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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 有厌 25867 字 15天前

第21章 第二十一句 不要再喜欢江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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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 画室组织学生去周边古镇写生,姜予因为偶遇不到江渝,休息时把那条十七秒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无时无刻不想起江渝, 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 想拍下来分享给他;看到与他没有联系的东西, 也想分享。

可每一次姜予拿起手机, 都硬生生忍住了。

不合适。

于是姜予便把这无数个想要分享的时刻定格下来, 发到空间动态里。

有从开满花的墙头爬过的猫,有躺在石板路上翻着肚皮晒太阳的黄狗,有她在写生时听得歌单,吃到的特色小吃, 也有拍到的恩爱甜蜜的老年夫妻。

姜予还夹带私活, 臭美地拍了自己每天的OOTD, 花费心思搭配的造型,没办法让他亲眼看见,能被他在刷手机时一瞥也是满足的。

可她等啊等, 严重怀疑江渝不喜欢刷空间的动态。

古镇的写生服务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每年都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美术生,加上每逢节假日高流量的游客, 这里到了夜晚都不清净。

画室统一订的住宿在古镇里, 两人一间标间。

姜予结束一天写生回房, 洗完澡出来听到章黛恩提醒自己:“你手机刚有电话打进来。”

姜予心里猜测着这个时间谁会给自己打电话。黎戎绘吗?

白天姜予发自己写生动态时,黎戎绘问她这里好不好玩,说自己在家里呆得快发霉了,也想出来玩。

又或者是垃圾营销来电?

解锁手机,姜予看到,通知栏显示的不是未接通话, 而是Q/Q上已挂断的语音邀请。

邀请者是江渝。

章黛恩问她还用不用浴室,自己准备去洗澡。姜予在她问第二遍时才忙不迭回答,让她去用。

章黛恩抱着要换的干净睡衣,不放心地多看她一眼,才进了浴室。

姜予坐在床尾,抱着吹风机,头发也顾不上吹,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脑内风云千樯,波澜壮阔。

他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是特意找她,还是不小心拨错?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水流声,净化着姜予杂乱的思绪。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敲了个“有事?”发给江渝。

江渝回得快,问她:“方便语音吗?”

“可以。”姜予把这两个字发送过去。

很快新的语音邀请弹出来。

姜予清了清嗓子,按下接通,将手机听筒贴近耳朵:“喂。”

“让我来说。”那头的声音不是江渝。

姜予带着困惑,没急着发问,随即她听到谢星临解释了前后两通语音邀请出现的原因:“小雨姐,我去画室找你,发现教室变空了,以为你不来这里上课了。我没有你的号码,只能通过渝哥联系你。刚刚你没接电话,我担心你不想理我。看了你空间动态才知道你在外面写生。”

谢星临没有心眼,和他相处不用费心思琢磨。姜予哄小孩似的哄他:“后天会到画室上课。到时给你带特产。”

她心里想的却是,这番话里隐藏的重点,谢星临用江渝的手机看到了她的动态,那江渝是不是也看到了。

“好啊,是什么特产?吃的吗?”谢星临关切地追问。

姜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刚要回答,听到江渝在电话那头提醒的声音:“先说正事。”

谢星临哦了声,才话锋一转,刻意放低音量叫她,很严肃:“小雨姐。”

姜予未等深想是什么“正事”,只听谢星临说起他妈妈和敖勇分开的事。

姜予突然有些紧张,这是她希望看到的结果,但又害怕谢阿姨会暴露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听谢星临喋喋不休地讲述,两个大人是昨天分开的,因为谢阿姨要随工作调动到外地,姜予适才稍稍松了口气。

大概能想象,谢阿姨考虑到她的安危,没有冒失冲动地去对峙,而是为这个结果圆了一个符合情理逻辑的理由。

转念,姜予想到:“那你之后是要转学吗?还是跟其他亲戚生活?”

谢星临显然没思考过这件事,迟疑地唔了声,说:“反正我马上要上大学了嘛,本来也是要去外地的。”

差点忘记,他虽然年纪轻,但通过数学竞赛能提早进入大学。姜予彻底安心,却听谢星临叹气:“为什么要分开呢,我觉得好遗憾。”

姜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问:“你很喜欢他吗?”

谢星临说:“敖叔叔对我妈妈很好。”

姜予没回应,只道:“那你以后多对你妈妈更好一点儿,把缺失的这一份补回来。要相信你妈妈的决定,那肯定是最正确的。”

谢星临痛快地答应:“这是当然!我肯定支持她。”

姜予不给他深陷这个话题的机会,自顾清点起古镇的特产小吃,转移他的注意力。

效果果然显著,谢星临一心关注的是:“那你可一定不要忘记啊。”

姜予再三保证。

又聊了会儿无关紧要的话题,姜予走神地想,待会儿谢星临和她讲完,江渝拿回手机后,会不会也跟她打个招呼。

会说什么呢?自己要不要提前准备好话题。

正想着,谢星临惊呼一声,说江渝的手机要没电了,仓促地道别。

直至语音通话被挂断,姜予也没能听见江渝说话。

姜予无奈失笑,后知后觉自己的贪心。

她退出软件,正想把手机放下,通知栏里有新消息弹出。

她急忙去看,发现不是江渝发来的消息,是谢星临发来的好友申请。

姜予通过,当即收到对方发来的表情包轰炸。姜予好奇:“这么晚你们还在上课吗?”

“不啊。我们在打球。”跟消息一起发来的,是谢星临发来的一张自拍,背景里,是江渝运着篮球的背影。

姜予把照片放大,让这背影占据整个屏幕,欣赏一番后,截图。

模糊的任务边缘和画面的颗粒质感,低像素定格的场景有种梦幻复古的感觉。

姜予添加进修图软件简单处理,堂而皇之地设置成壁纸。

之前那张live图冲击力太强,只敢在家里用一用。

这张刚好,不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这背影是谁。

等这几天的写生行程结束,她就把这张也换掉-

写生结束,回画室上课的那天上午,姜予在家练基础功时,偷闲用彩铅画了一幅贝果蜷成贝果状睡觉的画,临出门前,找到相框把这幅画装裱起来,和要拿给谢星临的特产一起装进帆布包里。

去学校的路上,姜予摸着帆布包里的相框,思索该如何自然地把这幅画送给江渝。

他会留下自己的照片当纪念,应该也会留下贝果的吧。

毕竟他那么喜欢贝果。

手机震动,姜予收到黎戎绘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个帖子的链接,和一句:“小予妹,这是你吗?不知被谁从旧帖里挖出来的,现在大家都在吃瓜。”

姜予茫然地点开帖子,发现其来自学校贴吧,内容是一个女同学记录下的暗恋心事,而暗恋对象是江渝。

上下楼梯错身而过后,会偷偷地回头看他;在食堂打菜时,会故意吃跟他一样的;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自己会比他先抬头。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姜予完全能共情,但这不是她发布的。

发布者的ID是清平乐,姜予点开对方的主页,猜不到这人的身份。

姜予楼主的近百条回帖认真看完,心里酸酸涩涩,像是自己重新经历了一遍。

来到画室,姜予放下自己的上课工具,坐了会儿,提着那兜特产和带给江渝的相框上了四楼。

这是姜予第一次来江渝上课的楼层,从迈出电梯的那一刻,便开始紧张不安,掌心疯狂冒汗。

她左右张望,循着谢星临提供的教室方位找过去。

还没确定是哪一间教室,姜予隔着大敞的教室门,望见了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江渝。

他背对着姜予,自然不会注意到她,正在跟同桌的邓令初说话。

“啧啧,竟然上热搜了。你这下真成你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邓令初聊的是暗恋记录帖的话题。

姜予没听到江渝回答。

邓令初热心追问:“你没什么想法?”

姜予靠在墙上,一边紧张地竖尖了耳朵偷听,一边走神地想起上一次在天台外偷听的经历。

上一次,江渝回应舒婞的话她至今都记得,能清楚地逐字背出。

面对现在的情况,江渝会说什么呢?

姜予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渝不会回答或者他声音很低所以自己听不到。

终于传来江渝的声音:“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女生简单聊过类似的话题,她认为,当暗恋被回应时,这段感情才被赋予意义。其实我觉得,对于暗恋者而言,这段感情的意义从感情开始的那一刻便产生了,源自暗恋者自身。至于我……”

江渝略停顿,似是思考一番,才发表自己的观点,“这样一段感情的形成,不见得有多喜欢,我不过是暗恋者深情泛滥的皮套而已。对方在乎的多是自己的体验。”

姜予拎着沉甸甸的古镇特产,一瞬间慌了神。

是这样吗?她也是这样自私的人吗?

姜予第一次在难得和他同框的场合里,没有望向他。

她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

耳畔,江渝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小雨姐,你是来找我的吗?”谢星临欢喜的声音打断了屋里屋外人的思绪。

姜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调动自己的社交积极性,把装特产的纸袋递给谢星临:“来给你送特产。”

“耶!你也太好了吧,你等一会儿嗷,我也给你准备了回礼。”没给姜予推辞的机会,谢星临噔噔噔跑回教室里,从书包里拿出样东西,风一般跑回来,把东西递出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给你。其实是我妈妈准备的,她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姜予怔了下,接过来。

是一个透明的调色板,里面用滴胶封存了漂亮的干花和树叶。袋子里还有一张粗面卡,上面写:四季因你成为诗。

姜予明白谢阿姨的意思,对谢星临说“我很喜欢”,收下这份礼物。

送走姜予,谢星临蹦跳着回到教室。邓令初随口跟他鸣不平:“小星星,咱俩认识这么久,你都没送过我礼物,你令初姐没少给你带零食吧。”

谢星临被问住,支吾了半晌,说等考完试,送她一份大的。

邓令初适才满意,尝了一口古镇的特产豆糕,不经意瞥见江渝,发现他正盯着后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姜予回到画室,把没能送出的彩铅画装回帆布包里。

这时,搁在一旁的手机亮起,弹窗栏里提示有未读新消息。

姜予佯装没看见,开始整理画架上的画纸,取下来又固定回去,固定完再取下来,没意义地重复几次后,才拿起手机解锁。

消息是谢星临发来的,说方才忘记说,今天是他生日,傍晚约了一群朋友吃饭,邀请姜予一起。

姜予回完谢星临,视线落到帆布包上,心里堵得慌,形容不出什么感觉。

下午的课结束,姜予去附近的蛋糕店取自己订好的蛋糕,然后才去谢星临提供的聚餐地址跟大家会和。

包间有就餐区和娱乐区两部分,因为还没正式上菜,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者玩游戏。

“小雨姐!你随便坐啊!”谢星临正跟一个男生玩联机游戏,脱不开身,只如此招呼姜予。

姜予把蛋糕放在靠墙的边柜上,环顾了一圈包间里的人,男生居多,姜予和邓令初是唯二的女生。

确认江渝没在这里,姜予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坐,只听邓令初熟络地冲她招招手,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来这里坐。”

姜予冲对方感激地笑了下,过去坐下。

邓令初正跟几个人玩麻将,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姜予一块看自己的牌。

麻将牌面是字母,姜予起初以为他们在玩拼英文单词的游戏。听对面男生出了一次牌,姜予才明白,他们在英文麻将的基础上又做了改良,打的是“数理公式”。

邓令初大概是怕她一个人坐着无聊,招呼她:“帮我一起想。”

姜予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数学和物理啊,她实在是不擅长,刚刚男生提到的公式她听都没听过。

姜予盯着邓令初的牌面看了半天,没有思路。邓令初却轻而易举地推出了几张牌,填上括号、等号和数字,流利地念出一个公式。

如果说,此时姜予还能安慰自己,术业有专攻。

那随后,几个人游戏之余,聊起比赛、大学、前途,姜予才醒悟自己的自我开解是多么的自欺欺人。

姜予插不上话,只偶尔被邓令初分享果盘和零嘴时,捧场地回一句“好吃”。

包间门又一次被推开,是姗姗来迟的江渝。姜予无暇留意他,安静地旁观着邓令初从容高智的表现。

“阿渝,来替我一下,我忘记跟我妈说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得去打个电话。”

听到右手边的男生如此招呼,姜予才后知后觉江渝来了,下意识朝他望了眼,便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专心剥面前的开心果。

“在玩什么?”江渝换到桌前坐下,随手把一盘没人动过的水果夹乌梅的拼盘放到姜予这边。

叉子摆放的位置正冲着她。

姜予茫然地朝他望去,后者已经融入到游戏节奏中,甚至他的存在正加快着游戏的进度,引得其他几人叫苦连连,直呼为什么想不开跟江渝玩游戏。

江渝竟还有闲心分神,偏头捉住她的目光,用下巴朝果盘点了点,问:“不喜欢吃?”

姜予欲言又止,最终只摇了摇头,继续剥开心果。

注意力却难以集中,果壳戳进了指甲缝隙里,疼得她立马嘶了声。

这时她想到了贝果受伤的指甲,想到了她和江渝因为贝果难得建立起来的联系,只觉虚幻而缥缈。

要允许花园里的花长得不一样,但前提是,她得是一朵花。

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她得先走到大路上啊。

每个人的未来都充满无限可能,但他们这个年纪,首要任务便是考学,而姜予与他们朝向了不同的岔路。

她引以为傲的美术特长,在人才济济的画室里,并不是拔尖。

就比如她画人像的水平飘忽不定,在画江渝以外的模特时,总是小问题不断。

梁知友在下午的课堂上看到她的发挥时,失望地询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直言这次画得退步了。

姜予想说,这才是她的真实水平。

艺考并不是高考的捷径,因为高考这座独木桥,从来没有捷径。

一年后,天南海北,远走高飞,她和他还会有交集吗?

姜予不知道。

姜予先前的乐观被残酷的现实打败。

服务生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三三两两玩游戏的同学陆续停止,转移到餐桌旁。

邓令初主动提出要和姜予挨着坐,姜予没异议。邓令初率先落座后,姜予看到她右手边隔了个空位是江渝,径自走向她左手边的空位坐下。

姜予依稀察觉到江渝朝自己望了过来,邓令初更是诧异地跟她确认:“你怎么不挨着江渝,你们吵架了?”

“我和他不熟。”姜予整理着面前的桌布,如此回答邓令初。

邓令初朝江渝看去,两人眼神交汇,不知交流了什么。

姜予自始至终都没好奇一眼。

生日主题的聚餐,氛围自然是融洽的。姜予配合着大家的互动,积极调动自己的情绪。

直到点蛋糕蜡烛,包间的灯被关掉时,姜予才垂下笑僵的嘴角。

旁边有椅子拖动的细微声响,姜予转头,借着摇晃的微弱烛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江渝和邓令初换了座位,此刻坐在她旁边。

周遭众人聚焦在谢星临身上,一浪高过一浪地唱着生日歌。江渝却看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是不是我什么地方惹你不开心了?”

他靠得太近。

姜予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好似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闻言,下意识回了句“没有”。

往往这样的答案,不是代表着结论,而是象征着当事人想迅速结束话题、不愿沟通的事实。

转瞬,姜予意识到这样的态度很不尊重人。

她开始梳理,江渝是否有不当的言行?答案是,没有的。

余光瞥见江渝仍盯着自己,姜予弱声,把答案重复一遍:“确实没有。”

“那……”江渝说了什么,姜予没听清,又或者江渝的话原本就没有说完。

有人从姜予身后走动,摸黑撞在了她的椅背上,碰掉了她挂在上面的帆布包。姜予帆布包里装了不少东西,坠地时发出响动。

姜予耳朵尖,听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记起包里装了什么。

走动的男生道歉,帮她把包捡起来。姜予不想小题大做影响到别人,说了句“没事”,等那人走后,才开了帆布包检查里面的相框。

用来封画纸的玻璃果真碎了。

生日歌结束,蜡烛被吹灭,包间里大亮的灯光让姜予看了个清楚。

姜予扯了两张纸巾,想把碎玻璃片捡出来,画纸另外找地方保存。

“别用手。”江渝的提醒响起。

下一秒他看到姜予拿着相框边缘,180度翻转,将碎玻璃倒在纸巾上,确实没直接上手触碰。他便不再说话。

姜予轻车熟路地把玻璃清理出来,安全起见又扯了几张纸,垫在手上。她在包间里看到了垃圾桶,想了想,没急着丢,去包间外找服务人员用更安全的方式处理。

包间里热闹,除了江渝没人注意到她离开,也没有诧异她的回来,只当她去了趟卫生间。

姜予坐下,就面前的生日蛋糕和谢星临说了几句吉利话,准备把相框放回帆布包里,听见江渝问:“画的贝果?我能看看吗?”

姜予动作一顿,最终递了出去。

“很传神。”他说完,仍旧不打算还给她。

姜予想到什么,率先道:“这次不给你。”

江渝拿着相框,苦恼状:“那怎么办,我很喜欢这幅。”

姜予眉目冷静,却不敢看他:“你可以多看几眼。”

忘记在哪个机构试课时,老师提过一个经验,说当你在画一副画时,觉得自己的画功简直登峰造极,那一定要停下,做点儿其他事或者去外面走走,过一会儿再继续画,这样才能够更公允地评判自己的绘画水平。

姜予觉得,感情似乎也是这样的道理。

太上头,太沉迷。

太爱他。

“太”这个字眼实在是不好。

太就是不够。

真正的上头,不能坐井观天;真正的沉迷,不是一叶障目。

至于真正的爱……

商品的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感情也是。

真正的爱,不该故步自封。

从小学到高中,从七岁到十七岁,她的少女心事从来不酸涩,而是一次次心比天高的自我较量。

密密麻麻的、碎掉的自尊铺就了她的来时路。

而现在,姜予想,不要再喜欢江渝了。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跑,不要打我。这部分内容原本要分成两章,但厌厌想啊,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一次性痛完,狂飙手速爆更六千字!

接下来要开始时间大法啦,拉快一下时间线,当然,不会快进到高考!校园部分还有好多剧情要讲,两人的感情还会有大进展!

嘿嘿!总之,很甜!

第22章 第二十二句 不要再把小鱼弄丢了。……

22

即使过去很多年, 姜予闻到铅笔和松节油的味道,意识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十七岁的夏天。

直至分别那天都没记住名字的同学,用遥不可及的前途激励着她的专业课老师。

用旧的刮刀、粗糙的木画板、一摞摞的画纸, 以及画室外的梧桐树上永无休止的蝉鸣声。

忙碌、勤奋。沮丧、梦想。她在自贬与自信的交迭动荡中飞速地成长着。

反倒是这一年的秋天, 姜予的记忆很潦草。好像那段时间被按了加速键, 她回过味时秋天已经结束了。

唯二特殊的两件事, 是自己在第一次专业课模考中, 取得不错的成绩,大大提高了自己的信心。

以及,江渝在九月中旬举办的、全国性质的数竞联赛中,获得一等奖的优异成绩。

高三学生早在八月中旬便返校上课, 九月时一轮复习的进度即将过半。

他们两人都没有跟随大部队返校, 姜予还在那间画室上课, 可那里却不再有江渝的身影。

听谢星临讲述,这个秋天,他们正为11月的数学冬令营做准备。

黎戎绘则告诉他, 江渝回过学校几次, 常常只是呆个半天又走了。

明宜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姜予听说了江渝顺利拿到清大保送名额的消息。

并且他入选国家集训队, 将于明年7月代表国家参加世界数学锦标赛。

那本是很平淡的一天 , 她在画室里为下个月的专业课考试做最后的冲刺。

有同学发现“下雪了”, 惊呼声像是往冷泉中丢进一个烧红的铁块后,瞬间翻涌起的热闹水花。

姜予是反应最迟钝的人,等画室里的同学或聚在窗边、或跑到室外观赏这纪念性的时刻,她只是坐在画架前偏头望着。

对她而言,这只是自然风光而已,不存在浪漫意义。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这个好消息不是谢星临、也不是黎戎绘分享给她的,是年级群里,由校方发布的喜讯。

学校贴吧里,同学们热络讨论着他耀眼的成就和光明的未来;姜予订阅的数竞活动相关的里,他被获奖照片定格的模样意气风发。

各种各样的渠道,陆续向姜予传递着这个好消息。

唯独没有一条消息,是特意通知她的。

12月,姜予专业课考试前夕,收到黎戎绘叫她出去逛灯会的邀请。

“听说这次灯会规模挺气派的,大家商量着去逛逛。施屿、李屹清、漫漫、你、我,还有阿渝,就咱六个,周五下午去,住一晚,第二天傍晚回来。主要是想借着阿渝拿到保送名额的机会,狠狠宰他一顿大餐。小予妹,你一起来嘛,我们都好久没一块出去玩了。”黎戎绘软着嗓子如此劝说道。

姜予咬了咬唇,应下。

灯会的举办地点在姜予暑假写生的古镇。

和夏天的烟雨氛围不同,冬日的古镇被一片肃杀笼罩,屋顶黑瓦连绵,薄雪覆盖,与天地融为一体,完全是一副淡雅水墨画。

姜予挺期待去一趟的。

更期待的,自然是能够跟江渝见面。

是的,时至今日,她仍旧重蹈覆辙,仍旧喜欢着江渝。

在这个不存在魔法操控人类情感的世界,自由意识杀不死爱一个人的感觉。

到了约定的日子,他们一行人在学校门口集合。

原定搭乘旅游大巴过去,但考虑到他们的时间,改成了包车。

出发这天,姜予才知道,包车又变成由江渝家里的司机接送他们。

轻松容纳下六个人的商务车是江渝家里的,舒适度自然是租车公司的车所不能比的。

江渝坐在副驾,姜予一行人上车时,他回头,视线停留时间均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说:“你们饿吗?是想先吃东西,还是到那边再吃?”

他更帅了,眉目深邃,丰神俊朗,脖子上挂着刚摘下的头戴式降噪耳机,正冲这边笑。

每个人都在跟他打招呼,或祝贺或称赞,点头或者摆手示意。

姜予定定地望着他,好似看了很久很深,但不过只是一两秒。她嘴角动了动,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她很想送上祝贺,却不知如何开口。

“学校附近都吃腻了,当然是去古镇再吃。”黎戎绘沉浸在外出的喜悦中,周五会提前一节课外活动放学,而学生的晚饭时间是在课外活动结束后,所以这个时间点对他们而言还没到饭点,但考虑到从这边过去古镇的车程,黎戎绘不确定地看看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都行吧。”大家很随意,很快敲定先赶路,到地方再吃。

江渝见状,便说:“我这里备了些零食,饿的话可以先垫垫。”

黎戎绘不饿,但坐车实在是无聊,车子还没开出学校范围,她便开始问:“什么零食?”

江渝勾了个购物袋递到后面:“巧克力。”

黎戎绘接过,翻了翻,诧异地发现:“全是巧克力?”

她边给其他人分发,边略感无语道:“这个品牌的代言人是你妈喜欢的明星吗?还都是同一个口味的,再喜欢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不是说好吃吗?”江渝头也没回,随口说。

姜予挨着黎戎绘坐在第二排,朝副驾的椅背盯了会儿,看向黎戎绘递来的巧克力。

很巧。

是她在汇演后台偷偷给他的、那个品牌的巧克力,连口味都是相同的。可惜当时他并没有吃。

姜予捏了捏手里这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当初那么难过了。

车子驶上高速时,闲聊的话题已经换了好几轮。姜予缺席了几个月的校园生活,黎戎绘有一箩筐的八卦能说给她听。

黎戎绘和杨芷漫的关系再没有上学期的别扭,亲密得让姜予看了都隐隐担心自己在其中的份量被削减。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姜予脑海里闪过一瞬,因为两个人对她的热情一如既往。

“我实在想不通,暑假回学校打球那天,我和李屹清明明没被保安逮到,但不知怎么的,我俩的名字被保安记住了,还传到校领导那边。期中考试领成绩条时,班主任特意问我为什么翻墙进学校。”黎戎绘的声音回荡在车内。

姜予正在吃黎戎绘从自己包里翻出的薯片,闻言,被噎得咳了起来。

“你也觉得离谱是不是?”不明所以的黎戎绘自顾猜测,“我怀疑校园里装了监控。”

“那个。”姜予艰难地调整好呼吸,想要解释。

前排江渝揶揄的声音响起,话是说给黎戎绘的:“你可以直说你俩被保安记住名字是因为长得漂亮和帅气,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大家不会觉得你自恋的。”

黎戎绘很受用地搭腔:“也行吧。漂亮的人受点委屈怎么了。”

引得大家哄笑,氛围融洽。

后半程,杨芷漫歪着脑袋睡着了,施屿在听歌,李屹清继续打游戏。

姜予不清楚江渝在做什么,黎戎绘和她紧紧地挨在一起,问起她的考试时间。

“相信你一定可以的。”黎戎绘信心满满地给她鼓气,并且说,“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要去一个城市上大学。”

姜予心里一软,应了句“好”。

姜静照对她的放养态度,让姜予很少成为别人规划中的一部分,这份自由是无数同龄人想要的,可她却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幸福,一度认为自己不会被人牵挂。

黎戎绘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自己正被牵挂的人。

姜予一路都在听黎戎绘分享,也尝试从自己乏善可陈的画室生活中找到一两件有趣的事,正要跟她分享,听到前排的江渝突然发问。

“你想去哪里上学?”这句话距离黎戎绘说完话不过一两秒,明显是问的她。

黎戎绘自然地回答:“当然是杭州。”

“友情提示,最好的医科大学在北京。剩下时间拼一把,分数够的。”江渝如此建议。

进入高三后,大家对于自己的未来渐渐树立起目标。

黎戎绘想学医,李屹清在准备民航的招飞,杨芷漫要学新闻传播,施屿打算读法学。

理想院校也各有方向,但具体的选择还要等高考结束、成绩公布后盖棺定论。

黎戎绘说杭州,只是个初步计划。她当然考虑过北京的院校,可是“最好”意味着“分数线高”。

高三压力不小,黎戎绘不愿把自己逼得太紧,听完江渝的话,撇撇嘴,嘴硬地表示:“北京空气那么干燥,不如杭州养人。我才不要去。”

就杭州的话题,黎戎绘和姜予聊起Z大距离G美有多远,当地有什么好吃的,若是两人真考去杭州读大学,周末能去哪里玩。

姜予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视线朝副驾的椅背望去。

会有那么一天吗?-

到古镇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一行人饥肠辘辘直奔江渝订好的餐馆,姜予被黎戎绘拽着走在最前面,回头望了望,发现江渝正被李屹清搭着肩膀,落在人群的最后方,不疾不徐。

说话间,他似乎是朝这边望了眼,又好像只是随意看向前方,没有明确的聚焦点。

一顿饭还未吃完,天彻底黑了。

古镇里一盏盏鱼灯被点亮,街头巷尾特色民俗活动不断,偶有爆竹乍响,一簇簇烟花在墨色夜空绽放,好不热闹。

一行人再没了吃饭聊天的劲头儿。

离开时,服务人员为他们送上应景的手持鱼灯,一人一盏。

姜予看看自己的,再看看别人的,意外发现自己这盏跟其他人的造型不同。

来到街上,姜予一心研究自己这盏鱼灯是参考什么品种的鱼,黎戎绘跟自己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听,等偏头跟她说话时,才发现人早不在自己旁边。

“人呢?”姜予刚走上桥,站在高处视野倒开阔,狐疑地往来处张望。

她发现不止黎戎绘,其他几个人都不见踪影。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落单会走丢,古镇不算大,因为是景区,进出口都有检票员和保安。而且暑假在这里写生那几天,姜予为了找理想的写生位置,早记住了大大小小的街道和角落。

灯会开始后,人流增大。姜予停在原地,被奔跑的小孩撞到,没留神鱼灯脱手。

只见鱼灯一级一级滚下台阶,距离姜予越来越远。

她心中庆幸这是电池灯,不存在安全隐患,也担心它被人踩到,急忙拾街而下,正要去捡,有一只手先一步把灯捡了起来。

不肖抬头,姜予便认出对方是谁。

周遭礼乐声响亮几分,有表演舞鱼灯的队伍途径这里,被人群簇拥着,自石板桥上穿梭而过。

玉壶光转,鱼龙舞。

他自灯火阑珊中走来,把捡到的东西归还,说:“不要再把小鱼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话call back第17章结尾。

嘿嘿-

从下一章起,男主视角的剧情会多起来,嗯。简单来说,予妹的动心是因为一个瞬间,而阿渝的动心是一个过程,一个驯化(“驯化”对方也驯化自己)的过程。

第23章 第二十三句 清大数学系和清大美院。

23

其余几人不知去了哪里, 一直没出现。眼看涌上桥的游客越来越多,两人下了桥,朝人流少的街巷走。

夜色中有猫从墙角蹿过, 姜予认不出这是不是自己暑假喂过的那只, 看见猫冷不丁想起没送出去的那幅彩铅画。

江渝的人生顺风顺水, 应该很少被人那般强硬地拒绝吧。

江渝对旁边投来的偷瞥似有所感, 望过去, 却见姜予神色如常。

姜予故作镇定道:“前面有家清吧,要不要去坐一会儿,方便大家会和。”

“可以。”江渝没异议。

古镇常年有写生的学生,营业的小店里常见古镇主题的画作, 有的是装饰, 有的在售卖。

这家清吧墙上便挂着几幅, 江渝坐下后,多看了几眼,对姜予说:“那幅画里的猫好像贝果。”

姜予望过去:“是有点像。”

清吧里驻场歌手正在弹唱“不敢回看,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不算喧闹,但声音恰好盖过她语气里的懊悔。

江渝是提完这个话题, 才记起姜予给贝果画的那幅彩铅画。

对于姜予不愿意把画送给自己, 江渝并不介意。他耿耿于怀想不明白的是, 自那天起,姜予对自己骤然疏远的态度。

数竞班和画室在同一栋楼,上下课打照面是常有的事,但谢星临生日后,江渝遇见姜予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或许她是忙于学业吧。江渝当时如此认为。

后来江渝在固定时间点去投喂贝果,一直没再碰见过她。意识到姜予不再给他发宠物罐头的消耗进度, 江渝意识到她或许是躲着自己,便不再去了。

秋天的时候,倒是见过一面。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遇见了她。

那天江渝陪姥姥到公园晨练,遇到姜予在那里写生。他远远地看了会儿,没有上前打扰。

江渝的视线从装饰画上收回,冲姜予道:“不如你画得传神。”

姜予只觉心被狠狠揪了下,检讨自己的小气。

江渝喜欢,就送给他啊,难得投其所好的机会,平白被她错过了。

姜予正思考该如何开口弥补这个遗憾。

只听江渝已经换了话题,问她:“联考在下周是吗?加油,我觉得你能拿高分。”

“谢谢。”姜予心里因为这份信任和祝愿感到喜悦,又因江渝压根不在意没有收到那幅画而苦涩-

素描、色彩、速写,三门考试,姜予现在的水平达到合格线还是很轻松的。

随着联考分数的公布,日历翻开新的一本。

新年的1月份,姜予开始密集地参加国内各大院校的校考,初试有线上和现场两种情况。

购票平台的订单页面里,未出行记录长得一下划不到底。

作品集打磨了一遍又一遍,根据不同院校的招生需求随时进行增删。

时间进入2月后,是校考复试高峰期,姜予辗转于各大城市的高铁上,常遇到和自己一样为艺考奔波的同龄人。

姜予本就瘦,这个冬天因为休息不好,吃得也应付,瘦了整整八斤。

开春后,姜予换掉保暖的厚衣服,确认这个数值时,诧异之余,心怀侥幸地安慰自己,不是累的,这八斤有一半是厚衣服的重量。

可就算高强度的艺考经历让这半年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依然能够记起,自己去年这时候的体重,较现在的确是有八斤的差距。

姜予不喜欢太瘦,因为会给人留下好欺负的印象。

可紧锣密鼓的日程安排让她顾不上为此感慨,在单薄春装的基础上多添了一层衣服,预防倒春寒,也为了让自己视觉上不那么瘦弱。

这几个月,别说回学校了,姜予都不常在明宜市。

姜予是在春天的时候,见到江渝的。

那天她人在北京,刚参加完清大美院的复试。至此,她完成了自己所有的校考复试,她的艺考生涯真正地结束了。

她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从考场出来后,坐在校园的长椅上放空了很久。

上个月参加的几场复试,陆续公布了成绩。姜予广撒网的策略虽然消耗自己,但成果还是显著的,八大美院中她拿到了两所院校的合格证,其中包括北京的Y美。

北京啊,她终于也有机会到这座城市上大学了。

连日来的高压力,让她夜里梦到的都是考试和查成绩。为了确定自己的确拿到了Y美的合格证,姜予一遍遍点开招生网查询,次数多了她索性把页面截图,保存到相册里随时查看。

姜予找出截图看了一遍,心满意足地翻看起其他照片,透过一个个定格画面,回看这几个月的点滴日常。

很快页面停留在一张清大校园的电子地图上,姜予在上面找到自己此刻休息的位置,又看到图片左上角被自己圈红出的数学系,和右下角圈红处的美术学院。

两个学院横跨了一整个校园,但比起清大到Y美,这点距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清大美院的复试刚刚结束,要到4月下旬才能出结果。

姜予做了次深呼吸,不再做无意义的预设和思考。

她取出包里的水杯抿了口水,起身,按照地图路线的指引,往校园西北角出发。

工程系、新闻传播学院、医学院……姜予走马观花地看着途径的教学楼,欣赏着楼前的雕塑文化。

三月末的北京春意正浓,池塘里黑白天鹅悠闲地荡开涟漪,抽条的柳树在水边摇曳生姿,爬山虎把建筑外墙装点成童话国度,白玉兰和樱花让校园空气自带温柔香气。

数学系就在眼前,姜予点开手机的相机模式,对着数学系的牌匾拍了一张照片,想象着江渝日后从这里经过的模样……

等等。

她好像看到了江渝。

姜予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镜头刚拍到的地方,江渝如她想象中那般,和好友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地走出来。

姜予下意识要躲,但江渝不经意朝这边扫了眼,视线自然地移开,又不确定地移回来,锁定在姜予身上。

他还在跟面前的男生说话,视线停留在姜予身上一秒、两秒、很多秒。

姜予便没躲,站在被风吹得洋洋洒洒的樱花雨中,抿出个笑,算是打招呼。

江渝不知跟好友说了什么,对方朝这边望了眼,跟江渝道别先离开,落单的江渝则朝姜予走来。

江渝走到跟前,毫无征兆地抬手,指了指姜予的头发:“你这里——”

姜予茫然时,江渝索性帮她把发丝间的花瓣拿下来,解释给她看:“落了一片。”

姜予道谢,抬手摸了摸花瓣方才停留的位置。

明明江渝没有触碰到她,可姜予总觉得这里有些酥麻异样。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却有熟悉的人。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个月,江渝觉得姜予变化挺大的。

“过来参加复试?”

梁知友自九月份去大学报到便不再担任姜予的专业课老师,谢星临虽然和姜予投缘,但近来跟她的联系也有限。

江渝无从得知姜予的动向,是昨天跟朋友在学校食堂聊天时,才听说这几个月校园里一直有艺考生出没。

江渝认识的艺考生不止她,但冷不丁的,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她。

今天在这里碰见,意外又不意外。

姜予自然不知道这些,只当这是他乡遇故交的亲切:“刚结束。”

顺着这条路往北走,有出校园的侧门,她不着痕迹地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数学系,“正准备回去。”

解释完,姜予又觉得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显得冷漠,便多说了句,“这是最后一场考试,明天回明宜开始上文化课。”

江渝没问她考得如何,结果远没有过程重要,不过他也没有问她艺考这条路辛不辛苦,相较于上次见面,她肉眼可见清瘦了很多。

“着急回去吗?一起吃点儿东西?”

姜予一度怀疑自己这阵子用脑过度,变得迟钝。

她从考场出来便觉得特别困,计划回酒店随便垫点东西先补个觉,这会儿跟江渝说话,她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个事,听他说吃饭,想也没想,很耿直地拒绝了。

“我有点困,想回酒店休息。”

话出口,姜予便后悔了。江渝对她这个答案没表现出丝毫不满,很自然地接受:“好,路上注意安全。我这两天都在北京,你离开前想找人一起逛逛可以联系我。”

姜予应声,懊恼地看他一眼。

见对方神色如常,好似一起吃饭只是随口客气话,她倍感失落。

姜予狠了狠心,抬步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

江渝则走向相反的方向。

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因为在接电话,单手没控制好平衡,直直地歪向路边行人的方向。

姜予险些被剐蹭到,不得不停下脚步,对方还算有礼貌,她便摆摆手,表示不计较。

自行车呼啸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姜予却停在原地,迟迟没动。

数秒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扭头,原路返回。

数学系楼下,早没了江渝的身影。

她不死心地往前方小跑,在每一个岔路口张望着寻找。

她心想,要是追不上就算了,她认栽。可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江渝走得慢,被他追上了呢。

事实上,江渝走得不慢,但架不住江渝在路上被人拦下来要联系方式耽误了时间。

姜予见他还没走远,长松口气:“江渝!”

下一秒,姜予看到被他挡住的陌生女生,这口气重新提起来。

江渝闻声转头,连带着那女生一起朝姜予望过来。

无法,姜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顶着女生的打量,小声跟江渝解释:“我认真考虑了下,更想跟你一起吃饭。”

第24章 第二十四句 败露。

24

话说出口, 姜予内心开始不安。

她这话也太自大了。

她是谁啊,还认真考虑。

姜予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江渝没让她尴尬太久,对要号码的女生示意:“你也看到了, 不方便。”

女生面露遗憾, 走出几步后, 没忍住又朝姜予望一眼。好白好瘦啊, 身段也好, 气质温温柔柔的,连她个女生看了都喜欢。

被她比下去,不冤。

哪里会知道姜予此刻的心境。

姜予在女生走后才想起问江渝:“没打扰你们吧。”

“是帮了我。”江渝看着她笑,学她说话, “而且, 我也更想跟你吃饭。”

这是实话。

江渝想到暑假翻墙进学校那天的中午, 他给姜予送贝果的罐头前,和李屹清他们吃过饭了,可听到姜予说要去吃饭, 便鬼使神差地撒了个谎, 说自己也没吃。

后来,高考完的那个暑假, 江渝跟她打闹时, “攀比”谁先动的心, 把这件事说给她听,被姜予顾左右而言他地揶揄:“你胃口真好,难怪能长这么高。”

江渝指责她嘴硬和不领情,没留意她突然悲伤的眼睛。

后来很多年过去,他才知道。原来,在这场“攀比”中, 江渝不可能赢-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兴隆的炙子烤肉。

姜予看到桌角有扫码点餐的提示,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扫。

江渝比她动作更快,扫出后,把手机推过来示意她来点。

姜予没就这件事推诿,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一旁,用他的先点了几样招牌。

下好单,旁边闹哄哄的那桌客人恰好走了,这块区域一下子安静了很多。姜予坐立不安,最终起身:“我去洗个手。”

江渝给她指了卫生间的方向,姜予点点头,离开餐桌才顾上整理自己的情绪。

刚刚那女生明显误会了自己和江渝的关系,偏偏江渝没解释。

不过江渝没澄清是正确的,不然平白给了那女生纠缠的机会。

可江渝不该跟她解释一下吗?不知道他那样的态度自己也会误会吗?

来到卫生间,姜予开了水龙头,听到隔间有人在打电话,猛地想到自己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啪一下关了水龙头,紧张地脸色一白。

她胡乱擦了手,连忙往回赶,又担心原本没被发现,结果自己火急火燎的态度惹人怀疑,于是跑了一半后强迫自己放慢了脚步。

服务生正给他们这桌放炭火和烤盘,把江渝挡了一半。

姜予遥遥地没看出异常,稍稍安了心,可等走近,发现江渝正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赫然映入眼帘。

姜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完了。

姜予这几个月艺考,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偶尔遇到同路的考生,说几句话,但交往都不深,对方更不可能认识江渝。

所以姜予便不再有顾虑,直接把江渝的照片设置成壁纸。

用的还是黎戎绘生日那天给江渝拍的live图。

姜予没料到今天会遇到江渝,遇到他后,内心除了惊喜便是紧张。

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她早习惯了这件事,压根就没想起壁纸的事。

更换烤肉装置的服务生走了,又有服务生来送腌制好的肉和蘸料。

江渝把她的手机放回去,似有所感,看向走到近处的姜予。

姜予抿了下唇,回到位置坐下。

服务生把碟碟碗碗摆完,问他们需不需要帮烤。

姜予垂着头,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没听见。

江渝礼貌回答对方:“不用,谢谢。”

服务生离开,周遭客人热络的交谈声跟着消失,姜予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姜予状似不经意地、动作迅速地把桌上的手机拿走,藏在桌下更换掉壁纸。

江渝拿起烤肉夹,把半盘牛肉拨到烤盘上,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看她的手机:“服务生换烤盘时,不小心碰倒水杯,我担心你的手机泡水,拿起来时误触到了屏幕。”

江渝顿了下,掀起眼皮看向她:“我没认错的话,你的屏保是我的照片?”

是意外。

但也是事实。

姜予认命地合了合眼皮,知道自己现在更换壁纸的行为于事无补,但除了这个,姜予不知道该能做什么。

手指敏捷地通过快捷栏把壁纸换回以前用过的风景图,姜予内心才平静些,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我说,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沾一点你的考试运,你信吗?”

江渝俨然觉得这个理由很蹩脚,翻动烤肉时笑了下,很轻。

不多时,他垂下手臂,直视着她,反问:“就算你说喜欢我,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吧?”

见姜予沉默。

“不喜欢吗?”他问这句时,语气里只能听出认真。

江渝从小便知道,自己对人与人相处时情绪的感知能力很好。他能洞察到别人的脆弱和敏感,也能理解别人的嫉妒和仇恨。

相应的,他对异性间的悸动和情愫也有着清醒的认知。

什么程度的感情才是喜欢,每个人的定义不同。

江渝觉得,姜予对他,多少是有些好感的。不然,为什么要给他偷偷送巧克力。

还有,不敢回答储物柜的密码是不是他的生日,又该如何解释?

姜予一次次地按下手机解锁键,看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再亮起。

良久后,她正要说话,江渝把烤好的肉拨到她这边,放过了她:“先吃。”

姜予机械地应了声“好”,拿起筷子开动。

江渝看她把手机放回了桌上,屏幕亮起时,显示的壁纸已经换掉了。

江渝想说自己不介意,她可以继续用。

但看她紧张到没心思吃东西的状态,因为他主动岔开话题缓解了些,江渝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结束,两人从店里出来。不远处就是地铁口,零零散散有人进出。

姜予还挂念着壁纸的事,知道不可能让江渝当作没看到,一副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如何说的模样。

江渝没急在一时,尚记得她之前的打算:“你先回去休息,等有时间我们再聊。”

姜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现在脑袋发沉,思考能力锐减,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目送姜予进了地铁站,江渝扭头回了学校实验室。

他虽然拿到保送名额,但现在没到入学时间,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刚好有场比较有意思的比赛,相熟的师兄叫他来玩,算是提前熟悉大学节奏。

今天是师兄的生日,下午在实验室里待到四点,一行人出发去庆祝。

“一直在看手机,有别的事?”有人注意到江渝的走神,凑过来问。

江渝回了句“没”,调动情绪参与到大家的喧闹互动中。

夜里十点钟,江渝不知第多少遍看手机,距离午饭后两人分开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

还没睡醒吗?睡这么久,不该起来吃点东西喝口水吗?

又过去两个小时,时间跳过零点。

庆祝生日的场子从KTV换到酒吧,灯红酒绿,打碟声刺耳,江渝看手机的表情越来越沉默。

无视掉又一个凑过来要联系方式的女生,江渝有些烦躁地来到外面散心。

软件切来切去,对话框点进又退出。良久后,江渝编辑发送:“还没醒?”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江渝突然清醒过来。

自己在做什么?

有必要这么迫切吗?

他是第一天认识姜予吗?

今天不联系明天地球就会毁灭吗?

江渝揣起手机回了酒吧。

再看手机是半小时后,一群研究数学的高材生来酒吧纯属应个景赶个时髦,没什么可玩的,都不沉浸,坐了会儿便浩浩荡荡地出来,商量着一人扫一辆共享单车,夜骑长安街。

江渝就是这时候看到了姜予十分钟前给他的回复,他解锁手机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点进对话框,不解地端详着姜予发来的一串乱码。

什么意思?

三里屯想找一辆共享单车不容易,一群人也不急,踩着马路牙子聊着天往前走。

江渝落在队伍最后面,有怕他落单无聊的师兄停下了等了他几步,搭上他的肩膀跟他聊天。

江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脑子里琢磨着这串乱码是不是密文。如果是的话,那该怎么解?

他尝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得其法。

江渝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关心则乱,思想钻进死胡同。

但这事不方便向外人求助,江渝自我折磨了会儿,跟师兄说去打个电话,脱离了队伍。

语音通话邀请很快被同意,江渝正要虚心请教当事人,当事人的声音率先响起:“放在前台,谢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嗓音有些哑,发沉,听上去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感冒的那种鼻音。

“什么前台?”

“酒店的前台,现在没人值班吗?你直接放在那里就行,拍个照,我自己取。”

伴随着姜予的说话声,背景音里窸窸窣窣的,偶尔响起一两声咳嗽。

“感冒了?”江渝听出来了。

那头沉默,沉默,良久的沉默。

姜予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看到屏幕显示的来电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接通的是谁的电话。

她嚯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脑门上的湿毛巾吧嗒掉到被子上,她拿开搁到一旁,哪里还有困意和病态,呼吸都放轻了,不自在地解释:“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外卖员。”

姜予中午回来,起初因为壁纸的事陷在懊悔中睡不着,但这些天实在是太疲惫了,最终身体打败精神,沉沉地睡了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翻来覆去的噩梦和惊醒,姜予傍晚被渴醒时,发现自己嗓子痛得厉害,而且额头滚烫。

找酒店要来体温计,果真发烧了,38度。

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所以生活常识充足,没有体力出去买退烧药,也不想出去拿外卖,索性用冷水浸泡了毛巾物理降温。

换了三四次毛巾,姜予感觉没什么效果,只得点外卖。

没想到一个外卖会闹出这样的乌龙。

“感冒了?”电话那头江渝重复这个问题。

姜予含糊地嗯了声,解释:“有点发烧。”

“一个人在酒店,还是有人照顾你?”

姜予抿着唇,良久后照实说:“一个人。”

师兄们发现江渝站在路边不走了,讲电话时表情严肃,便招呼其他人等他一会儿。

江渝朝大家望了眼,自顾问姜予:“我现在过去,陪你去医院输液,可以吗?”

姜予下意识拒绝,刚说一句“不用”,被江渝劝说的声音打断。

“姜予。你一个人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如果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熬过去就算了,可我现在知道了,你但凡出点什么事,我会很自责。”

姜予咬了咬唇,改口应“好”。

江渝问到酒店的地址,过去跟师兄们打声招呼,拦了出租车过去。

酒店里,姜予把行李箱翻得很乱,找出件防风外套穿好,坐在床尾发了会儿呆,拔了房卡离开房间。

出租车稳稳地停在酒店楼下,江渝正要给姜予发消息说自己到了,一抬眼见对方已经等在路边,戴着口罩,身影清瘦,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不知等了多久。

江渝眉头紧锁,责怪自己忘记提醒她在房间里等。

“姜予。”江渝降下车窗,叫她。

姜予停止发呆,抻脖子看了眼,确认是江渝,小碎步跑过来,开了后座钻进车里。

“麻烦你了。”姜予的嗓子哑得又厉害了。

江渝没说话,只淡淡地用鼻音嗯了声。

姜予的酒店订在清大附近,出租车拐了几个弯,把两人送到学校附属医院。

夜间门诊的通道亮着,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逗留。

姜予还在分辨该往哪里走时,江渝便示意她跟自己走。

除了问诊时需要姜予出面说明症状,其他类似挂号、缴费等事宜江渝全都代劳了。

姜予起初呆头呆脑地跟着江渝,很快被江渝安排在一旁的休息排椅去坐着等。

江渝处理完一切回来,带她去了输液室。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男生,对方看上去就是附近的学生,这个点了还不困,正身残志坚地刷着消消乐,成功消除和特效的欢快音效一阵阵地响起。

见有人进来,男生随意扫了眼,继续玩自己的。

姜予坐下,拘谨地把包放在膝盖上。江渝没急着落座,先去把旁边打开的窗户关上。

江渝问她:“吃晚饭了吗?”

姜予摇摇头,说:“不饿。”

很快有护士端着药盘出现,和姜予确认身份信息。

姜予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让护士扎左手的血管。

姜予从小不怕打针,眼睛偏都没偏,看着护士拆针管,放液,然后扎进她手背的皮肤。

江渝则一直盯着她看,这是很小的一件事,但他愈发确定,眼前的女孩连生病时都没有丝毫软弱。

护士把输液速度调好后离开,江渝朝高处的药瓶看了眼,问姜予:“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没给姜予说不用的机会,他自顾给出解释:“这个药会刺激肠胃,吃点东西避免待会儿胃疼。”

姜予便没拒绝,说买什么东西。

这个时间,能选择的食物真不多。江渝去附近的便利店,拿了几样零食,柜台结账时,又挑了一碗关东煮。

江渝来回不过几分钟时间,进到输液室发现姜予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

输液的左手摆得端正,帆布包还在腿上放着,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很沉。

江渝觉得她这样放着不舒服,移开她压在包上的手,打算把包放到旁边。包口磁吸设计,没扣住,江渝拿起来时,里面有东西掉出来。

声音惊动姜予,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

江渝把包和零食放在一起,去捡掉出来的笔记本。

江渝不是故意看里面的内容,但巴掌宽的本子里面夹满了票据和准考证,用来固定的松紧绳没有缠好,他捡起来时不小心翻开了。

摊开的那页记得是日程安排、考试注意事项、和针对考试表现的复盘。

江渝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有些唐突时,已经连续看了好几页。

姜予把每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不是准备考试,就是在考试。

车票上有时间,准考证上也有时间,江渝很轻松地梳理出她过去三个月间是何等的奔波。

最严重的时候,一周去了三个城市,不知多少顿饭、多少个夜晚是在列车上度过的。

输液男生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拽回了江渝的思绪。

江渝下意识去看姜予,如此刺耳的声音,她依旧没被吵醒。

这么高强度的安排,肯定累坏了。

神经一松下来,不生病才怪。

江渝佩服她的毅力,自愧不如的同时,心里像是被掐出一把酸水,说不出的心疼。

眼看熟睡的姜予脑袋一点一点滑向肩膀,江渝抬手,托着她的耳侧,帮忙稳住,让她睡得舒服点。

作者有话说:当日清大表白墙——

【投稿】:捞一捞昨晚在清大附属医院夜间急诊遇到的美女。附图是姜予一个人坐在急诊休息椅发呆的场景。

评论区——

…………

有人回复:“别捞了。人男朋友陪着呢。”附图是江渝托着姜予脑袋让她安稳睡的互动。

《江渝——人还没入学,绯闻先有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句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25

姜予在一阵胃疼中惊醒时, 江渝正盯着屏幕熄掉的手机发呆。

那串密文什么意思,江渝大概是猜到了——姜予睡迷糊时乱发的,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亏他还潜心研究那么久, 江渝被自己蠢笑了。

姜予手一动, 他便注意到。

因为她动的是左手, 从座椅扶手往腰腹处移。

是胃疼了吗?江渝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免得药水回流或者针管错位伤到她。

姜予眉头微蹙着, 此刻才睁开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予记不起这里哪里,江渝又为什么旁边。

意识一点点回笼,姜予才看向江渝正攥着自己手腕的动作。

“我怕你乱动。”江渝如此解释, 很快松了手。

姜予的左手重新落回到座椅扶手上, 僵硬得好像不属于她。

视线不自在地在输液室里扫了一圈, 那个打游戏的患者已经离开。

她想问自己睡了多久,胃部一阵痉挛刺激得她眉头再次皱起。

左手刚要动,想到什么, 她改成用右手按住胃部。

“胃疼?”江渝帮她把输液速度调慢些。

姜予把手撤回去, 事实摆在这里,没办法撒谎, 她轻描淡写地说:“有一点, 不碍事。”

想到自己睡着前, 江渝去买吃的,她看向江渝放到旁边座位上的超市购物袋,问:“你买的什么?”

江渝把袋子勾过来,展示给她看:“饭团、三明治,还有关东煮。想吃哪个?”

“关东煮。”姜予伸手,要接。

江渝却没让:“凉了。我去护士站借微波炉热一下。”

几分钟后, 江渝端着热好的关东煮回来,姜予正在看手机。

购票软件的出行服务提醒她列车将在几个小时后出发,让她提前前往检票。

江渝递打包盒时扫见,问:“在改签?”

江渝记得她说今天回明宜,但拖着病体坐车,肯定遭罪,改签是最妥当的。

姜予却摇头:“输完液回去收拾行李,来得及。”

江渝眉头皱了下:“你烧还没退。”

姜予态度坚持:“这两瓶输完就差不多退了。再说只是发烧,不妨碍坐车的。”

江渝觉得她真的不会照顾自己,劝说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最终尊重她的决定,只问:“到了明宜有人接你吗?”

姜予抿唇,想嘴硬地说有,但见江渝一直盯着自己,她最终没能撒这个谎,答非所问:“我经常坐高铁,对车站的路很熟。”

江渝又问:“几点的车?”

姜予觉得麻烦江渝太多了,不想让他再帮忙,下意识说:“不要你送。”

江渝被气笑:“我说要送你了吗?”

姜予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太多,埋头吃关东煮,不看他。

江渝又问了一遍几点,姜予照实答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姜予输完最后一瓶,两人从医院离开。

姜予按着手背的止血胶布,迷迷糊糊地来到室外,才发现自己包忘了拿,一扭头,见那个陪她辗转各大校考考场的帆布包在他手里。

容量很大的包有一圈木耳花边,上面挂着毛茸玩偶,被他拿在手里很有反差感。

江渝却浑然不觉,在手机上叫好车,看出她害怕麻烦自己,多此一举地跟她解释:“顺路,打一辆吧,司机中途把你放下。”

姜予配合地点头:“谢谢你今晚陪我来医院,等回明宜我请你吃饭。”

“再说吧。”江渝没应,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扫了眼姜予身上的外套。

姜予在心里重复江渝这个回答,揣测话里的态度,是自己说了什么惹他不开心吗?

明明先前还挺好说话的。

风夹带着倒春寒的冷意,从后面灌进脖子里,姜予才冷得打了个激灵,刚要把外套拢紧一些,外套上的兜帽被扣到脑袋上。

她偏头,见做完这个动作的江渝抬步,朝旁边走了几步。

姜予扯着帽子两边的抽绳,猜不透他的心思-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姜予在从北京回明宜的列车上,没怎么犯困。

脑袋上罩着降噪耳机,她写完了语文和英语的一模试卷。

这两门是她擅长的学科,所以做起来还算顺利,本着检查自己半年没学文化课还记得多少知识点的目的,遇到没把握的题目也没焦虑,标记出来继续往后做。

列车播报到达明宜站,姜予才把卷子课本收进包里,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

“小姑娘力气挺大。”旁边环抱胳膊盯着她写了一路试卷的大叔打趣道。

姜予抿唇笑笑,说“不重”,去两节车厢中间等待下车。

姜予没吹嘘,自己这半年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对车站道路走向和区域划分烂熟于心。

连走哪条路最节约时间,哪条路最省力气都门清。

出租车接客区域外有栏杆围出的S型通道,姜予推着行李箱左转右拐,来到队伍最末端。

这或许是她未来几个月里最后一次来车站,感慨地回头望了眼。

不是节假日,广场上人流不算拥挤。姜予正要收回视线,在人群中依稀瞥见一个特别像江渝的身影。

扶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不过她很快否定,江渝怎么会在这里。

半小时后,姜予提着行李箱进了家门。姜静照没在,家里的陈设姜予走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她换了鞋,先给家里通风,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拖了一遍地,然后钻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吹头发时,姜予接到黎戎绘的电话,笑着回应:“回来了。我待会儿就去学校。”

黎戎绘喜鹊似的,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好一会儿,到了上课时间,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姜予进学校时,正好是上课时间。她没回教室,走西边的楼梯去了邓兆林的办公室。

距离高考满打满算71天,姜予文化课成绩还差得远。

邓兆林听她说了校考的情况,很是欣慰,话锋一转,开始梳理她的文化课该怎么补。

最后索性没放她回教室,抽出数学课本给她顺了一遍知识点。

这个下午姜予在办公室里度过,邓兆林有课时,她就自己在这里写卷子。

一直到课外活动结束,晚饭时间,姜予才被邓兆林放走。

“走啊。吃饭去。”七八班教室外的走廊上,李屹清瞥一眼托着下巴趴在栏杆上的黎戎绘。

黎戎绘把他推开,刚要说“别吵,我等予妹呢”,余光一扫,瞥见姜予从走廊那头出现。

“老婆!~”黎戎绘扑过去。

姜予被抱了个满怀,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定。

李屹清扬了扬手:“听说你拿到了Y美的合格证,恭喜。”

姜予抿笑,道谢。

“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大家。”姜予跟黎戎绘说完,转念想到什么,问,“晚自习时间改了吗,在校外吃会耽误你们回来上课吗?”

“不耽误不耽误。”黎戎绘自打见到姜予,嘴角翘着就没放下来过,“去吃烤肉怎么样,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我一直想去吃。”

李屹清听她们敲定,才问:“那我叫上阿渝?”

黎戎绘狐疑:“阿渝回来了?”

李屹清说:“你又没认真听我给你发的语音。他中午就回来了。”

姜予一愣,中午?姜予猛然间想到在车站广场上瞥见的那道人影。

“小予?予儿……”

姜予回神。

黎戎绘茫然状,提醒她:“我们先往楼下走。”

姜予朝八班教室里望了眼,心想江渝不一起吗,就听黎戎绘解释:“阿渝的课桌被搬到五楼了,学校专门把拿到保送名额的学生安排在五楼的空教室,避免他们成天不学习动摇其他学生备考。他发消息说这就下来。”

姜予哦了声,心里没来由的慌乱。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江渝。

往楼下走时,黎戎绘开始跟姜予说起阿渝家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烤肉。

“有点贵,暑假阿渝我和李屹清宰了他一顿。暑假回学校打篮球那天中午去吃的,早知道那天就早点叫你出来了,吃完正好一块去看他们打篮球。”

姜予心不在焉地听着,听到黎戎绘话里提到的时间,怔了下:“你们那天中午吃的烤肉吗?”

“对啊。我们仨点的有点多,江渝吃完说有事先走,让我和李屹清把剩的解决了。”黎戎绘早忘了姜予提过的,那天中午江渝和她去面馆吃的面,话赶话说完,没深想。

说话间,江渝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提着袋东西,挺沉的,似乎是书本一类,还穿着早晨的那件外套。

李屹清跟他说话:“不是吧,你去北京是当苦力了吗?怎么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姜予莫名有些心虚,在医院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三四点,她昨天睡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到了输液室也在睡,自然是不困的。

可江渝不是。

他如果真是中午回来的,那从医院回去到出发前,时间肯定是不够睡觉的。

不知道他在回来路上睡没睡。

“很明显?”江渝反问李屹清时,嗓子有些哑。

姜予又是一阵担心,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他传染感冒了。

李屹清自然不清楚这些,自顾调侃:“特别像纵欲过度。”

江渝用胳膊肘怼着李屹清的肩膀让他滚,目光朝姜予这边看过来,这一眼看似挺随意,但明确地落在姜予身上:“去吃什么?”

李屹清以为这个问题还是问的自己,但他忘记刚刚俩女生聊的结果是什么了:“吃什么来着?”他刚要抬声问问黎戎绘。

姜予已经答了:“烤肉。我请大家吃。”

黎戎绘挤过来介绍:“学校后街新开的那家,我路过好几次了,闻着就很好吃。”

“烤肉啊……”江渝知道说的是哪家,他略一回忆那家的主营,很干脆地说,“他家肉全是牛肉,我感冒了,高烧,不能吃。”

姜予昨天和江渝吃的便是烤肉,她以为江渝是想到这个,却不想是他身体不舒服,有忌口。

他果真被自己传染了。

姜予愧疚地垂了垂眼,跟黎戎绘说:“那我们换一家,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黎戎绘想吃那家烤肉想好久了,好不容易攒够人去吃,结果姜予这个请客的没说什么,沾了她的光被请客的人先挑剔上了。

黎戎绘瞪了江渝一眼,对姜予说:“我们就吃那家,他吃不了就不带他。”

姜予有些无奈,只得说自己也感冒了,为了有说服力还把包里的感冒药拿给她看。

黎戎绘适才妥协,换了一家清淡的店。

结果换了店江渝还不满意,点菜时,一会儿挑剔这个是发物,一会儿说那个不能和感冒药一起吃。

对此黎戎绘很是不满:“一顿饭提了八百次,我觉得门口的垃圾桶都知道你感冒了。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冒吗?人予妹都没你矫情。”

江渝丝毫不觉得羞愧:“有八百次吗?你数学差成这样怎么参加高考。”

黎戎绘被气得跳脚,怀疑江渝是不是拿到保送名额后整个人飘了,变得特别讨厌,他以前不扫兴、也不多事的啊。

姜予看着他们拌嘴,很少参与。

她刚刚一直在观察,觉得江渝把感冒挂在嘴边,但没有感冒的症状,嗓子也就哑了那么一下。

脑内响起黎戎绘说,暑假打球那天中午,江渝和他们吃烤肉的事。

可那天中午,江渝跟她一块去吃的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