。”江渝警示的声音响起,姜予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前门外。
江渝平时称呼李屹清比较简单,叫名,偶尔也连着姓。用上“哥”时大都是提醒对方别太出格。
“他要是能好好说话,可能会死吧。”黎戎绘跟着吐槽了句,背好书包避开李屹清站得前门,从后门出教室。
李屹清知道黎戎绘不待见自己,没往前凑,被骂了也不恼,撇撇嘴。
姜予把凳子推到课桌下面,朝前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拦住黎戎绘把她带到走廊上,说了假诊断书的判断。
黎戎绘蹙眉:“靠!我要去曝光它,真是好恶心一个人啊。”
姜予怕她冲动行事最终被倒打一耙,提醒她别急。黎戎绘:“现在不急,等着他俩以后保送考公这种人生关键阶段被指出霸凌同学时再澄清吗?!”
前门处的两个男生循声望来,姜予察觉到,低声安抚黎戎绘几句。
黎戎绘皱着张脸,最终配合地点了头:“就听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