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两个字,很显然肖予青并没准备跟他多聊什么,燕钦也明白,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从座位旁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提袋。
提袋里装的是精致玻璃礼盒,丝绒底座上摆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翡翠青苹果,看这翡翠质地细腻温润,色泽清透,近乎透明,可知是价值不菲的玻璃种。
“圣诞节不都要送平安果吗?青青,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一直平安。”
“太贵重了。”肖予青是识货的,她摇摇头,将礼盒推回,“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没理由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真的挑了很久,才挑到种水这么好的翡翠,而且是很纯正的青色。”燕钦着急得差点起身,“青青,这无关价钱,是我的一种祝愿——就算我们连朋友也不算,至少你也救过我那么多次,作为感谢礼物也不行吗?”
肖予青抬眸看向他,她静默不语,似在思考。
然后她示意燕钦把礼盒拿走:“好,谢谢,我收下,这苹果就当作你下一局的酬金。”
“……下一局?”
“对,下一局还是我带你。”
燕钦顿时大喜过望,眼神都亮了:“所以青青,你这算是原谅我了?”
“我没有怪你,那也不全是你的错。”肖予青双手交叠置于桌前,平静地凝视他,像是带着某种探察的意味,“但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认真回答我。”
他赶紧点头:“你问,我肯定实话实说,我没什么可瞒你的。”
“当初在朱雀门,你在幻境里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对我出手?”
“……”燕钦的表情有些迟疑。
她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淡定补充:“你说吧,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燕钦这才叹息一声:“我……我看见了父亲和大哥被亡魂缠身痛苦的样子,还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的背影,她……她带着你们八个人,拿着炼狱系统的邀请函,想要杀我。”
肖予青下意识皱眉,她沉吟着一言不发。
他连忙又解释道:“其实单是幻象,我也不会对你出手的,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好像有谁强行控制了我的意识,我摆脱不了那股力量……青青,你信我,我没骗你!”
“我没觉得你骗我。”肖予青缓声道,“但这种情况以后还有可能会再次发生,我不可能一边带你通关一边还要防范你,所以你得自己振作起来。”
回想起那天的事,愧疚感又一次占据了燕钦内心,他完全不敢想象,肖予青对自己一向很好,可自己却因为背刺差点害了她的性命。
连这点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自己凭什么和她谈信任呢?
“我会的。”他轻声回答,“以后……以后如果再发生同样的情况,青青,你用不着心软,可以直接杀了我。”
肖予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可是你得活着。”
“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还没到付出代价的时候。”
燕钦有时并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但他也有自己的疑惑,忍不住又问她。
“我之前在幻象里见过大哥,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我觉得很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还有,那个陌生女人,难道就是你们组织的首领吗?”
“我没有见过你的幻象,没办法给你解释。”肖予青起身,她似乎不太想在这里多作逗留了,“但你以后也许会明白的。”
见她要走,燕钦匆忙追上去,把装有翡翠苹果的袋子递给她。
“青青,不再多坐一会儿了吗?”
“不了,还有人在等我。”她头也不回离开咖啡厅,只留给他一句话,“这段时间继续去老唐那里上课,两个月后,我们局中见。”
“好,我记住了。”
长街上雪还在飘,燕钦站在原地,目送肖予青的背影渐行渐远,神情失落而遗憾。
他想,自己当然知道,究竟有谁在等着她。
第77章 五仙村
这一局,只有肖予青和燕钦一起进入游戏。
之前连续两局都跟着唐傲云和乔羡安,燕钦已经有点适应了,所以当看见肖予青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时,他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注视着她朝自己走来,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组队关系的意思,便也高兴迎了上去。
“青青。”
“嗯。”肖予青习惯性环视四周,神情淡定,“这局的游戏地点倒是挺朴实。”
两人目前正身处一座村庄之中,这座村庄似乎有些年头了,房屋大多显得老旧破败,石路蜿蜒,到处种满槐树。
“这些都是槐树吧?”燕钦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皱起眉头,“古代是不是就有类似说法,‘槐乃鬼木,不宜近居’,会导致阴气聚集,招引鬼魂附体?”
“确实。”肖予青点头,“而且看这些槐树,要么是正对门窗的悬针煞,要么是环绕种植的冲门煞,都是非常不吉利的风水,这村子可不简单。”
“那你猜这一局的任务主题是什么?”
“不用猜,主线npc会告诉你的。”
说话间,见本局的其余玩家也三五成群,陆续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朝这边聚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燕钦暗中清点,加上他和肖予青,一共十二人。
十二个人,把脚下这条窄路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相互之间警惕打量着,看起来,这次的玩家多数是组队进场,彼此的关系状态都很分明。
然后依旧是介绍时间,为了更好的进行游戏任务,总要对同局参与者有个最基本的了解。
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留着很重的络腮胡,气质略显颓废。
但与他同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打扮得倒是很鲜艳明媚,两人穿着同样的橘色连衣裙,梳着同样的麻花辫,自始至终亲密牵着手。
“我叫邓勇。”中年男人说,“她俩是我干女儿,赵晓敏和赵晓茹。”
站在他不远处的是一对情侣,男生戴着棒球帽,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比较沉默;女生短发大眼睛,很机灵的样子。
“我叫邹婷。”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这是我男朋友杨鹤。”
还有三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好哥们之类的关系,全都是卫衣牛仔裤的款式,只是颜色不一样,气质也不太一样。
白卫衣男叫沈旭,人如其名,讲话挺阳光开朗;
黑卫衣男叫常昊,眼神很锐利,一直在认真观察每个人,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大概率是练家子,还是握过枪的;
绿卫衣男叫孙猛,染着一头红发,耳钉项链一样不落,站在那像只花里胡哨的大公鸡。
肖予青在这里依旧化名叶青青,燕钦则是秦彦。
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对声称是姐弟的男女,女人叫周遇春,大约三十多岁,气质清冷干练的御姐;男生叫郑逢秋,是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
“有npc出来发布任务了吗?”短发女孩邹婷左顾右盼,“咱们都在这等好久了,等天一黑就更危险了。”
确实如此,因为现在正值傍晚,晚霞即将沉没,村子里光线逐渐昏暗,很快就会入夜。
在炼狱游戏里,入夜有多危险自不必说,更何况他们目前连游戏任务还被接收到。
正当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嗡鸣的钟声,似乎是一口很破旧的钟,敲起来还有些漏风。
肖予青转身望去,透过种植密集的槐树枝叶,她隐约看到那里伫立着一座破庙。
这村子这么邪x性,村民们建个庙拜一些乱七八糟的神,应该也挺合理的。
她举步朝庙的方向走去,燕钦见状紧随其后,其余人一头雾水,但考虑到原地等待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全都跟上了队伍。
果然,破庙真的是破庙,柱子和门槛都快烂掉了,台阶上布满湿滑的青苔,踩上去都要摔跟头。
院子里悬挂着一口钟,穿着件补丁棉袄的瘸腿男人,正佝偻着腰,用拐杖一下接一下地敲。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疤痕褶皱的脸,左眼的眼眶严重萎缩,大概是瞎了挺久了。
“各位高人来了?”他一开口,嗓音犹如年久失修的风箱,苍老而沙哑,“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很明显是在提示玩家的身份,但要获知更多信息,估计还得再跟他聊几句。
穿白卫衣的阳光男孩沈旭,最先开口询问,不过他问得有点直白。
“噢,所以我们是哪里的高人来着?”
瘸腿男人阴沉沉地盯着他看:“村里人凑了大价钱请几位来,怎么你们连正事都不记得了?”
旁边的孙猛接了一句:“嗨,别见怪,我们单子太多了,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
“……”
其余玩家集体朝他投去了看智障的眼神。
大约也觉得自己的两位兄弟不太讲究沟通话术,看上去最稳重的常昊,默默把他俩扯回了原地。
不过瘸腿男人似乎也没打算跟他们多废话,他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详细解释了一遍。
“这次请各位来五仙村,是为了解决一桩十年前的旧事。”
“本村之所以叫五仙村,源于祖辈坚持供奉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几十年一直气运兴盛。只是十年前,因为闹出了一桩意外,惹怒了五大仙,仙家降罚,导致整座村子迅速衰败,阴魂肆虐,惨死之人不计其数,现在已经和鬼村无异了。”
燕钦暗中同肖予青耳语:“狐黄白柳灰五大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只知道狐狸和黄鼠狼,另外三种呢?”
肖予青轻声解答:“白仙是刺猬,柳仙是蛇,灰仙是老鼠。”
“好的,了解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又将目光投向瘸腿男人,一脸认真听讲的表情。
听得孙猛这个直性子又在问:“都供奉这么多年了,你们村到底做了什么事,能把五位大仙都惹怒了?”
瘸腿男人叹了口气:“十年前,天降洪灾,所有村庄的土地都被淹没,疫病横行,五仙村也没能幸免。为了度过难关,村长提议进行换命仪式,即和仙家做一场交易——条件是将全村所有童男童女的名字制成命签,由仙家挑选祭品。”
“然后呢?”
“然后……被选中的五名祭品,有村长的一双儿女,村长后悔了,不想让儿女送死,就用一笔钱买了邻村的一对龙凤胎偷梁换柱。”
双胞胎的姐姐赵晓敏,闻言忍不住开口:“你该不会就是村长吧?”
她干爹邓勇闻言低头,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讲得这么详细,提到换孩子时表情也不对劲。”
“是,我是村长,当年也是我一念之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瘸腿男人似是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一时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这件事被仙家发现了,全村人因此陷入无尽劫难,我的两个孩子也……都是我的错!”
“你也知道那是祖辈供奉的仙家。”赵晓敏瞥了他一眼,“不管是正是邪,仙家终归是仙家,你还妄想能骗过它们?”
“我知道是自己糊涂,我很后悔,恨不得以死谢罪,但现在亲近的人全死光了,却只有我还活着——因为仙家不肯让我死,它们要让我在绝望里活一辈子。”村长布满疤痕的一张脸,因痛苦而不断抽搐着,“所以我才要请各位来,求各位高人能救一救五仙村,至少让剩下的村民们能平安度过余生,不要再经受仙家诅咒的反噬。”
燕钦认真听完了这段有点长的故事背景,他皱眉问道。
“那你具体需要我们怎么做?”
“请随我来。”
村长带领十二人进入了破庙内殿,别看这座庙的外观破败,殿内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殿上供奉着五尊仙家泥塑,狐黄白柳灰,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台案上整齐摆着一排刻满符咒的手持古铜镜,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件。
他说:“我需要你们进入阴市,根据五大仙的喜好准备供品,然后找到十年前的那张换命契,毁掉它。”
有玩家疑惑:“阴市在哪里?”
“是五大仙的休憩之地,通常只有在每月月圆时,才会开启与阳间连接的缝隙。”
村长拿起一面铜镜,随手交给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肖予青。
“我将通过铜镜与你们联络,告知你们关于仙家的信息,你们也可以通过铜镜相互了解情况。”
说完,他指了指殿门。
透过那扇虚掩的殿门,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场景已经变了。
“记住,你们只有十二个时辰,否则就要被永远留在那里。”
夜风骤起,卷起了无数纸钱灰烬。
第78章 粮仓
所谓阴市,其实整体地形布局和阳间的五仙村没太大区别,只是阴气更重,村庄种植的槐树也更加招摇疯长,将这里笼罩得像一片寂静山林。
天边一轮暗月驱不散浓雾,十二名玩家集体站在村子中央,正警惕地四处观望。
刚才他们一踏出破庙殿门,转眼间就被传送到了这里,瘸腿村长也不见了。
现在他们每人手里都握着一面铜镜,根据村长的话判断,这就相当于本局的手机,是用来传达任务提示,以及玩家之间相互联系的。
邹婷拉着男朋友杨鹤的手,表情紧张严肃:“我们现在应该去哪?”
“应该是哪也不去,先在原地别动。”杨鹤说,“npc还没有给我们发布信息。”
燕钦跟肖予青耳语:“村长说,本局的主要任务是给仙家准备供品,然后找到十年前那张换命契,对吧?”
“对。”肖予青点头,“所以现在要等他告诉我们怎么准备供品。”
话音未落,所有人手中的铜镜同时亮起,上面显示出了几行清晰血字:
【灰仙饿了,村里有四处粮仓,小米、大米、红豆、绿豆各取一袋送到庙里。】
【记住:不要正视仙家,也别玷污了供品,仙家给的时限是四炷香。】
“四炷香……”孙猛纳闷看向自家的好哥们,“四炷香是多久来着?”
沈旭回答他:“我记得一炷香是半小时,四炷香差不多就俩小时吧。”
“不用特意计算。”常昊示意他俩,“镜子已经显示了。”
果然,铜镜镜面文字隐去,出现了四炷香的图案,并且从最左边一炷香开始,正在缓慢燃烧。
等四炷香全部燃烧完毕,就是这第一项任务的截止点。
“看来这局是需要玩家团队合作的。”周遇春,也就是那位气质清冷干练的姐姐,她提出合理建议,“我看大家基本上也都是组队来的,干脆分头行动找粮仓,装满了粮食就去破庙门口集合,这样效率比较高。”
“行。”
“好的OK。”
“我觉得可以。”
对此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答应了一声就自动分成东西南北四组,准备各自去搜索粮仓位置。
肖予青和燕钦选的是南面,鉴于南面槐树种植得尤其密集,简直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过来,看着就挺危险,其余玩家都不太愿意去,所以只有两人同行。
这也不错,毕竟肖予青对任何人都不放心,在她看来,单独行动才是最稳妥的。
阴市空荡荡,没有村民居住,但每户窗下都摆着一盏油灯,光影随夜风轻晃,檐下悬挂的白幡飘来荡去。
乍一看,这里好像一座天然的丧葬棚。
“青青。”燕钦仔细回忆刚才铜镜里的提示,不免有点犯嘀咕,“‘不要正视仙家,也不要玷污供品’,这两句话到底是在提示咱们什么?”
“应该是规则禁忌。”肖予青淡声道,“具体指代什么,得靠玩家自己摸索。”
“那待会儿得处处小心,别蹚了什么不该蹚的雷。”
……
村里的地形比想象中复杂一些,两人中途走了不少弯路,检查了二十几间房屋,才终于找到粮仓。
粮仓没有上锁,很轻松就可以打开那扇门,但里面没有点灯,黑魆魆的,依靠外面那点微弱的月光,根本不足以照明。
肖予青先往粮仓内走了两步,x在确定周围暂时没有潜在性风险之后,才示意燕钦跟进来。
燕钦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谨慎摸索四周,结果摸到了一手的湿霉和蛛网。
说实话,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不舒服,尤其是那阴湿的空气。
他隐隐觉得背后发凉,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暗地里注视着自己似的。
肖予青在墙角摸到了一座差不多半人高的米缸,米缸有盖子,盖子上系着一只麻袋。
这应该就是用来装粮食的麻袋了。
她把麻袋解下来,凭感觉掀开盖子,站在那稍微思考了几秒钟。
这会儿工夫,燕钦脚下不慎踢倒了什么东西,他疑惑地弯腰捡起一摸,发现是盒火柴。
“青青,这有火柴,需要照明吗?”
“不需要。”她拒绝了,“这里故意不点灯,必然有不点灯的道理,看不见也许更安全。”
她将麻袋展开,先凭手感检查一遍,摸到麻袋破了个两指宽的小洞,于是挽了个死扣堵上了。
随后她又把麻袋翻过来,裹住双手,伸进米缸捧粮食。
颗粒较大,应该是红豆。
燕钦看不太清,但隐约也明白她是在以什么方式装粮食,没有工具的话,这么做实在很麻烦。
直接用手往麻袋里一把一把抓,不可以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即逝,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掉了。
……不对,不能这么做。
提示说过了,不要玷污供品。
用手直接抓的话,如果灰仙觉得玩家的手不干净,那它还会吃这袋粮食吗?
这大概和不能点灯一样,都属于规则陷阱,稍不留意就要触犯禁忌。
他正琢磨着,见旁边的肖予青已经迅速装好红豆,并捏紧了麻袋口。
“想什么呢?”
“在想规则陷阱。”他实话实说,“这里的禁忌,应该是不能点灯,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以及不要用脏手碰到粮食。”
肖予青脚步未停朝粮仓外面走,闻言低声笑了。
“行。”她顺口一夸,“现在挺聪明的,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变强了。”
燕钦有点不好意思:“也不能完全把我当成傻瓜吧青青?”
******
中年男人邓勇,带着他的一对双胞胎干女儿选了西面,而邹婷和杨鹤也同样选了西面。
决定是邹婷做的,原因很简单,本来绑定的玩家就有五组,四个方向,总有两组玩家要结伴的。
人多更安全,毕竟人越多,被局内鬼怪选为目标的概率也会变小。
邓勇和双胞胎妹妹赵晓茹比较沉默寡言,只有姐姐赵晓敏看上去还算活泼健谈,为了气氛不那么尴尬,邹婷主动和她聊天。
“你们是干爹和干女儿的关系?”
“对啊。”
“我在游戏里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组队关系,别怪我多嘴啊,是进入游戏才认的吗?”
赵晓敏也没介意,哈哈一笑:“是的,干爹救过我和妹妹的命,作为报答,我们就认了干爹,并绑定了队伍。”
“哦哦,那是挺大的恩情了。”
“你们俩呢?”赵晓敏好奇打量着杨鹤,“你男朋友脸上这道疤,是……”
“是大学恋爱时,为了我跟别人起冲突才伤的。”邹婷抚摸着杨鹤的脸,表情疼惜,“鹤鹤总是对我很好,现实里和游戏里都保护我,可我大多时候都帮不上他什么忙。”
“唉,你能陪着他就很好了,否则一个人通关游戏也会很孤单的。”
杨鹤转过脸去,拿开邹婷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小姐说得对。”
“亲爱的,你最好了。”
邹婷撒了句娇,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差不多半个小时,五人找到了目标粮仓。
这间粮仓同样没有点灯,他们摸黑进去时,赵晓敏不慎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俯身一摸,好像是盏油灯。
“诶?这里有盏油灯,是照明道具吗?”
“最好不要用。”杨鹤难得发表一句意见,“我觉得粮仓是故意不点灯,点了也许会有意外风险。”
赵晓敏赶紧把油灯放下了:“……问题是这里太黑,不点灯确实什么也看不见啊。”
邓勇走得比较快,他四处摸索,最终在墙角摸到了米缸。
“粮食在这。”他招呼大家,“还有一个小麻袋,不点灯应该也不耽误装。”
邹婷好奇:“只有麻袋吗?那咱们用什么舀米?”
这时,暂时脱离队伍的妹妹赵晓茹从粮仓另一边走过来,默默把一个勺子递到赵晓敏手里。
不是喝汤的勺子,形状像是那种大饭勺,舀米肯定是没问题的。
赵晓敏转手又把饭勺递给邓勇:“干爹,你看这个行吗?”
“行,是干净的就行,我记得规则提示说不让玷污供品。”
结果邓勇刚掀开米缸的盖子,还没来得及舀粮食,忽听邹婷疑惑开口。
“诶?这镜子亮了。”
五个人携带的铜镜在同一瞬间亮起,光线微弱,却足以看清内容。
那似乎是一段视频影像。
……或者说,是现场直播。
******
常昊、沈旭、孙猛这哥仨,组队往阴市的东面搜索。
常昊是队伍的主心骨,方向感强记忆力好,一直很擅长找路。
所以他很快就带着两个兄弟到达了粮仓。
“咱得当心点。”他低声嘱咐,“你俩跟紧我,别莫名其妙就触犯规则禁忌了。”
“什么也看不见啊。”孙猛捂着鼻子,嫌弃抱怨,“靠,这潮味儿,粮食放在这还能吃吗?”
沈旭打趣了一句:“反正也不是给你吃,你多余操这心。”
“是给灰仙吃的,灰仙不爱吃咱不就倒霉了吗?”
三人很顺利地摸到了墙角米缸,常昊一手拿麻袋,一手掀开盖子,随即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舀米的工具。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立刻告知队友:“分头找一下,看有没有能用来舀米的容器,记住容器要干净,别有灰土之类的。”
孙猛奇道:“有什么说法吗?”
“提示说不要玷污供品,我想如果舀米的容器很脏,那粮食也就不干净了,也许会违反规则。”
“对,有道理。”
“昊哥,你看这个行不行?”粮仓内到处堆着杂物,沈旭凭手感趴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干净的东西,“应该是个喝水的陶瓷缸子,我觉得不脏。”
常昊接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用衣服里外擦了擦。
“差不多,规则也不至于要求真空无菌,那太苛刻了。”
米缸里装的是绿豆,陶瓷缸子容量不小,预计很快就能把麻袋盛满。
看起来,这也并不算是多难的任务。
但装了一半,常昊逐渐感到不太对劲,他听到一阵簌簌的动静,是从手中麻袋传出来的。
他试探着晃了晃麻袋,发现正有绿豆断断续续从麻袋里漏出,掉落在他的脚边。
“……这麻袋是漏的?”
旁边的沈旭听了这话,下意识伸出手去摸索:“还真是漏了,这一边装一边漏哪行?”
他用掌心接住漏掉的绿豆,重新塞回麻袋,又把麻袋底部的破洞,捏起来打了个结。
“这样就不漏了,继续装吧。”
常昊加快速度又往麻袋里舀了两缸子,果然破洞一堵上,很轻松就装满了。
但他心脏没来由慌得厉害,像是某种不祥预感,却又一时没想通来源在哪。
“装好了,赶紧去破庙集合。”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不舒服,他只想迅速离开。
他大步流星朝门外走,沈旭和孙猛跟在身后。
中途因为环境太暗,沈旭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站稳当场扑倒。
孙猛闻声回头:“怎么了你?”
“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
话声戛然而止,沈旭忽觉手底触感粘腻柔软,好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
重要的是,那东西圆滚滚的,居然还会动。
“……”
他顿时头皮发麻,闪电般缩回手,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是一只老鼠。
一只非常肥胖的老鼠。
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慌张地想要爬起身,下一秒却被什么紧紧咬住了裤角,重新绊倒在地。
“……昊哥!阿猛!”
常昊和孙猛本能地转身走了两步,试图辨认他的位置。
“小旭你在哪呢?”
话音未落,墙壁上悬挂的十几盏油灯,突然一齐亮起,尽管光线昏暗,却也足以照亮整座粮仓。
常昊抬头望去,神情刹那间变得惊惧无比。
“……小旭,快过来!”
不知何时,天花板、墙壁、地面……所有能够容身的空间与缝隙,都已爬满了灰色的老鼠。
上百只老鼠密密麻麻,鼠目通红似血,正无声无息盯着他们。
它们在油灯的光影里,如潮水般蠕动起来。
第79章 坟地
当粮仓的几百x只灰老鼠在油灯下现出轮廓时,沈旭就注定跑不掉了。
他拼命想要爬起身,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与此同时,无数老鼠顺墙而下,吱吱乱叫着咬住了他的衣袖和裤脚。
“……昊哥!阿猛!”他不受控制地被拖向墙角,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对抗那股力量,只能发了疯一样抓挠地面,“救我,救我啊!!!”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到底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事发突然,孙猛几乎傻了眼,他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常昊一把攥住了手臂。
“……走。”常昊经验丰富,看得清形势,他连声音也在颤抖,“小旭救不回来了,再不走咱俩也得死在这!”
“可是小旭他……”
“走!你们俩我总不能一个也护不住吧!”
孙猛愣住,他呆立在原地,而后被常昊连拖带拽,强行扯离了现场。
在一个踉跄跌出门口的瞬间,他回头望去,见粮仓内的灯光重新熄灭,最后的画面,是沈旭被一群潮水般的老鼠托举起来,直接扔进了墙角的米缸。
粮仓大门被“砰”的一声反锁。
……
五分钟后,本局所有玩家,均通过那面铜镜,以夜视视角,实时观看了沈旭的死亡过程。
地面和墙壁均布满疯狂抓挠的血痕,沈旭被一群老鼠簇拥着沉入米缸里,他背对着门口,上半身兀自蠕动挣扎,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老鼠爬上头顶,淹没下去没了动静。
不多时,米缸倾倒,摔了个四分五裂,数不清的老鼠就像退潮那样迅速散开,只留下中间倒伏的一具尸体。
沈旭的七窍都已经被绿豆塞满,除了脸部,全身被老鼠啃食得体无完肤,像个恐怖填充的红色稻草人。
他呈“大”字型躺在那里,血从他身下缓慢流淌,久久不息。
彼时邓勇一组还没有做完任务,他刚要舀粮食,就目睹了这样一幕。
沈旭的死相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同时也使他更加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麻袋又检查了一遍。
“……这麻袋是漏的?”
暂时离开队伍的赵晓茹,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原地,手里拿着一卷老式胶布递给姐姐赵晓敏。
赵晓敏惊喜接过:“干爹,用这个贴住破洞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俩也太聪明了!”
相比起积极做任务的父女三人,旁边的邹婷正扶着男朋友的肩膀,弯腰似呕非呕。
她脸憋得通红:“那人是被老鼠咬死,还是活活憋死的?”
杨鹤低声道:“总之是死了。”
“不行,他死得太惨,我一想起来就想吐……”
“婷婷,你得稍微提高一点心理承受力。”杨鹤说,“万一哪次咱俩没有被分配到同一地点,你得保证自己足够冷静,至少能独立完成任务才行。”
“什么意思,你嫌我不独立?”邹婷正难受着,闻言心情更糟糕了,“你以前不是还说,就算不在一起,你也肯定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我吗?”
“……”
杨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赵晓敏好心劝说:“别吵架了哈二位,要互相体谅,我见过很多在游戏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侣,像你们这种彼此扶持的,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邹婷和杨鹤都没说话,这时见邓勇一提麻袋,麻利推着两位干女儿就向外走。
“装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点出去。”
他们没有触犯禁忌,这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那些灰老鼠就潜伏在暗处,哪怕再多逗留半分钟,都有可能发生危险。
沈旭已经以死亡给大家探了路,有前人的教训,他们就更要避免重蹈覆辙。
******
铜镜里的四炷香,眨眼间已经剩了半炷,当最后一组周遇春和郑逢秋这对姐弟也平安到达破庙门口时,四只麻袋的粮食供品顺利凑齐。
十二位玩家,目前还剩下十一位,只有沈旭宣告死亡。
常昊和孙猛并排坐在台阶上,均脸色灰败,一副绝望愤恨,偏又无从发泄的模样。
“怪我,都TM怪我!”孙猛恶狠狠咬紧牙关,“我当时应该拉紧小旭的,要是快点跑,他可能也不至于……”
“不,怪我。”常昊悔声叹气,“是我疏忽了,在发现麻袋漏的时候,我不应该让小旭用手去接绿豆,我应该阻止他的。”
用手碰到了粮食,就相当于玷污了供品,自然会被灰仙盯上。
沈旭死得很冤,要不是他成为了第一个被灰仙惩罚的目标,两个兄弟也未必逃得出去。
见他们状态很糟糕,考虑到任务时间快到了,燕钦犹豫了一下,试探询问。
“要不我帮你俩把粮食带进去?”
“不用了,谢谢。”
看得出常昊悲痛之余,警惕性依旧很高,他起身,顺手把孙猛也一把拽起来,转身朝庙内走去。
……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只不过瘸腿村长不在这里,内殿供奉的仙家雕像,暂时也只有灰仙一尊。
众人分别将自己的那只麻袋放在供台上摆好,做完这一切,铜镜上四炷香的倒计时瞬间消失,而上方灰仙的雕像目光炯炯,似乎也露出了诡气森森的笑容。
明明是一只老鼠而已,怎么能在它的脸上看见笑容呢?
燕钦这样想着,莫名觉得有点背脊发寒。
“低头,别看。”肖予青淡声提醒他,“这里是阴市,当你感觉不太对劲时,很难说它会不会趁机控制你的心神,所以尽量避免对视。”
“嗯,记住了。”
燕钦立刻转开视线,垂眸看向手里的铜镜。
他的铜镜一片漆黑,并没有任何反应,但同一时刻,旁边却有光芒亮起。
肖予青和杨鹤的铜镜上,突然显示出了两行血字,是村长发来了新的任务提示:
【黄仙嫌这太黑,去后山坟地取两盏引魂灯回来,点在庙里。】
【记住:走路小心着点,灯不能灭,仙家给的时限是三炷香。】
看来这一次属于单线任务,只需要两人前往即可。
但鉴于规则也没说不准陪同,所以燕钦在飞快思考了几秒钟后,果断做出决定。
“我跟你一起去吧?”
是单独跟肖予青做任务,还是留下来面对这么一群身份不明的玩家,他肯定选择前者。
留下来,说不定比做任务风险更大。
“行。”肖予青也没拒绝,她平静转身,“走吧。”
眼看着别人的队友主动要求陪同,杨鹤半晌没听见邹婷吭声,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邹婷皱眉,立刻撒娇。
“亲爱的,那可是坟地啊,你知道我最怕那种地方了,你一个人去应该能更快搞定吧?我去了也只会给你添麻烦。”
“我也未必能搞得定。”
“要是你都搞不定,我跟着去有什么用?”邹婷有点生气,“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没自信的!”
杨鹤盯着她,沉默。
“邹小姐,你就陪他去吧。”赵晓敏劝了两句,“你们是恋人,你在他身边,他心里也能更踏实——这种游戏,就算再有经验的人也会害怕的。”
“你什么意思啊?”邹婷是真的不想跟着去,她越说越紧张,一紧张就开始发脾气,“咱们这是团队游戏,不是应该效率最大化吗?我去了如果发生意外,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有好处。”赵晓敏无奈看向杨鹤,“那杨先生就辛苦了。”
肖予青懒得等他们在这里叽叽喳喳,她早就走出庙门离开了百米远,燕钦一直紧随其后。
铜镜里代表倒计时的三炷香早已开始燃烧,杨鹤几不可觉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也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剩下的八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咱们应该干点什么?”孙猛刚失去一名兄弟,烦躁得要死,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就在这等他们回来?万一他们回不来了呢?这任务不就失败了,那黄仙要的灯还怎么点?”
这其实是个很需要担心的问题,但参加游戏很久的玩家,多少也能摸出些规律。
那对姐弟组合里的姐姐周遇春,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参加过众人讨论的话题,她只关注自己的弟弟,两人任务比较顺利,回来也就没太分享细节。
不过这会儿,她见孙猛情绪实在不好,就略微给他解释了几句。
“通常情况,前面的玩家失败,系统会从我们当中继续抽取去做任务,直到任务完成或者全军覆没。”
旁边的弟弟郑逢x秋,慢条斯理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特殊机制,我们留在这里,是因为系统还有别的安排。”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等铜镜里的供香燃尽了其中一炷时,留守破庙的全体玩家,均接到了新的任务提示:
【黄仙最喜欢吃鸡,阴市各处都有鸡棚,去找一间鸡棚暂时等待。】
【记住:同一间鸡棚,只能容纳一个人。】
第80章 黄鼠狼
五仙村的后山是一片坟地,肯定不是那种乱坟岗,因为所有的墓碑都排列得很整齐,每座碑前都插着一支白色招魂幡,在夜风里猎猎飘动,远观如同翻涌的海浪。
肖予青快步往坟地深处行进,燕钦跟在她身后,警惕地四面环顾。
他发现这里有很多盏灯,有的挂在碑前,有的放在坟堆上,形状和普通油灯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幽绿,摇晃着像是不安分的鬼火。
“青青,这么多盏灯,恐怕都是假的,只有两盏是真的引魂灯。”
“对,所以仔细观察。”肖予青说,“真的引魂灯,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燕钦放慢了脚步,他弯下腰去靠近那些在风中晃悠悠的鬼火,试图看出一些区别和破绽。
很奇怪,观察得久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沉浸,好像透过这一丝灯火,听到了墓碑主人生前的声音。
——求仙家保佑我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求仙家保佑我和翠翠两情相悦,顺利完婚。
——求仙家保佑我父亲的痨病能快点好起来。
……
听起来也都是一些淳朴的愿望,可惜这些村民,或者死于那场洪灾,又或者死于契约失败后仙家的诅咒,总之都是无辜之人。
燕钦叹了口气,这时他感觉自己腿有点蹲麻了,刚要起身,却忽听身后的肖予青叫了自己一声。
“燕钦,我找到了。”
他闻言高兴,下意识就要回头,可却在回头的一瞬间反应过来,硬生生扇了自己一耳光,把脖子扳正了。
“……青青。”他低声呼唤,“你在附近吗?”
“在。”
话音未落,肖予青从旁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平静得出结论:“又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声音了?”
燕钦似是松了口气:“所以刚才果然不是你在叫我。”
“不是,我也听到了有人在叫我。”
他顿时明白:“那是不是就和之前安乐病院的规则一样,如果被鬼叫到名字回头了,身上的三盏灯就会依次熄灭?”
“你记性还不错。”肖予青点点头,“村长让我们走路小心,灯不要灭,就说明会有特殊情况导致灯灭——如果在路上触犯太多次禁忌,就算找到了引魂灯,恐怕也没法完整带回庙里。”
燕钦想了想,很严肃地把自己的卫衣兜帽戴上了。
甭管有用没用,至少有鬼怪从背后玩贴脸杀打算吓他一跳的时候,还能有个缓冲。
肖予青朝他伸出手:“牵着。”
“……啊?”
“牵着。”鉴于任务时间紧,她没太多耐心,干脆利落抓过了他的手,“从现在开始,为避免意外,必须保证与我牵手的状态,待会儿找到引魂灯也是我来拿。”
“哦哦,收到!”
燕钦回拢手指,很认真地攥紧她的手,他悄悄歪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又立刻转开了视线。
大约十几分钟后。
在无限临近坟地尽头的位置,肖予青蹲下身去,拂开遮挡的杂草,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
【爱子李家宝,爱女李家贝之墓】
从名字判断,埋在这里的大概率是一对兄妹。
又或者更准确点,是一对龙凤胎。
——求仙家保佑五仙村度过这场洪灾,让庄稼顺利收成,疫病退散,村中愿贯彻祖例献上童男童女一对,抽签为定。
隐隐飘荡在空气里的,是中年男人低沉而虔诚的许愿声。
村长说过,当年自己的一双年幼子女被仙家选中,他因为不舍,花高价从邻村买来了一对龙凤胎冒充祭品,但被仙家发现,最后也没能保住亲生子女。
这也许就是他子女的墓。
墓前没有油灯,只有招魂幡在随风起舞,两人绕着墓碑找了一圈,最终扒开坟堆顶部的一层湿土,露出了一盏被埋住的油灯。
很奇怪,这盏油灯的火苗不是绿色,而是青白色。
当肖予青将它拿起来的瞬间,她听到四周萦绕墓碑的低语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阴邪的尖细笑声。
……
同一时刻,杨鹤也在坟地的另一端,找到了第二盏青白光的引魂灯。
然而他面前的那座墓碑,却是一座无字碑,似乎没有埋葬任何人。
他蹲在碑前,皱眉思考了几秒钟,随后拿起引魂灯,准备起身。
结果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他就感觉有一双手搭上肩膀,将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他失去平衡,猛地跪倒在地。
怀中铜镜掉在地上,他低下头,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脸,以及盘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东西。
……原来那不是一双手,而是一双尖利的爪子。
一只毛色土黄油亮的黄鼠狼,正姿态柔软地舒展着,它前肢搭着他的肩膀,后腿抵着他的后背,尾巴自然垂落,微微晃动。
它将脑袋贴近他的脸,一双弯起的眼睛笑眯眯的,笑得人心底发寒。
“墓还空着呢,引谁的魂?”它在他耳边嘻嘻地笑,笑声诡异而尖细,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引谁的魂?你想引谁的魂?”
杨鹤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皮毛的触感,他额上出了一层冷汗,不断调整呼吸。
黄大仙在问他问题,不回答的话,是一定会遭到报复的。
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让能让对方满意。
“我想……”
话语戛然而止,他视线下移,发现那面铜镜正泛起微光。
他与黄大仙的面目都已隐去,里面出现了十一张熟悉的人脸。
人脸正以交替呈现的方式,便于他辨认清楚,那些都是留守破庙的玩家。
他能选择的范围,就在这十一人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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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予青左手拿着引魂灯,右手拉着燕钦,以最快速度朝来时路走去。
中途燕钦一直觉得四周乱哄哄的,有不同的人变着花样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如同能降低精神防御的魔法攻击,令他头脑发晕,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
他为了保持清醒,起初不停地单手抽自己耳光,后来效果不明显,索性咬破了舌尖。
乔羡安说过,如果精神和意志都不够强大,那么就采取一些原始办法,因为疼痛是破解幻象的特效药,越疼越有效。
“青青。”
他刚想说几句来缓解一下这让人窒息的气氛,忽觉肖予青脚步顿住,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像在观察什么。
他顿时噤声,片刻放轻语气:“……怎么了?”
“黄鼠狼。”肖予青低声道,“很多只黄鼠狼,往村子里去了。”
只是坟地里杂草太高,月色又暗,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不容易发现。
燕钦惊疑不定:“它们去村子里干什么?”
“说不好。”肖予青淡然回答,“也许上一关的灰老鼠们干了什么,它们现在就要干什么。”
他懂了,瞬间深吸一口气。
果然留在破庙里也不是万无一失,中途还会有另外的机制。
这时肖予青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顺便把燕钦挡在了自己身后。
原来是杨鹤。
杨鹤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跑得满头大汗,神色极度慌张不安。
他几乎是冲到了两人面前,就像终于找到了救星,急切开口。
“叶小姐,秦先生,能不能帮个忙!”
肖予青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冷静地打量他:“什么忙?”
“借个火。”杨鹤举起手里的引魂灯给她看,“我这一盏火苗很弱,怕坚持不到破庙就要灭了,看你们这盏还很旺,咱们能不能互相引燃一下?”
“嗯。”肖予青意味深长地看向燕钦,“要借吗?”
看她的表情,燕钦就知道她一定不会借,这么问只是在考验自己罢了。
“不借。”他摇摇头,脑海中迅速思考,“杨先生你路上是不是违反了什么禁忌,才导致引魂灯变弱的?如果我们借了火,惩罚机制迁移到我们身上怎么办?”
“不会的!”杨鹤无奈解释,“我刚刚听到婷婷叫我,被迷惑,不小心回了一次头,但违反规则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只是借个火而已,也不会死人——任务需要两盏引魂灯,如果我这盏熄灭了,咱们整支队伍都会失败,那不是更糟糕吗?”
燕钦皱眉:“单线任务通常不可能让玩家全军覆没x,如果你失败了,系统大概率会继续派玩家取灯,又或者触发新的机制,总之跟我俩没关系,我俩的灯必须完整送回去。”
说完,他轻扯了一下肖予青的衣角,示意她赶紧离开。
肖予青也懒得再耽误时间,她看了一眼杨鹤,打算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谁知杨鹤很快就跟了上来,他仍旧举着那盏引魂灯,灯内的青白色火焰摇摇欲坠,已经无限接近熄灭。
“叶小姐,真的不肯借个火吗?”他的脸凑到她面前,锲而不舍地追问,“灯快灭了,你就当救人一命也不肯救吗?”
肖予青不受影响,脚步停也没停,只是换了一只手拿灯,把引魂灯和燕钦同时隔离在了与他相反的一侧。
“叶小姐,帮帮忙啊。”
“叶小姐,借个火吧。”
“叶小姐。”
一阵莫名的寒风吹过,杨鹤手中的引魂灯彻底熄灭。
可他并未死去,依然像块膏药似的紧跟肖予青。
“肖小姐。”
“肖予青,肖小姐。”
“……”
肖予青猛地回头,见杨鹤一双眼睛弯起,嘴角上扬,正露出一副笑眯眯的诡异表情。
下一秒,他双手前伸,突然死死掐住了肖予青的脖子。
燕钦惊呼一声,本能地要去拉他,却见肖予青不闪不避,反而回手把他推开了。
她手中的引魂灯忽而光芒大涨,与此同时,身上有橙红色火光一闪即逝,灼热温度迅速蔓延开来。
杨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瞬间弹开,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嚎,并未多做停留,果断转身,化作一道黄光消失了。
燕钦目睹这一切,惊得语言系统近乎失灵,他一把攥住肖予青的手。
“那是什么?他根本不是杨鹤!”
“当然不是杨鹤。”肖予青平静道,“那是黄大仙。”
“所以……它是故意来引诱咱们触犯规则,然后被你的鬼首毕方吓跑了?”
“是,但也不全是。”
肖予青继续往村中方向走,半晌,见燕钦似乎没太明白,便又多给他解释了两句。
“最开始黄仙是来迷惑我们的,只要借了火,恐怕我们的引魂灯就会灭掉。”她说,“但后来它一直跟着我,情况就不太像了,它应该是……”
燕钦疑惑:“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选中了我,想和我签订阴契。”
除了极特殊的情况,局内玩家能与寄生灵签订阴契,都是要被寄生灵主动选中的,就像当初在山海经副本里,黑化的鬼首毕方和骨狰,选定了她和叶兰烬;未黑化的饕餮和白泽,选定了慕容昭昭和傅轩。
不是所有的鬼怪都有资格寄生,也不是所有的玩家都有机会变成宿主。
燕钦恍然大悟:“阴契不能重复签订吧?所以刚才黄大仙是被鬼首毕方劝退了?”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我的寄生灵脾气并不太好。”
他沉默片刻,莫名有种很不祥的预感:“那真正的杨鹤去哪了?该不会已经……”
谁知猜想尚未得到验证,两人怀里的铜镜却忽然亮起,他一愣,连忙掏出察看。
“这是……”
是本局实时播报的画面,和两个小时前粮仓沈旭的那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画面的主人公换了。
地点并非破庙,而是在一户村民家的鸡棚里,鸡棚被木栅栏围住,里面堆满了杂物,没有鸡,只有满地的鸡屎和干鸡骨头。
一群皮毛油亮的黄鼠狼嘴角沾血,正满意地四散而去,看起来,应该就是刚刚在坟地里出现的那一群。
燕钦把铜镜又拿近了一点,可看不清还不要紧,这一看清,他顿时瞪大眼睛,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
昏暗天光下,就在黄鼠狼群离开的鸡棚中央,邹婷正安静躺在那里。
她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张软塌塌的皱缩人皮包着骨架,死前似乎经历过激烈的挣扎,被利爪抓挠得面目全非,要不是衣服还在,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身份。
可即使是这样惨状的一张脸,也依旧能看出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惊恐、绝望、死不瞑目。
直到死前一刻,邹婷也没有想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黄鼠狼爱吃活鸡,但村子里的鸡棚空荡荡,早就没有活鸡了。
所以今晚,她成为了那只活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