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后方紧追不舍的常昊,前方的茫茫大雾里,更多皮影纸人轮廓渐显,正呈包围之势,朝他逼近。
……看起来,似乎是死定了。
但只要有人还没来,一切就都没有尘埃落定。
关键时刻,不知从哪飞奔过来的肖予青,突然闪身挡在了燕钦的前面。
从她周身腾起的无形热浪,让燕钦还以为自己遭受了什么蒸汽灼烤,烫得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她身后,震惊注视着包括常昊在内,所有的纸人都齐刷刷向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它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集体转身离开了。
……就这么离开了?!
“青青。”燕钦心底五味杂陈,他有点琢磨明白了,“是不是纸人怕火?”
鬼首毕方的力量,让这些纸人畏惧也很正常。
她原先告诉过他,通常寄生灵在游戏前期会被规则压制,很难随便动用力量,越到后期或是经历生死关头,才能被允许召唤。
目前本局只剩最后一项任务,大概是时候了。
肖予青“嗯”了一声,她手里也拿着一件戏服,后背同样是撕裂的。
她扫了眼他的肩膀,皱眉道:“受伤了?”
燕钦其实自己是能忍住的,但被她这么一问莫名委屈,低声应着。
“常昊死了,变成纸人要杀我。”
“我说有个纸人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常昊。”肖予青平静点头,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没关系,不深,死不了的。”
“……噢。”
“得想办法把戏服缝好。”她说,“你戏服是在哪找到的?”
“之前的杂货铺变成裁缝铺了,你呢?”
“碰见邓勇吊在房梁上,顺手给扒下来了。”
燕钦被她的措辞惊到:“邓勇也变成纸人了?”
“是啊。”
“那确实是挺好扒的。”
如果不让扒,估计当场就给对方烧了。
肖予青一扯他的衣袖,大步流星向前走:“再回一趟裁缝铺,那里总该有针线能缝戏服。”
******
两人回到裁缝铺的时候,铺子里空空荡荡,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燕钦领着肖予青,想给她看衣柜里常昊的尸体,谁知刚刚走近,虚掩的衣柜门忽然大开,一道黑影从里面闪了出来。
肖予青当即闪电般挥出一拳,好在对方闪避及时,不然鼻梁骨都得被击折。
双方打了个照面,燕钦这才看清,原来是郑逢秋。
“诶?郑先生?”
郑逢秋紧贴墙壁,警惕之色稍有缓和:“……是你们啊?”
“你怎么躲衣柜里了?衣柜里有……”
“有什么?”
燕钦往衣柜里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常昊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
里面放了一盏小油灯,再看郑逢秋手里的那件戏服,估计他也是正躲在这里偷偷缝衣服。
“来都来了,那就一起缝吧。”肖予青把桌上的针线筐递给燕钦,“抓紧时间,缝完还有别的事。”
毕竟除了找戏服这项任务,他们还需要拿到那张十年前的换命契。
去哪里找换命契,这也同样毫无头绪。
郑逢秋心灵手巧,在穿针引线这方面格外娴熟,但他明显心神不宁,中途扎了好几次手指,出血就随便擦在了衣服上。
燕钦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郑先生在担心周小姐吗?”
“你们见过我姐?”
“没有。”
“见过。”肖予青正在认真研究戏服的图案,她随口回答,“你姐在村东方向出现过,但当时有大批纸人巡逻,她好像不太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就没同行。”
“……她应该是担心我的安全。”
燕钦感慨:“你们姐弟的关系真好啊。”
“她不是我亲姐。”郑逢秋低声道,“只是从小生活在一起,没血缘关系的。”
“哦哦!没有血缘关系,感情这么好就更难得了。”
燕钦没有深窥别人私生活的习惯,他客套回了一句,及时保持了沉默。
郑逢秋是最先完成缝制的,他扔掉剪刀,迅速起身。
“不好意思二位,就先不等你们了,我得去找我姐。”
这句话刚说完,他人已经离开裁缝铺,远在雾气之外了。
燕钦转头看向肖予青:“他一个人会很危险吧?”
肖予青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不危险?挺会担心别人的。”
“不不,我就是随便一想,因为外面的纸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他姐在什么地方。”
“但愿他姐不要运气太差。”
燕钦隐约听出了肖予青这话的弦外之音,他下意识反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在没有确切发生之前,一切都是猜测。”
但愿情况还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
周遇春的运气确实很一般,在别人争分夺秒做针线活的时候,她居然连戏服都没找到。
不仅如此,她甚至感觉一直有人在身后跟踪自己。
她起初怀疑是肖予青,但仔细回想,肖予青应该不是那种穷追不舍鬼鬼祟祟的玩家,刚才打个照面,人家是往反方向走的,没必要非得跟自己同行。
可到底是谁呢?
每当她转头向后看,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不见任何可疑身影。
“……”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一栋低矮民房,门口用木栅栏围起来,似乎是她在黄仙任务里躲过的鸡圈。
有个女孩正路过那里,梳麻花辫,穿橘色连衣裙,即使在这样阴暗的环境里,也显得非常明媚。
是赵晓敏?
不,不是赵晓敏。
这沉默寡言的阴郁气质,与装扮形成鲜明对比,倒是更像她死去的妹妹赵晓茹。
从民房后身绕过来一队巡逻的纸人,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很快就追上了赵晓茹。
但它们就像完全没看见她一样,径直穿了过去。
……对,这也说得通,因为赵晓茹死了,这些纸人不该对鬼魂有反应。
就像邹婷和沈旭他们,死去的玩家在这里继续出现,也是正常的。
然而周遇春依旧觉得内心不安,明明赵晓茹只是平静在走自己的路,她却觉得对方已经暗中锁定了自己。
那股背脊发寒的诡异感觉,再度席卷了她。
她犹豫着,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铜镜——
身后百余米处,在与赵晓茹相同距离的一棵槐树后,正露出又一截橘色裙角。
下一秒,赵晓敏微笑着探出了半张脸。
第87章 阴契
郑逢秋到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周遇春的踪迹,时间拖得越久,他心里就越不安。
不得不承认,他是害怕的。
因为不久前,周遇春刚刚拒绝了柳仙签订阴契的邀请。
尽管柳仙答应给周遇春一些时间,让她在阴市关闭前认真考虑,但仙家就是仙家,谁能保证会不会在中途报复?
如果她真的……
郑逢秋心慌得厉害,他抱紧怀中那件戏服,愈发加快了脚步。
……直到他望见被浓雾覆盖的小路尽头,黑压压的纸人大军轮廓尽显,它们似乎在集体追逐着谁。
他看见了。
是他的姐姐。
数以百计的纸人,甚至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围拢,目标全都是正狂奔逃命的周遇春。
“小秋,快逃!”
周遇春也看x到了郑逢秋,她担心会殃及他,途中迅速调转方向,朝着房屋更多的村西面跑去。
冷汗霎时浸透了郑逢秋后背,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当即用尽力气朝周遇春的方向追去。
“姐!等等我!”
换作平时,他的速度和体力都比不上周遇春,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她的。
可是这一次,他绕了些路,居然还追上了。
“姐!”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出什么事了?”
“赵晓茹没有死。”周遇春脸色苍白,只能尽量简短地和他解释,“她甚至还在和赵晓敏暗中配合,把纸人吸引过来杀我。”
“……杀了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这里面必有缘由,也许是游戏的隐藏机制。”周遇春回头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纸人大军,绝望地长叹一口气,“但我们可能来不及找答案了。”
郑逢秋没说话,只更加用力攥紧了她的手。
他拉着她,一路逃到了某户人家的房前,对这里他有很深的印象,因为院子留了后门。
“我们从后门绕出去,甩开它们。”
然而那些纸人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目标明确,它们几乎无视体积碰撞,从门窗大量涌入,很快就缩短了和两人的距离。
甩不开,不可能甩得开。
结局很明显,要么被抓住杀掉,要么体力耗尽活活累死。
……
郑逢秋突然转过头去,深深看了周遇春一眼。
他在那一瞬间就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刻意放慢半步,在院子后门开启的时刻,毫不犹豫把周遇春向前一推,并把那件戏服也扔了出去。
等周遇春反应过来时,院门已经被他重新关上了,她震惊转身,猛地扑过去。
“小秋!你干什么?!”她声嘶力竭大吼,“开门!开门!!!”
“咱俩死一个就够了,另一个总得活着!”郑逢秋隔着门,以无比坚决的语气,笑着朝她高喊,“姐!你记住了,我爱你!就算下了地狱,我也一直爱你!”
“……”
周遇春愣住。
她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直至听到里面传来了混乱的、血肉撕裂的声音。
数不清的纸人一拥而上,当场将郑逢秋撕成碎片。
四周重归安静,只有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都结束了。
******
肖予青也看见了赵晓茹,她确信那不是赵晓敏,而是赵晓茹。
她没有声张,只是改变方向,拉着燕钦走了另一条路。
燕钦担忧询问:“赵晓茹也变成厉鬼了吗?”
“恐怕不是变成厉鬼。”
“啊?什么意思?”
肖予青叹了口气:“我现在怀疑,她本来就是鬼。”
燕钦一惊,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他有点难以思考,他正要再多问两句,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慢靠近。
“……那是不是周遇春啊?”
肖予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冷静审视片刻:“是,应该还活着。”
乍一看周遇春的状态,似乎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没什么区别,和之前那副清冷干练的形象已经大相径庭。
她双目无神,失魂落魄地朝这边走来,脸上泪痕未干,显然是刚刚痛哭一场。
燕钦原本想告诉她,郑逢秋去找她了,但还没开口,就被肖予青在腰间掐了一把。
他看着她怀里那件眼熟的戏服,登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陷入沉默。
周遇春在两人面前停住脚步,她注视着他们,半晌,哑声问道。
“看见那对双胞胎姐妹了吗?”
“看见了,但我们避开了。”肖予青敏锐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反问,“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们杀了我弟弟。”周遇春咬紧牙关,眼底的恨意快要按捺不住,“她们故意吸引纸人聚集来攻击我,我不明白同为玩家,互相残杀的意义是什么。”
“纸人只攻击你?攻击她们了吗?”
“我没看清,好像攻击了赵晓敏,但她没死。”
当时纸人包围过来,周遇春只顾着逃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注意赵晓敏。
她只是余光瞥见有些纸人碰到了赵晓敏,但赵晓茹很快就出现在了赵晓敏身后,而赵晓敏毫发无损。
这使她更加确信,姐妹俩一定掌握了游戏的某种隐藏机制。
所以她才来找肖予青,尽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么做的道理,但直觉告诉她,这对情侣能活到现在绝不是巧合。
她想,作为情侣中的主导者,肖予青或许能给自己想要的答案。
“叶小姐,游戏里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机制?”
肖予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具体指什么?”
“比如赵氏姐妹,我怀疑她们进入游戏本来就有问题,赵晓茹之前也并没有真的死亡,她当时的情绪甚至平静得不像正常人。”
这女人很聪明,即使刚经历了弟弟惨死的变故,也依旧能保持理智思考,没有自乱阵脚。
肖予青点点头,她反问道:“周小姐听说过阴阳契吗?”
“……阴阳契?”周遇春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是某种与鬼怪的契约吗?”
“与活人签订的叫阳契,与鬼怪签订的叫阴契,能自行选择宿主的高级鬼怪,被称作寄生灵。”肖予青说,“有一种组织隶属炼狱系统,专门混进游戏暗中杀害玩家,以怨气转化滋养系统的黑气——赵氏姐妹应该就是组织成员。”
周遇春沉默了很久:“这个组织的所有成员,都有资格签订阴契吗?”
“不是,只有一部分实力和天赋出众的成员,才有机会被鬼怪选中。”
“你觉得赵氏姐妹这种情况,她们……”
“寄生灵种类太多,我也不是全都清楚。”肖予青想了想,她认为自己原先的猜测,现在已经基本能得到印证了,“……但她们的情况比较典型,没猜错的话,很可能是镜中鬼。”
此言一出,不仅是周遇春,连旁边的燕钦也探过头来,生怕自己漏听了什么内容。
“镜中鬼?”
周遇春立刻会意:“你的意思是,赵晓敏和赵晓茹并不是什么双胞胎姐妹,赵晓茹其实是镜中鬼?”
看得出肖予青很欣赏周遇春,她难得有耐心地解释:“没错,赵晓茹本来就是鬼,她只是复制了宿主赵晓敏的样貌,以人类形态出现在了局内。”
燕钦疑惑:“寄生灵不是需要与宿主共享身体吗?赵晓茹居然能直接陪着赵晓敏进行游戏?”
“这就是镜中鬼的特殊之处,它的存在方式和其他寄生灵不同,它会直接继承宿主的一部分寿命化为实体,并可以代替承担宿主所受的一切伤害。”
难怪从游戏开局,赵晓茹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一句话,难怪赵晓敏中途受到纸人攻击也没有受伤,在这里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周遇春站在槐树下,半张脸隐在枝叶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清。
她低声开口:“是不是只有同样签订阴契,才有机会杀了赵晓敏和镜中鬼?”
“你很想杀了她?”
“就算死在阴市,我也必须杀了她。”
肖予青叹了口气:“签订阴契的代价,柳仙应该告诉你了?”
“……”周遇春瞬间警觉,“你怎么知道?”
“别误会,我是分析出来的,因为黄仙也找过我。”
当时给柳仙献酒,只有周遇春拿回了一坛竹叶青,结合刚才听到阴阳契时周遇春的反应,肖予青猜测,这位也被仙家选中了。
柳仙分为绿衣与黑衣两部分,绿衣那位只想通过幻象杀人,黑衣那位大概率是想找一位合心意的契约宿主。
“签阴契是要献祭自己寿命给寄生灵的,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意味着在燃烧阳寿,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周遇春苦涩一笑:“我本来很犹豫,但现在也没什么可犹豫了,失去了小秋,我长命百岁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缕黑色长发,合拢于掌心,对着面前那棵槐树跪下,重重拜了下去。
“我,周遇春,自愿分享这具身体供奉柳仙,请仙家降临,签订阴契。”
“走吧。”肖予青一扯燕钦衣角,平静转身,“签订阴契时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场,容易招惹到寄生灵。”
燕钦闻言,赶紧跟随她离开,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周遇春,伤感叹息。
“她应该本来不想签订阴契的,是为了给弟弟报仇才……”
或许是弟弟,又或许是爱人。
那些碍于现实而不能言说的情意,终究是随着阴阳相隔,变成永远的遗憾,以及从此再难消解的执念。
“一旦进入炼狱系统,命运就不是x自己能选择的了,总该为了点什么才能活下去。”肖予青冷声道,“我看周遇春很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你有可怜她的时间,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燕钦欲言又止,他沉默许久,转头无奈地看向她。
“青青,炼狱信徒杀是杀不完的,对吗?”
“对,以他们邪.教一样的发展速度,我们在搏弈中始终处于劣势,杀是杀不完的,只能尽量控制。”
“即使这样,你们也还是要……”
肖予青与他对视,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藏了许多他根本读不懂的深意。
“我们八人发过誓的,为此而战,至死方休。”她缓声道,“所以,无论输赢,我们都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
等两人再度回到破庙时,殿内五尊仙家雕像已经集齐,院子里的戏台也已经搭好。
浓雾里,青砖垒起台基半米多高,木柱上悬挂的褪色红绸在风中飘舞。
幕布卷起,戏台中央摆放着无数静立的纸人,而在那些穿红戴绿纸人的簇拥之间,正躺着本局所有死亡玩家的尸体。
沈旭、孙猛、常昊、邓勇、邹婷、杨鹤、郑逢秋。
他们全部画上了浓艳妆容,穿着颜色鲜艳的戏服,僵硬地等待演出。
燕钦目睹这诡异一幕,紧张地用手肘轻碰肖予青:“……青青,你看。”
肖予青抬头望去。
在戏台的最上方,有纸人高举双臂,捧着个槐木制成的、四四方方的盒子,面露微笑。
盒子里装着的,大概就是村长要的换命契。
但此时唢呐二胡声起,戏台两侧的纸人开始吹拉弹唱,演奏的是那种出殡时的嘈杂哀乐。
同一时刻,包括七具玩家的尸体在内,所有的纸人集体舞动起来,热热闹闹环绕了整座戏台。
燕钦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全身寒毛倒竖,说不出的别扭怪异。
他低声询问:“我们要怎么做?”
“把戏服穿上。”肖予青说,“混进去,别被他们注意到,把换命契拿出来。”
结果她话音未落,忽听身后院门轻响,赵晓敏带着她的寄生灵一起,不紧不慢走进了破庙。
第88章 烈火
对于赵晓敏的出现,肖予青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对方正是在等这一刻,拿到换命契,并杀光剩余玩家。
按照正常情况,这本该是个轻轻松松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局。
“呦,二位还在啊?”赵晓敏笑容明媚地打招呼,“果然真爱能排除万难,愿意共患难的情侣,总会活得更久。”
“你们炼狱信徒的话都这么多吗?”
“……”
赵晓敏原本是抱着玩弄猎物的心态,打算多嘲讽对方几句的,结果被肖予青这句话搞得沉默了两秒。
她敛起笑容,重新打量了一回肖予青,阴沉地眯起了眼睛。
“影门的人?”
她最开始其实也做好了本局有对家的心理准备,但主要的怀疑对象是周遇春和郑逢秋那对姐弟,加上中途和肖予青的交集并不多,也就自动忽略掉了。
没想到,最后又来了这么一出。
肖予青把自己的那件戏服穿上,随口回答。
“你觉得我是影门,那我就是影门吧。”
赵晓敏冷笑:“你是怎么确定我的身份的?”
“那还用我确定吗?”肖予青有点无语,“你妹妹死得那么轻描淡写,连哭一声都不会;你那便宜干爹死前还往远处看,估计也没料到你能直接牺牲他;你杀周遇春时连藏都不藏了,现在问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
燕钦也感觉离谱,本着同仇敌忾的原则,他附和了一句。
“我看你们组织里都是蠢货,长个脑子就以为自己智商多高了。”
赵晓敏恶狠狠咬了一下牙,但她表情控制得很好,明显是不打算跟他打这种无聊嘴仗。
“随便你们说什么,反正待会儿都要死——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影门的走狗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她侧过身去,给后方的赵晓茹让开了位置。
赵晓茹一步步靠近,它面无表情,像一具雕刻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傀儡,周身逐渐蔓延起浓烈的黑气。
肖予青抬手示意燕钦:“躲远一点。”
燕钦当然不敢留在原地给她当累赘,闻言立刻撤退,躲到了远处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躲到哪里都没用。
今天这场战局,避是避不开的。
唢呐声高亢,哀乐吹奏得越来越阴森诡异,仿佛有万千冤魂齐哭。
院内不知何时多了四面高大镜子,东西南北,封死了所有去路。
镜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映入镜中的全部纸人和尸体,成倍复制。
更多的纸人和尸体从镜中现身,前赴后继如乌云压境,瞬间就挤满了整座破庙。
原来这就是镜中鬼的能力。
照这形势,他根本来不及靠近戏台,哪怕纸人们不动手,也能把他活活踩踏至死。
更何况下一秒,全体纸人立定转身,空洞漆黑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他的位置。
紧绷的神经刹那间炸开,燕钦孤立无援,急中生智,扒着旁边的槐树就爬了上去。
事实证明,平时的攀岩果真没白练,就算没有肖予青那么灵活熟练,至少暂时脱离地面,保证自己安全是够用了。
毕竟纸人应该也爬不了树……
不,它们似乎爬得了。
它们懂得叠罗汉。
“青青——!!!”
如同回应他的呐喊,熟悉的橙红色火焰瞬间燃起,以庭院为中心向四周高速扩散,所到之处,触碰到的纸人纷纷惨叫着化为飞灰。
很明显,肖予青为了对付赵晓茹,召唤出了鬼首毕方。
燕钦片刻不敢耽误,趁着包围圈出现了裂缝,抓紧跳下树朝戏台跑去。
他可还没忘记要拿换命契的事情,那才是最终的通关道具。
……谁知赵晓敏快他一步,早就抢先爬上了戏台。
他愤怒追过去:“你给我放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赵晓敏捧着槐木盒子,神色不善地转过身,“我就算杀不了那个影门走狗,难道还杀不了你这个废物?”
“你又算什么东西?”燕钦的确脾气好,却也不是任谁都能欺负的,尤其在听到对方骂肖予青的时候,“你照过镜子吗?就你这助纣为虐的刻薄面相,你都不能算人了知道吗?你下地狱十八层必须都体验一遍,下辈子想投胎畜生道都得在油锅里炸上几百年才算积德行善懂吗!”
“我看你真是找死了!”
赵晓敏从怀中抽出一把生了锈的剔骨刀,是从村里某处猪圈找到的,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
她虚晃一招,紧接着凌厉一刀攮向燕钦心口,动作迅捷,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燕钦堪堪避开要害,由于手中没有合适的武器,显得非常被动,只能绕着戏台和她周旋。
……然后他无意间抬头,就看到了出现在赵晓敏身后的熟悉身影。
心念微转,他当即调整角度,利用视野盲区,迅速将赵晓敏引向对方所在的位置。
赵晓敏手起刀落,眼看着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关键时刻,燕钦后仰闪避,而欺身而至的周遇春,已经鬼魅般攀上赵晓敏的肩膀,就势锁住了她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赵晓敏毫无防备,她猛地回头,正对上周遇春一双幽绿竖瞳,不由得大惊失色。
“……你这是!”
周遇春半张脸都已经被蛇鳞覆盖,她一开口呼吸冰冷,语气充满恨意。
“你应该觉得荣幸,为了杀你,我特意和柳仙做了交易。”
赵晓敏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嘲讽地笑了:“你杀不了我的。”
“也许我杀不了你,但就算寄生灵能代替你承受伤害,它自身总得受影响吧?”周遇春阴冷垂眸,同她耳语,“你猜它是不是叶小姐的对手?”
“……”
喀嚓。
话音未落,周遇春双手用力,干脆利落扭断了赵晓敏的脖子。
……
赵晓敏当然没有死,但十几秒钟后,远处传来了镜面碎裂的声音。
熊熊火光愈演愈烈,烈焰冲天,带着即将把整座破庙烧干殆尽的气势。
燕钦捡起地上掉落的槐木盒子,转身望见肖予青正穿越火光走来。
在她身后,四座镜子已全部碎裂,这意味着寄生灵也消散了。
环绕周身的橙红色光芒逐渐褪去,她甩了甩手上血迹,将一具浓妆艳抹的尸体拉过来,送到x了周遇春面前。
“你弟弟,道个别吧。”
那确实是郑逢秋,他已经不认得周遇春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明明刚才还在肖予青手下发疯挣扎,在与周遇春对视时,他突然就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安静而僵硬地注视着她,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无声无息。
周遇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轻捧住弟弟的脸:“小秋乖,姐姐把罪魁祸首给你带来了。”
说完,她掐着刚想偷偷逃跑的赵晓敏的脖子,把对方推向郑逢秋。
下一秒,郑逢秋尖利的指甲,不偏不倚穿透胸膛,挖出了赵晓敏的心脏。
那颗心脏兀自跳动,赵晓敏僵立原地,垂眸盯着自己心口那处鲜血淋漓的大洞,满脸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寄生灵已经消失,这次没有谁再来为她抗伤害。
她连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这么圆睁双眼,直挺挺栽倒在地。
周遇春抱住了郑逢秋,她安慰似地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呢喃。
“别怕,姐姐爱你,过去爱你,将来也会永远爱你。”
她祈求地看向肖予青,尽管什么也没提,但肖予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鬼首毕方残余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郑逢秋的身体,干干净净,只余灰烬。
这是最好的结局,总强过留下一具肮脏的躯壳,被困在阴市永不超生。
燕钦莫名的有点想哭,他转开了视线,低声询问肖予青。
“青青,你没事吧?”
肖予青衣服上染了斑驳的血迹,很多细小尖锐的伤口,都是镜中鬼的杰作,所幸并不严重。
镜中鬼的招式虽然花里胡哨,但在鬼首毕方的绝对力量压制下,依旧是不够看的。
“没事。”她擦着掌心的血,淡定示意,“盒子里的东西呢?”
“哦哦!”
燕钦连忙打开盒子,见里面果然放着一封契约书,由于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连笔迹也快辨认不清了,但仍隐约可见“李家宝、李家贝”六个字,是村长那对龙凤胎的名字。
几乎是在同时,三人怀中的铜镜亮起,上面再度显示出了村长的提示:
【毁掉换命契,尽快离开阴市。】
纸张在肖予青指间缓慢燃烧起来,她看向周遇春,温声询问。
“周小姐今后如何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周遇春注视着地面那一点郑逢秋尸体留下的灰烬,她出神良久,忽而抬头,“……叶小姐,赵晓敏效忠的那个组织,你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是吗?”
“其实我不姓叶,我姓肖。”肖予青预料到了对方的回答,她点点头,“我和我的朋友们,确实一直在寻找对付炼狱组织的办法,如果你愿意,通关后可以联系我,我给你安排去处。”
“那太好了。”周遇春毫不犹豫,“只要能对付他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给弟弟复仇是一条漫长的路,为此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哪怕结局是死亡。
死亡也意味着重逢,她不在乎,甚至于期待。
肖予青报了一个联系方式给周遇春,她回头望去,见破庙大门处,忽然有微光透出。
从那里走出去,就可以回到阳界的五仙村了。
燕钦跟在肖予青身后,不知为什么,心底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太对劲。
鬼使神差的,他悄悄举起铜镜又看了一眼。
……
穿白衣的狐脸女孩,正笑盈盈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过咫尺。
发现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她那对尖长的耳朵动了一动,表情狡黠。
“嘘,别出声。”她说,“长这么俊,本来想学小蛇那样,借你身体一用的,可惜了。”
“我喜欢你的人,可不喜欢你体内那股力量。”
“很脏。”——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七宗罪肃清计划】,这次是影门的团队战,没有燕钦。
第89章 集体行动
——可惜了。
——我不喜欢你体内那股力量。
——很脏。
狐仙临走时讲的那几句话,燕钦没敢告诉肖予青。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体内到底有什么力量,又或者那纯属是狐仙在戏弄自己。
他又开始做噩梦了,梦中光怪陆离,充斥着各种血腥诡异的场景,不知名的鬼魂彻夜嚎叫,无限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在虚无的环境中仿佛死去了千百次。
他难以安稳睡眠,整日整日地头痛。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关于炼狱游戏的事情太过敏感,根本无法和医生讲述实情,最后也只是开了一些精神类的镇静药物。
医生劝他不要太焦虑,但他怎么能不焦虑?
陷入炼狱游戏的玩家们,有一个算一个,能控制住自己不发疯,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也想过去找肖予青,但肖予青几次都联系不上,也一直不住在家里;去奶茶店询问方之淮,方之淮也只说她又去执行任务了。
他想去找唐傲云练拳,但唐傲云和慕容昭昭都不在天城;不仅如此,甚至连傅轩都暂停餐厅营业,有事外出了。
他想,自己也许不该一出问题就去麻烦他们,抛开雇佣保护的这层关系,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义务为他的情绪负责。
他们要做的事,所背负的责任,可能远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相比之下,自己这点困扰算得了什么?
……
接下来的半年之久,燕钦再没有见过肖予青,最近的三局游戏,乔羡安带了他两局,甚至方之淮还带了他一局。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抽不开身,绝对轮不到方之淮来陪自己通关,形势恐怕已经进展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此,方之淮缄口不言,没有人能给他个明确答案。
几天后,当他再度前往奶茶店时,竟发现店门已关,连方之淮也不知去向了。
手机里的最后一条信息,是乔羡安发来的:
【乔羡安】:最近忙,你稍安勿躁,等我们消息。
******
海城,某家位置偏僻的私人医院。
这家医院是影门会长的产业,里面的医生护士也都是组织成员,只针对内部开放。
病房内,方之淮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傅轩坐在旁边,正乖巧地给他削苹果。
“大哥,待会儿我去西街,给你打包一份黑鱼豆腐汤回来?”
“我想吃辣炒八爪鱼。”
“……不能吃。”傅轩慢条斯理地拒绝了他,“养伤期间不能吃辛辣,影响恢复。”
这时病房门打开,慕容昭昭端着小饭盒进来,身后还跟着唐傲云。
她兴冲冲展示战利品:“大哥,我俩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辣炒八爪鱼!”
方之淮眼神一亮:“来,我尝一口。”
“不行,伤员吃什么垃圾食品。”
“……那麻烦你拿远点行吗?我闻着心烦。”
唐傲云淡定举起手里那袋糖炒栗子:“这个你能吃,新出锅的。”
傅轩熟练接过:“交给我,我给大哥剥。”
“嗨,我感觉我没有这么严重。”方之淮叹了口气,“你们也别把我当重伤员似的对待,我浑身别扭。”
“你确实不算重伤员,但你差点死了。”慕容昭昭把辣炒八爪鱼的签子,用力往饭盒上一插,“要不是因为那晚老乔恰好睡在奶茶店,你必死无疑知道吗?还能只断一条腿?”
傅轩赶紧替方之淮挽尊:“那什么,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大哥是欧皇,所以被刺杀也绝对不会死。”
“是吗?”乔羡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凉飕飕地探出半张脸,“那下次我不带着大哥逃跑了,让他留在原地靠运气硬抗天命,看阎王爷收不收他。”
“喂,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
“就你嘴碎。”慕容昭昭反手把乔羡安拖进了病房,“燕钦那边安排好了吗?跟会长交接的怎么样?”
“燕钦还用安排?发个信息不就得了,他现在又死不了。”乔羡安说,“会长下指示了,等人到齐咱们研究一下。”
“伊湄说她傍晚的飞机。”方之淮嚼着栗子,扫了一眼手机,“她来之前,好像还得跟燕西野吃顿饭。”
乔羡安很微妙地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这恋爱目前是非谈不可吗?她亲爱的大哥都危在旦夕了,她一点都不着急的?”
“……我并没有危在旦夕,注意你的措辞——以及,燕西野确实比燕钦难搞,需要花更多精力来维护信任关系。”
“是啊,毕竟燕钦的信任只需要青青单方面维护,他在游戏里经x常叫错名字,一有危险就拉着我的手喊青青,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拆散小情侣的大反派。”
回想起最近一局跟燕钦通关时的情景,自己确实也被叫错过名字,方之淮无法反驳,但他稍微能够理解。
“你发没发现燕钦最近变瘦了好多?整个人都挺憔悴的。”
乔羡安显然不太关注这种问题:“不知道,我没注意过他胖瘦,反正他在我身边还有一口气,别死透了就行。”
慕容昭昭闻言无语:“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
“怎么,难道我还非得跟他处出感情?我跟一只大金毛能处出什么感情?”
“狐狸和狗不是同属犬科吗?你俩没共同语言?”
“请你这只小香猪不要随便发表评论了OK?”
慕容昭昭一指他鼻子:“等着吧,等青青回来,我让她揍你。”
一提到肖予青,乔羡安的表情总算正经了点,他板起了脸色。
“所以青青来消息了吗?她和阿烬去哪了?”
“她没提,就说明早之前肯定回来。”方之淮和傅轩对视一眼,显得很烦恼,“……我猜他俩是去杀那个信徒了。”
“靠,那个信徒能在现实召唤寄生灵,可不是一般水准,他俩就这么直接去了?”
“青青和阿烬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慕容昭昭插了一句,“他们绝对是打算借这机会,尝试自己能不能在现实召唤寄生灵。”
唐傲云低声道:“这风险很大。”
“谁不知道风险很大啊?”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对方已经掌握的技能,咱们不能不会,我也得找机会试试。”
傅轩闻言迟疑:“那我……”
“轩轩你不着急,你那寄生灵属于被动技,暂时还用不着你上场,先安心做你的饭。”
“……噢。”
病房窗外,原本阳光明媚的天气,不知何时竟已乌云密布,彻底阴暗下来。
今年夏天的雨水,似乎格外频繁。
******
伊湄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病房里四位损友正在聚众打扑克,唐傲云没参与,他负责给慕容昭昭剥石榴。
她凑到唐傲云面前,观察着他娴熟的剥石榴的动作,由衷感叹。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专门为昭昭定制的一款机器人男友,程序都设定好了,这辈子就负责无条件爱她。”
唐傲云冷静抬头:“不然呢?”
“……行,剥吧,不打扰你了。”
“湄姐吃饭了吗?还饿吗?”傅轩始终尽职尽责关心着哥姐们的饮食问题,“给你买了一盒小炒黄牛肉盖饭,吃的话我现在去热。”
“不吃了,晚上吃挺多的。”伊湄看他贴了一脸的纸条,顺手揪了一下他头顶的小呆毛,“这是输了多少把啊?瞧你们仨把孩子欺负的。”
“轩轩自己牌技不佳,这叫欺负吗?这叫助他成长。”乔羡安瞥她一眼,视线下移,“呦,新手链,Veries春季新品吧?红宝满镶那款,二十万。”
“……你还懂挺多的。”
“不好意思,我对时尚颇有研究。”他笑了笑,“燕西野送的?你俩确定关系了?”
伊湄轻哼一声:“没,我拒绝了,但区区二十万的礼物,我还是受得起,反正平时几十万的包他也没少送。”
“我也觉得,就这都送便宜了,要知道他弟弟隔三差五就要给青青打个五百万。”
慕容昭昭严肃纠正:“也不至于哈,最近几局青青交代过,给燕钦打了对折,现在是二百五了。”
“一个猴一个栓法。”伊湄说,“燕西野这人多疑,想让他跟我交心,就得玩点感情。”
“可我怀疑你也对他动真感情了诶,湄湄小宝贝。”
伊湄装作没听见这句话,她环视四周:“青青和阿烬呢?老乔你说会长有新指示,是什么?”
“青青和阿烬扫垃圾去了。”乔羡安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扔,“等他俩回来,我一起说。”
……
入夜,海城果然下起了大暴雨。
暴雨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才稍见停息,但天色始终阴沉,连一丝晨光都看不见。
方之淮的病房很大,基本跟酒店豪华间的规格差不多,大家懒得去其他空病房睡,纷纷选择在一起打地铺。
结果刚休息没几小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冷空气扑面而至,肖予青和叶兰烬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都醒醒。”肖予青把湿淋淋的伞一扔,屈起手指敲了敲门框,“有吃的吗?阿烬饿了。”
傅轩登时弹跳而起,迷迷糊糊往外走:“有有有,小炒黄牛肉吃吗?我买了好几份。”
方之淮从病床上坐起,担忧看向两人:“你们还好吧?”
“还可以。”
说是还可以,但两人的状态看上去都不太乐观,尤其是叶兰烬,脸色差得厉害,他撑着额头坐在肖予青旁边,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乔羡安犹豫着问:“青青,杀完了吗?”
“杀完了。”
“是刺杀大哥的那个信徒?”
肖予青冷淡抬眼:“是那个信徒,还有他女朋友,以及他的哥哥。”
“……三人都是?”
“都是,而且是高级信徒,都有寄生灵。”
她叙述正事总是这么轻描淡写,但听的人已经心惊肉跳。
慕容昭昭看了叶兰烬一眼,她一向了解肖予青,这会儿也猜到了个大概。
“是阿烬解决的?”
“嗯,阿烬的骨狰目前可以召唤出来,但鬼首毕方暂时还不行。”
鬼首毕方无法召唤,就意味着叶兰烬是以一己之力杀了三位信徒,并同时摧毁了他们的寄生灵。
骨狰本来就难以压制,这样的强度会给他造成多严重的损伤,可想而知。
气氛一时沉重,直到傅轩端着两份热好的牛肉饭进屋,他小心翼翼递过去,低头询问叶兰烬。
“烬哥真的没事吧?”
“……没事。”
叶兰烬回答得很简短,他接过饭盒尝了两口,但胃里的灼烧感并没有丝毫缓解,反而逐渐蔓延到了五脏六腑。
这种难捱的空虚感,似乎并不来源于饥饿,而来源于体内骨狰的反抗。
寄生灵正在试图冲破阴契的桎梏,彻底夺取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心脏猛然传来剧痛,他放下饭盒,默不作声转身走出了病房。
傅轩下意识想追出去,但被肖予青拦住了,肖予青拍了拍他的手算作安抚,转而看向乔羡安。
“先说正事。”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乔羡安看得出,她现在的情绪已经非常糟糕了。
平心而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告诉她另一件更糟心的事。
但他确实也没别的选择。
“会长说,有一扇非常重要的空间门,难度极高,需要咱们八个人一起行动。”
“……除了当年的山海经副本,咱们八个这些年也没集体行动过。”
影门总共八名首席,多年来都没能找到实力与体质足以代替他们的成员,平时聚少离多,分开执行任务尚且忙不过来,更不要说集体行动。
这一次,会长竟然强制他们全体出动,可见情势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乔羡安低声叹息:“炼狱系统跟现实的融合速度变快了,时间维度也在缩短,因为不确定咱们这一去需要多久,人不够摧毁不了空间门;主要战力都去的话,留下的人又危险。”
“有空间门的地方就有恶战,你们五个肯定得去吧?轩轩是大辅助,最好也跟着。”伊湄说,“我强项不在战斗,大哥又是伤员,炼狱组织如果趁机再派杀手过来,我肯定保护不了他,还不如一起去帮忙。”
乔羡安点头:“会长也是考虑到了这方面,情况特殊,实在不好安排了。”
肖予青对此没什么意见,不管怎样,他们八人是最亲近的战友,能协同作战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她只有一个问题:“那燕钦和燕西野的安全怎么保证?尤其是燕钦,一旦炼狱计划提前,他可能到不了二十局就要被献祭。”
“会长说,她准备把兄弟俩带回总部,亲自解释。”
第90章 天台
叶兰烬从昏睡中突然惊醒,他翻身下床,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扶墙弯下腰去,狠狠呕出了一口鲜血。
他艰难起身,视线尚未清明,忽而踉跄着被人从正面抱住。
肖予青不知何时进了病房,她扶着他重新躺下,皱眉替他拂开额前湿透的碎发。
“要喝水吗?”她轻声询问,“我去给你斟。”
叶兰烬摇了摇头,他攥住她的手,试图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陪我待一会儿。”
“好。”
肖予青答应了,她紧挨着他躺好,用被子将他严实包裹起来,使他能舒服地枕在自己肩膀上。
她搂着他沉默了很x久,直到叶兰烬开口询问。
“老乔说什么了?”
“说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的休息时间,就要被强制进入空间门副本——会长的意思是,咱们八个必须一起去。”
果然,叶兰烬听了也很意外,但很快从心口袭来的疼痛就打断了他的思考,他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肖予青抚着他的背,无奈叹息:“我本来是不想让你去的。”
“你们都去,我留下干什么?”他没有同意,“二十四小时足够了,我能调整好状态。”
“你都已经要压制不住骨狰了,还告诉我能调整好状态?”
叶兰烬笑了笑,他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只是垂眸注视着她,眼神里充满温柔的依恋。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保守估计,还能再压制一段时间。”他说,“青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我当然是能陪你多久,就陪你多久。”
活着的日子短暂而珍贵,如果可以,他一分一秒也不愿意和她分开。
肖予青明白他的心情,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的决定,毕竟换作是她,她也一样会这样做。
所以她没再坚持,点头答应。
“那你先好好睡一觉,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喝的煲汤,待会儿给你订一份。”
“那现在呢?”
“现在?放心,我哪也不去。”
肖予青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她始终握着他的手,极有耐心地哄他入睡。
说也奇怪,只要有她在旁边,叶兰烬体内那种不断撕裂又复原的拉扯痛感,就会稍稍缓解几分。
或许她根本也没有那么神奇的疗愈力量,只是因为被她陪伴着,他的精神就始终有所支撑,不至于崩溃得一塌糊涂。
“青青。”
“怎么了?”
叶兰烬原本已经阖上的双眼再度睁开,平静与她对视。
他低声问她:“你知不知道,彻底与宿主融合的寄生灵,其实是具有吞噬力量的。”
“什么?”
“你不能再签第二份阴契,但条件允许的话,鬼首毕方却可以继续吞噬其他寄生灵,以此增强自己的力量。”
“……”
“甚至可以减缓宿主的生命流失。”
肖予青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心底才涌起更深刻的寒意。
她攥着手腕,将叶兰烬按倒在枕头上,强行克制愤怒,冷静回答他。
“不要想这些不该想的东西,阿烬,我不可能允许毕方吞噬骨狰,除非我死。”
叶兰烬沉默片刻,缓慢回握住她的手。
“这不像你风格,你应该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肖予青愣了几秒,她极少有这样晃神的时候,几乎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是,说得对,所有人都认为这才是我。”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放手起身,“可是阿烬,如果连你也这样要求我,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并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
肖予青心情不好,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问题就在于,她平时是个情绪极少大开大合的人,在劝慰和开导她这方面,朋友们都没什么经验。
傅轩端着刚切好的果盘,委屈站在走廊里:“青青说她不吃,让我别烦。”
“那她已经对你很温柔了。”乔羡安无语道,“刚才我去,她直接让我滚。”
“青青得有好几年不抽烟了吧?”伊湄说,“这才一上午的工夫,她都抽两包了。”
透过玻璃门,慕容昭昭长久注视着坐在天台上的那道身影,神情迟疑。
“阿烬一定是和青青说什么了。”
“烬哥怎么可能惹青青生气?”傅轩挠头困惑,“青青也不会生烬哥的气啊。”
“阿烬说的每句话都是为了青青好,但青青未必都爱听。”慕容昭昭很了解肖予青的脾气,她叹了口气,“尤其是这种特殊情况。”
能动摇肖予青理智的,从来就只有叶兰烬一个人。
这时忽听唐傲云冷声道:“你们看。”
于是所有人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肖予青仍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然而她的周身却有很浅的橙色火焰,正缓慢燃烧起来,在背后形成了一对迎风招展的神鸟双翼。
双翼一闪即逝,她猛地一掌拍向面前栏杆,蓬发的烈焰刹那间将天台栏杆灼烧殆尽,滚滚黑烟霎时将她包围。
热浪瞬间逼近。
“卧槽!”
慕容昭昭惊叫一声就要往前冲,结果被唐傲云和伊湄一左一右拉回了原地。
乔羡安拍了拍傅轩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位置,傅轩转过头去,见叶兰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烬哥。”
叶兰烬示意他们后退,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天台,并重新关上了那扇大门。
肖予青的情绪通常稳定,所以体内的寄生灵也一向稳定,轻易不会出现失控迹象。
但此刻鬼首毕方明显有些失控了,这意味着肖予青在难过愤怒,甚至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
这完全是他的错。
天台边缘,栏杆被燃成灰烬,肖予青双腿悬空坐在那里,只需纵身一跃,就会坠落高楼。
“……青青。”叶兰烬试探性地唤她,“那里危险,你先过来。”
肖予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眼底比火焰更盛的厉光暗了下去,逐渐恢复如常。
“想什么呢?我没准备跳楼。”她冷笑一声,“虽说解脱了也是好事,但毕方会救我,我暂时还死不了。”
叶兰烬深深叹出一口气,他脸色苍白地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青青,是我的错,以后这件事我们都不再提了,好不好?”他低头埋在她的后颈,抚摸着她的背,温柔道歉,“我发誓,只要没到最后一刻,都会好好活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肖予青回抱住他,她感受着他的体温与重量,心里说不出的沉闷酸涩,一时沉默。
“……说要陪我好好活着,其实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把自己这条命交代出去,还要逼我做决定。”
“我不是一定要逼你做决定。”他急切解释,“我……我只是害怕。”
他不怕死,死亡实在是太简单的事情了,他怕的是与她永远分开,又怕自己先走一步,她会孤独。
这样的念头,伴随着每一次骨狰在体内的疯狂肆虐,都令他更加痛苦。
他总是挣扎矛盾,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不要怕,我们不会分开很久。”肖予青安慰他,她的语气平和淡然,却一字一句都斩钉截铁,“我们约定好,不管是谁先走一步,另一个人尽力处理好所有事,就去找对方。”
“我可以去找你,但你不要来找我。”
“不可能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她笑了,“就这不到三十年的寿命,要不是因为有你,谁稀罕呢?”
叶兰烬没说话,他颤抖着回拢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
天台之外,其他人集体蹲在那里,连方之淮也拄着拐偷听了半天。
乔羡安单手撑着额头,一脸郁闷:“都听见了吧?这俩人言生言死的,计划里根本就没咱们——只要其中一个没了,另一个咱也留不住。”
“没关系。”慕容昭昭表现得非常乐观,“我也活不太久,没几年就又能见着青青了,我不着急。”
“……艹,你这是宽慰人的态度吗?还有姓唐的,你在旁边点什么头!”
伊湄陷入沉思:“昭昭要是没了,老唐肯定殉情,到时候你们的房产记得过户给我。”
乔羡安震惊:“你还真是比以前更蛇蝎了,被燕西野影响的吗?”
“过奖了,燕西野没我蛇蝎。”
“房产过户给你没问题。”慕容昭昭语重心长地嘱咐伊湄,“就是你到时得把大哥和轩轩关照好了,老乔不用管,他捡垃圾也能活下去。”
“OK,我记住了亲爱的。”
“……”乔羡安要是手里有枪,恨不得当场把她俩击毙,“本来还打算贡献两副最好的棺材入殓慕容壮士和老唐,现在我决定以后找个良辰吉日挖你俩的坟。”
方之淮拐杖点地,及时制止了弟妹们的胡说八道,他略显无语。
“麻烦说点吉利话行不行?轩轩不爱听这个。”
傅轩红着眼眶:“你们要是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更希望咱们一起死,我下地狱了也给你们做饭。”
“……这孩子,属你最不吉利。”
话音未落,忽见天台大门被推开,肖予青和叶兰烬一起走了出来。
她身上兀自带着燃烧后的烟x尘味,环视一圈见大家神色异样,皱眉询问。
“讨论什么呢?”
傅轩乖乖回答:“讨论你和烬哥没了之后,房产能不能过户给湄姐;昭昭和云哥没了之后,乔哥要去挖坟;我想下地狱给大家做饭,大哥说我们不吉利。”
“?”
叶兰烬表情冷淡地评价:“都有病。”——
作者有话说:影门八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厌世情绪,属青青和阿烬最严重,只是青青平时情绪稳定,藏得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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