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busines……
chapter 16
“你要转圈, 上外边儿转去。”王不逾实在受不了。
梁均和握着手机,焦灼地问:“宝珠一直不理我,我跑去付家, 还不是被小舅舅赶出来,那我怎么办?”
从下午开始, 他就一直待在王不逾的书房里。
王不逾放下书, “你二十多了, 在说那些话之前,就没考虑后果?”
梁均和在他对面坐下, “我都快气疯了,还考虑得了后果?我长这么大,说话做事从没怕过,这已经算收着的了,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她。否则我连这些信息都不会发,不逾哥, 你是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认过错!”
他斜一眼过来, “这么了不起就别谈恋爱了,太和殿里登基去吧。”
“不逾哥。”梁均和叫他, “我以为你会向着我呢。”
王不逾说:“我不向着任何人, 公平客观地来说,这件事完全是你的胜负欲在作祟, 你认为自己的表被老付抢走了, 但小顾可没说是送给你的,她没有任何问题。”
梁均和哼了声,“她没问题, 我小舅舅也没问题?”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王不逾说,“但有一点你记住,小顾喜欢你,这不是你的资本,不要胡乱挥霍。”
“我哪”
梁均和还要再说,但王不逾已经接了个电话,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也没再多留,关上书房的门出来了。
Sophia的露营安排在周五下午。
宝珠训练完,赶回付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薄荷绿的运动连帽衫,戴上遮阳帽,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帆布包下楼。
“去哪儿啊?”夏芸打量她这身装束,“登山?”
宝珠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点点头,“小外婆,我今晚不回来了,和朋友在燕山上露营,你跟小叔叔也说一声。”
夏芸看着她跑出去,羡慕地说:“还是年纪小好啊。”
她在街边等了一会儿,Sophia就开着车来了。
宝珠正要开车门,Sophia下了地,“我和你一起坐后面,换个人开。”
“谁开?”她问。
梁均和从副驾出来,“我啊。”
冷落了男友几天,乍一看见他,宝珠瘪了瘪唇,腮帮子动了动,还是没理,但她能肯定,她心里是有些想他的。
“哎。”梁均和看她要上车,忙搂住了,“还在生我的气啊?”
“不敢。”宝珠别过脸,“你多厉害啊,要全世界给你让路,我得围着你转,以你的意志为中心。”
梁均和看了眼车内,发觉Sophia在看,笑着用舌尖顶了顶腮,“别这么说,我当时是气昏头了,你的礼物不给我,反而给了小舅舅,我是太在乎你才这样。”
宝珠反问,“你也升职了吗?也有大喜事吗?”
再说,他私自翻开她的包,这种行为也不礼貌。
“是,我没他有本事,他了不起。”梁均和说。
宝珠瞪着他,“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就别去露营,不要影响我和朋友聚会的心情。”
“好好好。”梁均和拉过她的手,“不说,我一句都不再说了,过去了好不好?”
宝珠挣开他,打开车门坐上去。
她也不想再吵,尤其是站在路边,当着闺蜜的面,好不得体。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能叫做过去,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这只能算是妥协,息争。
“你们俩怎么了?”一上车,Sophia就拉着她问。
宝珠粗略地说:“前两天吵了两句,因为我送了小叔叔一份升职礼物,他要我从付家搬出去。”
Sophia哈哈大笑,“他也太小心眼了吧,这我敢打包票,就你那个小叔叔,没人能追得到,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我怀疑啊”
“怀疑什么?”
她放轻声音,“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真的假的?你有证据吗就乱说。”宝珠困惑地睁大了眼。
Sophia自信地昂着脖子,“我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女人,他连我都能拒绝,你还能说他在这方 面没问题?”
“你顶多算个小女生。”宝珠被她逗笑了。
她以为是什么真凭实据呢,还替小外婆紧张了一会儿。
车子从山路盘旋而上,将市区的哄闹和热气一层层剥落在身后。
窗子敞开,黄昏的风灌进来,起初吹在脸上是温吞的,但越往上,便掺进了淡淡的凉意。
“看下面的楼,变成乐高积木一样。”Sophia指着山下说,“宝珠,我们上一次来露营还是大一,现在都快大四了。”
宝珠也笑,“嗯,我刚回国,中文也说的不好,跟教练和教授沟通都不顺畅,也就”
她看了眼梁均和的后脑勺,刹住车。
本来想说,也就小叔叔会耐心听她讲完,然后一个词组一个词组地纠正,并告诉她正确用法是什么。
那个时候身体状况也不佳,右脚的踝关节滑囊炎犯了,每天要冷热敷交替护理,加上她在美国刚做完左膝半月板手术,因为注射失误,产生了囊肿,每周都得去医院进行治疗,全是小叔叔不离左右地照顾她。
宝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脖子。
她抬起手,把手指晾在直射进来的日光里,和早晨照在她梳妆台上的那一缕没有分别,都让她觉得暖洋洋。
但因为每一天都可以看见,每一天都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不觉得稀奇。
这个想法来得突兀,把光照都变成一枚冷而亮的细针,把她那幅习以为常的生活画卷,锋利地挑破了一个角,竟然每一卷都有小叔叔的影子。
“你是最离谱的,简直加拿大本土中文。”Sophia大声揭她的短,“去我家里玩,我妈妈让你多吃点红枣补血,你说为什么要骂红枣bullshit(屁话)。到哈尔滨比赛,你说你可以自己掏钱,让队里给你定生意舱。”
“什么舱?”梁均和忍不住笑。
宝珠有些羞赧地解释,“business class,商务舱啦。”
梁均和说:“太可爱了吧宝宝。”
“好好开车,别分心。”宝珠说,她又看向Sophia,“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给你妈妈介绍我,说新做了一个朋友。”
“我们半斤半斤。”
“半斤八两。”宝珠笑起来。
Sophia固执地说:“不可能,半斤和八两怎么会一样?”
“还真一样。”梁均和说,“古代的度量制度是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
“”
他们选的营地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深绿的云杉林,脚下铺满厚厚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还蓄着上季度春雨的潮润。
宝珠下了车,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石头上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脂的微辛,泥土的腥气,还有初夏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还没准备下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一猜就是梁均和。
“放开。”宝珠扭了两下。
梁均和把她扳过来,“你这气性也忒长了吧,好几天了都没消下去。”
宝珠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很过分?”
梁均和哄她道:“好,我过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类的话,就算吃醋也是回家默默流眼泪,绝对不会跟你胡搅蛮缠,行了嘛?”
“你吃醋到流眼泪,好小气哦。”Sophia在后面说了句。
梁均和头也不回地说:“别管。”
宝珠笑,“行,这是你说的啊,没有下次。”
“我发誓。”梁均和举手说。
Sophia问:“我说,你们俩亲热完没有?要搭帐篷了,不能我男友一个人出力,我也心疼他呀。”
宝珠推了下他,“那你去吧,别累着小野了。”
小野也是个abc,刚随做生意的父母回到国内,日常开着辆大G满世界转悠,在某一天把Sophia的车蹭了后,俩人在等交警来处理的过程中,互相看对了眼,约会不到三次,便飞快地确定了关系。
这个中文名是他自己取的,他学电视剧里的浪荡公子,想让人叫他小爷,这毕竟太抽象了,索性让朋友们都叫他小野。
梁均和跟小野都有经验,他们拉开那困鲜艳的帐篷布,抖出哗啦啦的声响,银亮的铝管骨架碰在一起,叮咣地响。
他们一个蹲,一个跪,把说明书拿在手里研究,争论着该从哪个孔里穿过去。
宝珠和Sophia,还有几个女生围在支起来的蛋卷桌旁,准备晚餐的食材。
“梁还是很喜欢你的。”Sophia摆着刀叉,对她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苦着一张脸,我以为他家出事了呢,原来是和你吵架了。”
傍晚的光线横穿过树林,在营地的空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梁均和,她说:“我从没怀疑过他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会吃醋了。”
“那是什么?”Sophia不明白。
宝珠说:“是爱人的能力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爱人的,即便在有爱的前提下。”
有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比如付叔叔。
他对待家里寄住的女孩儿都细致耐心,面面俱到,对相伴一生的妻子一定更温柔周到,不难想象嫁给他有多幸福。
她摇了摇头。
该死,又想到了小叔叔。
Sophia把购物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好高深的样子噢,像我爸妈聊天时会说的话,爱是一种能力。”
宝珠笑了笑,“我心灵鸡汤喝多了行不行?”
暮色渐浓,烤炉上的牛肉也变了颜色,彩椒的边缘起了微微的焦痕。
男生们用刷子蘸着照烧酱,均匀地涂抹,酱汁滴在滚烫的岩板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带着甜咸口味的白烟,牛排又被夹起,翻面,露出诱人的网格状烙痕。
宝珠也露了一手,她在旁边制作简易的西多士,两片白吐司切边,中间抹上厚厚的花生酱,合拢,在打散的蛋液里迅速浸过,让每一寸都裹上金黄的蛋衣。
“你还会做这个?”梁均和端着牛排,站在旁边看,不时喂她吃上一小块。
小煎锅已经在卡式炉上烧热,宝珠放了一块黄油。
她说:“我在纽约,没有训练的时候,很喜欢自己做晚餐的。”
“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梁均和笑。
“想得美。”
黄油立刻软化、起泡,发出细密的嘶鸣,吐司滑入锅中后,很快就变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一层甜软的香气。
宝珠煎好以后,夹了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梁均和。
“我尝吗?”梁均和有点不敢信,女朋友已经原谅他了?
宝珠点头,又往前伸了伸,“看看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
“你还没吃呢。”
梁均和放下餐盘,低头衔住了。
他咬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了声,不住地点头,“不错啊。”
“小心烫。”宝珠笑,又忙着去照看锅里剩下的那些。
但下一秒,梁均和就捂着半边脸,嘶了一声。
宝珠问:“你怎么了?”
“好硬。”梁均和说,“硌到我牙齿了好像。”
宝珠啊了一声,“我看看,没煎得那么老吧?”
她两只手去掰梁均和的脸,反而被他迅速搂住了腰,梁均和把西多士都吞下去,猛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欢呼了,“哇哦。”
她抿紧了唇,骂了句,“你骗我。”
“你太可爱,我都忍了好久了。”
梁均和说着,还要吻下来,被宝珠踩了一脚。
她转过头,红着脸去处理锅里膨胀的小方块,慢慢夹到盘子里。
宝珠没看男朋友,直接端到桌上,“我做的,你们吃吃看吧。”
Sophia举着叉子说:“我看你更好吃,脸红红白白的,桃子一样,我也想亲。”
“你亲小野吧。”宝珠坐下,取过一小块牛排吃。
小野真把嘴伸过来,高高撅着,用别扭的中文说:“亲,快点亲。”
“少恶心。”Sophia推开了他。
入夜后,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他们收拾起桌子,把十几把折叠椅摆成一圈,围着一丛篝火。
木柴在火焰里细细地爆裂,噼啪,噼啪。
梁均和拨动吉他的弦,铮然一声,清冷冷的,划破了山谷过分浓郁的黑暗。
他起了一个调,很慢,几个和弦来回地转,宝珠坐在他身边,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那把干净的,微微沙质的嗓子就滑了出来,“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t see.”
歌声不高,但他的唱腔很动听,宝珠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围着火光的一张张脸,都安静了下来。
人在年轻的,还未经历过太多离散的年岁里,唱这样带着淡淡渴慕与惘然的歌,竟然有种奇异的适配感。
后来宝珠跟着哼了起来,声音细细的,气音一样,融化在男朋友吉他的尾音里。
那一刻,她觉得山上的夜晚很长,青春也是。
到了深夜,众人各自回帐篷,宝珠要进去时,看梁均和正跟小野喝酒,就没叫他。
她和Sophia躺在睡袋里,看着篷顶浩瀚的星空交谈。
后来两个女孩都困了,说话声音都弱下来,呼吸渐渐匀称。
宝珠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痛醒。
先是在梦里感觉到隐约的坠胀,睡意像退潮一样消减得干干净净,她蹙起眉头,伸手去揉胸骨下方偏右一点的地方,那里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饥饿感。
宝珠蜷了蜷身体,侧向右方,试图压住它。
但没有用,痛楚一旦开始,就只会升级,从灼烧感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凿击,就像有人缩在她身体里,用小锤子一下下地敲。
老毛病了,是过度节食引起的胃溃疡,但很久都没发作过,可能最近吃得比较杂。
她察觉自己已经冒冷汗时,虚弱地叫Sophia的名字,可她睡得很熟,没听见。
宝珠抬头看天,外面仍是漆黑的夜晚,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也知道,这不是靠忍耐就能捱过去的普通不适。
宝珠拿起手边的玩偶,朝Sophia脸上扔过去,同时忍着疼,大声喊了一句。
“嗯?”Sophia这才醒过来,“干嘛丢我?”
“sorry,我胃疼,可能得送我去医院。”宝珠说。
Sophia揉揉眼睛,坐起来,“这么严重吗?你、你别着急啊,我去找梁均和来开车,等我一下。”
“嗯。”宝珠点头,“你穿上衣服,外面冷。”
她知道,Sophia有夜盲症,晚上从来不碰车,尤其是视线不好的山路。
宝珠也挣扎着起来,勉强脱下睡衣,胡乱穿好来时的运动服。
没几分钟,Sophia又慌慌张张地回来,“梁均和喝多了,叫醒了也开不了车,其他人都睡死了,我还是给你叫救护车,是120对吧?”
宝珠怀疑,“救护车?能找到我们这里吗?”
她去睡袋旁摸手机的功夫,Sophia灵机一动:“打给你小叔叔,你来之前,不是把定位发给他,说怕他担心吗?”
“好吧。”宝珠实在没力气了,“我拨了以后,你来说。”
第17章 chapter 17 靠到我身上
chapter 17
在接到Sophia的电话前, 付裕安睡得很浅。
午夜才躺下,其实没怎么睡着,做了一堆乱梦。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 在墙上洇开一小块像水渍的阴影,很模糊, 形状无端地像一座凸起的高山轮廓。
山。
这个字一蹦出来, 他心口就像被刺了一下, 不锐利,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压迫。
他仿佛看见跳跃的橘红火焰, 以及宝珠坐在男朋友身边,被火光镀上金边的笑脸,她的头发浓密如春草,嘴里唱着他没有听过的歌,眼神明亮,当然, 是看向另外一个人的。
山上的夜很冷, 可他们会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们都年轻, 一两次的争吵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她仍然喜欢均和。
而他只有在黑夜里, 听自己心里那些卑劣的, 见不得光的计较,计较她清脆的笑声给了别人, 计较她看星空时他不在场, 计较她那一点点的可能存在的,单纯对长辈的信任和依赖。
付裕安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 凉的,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他往沙发边走,手上点起一支烟,火苗在夜里噗的一亮,映亮他半边脸。
烟雾盘旋往上升,又被他用嘴吹散。
他只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看它静静地烧着,红星忽明忽灭,眼神在黑暗里沉淀出一种坚决,脸上的神色也被冰冷的平静取代。
付裕安想,他不能只是苦等,等着他们产生矛盾,实在等不及,他不介意亲手激化。
抢外甥的女朋友,还是在家里住着的女孩儿,他知道这心思不光彩,但三十岁男人的爱欲,怎么可能还像月下的玉兰一样清白?
实在要打比方,也是庭院角落里蔓延的苔藓,见不到多少光,只靠着自身分泌出的潮湿的阴暗执念,顽强地、不知不觉地一寸寸侵蚀地面。
等宝珠回过头,已经到处是他无耻的踪迹了。
在外人眼中,他始终沉稳可靠,体贴周全,但付家养出来的孩子,个性怎会如此健全而单一?那不过是在世族礼法的压制下,敷在脸上示人的一张面具而已。
他从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计代价的人。
如若不然,哪里做得到长年漠视自身的欲望,冷淡一切该有的情绪,只当个八面玲珑的谦谦君子呢?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权力地位,而是心爱的姑娘。
铃声半夜响起,付裕安惊了一下,接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宝珠?”
“uncle,是我,小索。”Sophia着急地说,“宝珠她胃疼,最高级别的那种,现在头上都冒汗了,后背和腰也开始痛了,你能来接她一下,送她去医院吗?”
“好,我这就赶过去。”付裕安掀开薄被,冷静地吩咐,“她应该是胃溃疡,上次体检就有这个毛病,是之前长期节食引起的。我在她的包里放过碳酸铝镁,你现在去找找看,有的话给她吃一次,能缓解一点。”
“噢噢,好的好的。”
Sophia扔了手机,立马就去翻宝珠的包,她背一个大号的珑骧,里面塞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蓝牙耳机,牙线棒,口红,化妆镜,墨镜,湿巾,护手霜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找出那盒药时,Sophia大叹一口气,“果然,没有人能在珑骧包里,轻松找到想要的东西。”
宝珠摁着肚子,“求求你,别惹我笑了。”
“吃吧。”Sophia把药反扣在手中,递到她嘴边,“先咽,我再去找水。”
宝珠一直疼得抬不起头,“什么,它是?”
“抑制胃酸的,你先吃一粒,可以缓解一点。”Sophia说。
宝珠这才吞了下去,“什么时候有这个了,在我包里?”
Sophia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那你就得去问小叔叔,他跟我说在你包里备着,你的包你不清楚吗?”
“一点都不清楚。”
“”
不知道司机用了多快的车速上山,总之付裕安来得很快。
Sophia给她喂完药,稍坐了会儿。
她正在急性期,药物能起的作用有限,Sophia给她披上外套,把她从山坡扶到路边,站了十来分钟,两道刺目的车灯就射了过来。
“宝珠。”付裕安推开车门,几步就走到她们身边,脚下碎石被他踩得乱响。
她靠在Sophia身上,裹着一件大号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都陷在那团深色布料里,脸是朝着车灯这边的,被强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
付裕安不觉皱紧了眉头。
Sophia说:“uncle,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去睡觉,交给我就好。”
“那行吧。”
付裕安接过宝珠,声音低而紧,“疼得很厉害?”
她没力气,几乎全歪在他的臂弯里,点头,“嗯,突然就疼起来了。”
“没事,不要怕。”付裕安低了低头,呼吸停在她额头上方,“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把人扶上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上去,对司机说:“走。”
上车后,宝珠主动坐远了一些,实在痛得难受,她用一只手死死抵着,指尖掐进柔软的衣料里,骨节嶙峋地凸起来。她的头歪向车窗,玻璃映出她白惨惨的脸,连底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车从盘山路上驶过,窗外黑色的树影一掠即逝。
宝珠紧咬着牙,可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发着颤,额角和鼻尖不断地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头发湿了一小绺,黏在太阳穴上。
付裕安一直偏头看着,目光里一道焦灼的心疼,很难从她脸上撕下来。
他不敢问她问题,怕她会更难受,但就这么看她徒劳地对抗病痛,像个溺水的人,连一根浮木都找不到。
忽而,付裕安决定不再看了。
他往她身边挪过去,不容分说的沉着口吻,“来,宝珠,靠到我身上。”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一道简短的命令,是他的决心。
他什么也顾不得说,那股从家里一路憋胀上来的焦急,此刻全成了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
说完,也没等她的答案,而是伸手把她揽过来,动作是急的,落下去时又不自禁放轻了,既怕弄痛了她,又怕搂不紧。
宝珠脑子都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带着湿冷的汗意,被小叔叔囫囵捞过去,侧身贴靠在他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贴近,或许是因为疼痛夺走了大部分知觉,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就压过了那点微末的矜持。
的确,他胸膛宽阔,身体温热,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像令人安心的更鼓。
宝珠有气无力地叫了句小叔叔。
“没事。”付裕安的声音擦过她发顶,沉稳有力,真正像一个毫无私心的长辈,“你靠着我,能省点力气。”
他这么说,已经不许她有任何抗拒的余地,也免去了任何可能尴尬的推诿。
宝珠已拉扯不动,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下巴尖尖的,抵着他的颈窝,那一点重量也是虚的。
“小叔叔,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院啊”
痛苦加剧的时候,宝珠又叫他一声,混合着模糊的哭腔,却没有眼泪,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埋。
这种全无保留依赖姿态,在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撞,撞出一片又涩又软的疼来。
“就快了。”付裕安紧抿着唇,头低下去,侧脸贴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宝珠乖,再忍一下。”
宝珠连点头都勉强,只能闭着眼,在这一点稳固的依靠里,汲取有限的温暖。
司机开下山时,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又立刻挪开,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的红灯撞入视线里。
“到了,宝珠。”付裕安说。
胃里那团火还在烧,每吸一口气,就像在五脏六腑里揪了一把似的,宝珠睁开一丝眼,她微微佝着背,“嗯,我可以自己走。”
但付裕安没应声,手臂极其稳妥地探入了她膝弯,另一只绕过她的脊背,稍一用力就把她抱到了怀里。
司机开了门,他身高腿长,走在初夏的夜色里,抱着宝珠。
她几乎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
“小叔叔。”宝珠又开口,牙齿差点磕着下唇,又说了一次,“我自己走吧。”
“你现在别说话,不要在乎这种小节,我是你小叔叔。”付裕安发了话,带着一种沉默的、强硬的管教意味。
宝珠瞬间噤了声。
在上山的路上,付裕安已经联系过医生,也简单说明了病情,急诊处探出几道人影。
他的脚步快而稳,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大厅惨白的荧光灯劈头盖脸淋下来,宝珠往他胸口缩了缩。
可付裕安的手臂没有一丝颠簸。
他径自迈入急诊室,声音不高,却很清,“胃疼得厉害,她之前有过胃溃疡,可能要先打止痛针。”
“付总,交给我们吧,您外面等。”
“好。”
护士把急救床上的宝珠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姿势更舒坦些。
很快止疼针剂也起了效,胃里那阵攥紧的痛楚得到舒缓,宝珠侧躺在枕头上,咬了一个小时的牙关终于放松。
因为痛得太厉害,就连手背刺入留置针头都没感觉。
她看见护士挂起输液瓶,才问:“我小叔叔呢?”
护士说:“在医生值班室,等着看你的检查结果,要帮你叫他进来吗?”
“哦,不用,谢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先睡,还有两瓶,得打一个半小时呢。”
“嗯。”宝珠虚弱点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掌心里黏腻一片,刚才靠在小叔叔身上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濡湿了她的脸颊。
宝珠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这种完全的,婴儿般的依赖感,好像早就遗失在遥远的童年了。
六岁以后,上了冰,妈妈就没再这样对待她,训练摔得再疼,她也独自撑着冰面站起来,不敢哭着要人抱。
之前她总觉得,付裕安清癯得仿若一杆修竹,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
她眨了下眼,眼皮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疲惫地合拢。
针没打完也不怕,有小叔叔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宝珠睡着了,做了个很浅,又很短的梦。
梦里她才三四岁,光着脚丫,踩在午后发烫的木地板上,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裙,头发胡乱扭成个马尾,裙面上还有画水彩时留下的靛蓝色污渍。
“Rainbow(彩虹)。”她朝正在草坪边洗车的爸爸跑过去,追着水弧跑。
爸爸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很欢快地围着他,直到太阳落山,他彻底消失不见。
宝珠叫着daddy醒来,梦中那股椰子与清洁剂混合的工业芳香也闻不到了,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单人病房。
小叔叔也在,他就站在床边,低声和医护人员交谈。
晨光把他浅灰衬衫的轮廓照得发虚,跟梦里的爸爸一样,像黑夜到来就会消散的一缕雾。
“怎么样了?宝珠。”付裕安走过来,用指节拭了拭她额角的汗。
胃里已经平复了,就是很饿,饿也不太准确,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脆弱,喉咙也干得发紧,她舔了舔,嘴唇像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就有细小皮屑剥离的刺痛。
宝珠说:“小叔叔,我想喝水。”
“好。”付裕安去转角处倒,回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不敢喝快,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更多是打湿嘴唇。
付裕安接了她的杯子,“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米粥,也煮了鸡丝面,看你想吃什么,这两天暂时不要吃饭了。”
宝珠转了会儿眼珠,什么吃的也没说要,就用她那不大灵光的中文问,“小叔叔,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为什么这么问?”付裕安放下杯子,抬身坐到了床沿。
宝珠抬手,指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圈,灰色的。”
付裕安笑了下,“睡了,你拔完针,换到病房以后,我眯了一会儿。”
“嗯,那就好。”宝珠担心他撑了一夜。
付裕安问:“刚才梦到什么了,听见你叫爸爸。”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绑着针头的手背上,“其实我对爸爸没印象了,只看过他的照片,穿一件棕色飞行夹克,骑在摩托车上,很英俊威猛的样子,没想到身体那么不好。”
“所以经常梦见他?”
“没有。”宝珠笑,“很偶然,都没超过三次。”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痛得太厉害,发癔症。
“爸爸没有看过你滑冰吗?”付裕安也不清楚老姐夫是哪一年去世的。
宝珠摇头,“没有,喜欢花滑的是妈妈。”
付裕安说:“你遗传了妈妈的爱好。”
“嗯,我从小就喜欢看姐姐们滑冰,练花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后来越滑越顺畅,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就开始给我请教练。”说到这里,宝珠仍然后怕地抖了下,“正式上课就没那么好了,一个动作要练习半天,Anita很严厉的,我想多休息一会儿,她直接把我提到冰上。”
“现在没人提得动你了。”付裕安说。
宝珠咽了咽,她想说,你不是抱得很轻松吗?
看她不说话了,付裕安又道:“教练那里,还有学校,我都给你请过假了,先好好休息。”
“嗯。”宝珠猛地想起什么,“小叔叔”
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她又不敢说了。
付裕安低声询问,“什么?”
“我、我要喝米粥。”宝珠说。
“可以,你再睡会儿,很快就来。”
她又躺下去,眼风悄悄地往付裕安身上斜。
他正在发消息,应该是通知司机,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上的青筋。
宝珠望着他,那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温温的,舒服得让她想睡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付裕安有所隐瞒,也不叫瞒,是一种婉转的羞怯。
话说出口是会变样的,她要说小叔叔像爸爸,他不知道怎么想。
梁均和酒醒得晚,走出帐篷就听人说,女朋友半夜去医院了,被家里人接走的。
他忙去找和宝珠住一个帐篷的小索,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Sophia一早就问过宝珠的情况,得知她没大碍后,悠闲地和男朋友坐在河边钓鱼。她说:“是啊,昨晚她疼得要命,我叫你又叫不醒,就打给她小叔叔了。”
梁均和不信,“我有睡那么死?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Sophia说,“就算叫醒了你,你喝了酒又能开车吗?敢开也不敢坐。”
梁均和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说:“你没跟着一起?”
Sophia说:“uncle说不用,让我休息,他那么稳重,有他就够了吧。”
“行。”梁均和有气也撒不出,“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
第18章 chapter 18 天快黑了
chapter 18
赶到医院时, 宝珠靠在两三个枕头上,手上输着液,付裕安正在喂她喝粥。
病房里拉了纱帘, 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淡金色, 贴在墙壁和病床上。空气里是药水的味道, 混合了一点从加湿器里逸出的人造松木香。
梁均和怕女友生气, 还特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郁金香。
他推门进去后,就站在那里, 眼看付裕安吹凉了一勺热粥,小心往她嘴里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透着关爱和威严。
房间正中可以调节弧度的智能病床被升高了一点,宝珠歪倚在上面,脸色仍是病痛中的雪白。
梁均和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是一个误闯了别人生活的观众, 手足无措,连滴着水珠的花都成了笨拙的道具。
“梁均和。”宝珠先看见了他, 朝他笑了下。
他问:“你好点了吗?”
梁均和登时定了定心。
他有什么好怕?又有什么必要拘谨?他来医院看望女朋友,天经地义, 只是要沉住气, 别再像上次一样,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宝珠嗯了声, “好多了。”
“来了。”付裕安这才抬头, 眼睛平静地掠过来。
梁均和局促点头。
付裕安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主人对待客人, 礼貌而疏远的确认。说完,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匙,耐心等待着,仿佛他的到访,宝珠的回答,都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这口粥喝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经事。
她小口地咽,梁均和看着她和小舅舅之间不言而喻,呼吸一样自然的默契,赶来路上的那点担心和愧疚,顷刻被一股无名火取代,闷闷地烧在他胸口。
“小叔叔,我不想吃了。”宝珠说。
付裕安这才收起东西,“好,再休息一会儿。”
他起身去放好碗筷,梁均和也把花插进了玻璃瓶里。
宝珠随口赞叹了一句,“好漂 亮,你在路上买的?”
“是。”梁均和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昨晚没喝酒就好了,都不知道你难受。”
宝珠冰凉的指尖握了下他,“我没有怪你啊,玩得高兴嘛,再说谁也猜不到我晚上会胃疼,要不然就不会去了,你说呢?”
虽然她也有过一丝不满,觉得男友太贪玩、不靠谱,但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梁均和说:“宝宝,你真体贴。”
付裕安背对着他们,听见这句脱口而出的宝宝,腕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还是年纪小好,这种称呼他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可能宝珠就是不喜欢内敛的?他那些老派做法是不是要改改?
但怎么学?这些刻板的传统和规矩,早就像丝线一样,密密织就在他的思想中了,他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这个框架,改也不是一时能改掉的,付裕安暗自叹了一声气。
再回头时,脸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模样。
梁均和反而向他道谢,“小舅舅,给你添麻烦了。”
付裕安敛着眉,添麻烦这种话,轮得到他来对自己说吗?宝珠才和他谈了几天,她的事情他又知道几件?
他淡嗤了声,“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照顾好她。”
梁均和尴尬地坐着,捏着床沿的手指泛白,“是,我不怎么会照顾人,但宝珠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为了她学。”
付裕安说:“你只要别撺掇她乱吃东西,我就谢天谢地了。”
“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她乱吃了?”梁均和反问。
付裕安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里终于带了点实质的温度,冰一样的冷漠审视,“上次带她去聚会,又不安排好她的饮食,让她自己掂量卡路里。你知道她这次胃溃疡是怎么犯的?昨天晚上露营你在场吧?给她喝什么冰饮了?”
梁均和一噎,他自己玩儿的高兴,也没注意宝珠喝了什么,可能是冰桶里拿出来的香槟?不是,她身体这么好,活蹦乱跳的,难道连冰东西也不能喝吗?
宝珠赶紧看了眼付裕安,声音软下来,“小叔叔,你别说了,不是他给我喝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冰镇杨梅汁,是我粗心,以后不会了。”
付裕安说:“我没有怪罪谁,已经进医院了,再来埋怨毫无意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上次犯病还是前年冬天,跟他谈了恋爱以后胃溃疡就发作了。”
梁均和的怒火快从瞳孔里喷出来,眼眶灼热。
特么也太能扯了吧,难怪付总爬得又高又快,一场随机事件而已,就能扣这么大帽子下来!要是谁和他不站一队,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冤枉。
他也不是宝珠的爸爸,在这里端什么架子,用他来言三语四的,教育这个,又训斥那个。
但付裕安直视着他,完全轻视的神态,话却是对宝珠说的,“还有就是提醒他,连你不能碰冰都不知道,千万别谈照顾了。再照顾下去,不知道要照顾成什么样。”
梁均和彻底哑口,面对这样的指责,他有苦难言。这些事,宝珠从没跟他提过,他上哪儿知道!
“唷,走廊里就听见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夏芸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提了食盒的秦阿姨。
宝珠对她笑,“小外婆,你也来了。”
夏芸说:“对啊,你小叔叔说你住院呢,我能不来吗?自己的身体也不当心,胃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宝珠摇头,“多亏小叔叔半夜去接我。”
夏芸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头上滴管里的滴速,“他一听电话就走了,把门摔得那叫一个响,着急的不得了。”
她又去问候梁均和,“你脸色不好,也跟着宝珠病了?”
秦阿姨跟着夏芸从苏州来,这么多年乡音难改。
她笑了句,“噢哟,痛在珠珠身上,疼在他心里呀。”
梁均和说:“没有,刚和小舅舅争了两句,他骂我不会呵护人。”
夏芸倒是理解,“你年纪还小,又是被家里宠大的,只有别人迁就你,哪有你呵护别人的份?”
“我改,我为了宝珠可以改。”梁均和立马表态。
夏芸点头,“你是个好孩子,裕安肯定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两句是为了你们好,别往心里去,啊。”
至于儿子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就不知道了,但场面话还得说的漂亮点,起码大家脸上过得去。
那倒未必。
梁均和心想,小舅舅巴不得他们一天吵十次,最好马上就分手。
这次之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付裕安打什么主意了。
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小舅舅恋上了宝珠,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迎合她脚步的温柔,哪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分明是男人对女人的在意。
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敌意和针对,不会来的没有缘故,尤其是付裕安这样,日常淡泊如水,看上去温和无害,风度翩翩,突然对某件事公开有情绪,一定是私心在作怪。
是什么样的私心呢?他也不能剖开来看,付裕安不会说实话的。
问宝珠?更不可以了。
看她的神情,明摆着还拿付裕安当叔叔,一告诉她,上了心,独自琢磨起来,状况说不定会更糟。
说来说去,无非是源自他内心里的自卑。
他知道,他比不上付裕安,方方面面都不是对手。
但男人天生是竞争的动物,骨子里那点攀比、较劲的势头,照着天地初开的时辰就烙在了血脉里,比不上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先当上了男朋友,总归他有他的优点。
梁均和攥紧了拳头,他看向宝珠,她正垂着眼帘听夏芸说话,而付裕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眼神,他从未在小舅舅看其他人时见过。
现在都懒得掩饰一下了,是吧?
他待到将近一点,宝珠都困倦得要午睡了。
护士拔完针说:“病房里最好不要留这么多人,影响病人休息。”
夏芸和秦阿姨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在家里等你啊。”
宝珠点头,“谢谢小外婆。”
“均和,你还不走吗?”夏芸问他。
宝珠也推他,“你一晚上没回家,说不定你妈妈找你,快去休息吧。”
梁均和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坐在沙发上的付裕安:“你放心去忙,我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的。”
“为什么?”梁均和问,“小舅舅也可以回去。”
付裕安:“我对宝珠的情况最了解,知道她有什么旧伤,必要的时候,能跟医生做详细的说明。”
听到这一句,夏芸朝天翻了下眼皮,加快了脚步出去。
梁均和冷笑了声,“宝珠已经好了,哪会有什么紧急情况,您别自己吓自己。”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哪怕十分牵强,他至少也给了个理由,付裕安只能庆幸,还好小姑娘住在他家,他仍有这个冠冕堂皇,不至于撕破脸的资格。
付裕安不再理他,径自走到床边,对宝珠说:“睡吧,下午的输液没这么快,等我叫你。”
“嗯,梁均和你快回去。”宝珠躺下说,“小叔叔也睡会儿。”
付裕安点头,“好。”
离开床边,他依然没看一眼梁均和。
哪怕他意识到,有道毒辣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审讯室里照嫌犯的灯一样追着他,恨不得敲断他的骨头。
既然要争抢,付裕安就做好了挺受一切的准备,不会惧怕这点不足为患的怨恨。
梁均和是骄狂,不是傻,明晃晃的动作也好,背地里小偷小摸也好,总会被他察觉,不如就明牌给他看。事实上,他已经嗅出硝烟味了。
就连夏芸那里,她要是指责自己,他也一样能用话顶撞回去,无非是挨两句骂。
他唯一害怕的,是宝珠。
他怕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付出,小姑娘还是不中意他,甚至要远离他。
而梁均和看着他走回沙发,丝毫不理睬自己。
很好,他们俩之间,连正式的宣战都没有,就这样拉起架势,开火了。
宝珠睡着以后,梁均和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让人给他送衣服来。
挂了不久,又接到付祺安的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家。
梁均和本来就火大,多被问了两句,难免绷不住,“不回不回!你能不能别总问我了!”
路过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