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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雀记 一寸舟 15645 字 3天前

第26章 chapter 26 南辕北辙

chapter 26

隔天一早, 晨光初透,天色像青瓷碗里兑了水的浓茶,薄薄地晕染开, 眼看要有一场雨。

院子还浸在隔夜的潮气里,不知道谁家养的灰鸽, 从大清早开始, 就不停地咕咕哼叫。

宝珠痛经的症状在躺了一晚后得到缓解。

她也没请假, 往包里塞进卫生棉条,准备如常去训练。

还在楼上收拾时, 梁均和已经到了付家接她。

他环视了一圈,家里面空荡荡的,小姥姥不见人影。

只有付裕安一个,穿了件休闲的Polo衫,从容俊雅,像拉夫劳伦的男装模特, 坐在餐厅里喝红茶。

“小舅舅。”他不情不愿地叫了句, “小姥姥还没起来?”

付裕安翻开报纸,头也没抬, “去看你姥爷了,没在家。”

那昨天晚上不就只有他们两个?

梁均和的胃里隐约传来一阵不适, “哦, 那您怎么没去?”

“我的行程也要向你汇报吗?”付裕安慢条斯理地说。

梁均和咬着牙,“那倒不是。”

付裕安这才收起财经新闻, 抬眸看他。

小舅舅平素温和, 但不笑的时候,自挟一道迫人的锋利和威严,他不敢多说其他。

付裕安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我不去当然有不去的理由,毕竟家里还有个小姑娘要照顾。”

“我先出去等宝珠了,麻烦小舅舅跟她说一声。”梁均和也不愿再待下去,这地方和他妈妈八字不合,跟他同样不合。

“好。”

很快宝珠跑下楼,她到餐厅里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小块面包。

“慢点儿。”付裕安叫住她,“坐下吃完再走。”

宝珠抓紧时间咽了咽,“梁均和在门口等我,他给我发信息了。”

付裕安哦了声,不紧不慢地评价,“所以他特意赶过来,是为了让你狼吞虎咽的?宝珠,你的胃并不好。”

“也不是。”宝珠忖度片刻,还是坐下。

付裕安微笑,“肚子还疼吗?训练的强度能撑住?”

宝珠说:“不疼了,我可以的,以前也这样过。”

付裕安说:“实在不行,就坐在场边休息会儿,跟教练说明情况。”

“好。”

宝珠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跟他说再见。

付裕安端着杯茶,他说:“宝珠,梁均和可能有点生气了。”

“生什么气?”宝珠问。

昨晚是他爽约,他怎么还生气?

付裕安说:“我也不知道,但他听说昨晚就我和你在家,坐也不坐就走了。”

他只是把实情陈述给她听,并没有添油加醋。

宝珠蹙眉,“知道了。”

付裕安嗯了声,重新拿起报纸看,清淡地说:“你哄哄他吧。”

“好,我去了,小叔叔。”宝珠拿上包出门。

“慢点儿。”

梁均和的车就在门口,宝珠拉开门上去。

“走吧。”她语气轻快,身上是才换的衣物,为密闭的车厢带进一阵暖香。

梁均和揿下启动键,一言不发。

宝珠本不想提,但看他这副样子,倒是非解释不可了,难怪小叔叔也要特意提醒,他真是气得不轻。

“你又怎么了?”宝珠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

听不得这个字眼,梁均和一下子拔高音量,“什么叫又?别说的我天天发脾气似的。”

她都不知道他已经忍了多长时间!

宝珠被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这么大声?一大早过来,你就是为了和我吵架?”

“我是为了来接你。”梁均和吐出口浊气,“怕你昨天生了我的气,但你应该挺高兴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宝珠转过脸,不愿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面孔,“我昨天很不高兴,等了半小时车才到家,来了例假,肚子疼,被网友骂了一百多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高兴?”

“你昨天等了半”梁均和也心虚了,说不下去。

宝珠反而笑了,“对呀,我有说过你一句吗?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有急事,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不和我约会,我非常理解,也不想你为了我耽误什么。”

梁均和心软了下去,伸手要来握她,被宝珠挥开了。

她继续说:“但你却从来不会理解我,只会发火。”

“你这样说我?”梁均和为自己感到不值,他摇头,“我没有理解过你吗?前一阵你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冰场上滑来滑去,我哪天不眼巴巴地等你!哪天不抽出时间陪你,接送你,推掉了多少次哥们儿聚会,我有过一句怨言吗?可你是怎么对我的,让你搬家你不肯,接个吻也躲躲闪闪,有你这么当女朋友的?”

宝珠很少和人发生争执,她最怕吵架,每次看见推推搡搡的情形,都恨不得拣墙根儿底下走,躲得越远越好。

梁均和忽然泼过来这么一嗓子,又长又快。

她都不知道,他对她的怨气已经这么重。

宝珠耳朵里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窝马蜂,脸上也先是一白,白得发青,渐渐地又烧起来。

她动了动唇,搜肠刮肚地寻出字句,“你可以去聚会,也可以去做你的事情,我并没有要你等我,也没有要你接送,我说过你有事就去忙,我训练完会自己回家,也不是没有司机接我。明明是你说的,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所以才来的,不是吗?”

怎么现在回头怪起她来了?

按他的意思,他付出了这么多,就应该索取相应的回报,她要乖乖地听他话,按他的要求调停生活,当个称职的女友,是这样?

梁大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吗?一笔笔算得这么清楚。

“是,我想和我的女朋友多待一会儿。”梁均和说,“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愿意和我说几句话?还是肯和我出去过夜?哪次你没有拒绝我?”

他脑子里就只有外宿这一件事?

宝珠顿了顿,她很慢地说:“首先,我们的关系没到这种程度,我没这么不自爱。还有,我跟你说的话已经很多了,但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呆板,白开水一样,除了学习,就是没日没夜地训练,连跟队友的话都很少,你让我和你讲什么?说花滑的事情你又不懂,要我和你畅谈外太空吗?”

“是吗?但你跟你小叔叔,话不就挺多的吗?到我这里就剩不懂。”梁均和问。

宝珠的思绪停了几秒。

是啊,但这是为什么呢?她一向不擅长聊天的,尤其回国后每一次的社交,因为中文不好,沟通不便,话题主导权都在他人手中,如果对方只是被动接收,她很快就会没话讲。

也许这就是小叔叔的特点,他了解她的专业领域,也能用通俗生动的比喻,把复杂的概念揉碎了给她理解,懂得移交话权,总能精准感知她的情绪边界。

很多不想讲的往事,早就被岁月遮去的伤痕,也会在他制造的愉悦氛围下,呼吸一样自然地提起,并得到缓解、疗愈,那些留在心上的淤青,也被他温柔地揉开。

他就有这样的魅力,让人自愿停留在他构建的话语场域中,可能和他学识渊博,性情稳重,阅历也比一般人深厚有关,具体的成因她不清楚。

宝珠抿了抿唇,靠她目前的表达水平,说不出脑子里这些所以然。

她只是客观阐述,“也许是我的事他都清楚吧,毕竟照顾了我三年。”

梁均和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地说:“哇,你小叔叔真是太好了,他这么了解你,那你还跟我谈什么呢?”

一股子郁热的气,从身体深处往上顶,顶得心口砰砰地跳,太阳穴也跟着一扯一扯地疼,因为还在出血,小腹也开始酸痛。

这个人很不一样了,几乎跟她最初的印象南辕北辙,阳光开朗都不见了,健谈也变成了攻击她的手段,她这么点匮乏的词汇量,就连吵都吵不过他。

也可能没变,梁均和一直都是这副德行,只不过被身上的闪光点掩盖,她没看清。

宝珠捂着肚子,小声说:“跟小叔叔没关系,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你不要硬往他头上扯。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让我哄哄你。”

“哄我?”梁均和真是要笑死了,咬牙切齿,“他没劝你和我分手?”

付裕安真是会说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三个字,哄哄他,既显得他大度明理,同时也微妙地告诉宝珠,你男朋友的心眼小得可怕。

不但会说话,还很会办事。

连唐伯伯都支使得动,使尽手段搅黄他的约会,陪着宝珠一整晚。

昨天她不舒服,他很卖力地在表现吧?说不定小姥姥都是被他赶走的,就为了能勾引宝珠!

“没有,他只是让我想清楚,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有没有对方的位置。”宝珠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实在不合适,分手就是了,大家还可以继续当朋友,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因为和他斗气拌嘴,她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宝珠的声调放到最轻,谁听了都觉得软弱。

梁均和心里也涌起一阵愧悔。

怎么搞的?本来是找她来赔罪的,结果弄成问罪。

都是付裕安!一早就触他的霉头,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整天往死里挑拨他们的关系,不肯让他过一天好日子。

梁均和把车停在训练场门口。

他的声音寒凉下来,“有时候我在想,除了一个男朋友的头衔,我还在你这里得到了什么?你太理智,也太冷静了,所以才总说我不至于,不至于跟小舅舅吃醋,不至于生气。我在你面前像个小学生,总是失控的精神病人。”

见宝珠不说话,他把头往后一靠,又说:“你说,这到底是我单方面的不知足,还是你其实根本什么都没给我?”

她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带他回付家吃饭,陪着他散步,去参加他和朋友的聚会,邀请他去山上露营。但她也很忙,不可能每分每秒黏在一起。

如果这些不作数,宝珠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本来她打算请两天假,和他去古镇旅行,连说辞都准备好几天了,就看葛教练点不点头。

宝珠没想到,恋爱竟然是一桩这么麻烦的事。

是她幼稚,年纪太小了,在两性关系里不成熟,还以为女朋友这三个字,是能够肆意享受爱意的甜美称谓,她不知道要奉献那么多,花了时间不够,花了精力和心思也不够,她的男友还想在什么因素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占有她的身体。

宝珠无声地叹了口气,“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梁均和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友,突然泄了火儿,“对不起,宝宝,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均和,你就别再道歉了吧,反正,你也不会真的反省。我想,我是该想清楚了。”宝珠没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留给他一道细瘦的背影。

宝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到最后一秒,也礼貌替他关上车门,没有任性地摔出动静。

他重重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吵架都这么文明,举止端庄,她是学了谁的?

梁均和不禁更加怀疑,顾宝珠真的对他有感情吗?她真的喜欢过他吗?

更衣室空荡荡的,弥漫着旧木柜子淡淡的霉湿气。

暖光灯射在地面上,把一切照得像褪了色的相纸,边缘发黄发旧。

宝珠走进去,心里不松快,脚步也沉,连子莹都听出来了,不是她平时走路时那种,猫一样的轻盈。

她换好训练服,坐在长登上,手臂有些发僵,在车上紧绷的肩线还没放松,宝珠正要把手往后伸,子莹先给她揉了揉。

宝珠往后看,“嗯?”

“看你绷得很紧,给你按按。”子莹朝她笑了笑,“怎么了吗?”

宝珠摇头,拉过她的手,“没事,你和那个亮子有进展吗?”

子莹说:“约会过一两次,没后续了。”

“为什么?”宝珠问。

她凝神想了想,“还是不是一路人吧。他的有些作派,怎么说,挺不讲理的,我真的看不惯,也不想千依百顺地攀附他,跟个没自我的玩物似的。我家里又不短经济,学花滑贵死了,我爸妈也咬牙供了这么多年,直到我加入国家队。谁还不是家里宠大的,我何必看他鼻子眼睛呢。”

宝珠赞赏地看着她,“你是醒了的。”

“是清醒,什么醒了的。”子莹笑,“我先去训练了,你也别磨蹭,葛妈妈今天心情不好,被她女儿气的,刚才都朝桑笛开火了。”

宝珠嗯了声,“就来。”

她弯下腰,把冰鞋拿出来,沉甸甸的,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熟悉。

宝珠把脚套进去,低头系鞋带,系得很用力,指节泛出微微的白,像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烦躁一同拧进去,固定住。

她没交过男朋友,身边除了Sophia,也没人有经验,或许梁均和说得对,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她真的过于冷淡了,像她脚下的冰面一样。

但也不是她要这样,她是个专业运动员,需要在数万人的围观和喧嚣,以及参赛对手的干扰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意识集中到一个焦点上,屏蔽一切有干扰的情绪,保持极端的临场专注力,全心投入到赛场上。

比完了赛,她也还是那个二十啷当的小姑娘,也会和身边人玩笑,嬉闹,也喜欢在没事的时候逛商场,收集手办,订购时装秀场上刚火起来的高定,对着光芒四射的钻石惊呼,她不是个笨拙呆滞的运动机器。

可像梁均和口中说的,要她十分激动,十分强烈地表达主张,像他一样大吼大叫,宝珠做不来,常年心理训练的系统性塑造不允许。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跟梁均和交往,明知自己没那么多空闲。

宝珠穿好冰鞋出去,冰场上已经有队友在滑,她加入其中开始热身。

她做简单的压步滑行寻找感觉,也让身体慢慢地适应。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嘶嘶声,随着她滑行速度加快,小腹深处,熟悉的、绵延的钝痛正一涌一涌地漫上来,不算尖锐,却像一团温吞的火,煨着一点酸软,把她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往下拉。

但宝珠还能忍受,在训练场上,轻微的不适从不是缺席的理由。

微风掠过耳畔,她开始起跳前的助滑,宝珠踩着步点,膝盖弯曲,蓄力,腾空的一瞬,腹部肌肉猛地收紧,那股下坠的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提了起来,参与到整个身体的旋转轴中来。

三周转足,落冰,脚下传来扎实的一声,噌,膝盖熟练地缓冲。

她三接三跳得很好了,连葛教练都点了个头。

一上午,宝珠都在这片冰上度过,中途乏力的时候,她滑到挡板边,拿起保温杯,小口咽下温热的液体。

杯子是早上匆忙出门时,随手从餐桌上拿的,家里也没有别人,应该是小叔叔装的。

里面和昨晚喝的一模一样,但是少放了糖,多了几分红枣的清甜,口感细密醇厚,枣肉炖得很烂,这要花费不少时间,水平比起昨天那一碗来,又精进了许多。

而她八点就出门了,小叔叔是什么时候起来准备这些材料,煮好倒进她保温杯里的?

远处的镜面反射出她的身形,修长、紧致,面无表情。

宝珠盯着杯口看了三分钟,心乱成了一团缠不清的麻线。

小叔叔对她太用心,太好,好到是不是有点超过边界了?

第27章 chapter 27 弗洛伊德

chapter 27

宝珠在训练场待了一天。

只有跳跃和滑行时, 她的精神是集中的,一下了冰就心不在焉。

中午大家一起吃减脂餐,宝珠一口西蓝花嚼了有二三十下, 还没咽下去。

葛教练看着她发呆,这孩子脸色也不好, 比平时还要白, 像蒙了层纤薄的宣纸在面上, 有种失去了血色的剔透,额角的细汗也没顾得上擦。

葛嘉悄声问子莹, “小顾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可能家里有事?”子莹也不清楚。

到了傍晚,大家都陆续撤下来,只有宝珠还在场上。

葛嘉不放心她,视线一刻不离地跟着。

轮到联合旋转时, 宝珠以单足进入, 身体收紧如一枚蓄势的陀螺,她感到世界在随着她加速, 变成模糊的色块与流光。

腹部的挫痛传来时,宝珠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转速和身体都控制不住了,她往侧边倒了下去, 伏在冰面上。

这不是正常的摔倒。

葛嘉看出不对劲, “小顾,你怎么了!”

“没事,教练。”缓了十几秒后, 宝珠抬了抬手,向她示意,“肚子突然有点疼。”

“快过来,今天就练到这里。”葛嘉说。

宝珠撑着爬起来,缓慢地滑到了场边,“抱歉,我来例假了。”

葛嘉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欣慰于小姑娘的不懈努力,又有点担心,“你应该早告诉我,今天就不练这么久了。”

“不要紧。”宝珠的手扶在板子上,“我到现在才难受的,开始都很好。”

葛嘉摸了下她的后背,“都湿了,快点去换衣服,今天有人接你吗?我送你回去?”

宝珠点头,“有。”

中午她联系了余师傅。

她本来就不喜欢勉强别人,更不愿给谁添麻烦,如果梁均和早告诉她,他天天来等她是有目的,不情愿的,宝珠一开始就会拒绝。

而她只以为是真情流露,热恋期的男女都这样。

训练消耗太大,宝珠四肢还有些酸软,扶着墙进了洗手间,重新换了卫生棉条,没敢跟往日一样冲洗,只用湿巾擦了擦汗,换好衣服。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上车。

余师傅不明情况,这一阵子接到她电话,说的都是不用来接,今天特意拜托他来,于是多问了句,“宝珠,男朋友有事吗?”

宝珠笑笑,“是啊,之后还是要您接的,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余师傅说。

宝珠刚要回一句,那也要谢谢的,但手机响了。

是小野,Sophia那个abc男友,他急坏了,语意不详地问:“你知不知道,哪家医院Sophia在住?”

“Sophia住院了?”宝珠第一反应不是他们出了问题,紧张地问。

小野说:“她没跟你说吗?她骑单车的时候,手摔骨折了!”

宝珠跟夏芸待久了,口音时南时北,“哦哟,那严重吗?”

小野气得大喊:“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清楚,她跟我分手了,说好了还可以继续联系,但她把我拉黑了!她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好好好,你别吼了,都破音了。”宝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现在打电话给她,行吗?”

小野说:“好,等你信息。”

宝珠挂了,又立马拨了Sophia的,但不是她接,另一个很磁性的男声说:“你好?”

“你好,这是Sophia的手机吧?”宝珠解释道,“我是她很好的朋友,顾宝珠。”

对方礼貌地说:“顾小姐你好,她刚睡着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还挺绅士的。

但Sophia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男人了?

宝珠说:“我听说她住院了,想去看看她,请问她在哪家医院?”

“在积水潭这边。”

“好的。”

宝珠收起手机,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先告诉那个暴躁的野人。

她和小索才是好朋友,分手也好,闹不和也好,小野想要见她的话,得她同意才可以,宝珠不好替她做决定,真吵到病房里去,小索都会怪她多事。

这几年在小叔叔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感觉自己做事也周全了不少,起码不会贸然听从任何人的话。

宝珠对余师傅说:“麻烦您,送我去积水潭医院。”

余师傅在前面都听见了,他说:“好的。”

还没到医院,她收到付裕安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会不会来吃饭。

屏幕上跳出小叔叔三个字时,宝珠的心悠悠地荡了一下,像有一只小小的飞蛾,在纱灯罩上扑了扑翅膀。

她又一想,小叔叔对她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她是不是想多了?

可人一旦有了疑心,就好比角落裂开纹路的窗子,总觉得有风漏进来。

宝珠又读了几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她摇了摇头,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不可能的。

宝珠直接给付裕安发语音,“我没这么早,现在来积水潭医院了,余师傅会送我回家,不用等我吃饭。”

付裕安又问:“为什么去医院?”

“Sophia的手摔骨折了。”宝珠说。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好。

手机里说再多,也只是耽误她的时间,不如直接去接她。

宝珠在路上买了一束弗洛伊德,这是Sophia最喜欢的玫瑰种类,用黑色硫酸纸包了,带上车。

她在住院部门口下来,对余师傅说:“等我一下。”

余师傅说:“好,你去吧,这儿没车位,我开出去转转,好了叫我。”

“嗯。”

宝珠上了楼,抱着一捧玫瑰,在护士站问了小索的病房号,道谢后,直接过去。

单人病房门没关拢,漏了一丝缝。

里面很安静,宝珠轻轻地推开门进去。

西斜的光线正好,不烈,把墙壁染成淡淡的金色,消毒水的气味被窗边的一捧白色小苍兰冲得很淡。

Sophia仰面躺着,受伤的右手高高吊在胸前,石膏白得发光。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大概是接电话的那位,见她进来,起身礼貌地颔首,“是顾小姐吧?”

他没有系领带,头发理得短而清爽,衣料是上好的埃及棉,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领口松着最上面一个纽扣,有种淡而不厌的随性,像个刚学成归国的年轻学者。

宝珠朝他笑了下,“是。”

“坐吧。”他指了指床边的空位,“她刚睡没多久,可能还要再眯会儿。”

宝珠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碰了碰Sophia的头发,小声问:“她摔得严重吗?”

“右手桡骨骨折,需要静养两个月。”男人递过一杯温水,“我叫陆召明,是Sophia的父亲的学生。”

那她看人还挺准,识别出他是个搞学问的。

宝珠接过,指尖还有点凉,“谢谢。怎么她会突然骑单车摔了?一个人吗?”

“她贪玩,大晚上也在巷子里乱骑,说是为了躲一只从屋顶上窜出来的猫,急刹车时没稳住。”陆召明无奈地笑了笑,“总是这样,任性的不得了。”

他真是索父的普通学生吗?这语气不大像。

正说着,Sophia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宝珠,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小野告诉你的?”

听到小野这个名字,陆召明的神色变了变。

宝珠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嗯,你真是,受伤了不跟我说一声。”

Sophia撇撇嘴,“多大点事儿,不想让你担心嘛。再说,我跟小野已经”

她看了一眼姓陆的,“陆学长,你能出去一下吗?我和宝珠有话要说。”

Sophia的语气很怪,有点厌烦,叫学长也听不出什么敬重,像吩咐谁家的帮工。

“好,你们聊。”陆召明也真听她的,立刻起身。

等他走了,宝珠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和小野分手了?那他是谁啊?”

Sophia点头,“你进来的时候,他没自我介绍吗?”

“介绍了,说是你爸的学生。”宝珠说。

Sophia说:“对,在加州做研究的时候,我爸最看重的博士生,之一,也是最合我胃口的。”

按索小姐的性格,宝珠不免展开联想,“所以你们就”

“就发生了该发生的所有。”Sophia说,“不过两个月之后,我就跟我爸回国了,他留在加州的实验室。”

这还是超过她的认知了,宝珠捂了下嘴,“my god,你真是战功赫赫。”

Sophia把头一撇,嗅了嗅那捧花,“有什么好天的,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他比我还成熟,还不是一样胡闹。嗯?战功赫赫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厉害,我也刚学会这个。”宝珠说,“那现在呢,你们两个又在一起了?”

Sophia立马否认,“我可没有啊,谁还玩第二遍,那句话怎么说,好马好马”

她绞尽脑汁,五官都拧到了一起,还是想不起来。

“不吃回头草。”床头突然过来个人,替她补全了。

“是是是,回头草。”Sophia朝他笑,“uncle,你也来了。”

宝珠也赶紧转过头,“小叔叔?”

“你们好。”付裕安把手里的果篮放下,“听宝珠说你住院了,来探望一下,不打扰吧?”

Sophia还没学会这套迂回,她奇怪,“这怎么会打扰?你快坐吧。”

“好。”付裕安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宝珠抬头,很少看他穿黑色衬衫,夕阳柔和了他的眉眼,整个人沉冷又温润,如此矛盾的调性,在他身上中和出不一样的俊朗。

等他看过来时,宝珠又低了低眉,心虚地去摆弄那几只玫红色的玫瑰。

Sophia都看出端倪了,她问:“uncle,你是特意来接宝珠的吧?”

“也接。”付裕安承认,视线落在宝珠脸上,“她身体不舒服,还训练了一整天,从早到晚。”

“啊?你哪儿不舒服?”Sophia又转向宝珠。

宝珠小声说:“来例假了,没事。”

付裕安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小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手臂疼得厉害吗?”

Sophia点头,“厉害,而且还不能动,好麻烦的。”

付裕安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好好养养。”

“那个。”宝珠这才想起来问,“小野说你把他拉黑了,还问我你住哪个医院,能告诉他吗?”

Sophia无辜地说:“哪是我干的,我可没有拉黑前男友的习惯,是陆召明 ,趁我睡着的时候拉的,他说这个人会打扰我休息。你就告诉他吧,让他不用来。”

“好吧。”

这个陆学长掌控欲还挺强的。

宝珠转过头,正撞上付裕安端详她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丝毫不避,“宝珠,你今天训练累着了?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宝珠赶紧说不是,“可能来的路上热到了,七月份了嘛。”

“你难道是走路来的?”付裕安问。

“是坐车子。”宝珠指了指花,“我中途去买花了,漂亮嘛?”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也让人压迫感十足。

见宝珠顾左右而言他,他拿出手机,“好,我打电话问问葛教练。”

“别打。”宝珠慌忙开口,“我没告诉她这件事,今天确实练得比较久,有点难受。”

付裕安叹了一息,他一时心疼,对着个不听话的小姑娘,又难免气恼。

尽管有石膏限制,但Sophia还是坐直了些,“宝珠你怎么不早说!那你得赶紧回去休息,别在这儿陪我了。”

付裕安接过话,“等下坐我的车,让余师傅先走。”

“好。”宝珠哪还敢说别的。

他们一起出门时,陆召明正要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看到付裕安,愣了一下,随即礼貌颔首,“这位是?”

宝珠介绍,“这是我小叔叔,这位是Sophia爸爸的学生,来照顾她的。”

两人握手,付裕安的手宽大有力,“付裕安。”

陆召明回握,“陆召明,幸会。”

付裕安说:“那我们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

电梯门关上后,付裕安问宝珠,“回家前,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宝珠确实有点饿,小声应道:“嗯。”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宝珠偷偷看了眼付裕安,他手插在兜里,目视前方。

“小叔叔。”宝珠叫他。

付裕安的头偏过来,“怎么?”

宝珠说:“你没生气吧?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担心。”

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她也看不出来。

付裕安语速放缓许多,声调也温柔,“我不生气,但你知道我担心,就不该不爱惜身体。明天休息一上午,或者,晚一点去训练,可以吗?”

不去不可能,宝珠在家坐一天都觉得是罪过。

宝珠点头,“葛教练也让我休息,我下午去吧。”

“好。”付裕安匀出一丝笑,携她上车。

宝珠自己系了安全带,她问:“我们去哪儿吃饭”

付裕安说:“你有特别想吃的吗?我无所谓。”

“上次”宝珠凝神片刻,想了想,“小姑姑她朋友开的那家,我忘了叫什么。”

“吃粤菜的,叫陶公馆。”付裕安说。

宝珠看向他,“对对对,你怎么还记得?”

付裕安拿手机给她看,“本来也不记得,但你小姑父要讨太太欢心,专程给人捧场,今天正好在那儿做东,刚还叫我去。”

聊天界面上,宝珠看见小叔叔回了不去,说有事。

“你拒绝他了?有什么事啊?”宝珠好奇。

付裕安正儿八经地转头,“来接你不是事吗?”

宝珠愣了下,那道疑影又顺着原路爬上心头,她结巴地说:“我、我有余师傅接啊。”

“我不放心。”付裕安说,“你今天情况特殊,我也不能去冰场干扰你,还是在家等消息比较好。”

“等什么消息?”宝珠问。

他说:“万一你有什么事,葛教练给我电话,我要拿起筷子来了,不是赶都赶不过去吗?”

宝珠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眼皮都眨了眨,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所以,他一整个白天都在等这通几率极低的电话?把和朋友的聚会都推掉?

她睁大眼睛,目光黏在付裕安的脸上,快看出两个洞来。

付裕安察觉到了,他也不避,就这么承受她带着疑问的打量。

但他还是紧张,腰板挺得比平时开车要直,肩膀微微向前耸着,形成一个既防备又僵硬的弧度。安全带斜斜勒在前胸上,随着呼吸起伏,付裕安独自和这份激烈的心跳对峙,一分一秒地捱着。

她早晚要知道,也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她下一句问,小叔叔,你把我放这么前面,是不是喜欢我啊?

付裕安也只好强自镇定地说,是,非常——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第28章 chapter 28 引经据典

chapter 28

但宝珠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万一她猜错了,岂不是弄得很尴尬。

宝珠点了个头,“对, 傍晚的时候,我摔了一下, 不过没事。”

“怎么会没事?”付裕安扶了下眼镜, “你又骗我。”

宝珠说:“不是跳的时候摔的, 是做蹲转,体力不够了所以, 就歪了一下,真的不痛。”

“好了。”付裕安轻声,“我们先吃饭,晚上回家,看看哪儿伤着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嗯。”

宝珠下了车, 在路边等着付裕安倒进车位。

这家店市场定位高, 人均在一千五往上,但架不住京里有钱人多, 门口的位置都快停完了,只留了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眼看着小叔叔丝滑入库, 宝珠专心致志地盯着, 张圆了嘴,哇了声。

“你在惊叹什么?”付裕安从车上下来, 问她。

宝珠说:“你的停车技术, 我想学。”

“可以,改天找个空地教你,你驾照也考这么久了。”付裕安说着, 边和她往里走。

宝珠嗯了声,随口道:“以后我出去住了,自己开车去训练,也方便。”

付裕安的脚步顿住,“你要搬出去住吗?”

“总要搬的吧,我打搅你和小外婆很久了。”宝珠仰起脸看他。

他的眼睛从镜片后望过来,焦点是虚的,又不敢盯着她太久,只在她脸上飘忽了一下,就落在菱花镂空窗后的那片夹竹桃上。

“住得好好的”话才起了个头,就悬在了半空,付裕安知道这话没分量,撑不起来,于是改了理由,“你每天这么忙,自己在外面住着,谁照顾你?”

宝珠说:“我尽量自己照顾自己,我可以学会的。”

看样子考虑不是一两天了。

他不能急,得慢慢地把她劝下来。

付裕安缓了缓,终于收拾出三分笑,“好,你肯独立当然好,但也不能说搬就搬,得找到合适的房子,相对安全的地方,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好吗?”

“嗯,先吃饭。”宝珠也笑,“我们是和小姑姑一起吗?”

付裕安说:“不一定,看你。”

“看我什么?”宝珠问。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最里间那一个,“他们那儿人不少,你嫌烦的话,我们就不惊动了,吃完就走。”

宝珠摇头,“不会,我也很久没看到小姑姑,她上次约我吃饭,我都因为要训练拒绝了,挺不好意思的。”

“好,那就去。”付裕安说,“你吃好了我们就告辞,没事儿。”

“知道。”

快到包间门口时,宝珠说:“小叔叔,我先去趟洗手间。”

“好。”付裕安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宝珠转身走了,洗干净手,再出来时,竟然碰到刘川。

“欸,你在这里。”宝珠拍了下他的肩。

这是座三进的四合院,刘川正站在廊下核对各桌的菜单,他的工作还算轻松,不必端茶倒水,只要配合经理调度传菜,维持好外面的秩序。

尽管是付先生介绍他来,但刘川没跟任何一个同事说,他头脑灵活,人也勤快,经理欣赏他,对他很不错。

“顾宝珠。”刘川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惊讶,再一看立在朱红栏杆旁的付先生,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把弄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来吃饭啊?”

“对,你换工作了?”宝珠问,“暑假没有回家?”

刘川笑笑,“没回,下学期就大四了嘛,要出去实习,我想先多挣点钱。”

宝珠赞许地点头,“你好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嗯,顾宝珠。”她正要走的时候,刘川忽然叫住她。

宝珠转过身,“怎么了?”

刘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像受人所托,他又抬眼看了下远处,再把视线挪回来时,对宝珠说:“我想跟你说件事,好久了。”

“好啊,你说。”宝珠也停下来,等着他的后续。

刘川说:“上次,期末考试之前,在图书馆,你还记得嘛?”

宝珠想了想,“噢对了,我让你坐我对面,你一下子就跑了。”

“嗯,我跑是因为,我很怕那个梁均和。”刘川也不确定,“他,他还是你的男朋友吗?”

“还是。”毕竟没提分手,宝珠不想骗人,她问,“什么他对你做了?为什么你会怕他?”

刘川苦涩地动了动唇。

他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找了出来,“一两句说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但不难看出这家会所布局典雅,装潢富丽。

梁均和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看上去喝了不少。那一脚踢下去时,宝珠倒吸了一口凉气,隔着屏幕她都觉得重,难怪刘川要贴镇痛膏。

他怎么德行这么差?

宝珠想到那天傍晚,她胃溃疡犯了,在医院楼下散步时,遇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梁均和掏出手机扫码,让她早点回家的模样和语气,活脱一个出身大家、教养良好的男性。

难道是因为她在场?他一切良好的品质,都是装给她看的吗?

瞧这副对刘川拳打脚踢,事后还要迁怒于他的蛮横相,欺负起人来得心应手,像捏死一只蚂蚁。

转念一想,这才和他平时霸道、占有欲强的个性吻合。

宝珠的心沉了下去,她把手机还给刘川,想到他受过的伤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那个还疼吗?应该早告诉我的,我好带你去医院。”

刘川连忙摆手,“没事,已经不疼了。我就是觉得,你和他完全是两种人,没道理喜欢他的,可能也被他蒙蔽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宝珠嗯了一声,再次道谢后,转身往回走。

后院的风送来一阵甜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闷堵。

付裕安还站在原地,见她回来,眉头蹙起,“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体不舒服?”

宝珠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碰到班上同学了,说了几句话。”

付裕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好,进去吧。”

他的掌心温暖,让宝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可一想到视频里梁均和的言行,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宝珠想,她得把梁均和约出来,好好谈一下他的问题。

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他蔑视、殴打刘川的借口,喝醉也不可以,谁知道他将来还会灌多少次酒,硬邦邦的拳头又会对准谁呢。

“怎么了?”付裕安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在做思想斗争。

刘川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陈述他受过的伤,才能把效用发挥到最大,让宝珠看清她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宝珠抬起头,“没事,我回家再和你说吧。”

“好。”

付裕安领着她进去,替她拉开椅子,“不好意思,去医院看了个病人,来晚了。”

“小姑姑,小姑父。”宝珠看向主位上的夫妇,又朝其他人笑,“你们好,很久不见。”

顾季桐朝她举了举杯,“宝珠,你期末考完了?”

“对,已经开始夏训。”宝珠说。

她旁边穿米白丝绸衬衫的姑娘说:“宝珠好像又瘦了一点,是为了比赛在减脂吗?”

她是顾季桐的最要好的女朋友,叫程江雪。

见宝珠还在费劲地组织语言,付裕安替她答了,“刻意倒没有,主基调还是保持,跳跃、转体都有体重要求。”

程江雪点了个头,夸了句付总好专业,又去和顾季桐说话。

“看到吗?老付是我侄女的发言人。”顾季桐小声跟她讲。

程江雪听明白了,嘴角漾起很浅的笑,又去问她先生周覆,“你好兄弟这事儿,你知道吗?”

周覆摇头,“我没脸知道,所以装不知道,守口如瓶。”

“扮什么假正经?没人比你脸皮厚。”

“”

周覆被骂得不敢作声,扭头撞见郑云州在看他。

“你有事?”周覆挑眉问了句。

郑云州笑了下,“你这家庭地位低了我一跳,回嘴啊你,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

周覆不屑地哼一声,“少废话,你首先得有家庭。”

“”

付裕安隔他们有段距离,听不清。

他给宝珠倒了温水,“等你的时候,我已经给你点过餐了,一会儿就能端过来。后厨原先是大院里的一位老师傅,广东人,他有分寸的。”

宝珠喝了口水。

夏天的傍晚,风里总有股粘稠的热,这儿的支摘窗没关拢,能闻到外边竹子的清香。

她从来不反感和小叔叔外出,被照顾得很好是一方面,他的朋友都边界感分明,连笑声也是适度的,不会太响,不会持续太久,寒暄过后,如果她没有主动发言的意思,也没人会再问她问题,更不会把话题一个个突兀地抛过来,要她接住。

酒过三巡,谈话内容从楼市转到外汇,又讲起学术研究,再跳到某位当局人物的近况。

聊到付裕安这里时,他坐在她身边,说话自有一套规则和节奏,宝珠慢慢吃一筷清炒芦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也不是全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