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兴阁不卑不亢地拱手, 道:“分内之事,我只希望水渠能够早日修成,不负百姓所托。”

他抬头时, 注意到陆阙手边一套青绿色的玉杯茶壶, 色泽通透,做工精美, 他眉头微皱, 欲言又止。

无他,这套茶具过于奢靡了, 即使在京城达官贵人家中也难以见到, 这套茶具恐怕价值天价。

陆阙注意到钟兴阁眼神的方向, 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老对头在想什么?

无非是他用具如此奢靡,劳民伤财, 甚至怀疑他贪赃枉法。

陆阙也不解释,他有些戏谑地顺势拿起这只青色玻璃杯, 在钟兴阁面前刻意地摆弄,炫耀道:“建安兄,你看我这茶具如何?”

钟兴阁果然没忍住, 一脸正色道:“这茶具过于奢靡, 不知道陆县令从得来?”

陆阙摸了摸玻璃杯,这是秦郎好不容易精心给他做出来的, 上面的花纹都是对方一点点掐上去的, 他才舍不得给老对头碰。

他故意恶意地笑了笑, 像是要杀人灭口,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我的秘密,建安兄确定想知道?”

钟兴阁面不改色,他这这段时间也是想明白了, 如今已经这个情况,还害怕自己知道的不够多吗?

“下官愿闻其详。”

陆阙觉得逗年轻时的老对头很有意思,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明彦道:“秦郎,你那黑窑缺人不?建安兄如此好奇,不如安排进去体验两天?”

钟兴阁下意识握紧拳头,指尖发白,他想到之前陆阙和他说过的话: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他们手里不仅有私矿,还有私窑!

他刚规划完了水渠的计划,陆阙就要卸磨杀驴吗?

秦明彦有些无奈,看着陆阙一副饶有兴致地样子,无奈道:“你不是说还要钟大人主持修水渠吗?”

陆阙笑吟吟地道:“水渠可以等到开春。”折腾老对头,他可是迫不及待。

钟兴阁为自己争取道:“明年将有旱灾,水渠还是趁早修建为好。”

陆阙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眼神扫过秦明彦,突然皮笑肉不笑地道:“秦护卫,没想到这种事你都和钟县丞说了,你的秘密竟然可以广而告之吗?”

秦明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连忙告饶道:“一时口误,一时口误,阿雀,你知道我心直口快的,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吧,别气坏身子。”说着,秦明彦顺势从陆阙身后抱住他。

陆阙被他这么纠缠,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钟兴阁目瞪口呆,这两个家伙当真不知羞耻。

钟兴阁心里憋屈极了,顾不上修养,他指着陆阙的鼻子,道:“陆玉成,我不是来看你们两个大男人打情骂俏的!”

“其一,这个秋季我要及时组织征夫修建水渠,其一,我问你:这套茶具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是读圣贤书的士人,岂能做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

陆阙瞥了钟兴阁一眼,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对秦明彦道:“秦明彦,你这么看重他,你去和钟县丞解释吧,我倦了。”

说着,他扶着腰慢慢起身,转身离开书房。

钟兴阁还想追问,却被秦明彦拦住了,道:“钟大人,你说得对,修建水渠必须尽早,我们这马上就征调征夫修理水渠。”

秦明彦顿了顿,在前面带路道:“至于,这套茶具的来历,请跟我来。”

钟兴阁没有犹豫,跟了上去,现在他对秦明彦的信任度,反而要比对陆阙的要高。

天底下怎么会有陆阙这么恶劣的人?!

跟陆阙一对比,秦明彦都可以称得上忠勇正义!

秦明彦带着钟兴阁来到县衙角落,几名护卫正在围着一个巨大的锅炉忙碌,周围的石板上散落地摆着好几个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

看颜色和陆阙桌上摆那一套十分相似,但是这一批的器皿,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就像小孩子随手捏得。

此时,有一个瘦护卫正在对着铁管吹一个炙热发光的透明球体。

他手艺颇巧,要比其他几个护卫强多了,动作利落地吹出一个水瓶,随着温度降低,变成了同款的青绿色,护卫用铁钳子给它捏出造型,凝固定型。

然后得意洋洋地将水瓶展示给其他护卫看,引来一阵笑骂。

钟兴阁怔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一幕,玉石不应该是从矿石中取得,然后进行雕刻打磨制成的吗?

怎么会想胶皮一样柔软,可以用嘴吹出来?

“这是什么?”

秦明彦随脚踢开路上的玻璃碎片,指挥护卫把这里打扫干净,玻璃断口锋利,要是被踩到了,这个时代可没有破伤风。

“玻璃,具体是怎么制作的我不能说,不过这东西造价很低廉。”

钟兴阁看着地上随意堆放的残次品,这些护卫浑不在意地将地上的碎片扫到一起,心中信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低头道:“我明白了,是我误会陆县令了,我会向他当面道歉。”

秦明彦挠了挠头,觉得钟兴阁态度过于郑重了些,笑道:“钟大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你还是住在那个房间,这次不会把你关起来了,你要是想出门最好报备一下,当然,不报备我们也会让人跟着你的。”

钟兴阁闻言,并无异色,问:“水渠什么时候开始修?”

秦明彦也想尽快修水渠,道:“很快,你随时做好准备。”

钟兴阁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有劳秦班头了。”

钟兴阁回到之前囚禁自己的屋子前,之前保护他一起勘察河道的高护卫也在,他把自己养了五年的毛驴牵回来了。

毛驴还在悠然地吃着草料,看到他过来,甩了甩耳朵,wer~wer的叫唤。

钟兴阁快步走过去,摸了摸驴子的脑袋,连忙对高朔道谢,道:“有劳高护卫。”

高朔抱拳道:“县丞大人客气了,您主持修理水渠时,卑职还会继续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钟兴阁告辞高朔,推开房门。

房间还是他走前的样子,只不过桌上多了他带来的行礼,他们把自己的行礼还给他了。

钟兴阁打开包袱。

果然,老师给陆阙的信件没有了,陆阙检查过他的行李了。

他外出考察地势的这段时间,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但是那几个护卫盯得他很紧,实在是找不到机会。

他只是个普通文人,虽然出身寒门,但也没做过什么重活,手无搏鸡之力。

根本不可能从这几个军中健将的手里逃脱。

他关好门窗,提笔写下自己在昌阳县的见闻,包括陆阙的种种恶行,白槎山荡寇军的旧部,来路不明的黑矿,以及刚刚看到的神奇玻璃制品。

不知不觉就写下完了三张纸。

钟兴阁看着墨迹未干的罪证,叹了口气,将信纸叠好收起,他虽然将这些都写下来了,却又能传给谁?

他在昌阳县全无根基,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够信任,连能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修水渠,陆阙也不可能让他和那些征夫单独相处的。

钟兴阁叹了口气,看着行李中的盖着吏部官印的委任书,只觉对不起这一身官袍,只能暂且虚与委蛇了。

又是一个月后。

水渠在钟兴阁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修筑。

天气越来越冷,陆阙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陆阙对着铜镜看了看,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他特意穿上宽大的袍子。

最近孕吐反应减轻了很多,反倒是胃口越来越大。

秦明彦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肚子,满脸的期待,道:“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如果出生的还是前世的陆彣的话,陆阙提议道:“秦郎,你觉得彣字如何?”

“文?文武的文?”

陆阙摇了摇头,道:“彥(彦的繁体)字去掉厂,左右结构。”

这个名字自然也是他精心想到的。

秦明彦迷茫了一下,他现在急需一本字典。

陆阙也看出秦明彦两样茫然,突然想起对方现在还是半个文盲。

他无奈地抬起秦明彦的手,扒开他的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彣”字。

秦明彦看着比划,他没见过这个字,也不知道这个字有什么含义,不过既然是阿雀起得,那肯定是好的。

当即就道:“好,那就叫秦彣!”

陆阙却笑着摇了摇头,道:“秦郎,我认为阿彣现在随我这个县令姓比较好。”

秦明彦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看着陆阙。

陆阙知道秦明彦委屈,他解释道:“孩子现在跟我姓对他来说更好,等你洗刷污名,名正言顺地以荡寇军的身份出现,再让他认祖归宗,可好?”

秦明彦知道陆阙说的对,还是现在随陆阙姓才是最好的,这样他就是县令的公子,世家子弟。

而他明面上只是个班头,背地里还是山匪。

“听你的。”

陆阙笑了笑,安慰地摸了摸秦明彦的头。

秦明彦将脑袋轻轻贴近陆阙的腹部,小声道:“陆彣,你有名字了,你听见了吗?”

陆阙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想起秦明彦不识字的样子,道:“你要是闲来没事,就去善堂的学堂看看,去认识几个大字,还有你那狗爬的字,好好练一练。”

第32章

秦明彦闻言, 讪讪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文盲,只是现代教育体系下,他接触的都是简体字, 对书法也没有特别的爱好, 认不全繁体字很正常。

要是在现代语境下,他还能根据上下文连蒙带猜, 但是在纯粹是文言文的情况下, 他想猜也猜不出来。

但是,陆阙说的有道理。

身在古代, 他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不识字怎么行!

想到陆阙那一手铁画银钩的书法, 还有广博的学识,再对比自己, 笔都握不稳,字都认不全, 一股紧迫感顿时涌上心头。

将来阿雀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要他辅导作业,他总不能说:你父亲是个只会打仗的文盲吧?

翌日。

秦明彦听从了陆阙的建议, 硬着头皮来到了善堂的小学堂。

里面孩子们正跟着老童生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秦明彦扒着窗听了一会儿, 眉头皱的厉害, 只觉得那些字句无比拗口, 听着就跟天书一样。

下课休息时,老童生自然注意到窗前的偷听者,毕竟秦明彦人高马大,想不注意都难。

老童生踱着步子走过去, 认出这是经常跟在县令身边的秦班头,他有些意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秦班头,老夫有礼了,可是县令大人有何吩咐?”

秦明彦脸上臊得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老学究打交道,当即就搬出了陆阙,道:“老先生,县令大人觉得我识字太少,让我来此与孩子们一同进学,不知……是否方便?”

老童生有点讶然地打量秦明彦,笑着点了点头,道:“方便,怎么会不方便呢,求学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不过,秦班头不是善堂救助的孩子,一切书本笔墨纸砚都需要自备。”

秦明彦连忙应下道:“这是自然,多谢先生。”

老童生点了点头,道:“你身形高大,就先坐到后面吧。”

秦明彦当即就去置办了书本和文具,回到善堂,在一群小豆丁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他听着老童生在前面念书,拿起千字文的课本,下意识用羽毛笔,在眼生的字眼上挨个加拼音。

拼音,对了,他眼前一亮,怎么忘了这套利器?

趁着课间休息,秦明彦将拼音挨个列在在纸上,并在下面用同发音的文字标注读音。

有不少孩子好奇地围过来看他。

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脸天真无邪,说出杀伤力极强的话,道:“大哥哥,你看起来比我们大好多,为什么来和我们一起上学啊!”

“你是秦班头吗!我见过你,我见过你抬狼皮回来!”另一个孩子眼尖,兴奋地叫起来。

秦明彦好脾气地道:“是我。”

这下可炸了锅,孩子们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天哪,你就是秦班头吗?”

“秦班头,能和我们讲讲是怎么猎狼的吗?”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路上的山匪真的都被打败了吗?”

秦明彦应接不暇,还是耐心地跟孩子们简略的讲了一下。

其中,有个长得颇为漂亮的小哥儿,却低头看着他写的符号,好奇地问道:“班头哥哥,这是什么呀?”

秦明彦愣了一下,无他,这个小哥儿长得过于漂亮了。

看起来不过六七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灵气十足,是个美人胚子,这长相在善堂这些平凡的孩子里,可谓是鹤立鸡群。

代表哥儿身份、鲜红如血滴的红痣就在额头中央,对方仰着头,乖巧地看着他。

秦明彦不禁想到,阿雀生下来的孩子也会这般可爱,如果是一个像阿雀那样的小哥儿就好了。

秦明彦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哥儿口齿清晰,落落大方道:“我叫江霖,久旱逢甘霖的霖,今年六岁。”

秦明彦也提起兴致道:“江霖,这个是拼音。”

他详细地给孩子们讲述了拼音的发音,以及使用方法。

江霖很聪明,他很快记住了这几个符号的发音,他比其他孩子更快地掌握了拼读,很快就能磕磕绊绊地用拼音,读出还未学过的一部分《千字文》。

一旁的老童生捏着胡子听着,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道:“读得一字不差。”

江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

秦明彦见他如此聪慧,随口鼓励道:“好好学,将来没准能成一代文豪呢!”

江霖却面带犹疑,道:“我只是个哥儿,怎么可能成为文豪?”

“哥儿又如何?”秦明彦正色道:“文豪又不是性别决定的,看的可是学问与心胸,你那么聪明,好好学习,将来必能大放异彩。”

江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道:“有了拼音我就可以自己读书,认识更多的字。”

秦明彦笑道:“没错,将来要是有人能把拼音和所有的字都对应起来,编成一本书,那认字可就方便多了,就像……就像一本查字音的字典一样。”

他本是无心之言,虽然心里很想要一本字典,能够随时查阅。

但也知道编撰字典工程浩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字典?”江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一个宏伟的目标在心中生根发芽,他要编一部这样的书!

一部能让所有人都能自主习字的字典!

陆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因为自己和秦明彦的无心插柳,让前世的盟友、一代祸国妖郎,今生产生了要编撰字典,让天下人都能自主习字的伟大想法。

老童生也根据拼音读了读,神色惊叹,道:“秦班头,这拼音是从何处习得的?”

这字母确实方便实用,只要标注后就可以读出所有字的读音,如果书都加上读音的标注,即使是不识字的孩子也可以自己读书。

简直是读书识字的一大利器。

秦明彦不敢居功,毕竟他根本不识几个字,干脆推到陆阙头上,道:“这是陆县令教我的。”

老童生果然没有起疑,道:“陆大人不愧是探花出身,果然博学多才,只是这拼音,是陆县令的绝学,可愿意让我等习得?”

秦明彦大方地应承道:“没关系的,陆县令自然是愿意的,你看他都教我了,方法就是给人用的嘛。”

老童生向县衙的方向拱了拱手,道:“陆大人博学多才,还不吝赐教,是我等楷模。”

晚上,县衙后院。

秦明彦回来时有点心虚,他未经同意,就将拼音的发明按在了陆阙的头上。

陆阙正倚坐在秦明彦亲手搭建的土炕上,正慵懒地在跟青壶玩双陆。

炕上放着矮几还摆着柿子、青枣、石榴之类的水果,陆阙身下垫着软褥,一派闲适。

陆阙见这个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对他招了招手,道:“怎么了?不是去善堂习字吗?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过来,跟我说说都有什么收获?”

秦明彦脱掉靴子上炕,坐到了陆阙旁边,极其自然地揽住陆阙的腰,咬耳朵道:“我在学堂里想到一个很好的识字法子。”

陆阙靠在秦明彦身上,淡定地移动棋子,道:“那不是很好吗?”

“我……我跟先生说,那法子是你发明的。”

陆阙饶有兴趣,道:“哦?我倒不知自己发明了识字的法子?说来听听。”

秦明彦拿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陆阙示意青壶去拿了纸张,秦明彦再次写下这些拼音。

之前的那些都被他给了学堂的老童生。

陆阙听他讲了一遍,很快就弄明白这串奇怪符号的作用,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道:“不错,没想到还有这样方便的认字工具。”

秦明彦挠了挠头,道:“都是我那个时代的从小习得的知识。”

陆阙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方法,还是要好好学习才是。”

于是,秦明彦开始没事就往善堂跑。

见秦明彦如此积极,陆阙闲来无事教他写字。

站在桌前,秦明彦将他揽在身前,陆阙的手覆在秦明彦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临摹。

彼此的呼吸交织,外面北风萧瑟,屋内温暖如春。

而在外修水渠的钟兴阁,也因为天气过于寒冷,暂停水渠的修建,回到县衙向陆阙禀报工程进度。

就见到陆阙和秦明彦在书房里卿卿我我。

秦明彦将陆阙抱在怀里,两个人同执一只毛笔,耳鬓厮磨,低语轻笑。

成何体统!

钟兴阁刚想咳嗽两声,提示这两个人注意形象。

就见到秦明彦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陆阙的小腹,柔声道:“阿雀,你身子重,别久站了,接下来我自己写,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什么叫身子重?!

钟兴阁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听到突然加重的脚步声,陆阙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动作间,那件在室内穿着、质地柔软的常服,清晰地勾勒出了他显怀的腰腹。

钟兴阁难以置信地盯着陆阙微微隆起的腹部,脑中一片空白,手指虚指着陆阙,嘴唇哆嗦着,道:“你!你……”

陆阙、陆玉成,竟然是……是个哥儿?!

而且,看这体态,分明已经身怀六甲——

作者有话说:可以了,总算发出了了

第33章

钟兴阁心里很复杂。

他没想到, 曾经和他在书院里一较高下的陆阙是哥儿,对方竟然愿意给身负污名的和山匪无异的秦明彦,生儿育女。

这……这简直……

陆阙将钟兴阁的震惊尽收眼底, 很淡定, 他也没想一直瞒着对方。

一来,他得让钟兴阁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严加看管, 以防他向外传递消息,所以不能让他搬出县衙。

这就意味着他们会经常见面, 随着他肚子越来越大, 钟兴阁早晚会看出来。

二来, 他产期越来越近,县衙不能因此停摆, 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而钟兴阁有这个能力,又恰好知情,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他得让对方干活。

陆阙平静地将话题拉到正事上,道:“建安兄, 水渠工程进度如何了?”

钟兴阁慢慢也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来昌阳县会遇到这种事,他宁愿在京城无期限候缺, 候到地老天荒也行啊!

钟兴阁心里欲哭无泪, 心酸地指控道:“你真的, 是我认识的那个陆玉成?”

陆阙慢慢坐在椅子,欣赏着老对头的备受打击的样子,笑眯眯地继续加注:“如假包换。”

钟兴阁试图用自己的角度,来揣测陆阙行为, 他还是不能理解。

“东山陆家也算得上世家大族,陆阙你身为哥儿伪装却男子,参加科考,犯得是欺君大罪,就算你只是旁支,也会连累到家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世家哥儿的身份,你大可学习琴棋书画,然后择一个门当户对的良婿出嫁,安稳度日,为何偏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陆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跟秦郎说,是为了博取怜惜,跟死对头说,就是授人以柄了。

秦明彦信奉着他那个时代,人人平等的观念,即使对奴仆也不例外。

但是在大庆,钟兴阁这类士人眼里,这无异于颠覆阶级的言论,会给士族造成威胁的存在,他无法保证,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因此狗急跳墙。

他留着钟兴阁还有用。

秦明彦却迫不及待地为陆阙争辩,道:“阿雀有自己的苦衷,你又怎么会明白。”

钟兴阁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阙打断。

陆阙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一副威严上司的模样,道:“水渠忙完了?正好,我还有要事需要你来处理。”

“什么要事?”钟兴阁下意识道。

“你来昌阳县之前,都没有研究一下这里的风物志吗?”陆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不知道昌阳县冬季常常会有暴雪吗?”

钟兴阁确实不知道。

前世,陆阙也忽略了这一点,不过,不耽误他拿这点去敲打老对头。

陆阙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指点道:“身为地方官,理应熟知当地的人文地理,才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我且问你,如果今年冬天昌阳县突然下起暴雪,你完全不清楚当地的气候,导致百姓受灾,又该如何?”

钟兴阁被陆阙问住了,他沉思了一下,陆阙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他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诚恳,道:“陆大人说得对,是下官考虑不周。”

“知道就好,”陆阙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个冬天预防和赈济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如果侥幸没有暴雪,那便是有备无患,但若是下了暴雪,你没有做好预防赈济,导致百姓受灾,就是你的失职。”

他将前世自己曾面对的难题,毫不客气地抛给了钟兴阁。

“下官领命。”钟兴阁知道,陆阙这又是在为难他。

他刚修完水渠,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没能歇歇脚,就又接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看着钟兴阁又匆匆离去,陆阙满意地点点头。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无非是太闲了,忙起来就好了。

————

这个冬天果然像前世一样,下起了暴雪。

陆阙的卧房已经被秦明彦装上了双层玻璃,最好的东西,当然是优先给自家人用。

秦明彦甚至想造一个玻璃大棚出来,种点小菜什么的,让陆阙在冬天也能吃到新鲜蔬菜。

外面的风雪透不进室内,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陆阙身上,陆阙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阙看着窗外的雪景,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想到的却是前世,也是这么大的风雪。

他前世和秦明彦的进展没有现在这么快,肚子要比现在小两个月。

他离开白槎山,赶走秦明彦后,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变得很消瘦。

因此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显怀,他拖着这副怀孕的身体,在雪地里奔波。

指挥着人手赈济雪灾,开放粮仓,救济灾民,发放柴炭冬衣,打击趁雪灾哄抬粮价和炭价的奸商。

忙至深夜,回到县衙里,腹中绞痛难忍,疼的他面无血色。

他解开衣带查看,还好没有见红。

身边的奴仆都是在昌阳县新采买的,根本无法信任。

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衾中,将汤婆子紧紧捂在腹上,心里骂了秦明彦那个冤家一整晚。

“吱呀——”这时卧房的门被打开,陆阙没有回头,会这么自由进出他卧房的人,只有一个。

“秦郎,钟县丞做的如何?”陆阙问道。

秦明彦脱下身上沾满雪的大氅,拍了拍上面的雪。

他刚协助赈灾回来,先是带着弟兄们清扫主路的积雪,让行路通畅,然后跟着钟兴阁四处跑,向贫苦百姓发放柴炭和棉衣。

协助修缮加固危房,以防被积雪压垮,收容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提供避寒之所,还在城内及交通要道设立粥棚,向灾民施舍热食。

同时,还要严厉打击趁雪灾囤积货物、哄抬粮价炭价的奸商,加强城中治安巡逻,防范因饥寒引发的偷盗抢劫等等

忙了整整半日,他趁着午间歇息,赶回来看看阿雀。

“他做得还不错,”秦明彦大大咧咧地道:“我们救了不少受灾的百姓,别看他看着文文弱弱的,和我们一起到处跑,指挥调度也都撑下来了,没什么架子。”

他走到陆阙身边,关切地道:“阿雀,你吃饭了吗?”

陆阙点了点头,道:“我让青壶给你在灶上温着饭菜,还热乎,忙了一上午,休息一下吧。”

秦明彦闻言,直接去了隔壁的小厨房端来午饭,急匆匆地吃着,道:“不了,我下午还要继续去巡逻,天气太冷了,能及时发现一个受灾的人,就能挽救一条生命。”

陆阙微微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秦明彦突然想起什么,笑道:“你最近还是不要出门,雪化后地面结冰,很容易打滑,你现在要是摔一跤,那可就危险了。”

“我跟你说:今天钟兴阁他连摔三跤,哈哈哈,可惜现在没有照相机这种东西,不然我高低得拍下来,让后世的人们都看看钟大人的英姿呢。”

陆阙也饶有兴趣,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情,没关系,来年开春,我就在县城中央,给建安兄立个碑,感激他这个冬季为百姓奔波,日摔三跤。”

“哈哈哈,你太损了!”秦明彦拍桌大笑,道:“阿雀,你比我损多了。”

陆阙只是微笑,这算什么?

又没让他缺胳膊少腿,又没要他命。

秦明彦吃完饭后,和陆阙温存了一会儿,又匆匆离开。

陆阙又慢慢闭上眼睛。

经过几天的救灾,情况已经好多了。

钟兴阁在将所有赈灾事宜安排妥当,亲眼见到局势稳定之后,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弛,心力交瘁之下,竟直接累倒在值房里。

幸好,钟兴阁身边一直有护卫守着,高朔及时发现钟兴阁晕过去,伸手搀扶时,只觉得触手一片滚烫。

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高朔不敢耽搁,立刻将人背回了卧房安顿,让弟兄赶紧去请大夫,同时向秦明彦汇报了此事。

秦明彦得知后,立刻吩咐手下先用凉水为钟兴阁擦拭降温,好不容易降温。

请来的大夫看诊后,叹了口气:“钟县丞这是过于劳累,必须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再操劳了。”

陆阙得知后,心里还有点可惜:这老对头,怎么就没烧成个傻子呢?

钟兴阁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半个月,才爬了起来。

昌阳县的百姓经过此事,对这位新来的县丞感官极佳,赞不绝口。

县令陆阙,善于用人,虽隐于幕后,也并没有被百姓忘却。

虽然这么说,但陆阙整个冬日只是捧着暖炉,在温暖的室内悠闲度日,最大的运动便是在院子里散散步了。

再次见到陆阙时,钟兴阁看着他明显又大了几圈的肚子,以及那副闲适的模样。

陆阙抬眼看到他,似笑非笑道:“建安兄可算大好了?身子要紧,若是还觉乏力,再多休养几日也无妨。”

钟兴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

他实在是……没力气再跟他争辩什么了。

若是再接一桩棘手的差事,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我的新文《女装大佬在柯学世界沉迷集卡》,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一下,应该这个周末就会开,因为不能影响这本,所以暂时周更。

刚穿越得到金手指的的林青原:哇哦,死而复生,快嗨起来!

得知自己在柯学世界:完了,我没了。

得知自己的金手指是女装的林青原:女装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三分钟后,是细糠,让我品品。

发誓绝对远离酒厂的林青原:只要看到黑衣服的人必须避开,决不能接触黑衣组织。

三个月后,拜师初代基德的16岁少女:莎朗师姐,是我呀师姐,我不是你最可爱的小师妹吗?

一年后,林某人恶意别停某黑色组织银发帅哥的古董老爷车,并以女装身份吹对其吹口哨挑衅。

被银发帅哥抓到组织里打黑工的林青原:我对卧底毫无兴趣。

转头,林某人穿着肚脐装和短裙,和金发公安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邂逅。

甚至,林某人为了得到一套完整的婚纱套装,毫无底线,和某位卧底完成十四件情侣任务,从牵手到求婚。

好不容易救下苏格兰的林青原坚定地道:再救人我就是狗。

又过了一年,林某人:作狗有什么不好!!!wer~wer~

诈死脱离组织,过上清闲日子的林青原:吓唬柯南可以,但绝不走主线。

每过多久,林某人:小朋友,你丢的是这个金窃听器,还是这个银窃听器,还是这个粘着口香糖被踩得破破烂烂的窃听器。

第34章

这场暴雪过后, 眼看就要过年了,衙门里的公务也暂时告一段落。

昌阳县连日放晴,积雪也消融大半。

秦明彦见天气不错, 打算趁天冷, 吃个热闹的火锅。

他提前画了图纸,找人打制了专用的铜锅, 又兴致勃勃地准备了各种火锅食材。

火锅的精髓就是大家聚在一起, 热热闹闹吃喝,一边闲聊唠嗑, 一边等食材在锅里煮熟。

秦明彦不仅叫上陆阙, 将县衙里知情的几位都邀请过来, 一起热闹地吃顿火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巨大的铜锅置于圆桌中间, 锅里正咕噜咕噜的翻腾着。

秦明彦给特意准备了清汤与红油两种锅底,毕竟阿雀怀着孕, 不宜辛辣。

并将清汤的锅底放在陆阙面前。

然后开始往锅里下各种食材,一边介绍道:“这是火锅,吃的时候, 将新鲜食材直接放进火锅里, 想吃什么就煮什么,煮熟了就可以捞出来直接吃。”

“是我家那边冬天很受欢迎的吃法。”秦明彦对他眨了眨眼。

陆阙意识到, 他说的是后世。

趁着锅里的菜在煮着, 秦明彦殷切地给陆阙调了一份蘸料。

闫叔坐在一旁, 看着两人互动,欣慰地捋着胡子。

他身旁的炉子上烧着热水,水开后,便拿起一壶昌阳白, 熟练地往酒中兑入热水。

见身旁的钟兴阁面露诧异,闫叔嘿嘿一笑,解释道:“钟大人还没尝过,这昌阳县名酒吧?”

钟兴阁摇了摇头,他来昌阳县这么久,一直在忙碌奔波,还没来得及品尝当地的名菜名酒。

此时昌阳白的酒香,随着热气外散发开来。

闫叔笑呵呵地解释道:“这酒烈得很,寻常人喝一杯就会醉,不兑些热水,待会这饭也不用吃了,几杯下去,你们一个个都要趴在桌底了。”

一旁坐着的青壶闻言,暗自撇了撇嘴,心道:觉得昌阳白烈,就去喝昌阳红啊。

还往里面兑水,真是白瞎了蒸馏的柴火。

在闫叔眼里,钟兴阁这样的官员,无疑是个勤勉实干的好官,对方办的两件差事都颇为亮眼。

说着,他晃了晃酒壶,给钟兴阁的酒杯满上,道:“钟大人请。”

钟兴阁协调公务时,和这位闫师爷打过交道,也不再客套,拿起酒杯,道:“闫师爷请。”

陆阙给闫叔一个师爷的名头,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帮他处理事务。

两个人当即碰杯喝了起来。

闫叔喝完后喟叹了一声,道:“冬天就是要喝热酒,暖暖身子。”

说完,挨个给桌上众人倒酒,道:“来来来,今日难得闲暇,大家都放开点。”

钟兴阁仔细品了品,虽说里面掺了热水,但还是有几分烈度,而且这酒确实好喝。

难怪能在京城被人争相追捧。

钟兴阁抬起头,就看到陆阙笑吟吟地端起酒杯,就要喝下。

“等等!”钟兴阁是下意识地起身阻止。

陆阙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钟兴阁,微微皱眉。

这个家伙又想说什么话?教训没吃够?

桌上众人也纷纷看过来。

钟兴阁意识到自己身份尴尬,还是硬着头皮劝道:“陆大人,你怀着孩子,就不要喝酒了,对孩子不好。”

闫叔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的确不该让陆阙喝酒,起身道:“是老夫的过错,老夫自罚三杯。”

说着,给自己连倒了三杯酒,仰头喝下。

陆阙目光在钟兴阁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对方脸上的不自在,见他确实是出于关切,颇为意外。

他放下酒杯,随手将酒泼在地上,笑道:“钟大人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这酒便不喝了。”

青壶赶忙上前接过杯子,用热水冲洗残留的酒液,道:“小人准备了梨汤,老爷喝点梨汤吧。”

陆阙点了点头,道:“那我就以梨汤代酒,敬建安兄一杯。”

钟兴阁立刻和陆阙碰了一杯,喝下酒,才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方才那一瞬,他真怕陆阙借此发作。

他势单力薄,也只能受着。

秦明彦并未察觉刚刚的机锋,还盯着锅里的菜,赶紧招呼大家道:“大家先吃菜,这青菜煮烂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用公筷给陆阙碗里夹菜,挑的都是陆阙喜欢的。

陆阙夹起便要吃,秦明彦又赶紧提醒道:“阿雀,你这是清汤锅,味道比较淡,可以先蘸料。”

陆阙闻言将蔬菜放进蘸料里滚了滚,抬眼看他,道:“这样?”

“对,小心烫,”秦明彦点了点头,笑道,“我调的这蘸料,绝对好吃。”

陆阙莞尔一笑,尝过后称赞道:“不错。”

另一边,其他人吃的辣锅更是热闹。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秦明彦用花椒、茱萸以及生姜葱段做了锅底,辅以八角桂皮调味,辣度也不低。

火锅的热气在面前升腾。

一个个辣的面红耳赤,大呼过瘾,不断地往锅里加片好的羊肉。

秦明彦确认清汤锅里的肉,都熟透了,才将涮好的羊肉,放进陆阙的餐盘里。

陆阙蘸酱料,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吃。”

“咳咳。”陆阙忽然轻咳两声,他被火锅升起的辣气呛到。

秦明彦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轻拍他的后背,又将温热的梨汤递到他唇边,道:“慢点,别呛到了。”

陆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钟兴阁坐在对面,也吃着火锅,和吵闹的众人格格不入,一杯杯喝着酒,最后醉醺醺地被闫叔扶了回去。

几日之后,便是除夕。

县衙不像京城那样讲究诸多排场,却也张灯结彩,透出浓浓的年味。

秦明彦带着人贴春联、挂桃符,又将整个衙门内外清扫得干干净净。

除夕夜。

陆阙身为县令,依例需在衙署正堂接受属官和本地乡绅耆老的拜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官袍,里面也穿得鼓鼓囊囊,巧妙地遮掩住了孕肚,一动不动地端坐于上,接受着众人的恭贺与新年的祈福。

钟兴阁、赵恺、伯仁泰等人皆身着官服,按品阶肃立在两侧。

繁琐的礼仪过后,大家也就散去,回到家中享受家宴。

依旧是围炉共饮,只是菜肴比前几日的火锅更为精致丰富。

子时一到,城中爆竹声噼啪作响,连绵不绝。

陆阙站在廊下,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秦明彦小心地为他披上厚实的狼皮大氅。

那次剿狼猎得的狼皮,终究还是穿在了陆阙的身上。

秦明彦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他隆起的腹部。

“过年了,阿雀,真好,我在古代也有自己的家庭了,可以和你还有孩子一起过年。”

秦明彦在他耳边低语,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道:“等孩子出生,就更热闹了。”

陆阙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暖意,神色在夜色中柔和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却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向身后的人。

年后,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陆阙的产期也日益临近,秦明彦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将县衙后院守得铁桶一般。

所有政务都交由师爷闫叔和终于认命的钟兴阁处理,除非重大决策,否则绝不让人打扰陆阙静养。

钟兴阁经过一个冬天,也缓过来了,开春后便又带着人继续挖掘水渠,仿佛要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水渠之中。

只要能离县衙里的那两个、眼看就要是三个祖宗,远点就好。

这日午后,陆阙在院中慢慢散步,秦明彦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不必如此紧张,”陆阙看着他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我……我这不是怕嘛。”秦明彦挠挠头,穿越前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提当爹的经验了。

就在这时,陆阙脚步忽然一顿,眉头皱起,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腹部。

“阿雀?怎么了?”秦明彦瞬间紧张起来。

陆阙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腹中传来一阵规律性的紧缩,语气依旧镇定,只是声音略微紧绷,道:“……恐怕,是要来了。”

县衙后院顿时忙碌起来,秦明彦小心地将陆阙带回卧室。

青壶赶紧指挥人烧水,准备东西,给陆阙接生。

青壶要按照惯例,要将秦明彦赶出产房,却被秦明彦拒绝了。

秦明彦不是古代人,他不觉得产房是什么污秽之地,他看着陆阙因阵痛而苍白的脸,紧握着他的手:“我要陪着你。”

陆阙痛得额发尽湿,也不在乎被秦明彦看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许了他的留下。

或许是得益于平日调理得当,也或许是陆阙心性坚韧,生产过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经过一个多时辰,孩子终于生出来了,是个健康的男婴。

秦明彦怀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小心翼翼从青壶手里,抱起襁褓里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

他绝对没有想到,怀里的孩子,跟陆阙一样,是重生的。

齐太宗秦玉彣,雄才大略,在位五十多年,将大齐王朝推向鼎盛的太宗皇帝。

正以新生儿的形态,被迫一脸懵逼地与他年轻版的父皇对视。

齐太宗死前,觉得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活过老头子。

此老头子指的是,大齐朝的开国皇帝,他的父皇,太上皇秦明彦。

齐太宗闭眼的时候已经78岁了,在皇帝中绝对算长寿的,但老头子已经98岁了,还依旧硬朗。

他闭上眼时,老头子坐在他的床前,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花白的头顶。

哪知道齐太宗秦玉彣再次睁开眼,又一次见到了老头子,不过是年轻版本的老头子。

别说,老头子年轻时还挺英俊,就是表情看起来不太聪明——

作者有话说:快进了一下,过渡写着好没意思,还是冲突和沙雕有意思

第35章

真该让那些讴歌老头子是新学派开创者, 将他奉若神明的门徒们看看,他们崇拜的秦公,年轻时就是这副蠢样。

看这年纪, 和他刚刚加冠的大曾孙差不多。

齐太宗秦玉彣陷入沉思, 心里迷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死后还要在阴曹地府里重新出生一次吗?

还是说他已经投胎了。

投胎也不可能又成为老头子的儿子吧?

他死的时候, 老头子不是还在上面活得好好的吗?总不至于他一死, 老头子就立刻跟着……

但是他还控制不好婴儿的舌头,说不了话, 张开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却见到老头子一脸幸福地看着他, 满脸的傻气, 将他小心翼翼地递到另一个人面前,殷勤地笑道:“阿雀, 你看,这是我们的儿子。”

秦玉彣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陆阙温柔的脸庞。

朕大概是真到了阴曹地府了,不然, 怎么会见到死去多年的爹爹?

而且爹爹的脸, 是不是有点过于圆润了???

明明他记忆里,爹爹总是清冷瘦削的, 身形高挑修长, 尤其还喜欢穿一身白衣。

但宽大的布料堆在他身上, 总是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袂飘飘,就像画中要随风飞走的谪仙人, 虚无缥缈。

怎么此时圆润了很多?

像是被贬谪到人间后,反而吃胖了。

当然,爹爹依旧是极好看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气血很足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少了之前那份病骨支离形、高傲冷漠、冷厉阴鸷的奸臣之相。

此刻的爹爹,眉眼柔和,面色红润,神色安宁,看起来就很美满,像后院里一个真正被夫君宠爱的夫郎。

这个想法让秦玉彣打了个寒碜。

开玩笑,他爹爹那么傲气地一个人,怎么可能甘心去当个相夫教子的夫郎。

就算是皇后、太后这样尊贵的身份也困不住他搅动风云的野心!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爹爹。

虽然看起来有些虚弱,应该是刚刚经历生产造成的,脸上大汗淋漓,眼神带着记忆中少见的温柔,静静地看着他。

难道……是朕记错了?

他太久没见过爹爹了,爹爹死的太早了,而且尸骨无存。

仔细算来,差不多有六十年,他的记忆早已被时光模糊不清。

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这张脸,但是这张熟悉的面孔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眼泪不受控制地瞬间充斥在整个眼眶。

“哇哇哇!”婴儿嘹亮地哭声在产房里响起,像是撕心裂肺。

几个大人并没有察觉婴儿复杂的情绪。

秦明彦不禁道:“这小子嗓门真大,中气十足,是个有力气的。”

陆阙虚弱地歪头,看着大哭不已的小家伙,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和阿彣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这对父子,道:“真好啊,这一次,你和陆彣都在。”

这一世,我们都在一起。

秦明彦自始至终都守在他身边,让他毫无后顾之忧。

不用担心,昌阳县会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刚生下孩子,就赶紧赶慢地回到昌阳县。

所有的事情都被秦明彦大包大揽,他只要安心的生下这个孩子,在床上安心调养恢复。

陆彣?

秦玉彣听到陆阙对他的称呼,眨了眨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珠。

那是他很久之前用的名字了。

爹爹当年将他秘密送出京城,他一路颠沛,终于抵达齐王的地盘,见到了已是齐王的父亲。

父亲见到他,得知是爹爹让他来的,自是喜不自胜。

因为要让他做名正言顺的世子,父亲为他改了名字,从陆彣改为了秦玉彣,正式将他以齐王世子的身份公布在众人面前。

那时候齐王的部下大多知道,齐王有一位心爱的夫郎,和那位夫郎孕育了一个很看重的世子,只是没有显露在人前,此次,是终于见到了。

父亲拉着他,急切地打听爹爹在京中的情况。

秦玉彣自然如实告知。

秦明彦听后,忧心忡忡,立刻要传信给爹爹,让他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小心钟兴阁。

可惜,他抵达后不久,爹爹的噩耗便传来了。

杀死爹爹的人,正是爹爹的死对头钟兴阁。

被爹爹送出京城的那晚,竟然就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

秦玉彣一直看着陆阙,舍不得移开视线。

秦明彦笑道:“阿雀,你看陆彣一直看着你呢?你看他那副小表情,好像他也知道让你受苦了。”

陆阙没忍住心软,伸出手道:“让我抱抱他。”

秦明彦看他样子虚弱,托着陆彣虚虚地放在他怀里,道:“好,你当心,别累到自己。”

陆阙收拢手臂,将襁褓托在怀里,道:“阿彣,我是你爹爹。”

“啊啊啊。”秦玉彣现在叫陆彣,在爹爹面前他就是陆彣,他现在除了眼睛等转,嘴里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什么也干不了。

秦明彦探过头,笑容满面道:“阿彣,我是你父亲。”

陆彣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是我父亲,活的比我还久的老登,别耽误我怀念爹爹。

秦明彦惊讶地道:“阿雀,你看这小子,他在翻白眼!”

陆阙没被秦明彦挡住了,并没有看到这一幕,无奈地道:“他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你一定是看错了。”

秦明彦委屈道:“他刚刚真的在对我翻白眼。”

陆阙看着他这副样子,好笑地捏了捏秦明彦的脸颊,无奈道:“阿彣可能只是向上看。”

陆彣陷入沉思:难道是朕回到了刚刚出生的时候?

陆彣心里顿时一阵狂喜:若真如此,岂不是就又能再活78年,老天待朕不薄啊!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这个屋子的陈设好简陋。

他记得小时候,他应该是住在昌阳县的一处不错的宅子里,三进三出,各种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但这里看起来过于简朴了些。

这是哪里?

视线扫过窗框,陆彣猛地愣住,玻璃?

这东西不是老头子退位当了太上皇,闲来无事搞那些奇技淫巧之后,才弄出来的吗?

怎会出现在此地?他真的是回到过去了吗?

陆彣彻底陷入了迷惘。

秦明彦将陆彣抱起来,递给一旁的青壶,道:“阿雀,你辛苦了,你先好好休息,孩子交给奶妈先照看。”

陆彣皱起眉头思索,记得他父皇说过。

他爹爹是独自生下他,直到他两岁多时,邻县出现了农民起义,进犯到昌阳县。

父皇担心县内的县令爹爹被波及,带人下山拿下这些起义军,赶到县衙里,才发现陆阙给他生了一个已经能跑能跳的小崽子的。

这一世,为什么会一出生就在父皇怀里?

父皇的性格不应该会骗他。

时间太久,幼年记忆早已模糊。

他只依稀记得,曾有一次混乱之中,爹爹慌乱地将他藏入地窖。

他独自在黑漆漆的地窖代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去的路,直到地窖门被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他的人生,突然挤进了他和爹爹中间,他有了一个父亲,叫秦明彦。

有点奇怪啊。

如果他是回到了过去,为什么经历会和之前不一样呢?

陆彣小小的脑子想不了太多,他有点困了。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现在的情况又不是坏事。

青壶抱着陆彣带他去见奶娘。

陆彣好奇地看着青壶,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在青壶的侧颈看到了属于哥儿的红痣,确认青壶是个哥儿。

但陆彣记得他之前的奶娘不是这个人,难道是负责接生的哥儿?

陆阙的确还给陆彣找了奶妈,还是前世的那一个,对方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他也没必要更换。

青壶将陆彣带到奶娘的房间,陆彣认出来他之前的奶娘,心里稍安,奶娘没有变。

他的确有点饿,反正他现在就是个小婴儿,顾不上矜持,吃完奶后,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等到陆彣再次醒来后,又回到了陆阙身边。

青壶服侍在一旁。

陆阙半倚在床头,见他醒了,拿着装着豆子、会沙沙响动的小鼓槌逗他。

“啊啊啊。”陆彣下意识被声音吸引,这具婴儿的身体,让他心性也变成得幼稚起来。

青壶笑道:“小主子真是可爱。”

陆阙也坐在床上,也是微笑,道:“他那双眉毛,生得倒像他父亲。”

陆阙想起了前世少年得意的陆彣,笑起来英姿勃发,虽然是跟着他长大,但身上全是秦明彦光明磊落的气质。

看不出一点沉郁阴晦。

真好啊,不愧是他精心教导出来的孩子。

我把他教得太好了。

这孩子博学、勇敢、正直、仁悯、果决,以至于他不认同的我的行事作风,却因为血脉亲情的羁绊,还是始终站在他这边。

青壶看着这孩子脸上红彤彤的,也没个眉毛,不知道老爷哪里看出来像秦明彦的,顺着话头,道:“老爷说的是,我看小主子眼睛大大的,灵动有神,像老爷您。”

陆彣好奇地看着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