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 36 领受不起
chapter 36
宝珠时间不多, 只在妈妈定下买哪套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房子在朝阳那边,前年年底刚交付的新楼盘, 房本上的面积是一百五十六平。
宝珠训练完,赶过去时, 几个经理正热络地围着赵彤。
“妈。”宝珠放下包, 左右看了一圈, “这里光线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好。”
“你妈能买不划算的东西吗?”赵彤指了下不远处的大露台, “那儿,等我老了回国,还能养养花。”
“哎唷大姐,您说的太对了,就这高层视野,倍儿棒!”中介为了促成这单买卖, 说得来劲, “我跟你明说了吧,原房主啊, 是一对退休老教授,夫妻俩都打算安享晚年了, 结果女儿死活要嫁去澳洲, 还怀孕了,没法子, 刚装修好的房子一天没住, 收拾行李就飞过去照顾了,没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这房子您算捡着了!”
这一套赵彤看了三四天, 就连付裕安推荐来的置业顾问也认为,性价比很高。
“行了,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是给她买的。”赵彤说。
宝珠在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墙面通刷米白,阳光下有细微的颗粒感,客厅里一座砖石砌的壁炉,炉台上随性摆着几个素陶罐子,里面插着晒干的尤加利叶,颜色是黯淡了的灰绿,看得出原主人的简洁质朴。
餐厅和客厅并无隔断,只用一张长木桌区开,弧形沙发,拱门造型,地毯是剑麻织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一些花艺绿植和书本,属于天然材质的温度和肌理。
这不符合她的多巴胺色彩审美,但宝珠知道,妈妈一定钟情这样的装修风格,雅致、显贵又不俗,和她们在加拿大的小家很像,难怪一眼相中这里。
她点头,“我很满意,妈妈,就买这套吧。”
“嗯。”赵彤放下咖啡,对中介说,“准备好合同,我们明天来签。”
“好嘞,姐。”
她们一道出去,上了车。
赵彤朝前说了声:“余师傅,送我们去越秀府。”
“现在去吃饭?”宝珠问。
赵彤摸摸她的发尾,“妈妈就要回美国了,请你小外婆吃顿饭,该张罗,该维系的,在这之前办好。”
宝珠嗯了声,“那你有没有跟小外婆讲,我很快搬走。”
“讲了。”
“她说什么?”
赵彤笑笑,“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同意了,她怕你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问要不要请个阿姨,我说这让你自己考虑,实在做不来家务就请,难道你二十多的人了,这点事还解决不了?”
宝珠拍胸脯表态,“我可以做,你们都不用担心。”
“话别说早了。”赵彤把她的手拿下来,“你运动天分高,不见得能敞亮扫净门户,还是先做了再说。我有言在先,家里不许一团糟啊,我随时打视频检查。”
“知道。”
赵彤订的餐厅是新开的,主做京派官府菜,上次女儿说付裕安不爱本帮菜,她就留了心,特意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
她们提早了半小时到,赵彤又看了一遍菜单,让宝珠帮着参谋,“这个付裕安爱吃吗?”
“应该吧。”宝珠专心挑起自己的,“花环火腿沙拉,挂炉现烤的鸭子,我爱吃。”
“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赵彤合上本子。
宝珠仔细回想了下,“他好像不挑,什么都吃一点,衣食住行上,小叔叔是个随和的人,没有很突出的爱好,也没听他提过特殊要求,就算讨厌或喜欢,也不会当场流露出来的。”
赵彤哼笑了下,“看起来越随和的人,心里原则性越强,固执起来吓死你。”
“就妈妈歪理最多。”宝珠也笑。
赵彤点了下她额头,“就你天真,少不更事。”
没多久,夏芸他们就到了,“小彤。”
“小姨,你来了,路上热吧?”赵彤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请她上坐。
“不热。”夏芸用湿巾擦了擦手,她说,“你又请这顿饭干什么,到家里吃多好。”
“不一样,我总归要尽尽心。”赵彤给她倒茶,又朝付裕安,“家常便饭,你们多担待。”
付裕安点头微笑,“客气。”
宝珠把拍的新房照片给夏芸看,“小外婆,你看这里怎么样?”
“把我眼镜给我。”夏芸说。
秦露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被宝珠接了过去,她走到椅子后面替夏芸戴上,“你好好看看。”
夏芸翻了几张,“不错,装得蛮有味道的,是不是小了一点?”
“不小。”宝珠说,“你跟我去住都住得下。”
秦露坐在一边,“唷,珠珠,单单请你外婆呀,我和老三不能去?”
宝珠说:“可以啊,我都欢迎,小叔叔也去。”
真答应去她又要紧张兮兮的了。
付裕安端着茶,草草笑一下了事。
夏芸手朝后拍了拍她的脸,“谢谢你的好意哦,但小外婆这一阵是没空了,等闲下来再住吧,也享两天我们宝珠的福。”
“好。”
开席后,大家说着话,筷子交错,赵彤聊美国的生意,聊这几年的外贸利好政策,夏芸边听着,不时吃几口菜,点个头。
只有宝珠,坐在她妈妈身边,视线像钉在那道烤鸭上了,黑眼珠跟着片鸭师傅的刀走。
刀划过鸭胸,咔嚓一声轻响,汁水就沁出来了,宝珠悄悄咽了口唾沫。她看了一眼妈妈,发现赵彤已经讲得眉飞色舞,就差靠到小外婆身上了。
正好,荷叶饼也转到面前了,她赶紧撕了一张,连甜面酱都来不及抹,就包起一片鸭肉,又夹了两根嫩绿的瓜条,几片葱丝,跟抢来的一样,手指头拼命往张得圆圆的嘴里塞。
好吃,入口是饼的麦香,葱的微辛,酥脆的外皮,最后才是鸭肉,油香四溢,在嘴里滚了个满堂彩。
宝珠吃完,抹了抹嘴,不能再有下一片了,她赶紧把荷叶饼转走,眼不见为净。
她再扭头时,发觉旁边付裕安在笑,也不知看了多久,就这么瞅着她。
“我就吃了一片。”宝珠小声说,“回家我多跑半小时,保证。”
付裕安脸上的笑更深了,“保证?”
“嗯。”宝珠蚊子哼一样地推卸责任,“这不怪我,烤鸭真的太香了,太坏了,一直在引诱我,任何一个饿肚子的人,都会把它一口吞掉。”
“没事,荷叶饼就是我给你转过来的,看你馋得不行了。”
“”
当晚回了付家,宝珠第一时间换好衣服,一头扎进健身房,只顾嘴舒服的代价就是,她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代谢它。
付裕安在书房忙完,照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坐在那把乌木椅上喝。
说起来,这把椅子立在这树荫下,都有三十来年了。椅背是整块板雕的,当初的花纹极精细,如今线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花瓣的凹处积着茶渍烟痕,擦也擦不掉。
从前老爷子有烦难的事,都会在这儿坐上很久。
据秦嫂说,决意护住他们母子,不同那两个大的来往那天,付广攸对着一张全家福,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年,为着把夏芸娶进门,折腾出那么大阵仗,喊打喊杀的,连十几岁的秦露看着都怕,那时她跟着从江南来,夜里吓得睡不好觉,以为这深宅大院的日子,她们过不长久了,迟早要滚蛋回老家,但熬一熬,三十来年,也就这么挺过来了。
后来这个习惯又传到付裕安身上。
做完事,他也总是坐在这儿,喝上一杯热茶。
时常看他往树下一待,夏芸就对宝珠说,看你小叔叔,又跟个出家人一样入定了,叫他都不听。宝珠想了想,说,小叔叔应该是心不定。
有一次,夏芸把这话告诉付裕安,他笑笑说,都跟你讲了,宝珠是脸软心慈,很多事她懒得计较,不是傻。夏芸也点头,这就是最难得的了。
“付总一个人坐在这儿?”赵彤不知道几时来的,站在几盆晚香玉旁,礼貌地朝他笑。
付裕安捏着杯沿,回了神,“您就别叫我付总了,听得害怕。”
赵彤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笑着恭维他,“中南这么大个综合性集团,全国的省份加海外分部,从上到下,员工号称有十来万人,管着这么大一摊子,叫句付总有什么怕的。”
“别人叫,我该点头,您叫,我领受不起。”付裕安重新烫了杯子,给她倒茶。
赵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我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丧偶的小商人,做点你瞧不上的生意。”
付裕安说:“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也不会趁着宝珠和妈妈不在,特地来问我的话了。”
他的眼神静而深,看人时,不先笑,也不先说话,就这么平淡地掠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坐得又正,让人觉得他的骨头和身下的乌木一样,硬而且韧。
到底是老爷子看重的人,托付是值得托付的,只要他肯真心对待谁。
赵彤笑了下,开门见山,“那我就不绕圈子了。我能问问,你跟宝珠,现在是什么状态在相处?”
“她刚分手,心理上有不小的冲击,也受到了一些伤害,您知道,我外甥不是那么的”这是对外的说法,付裕安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词,但搜刮了半天,未果。
梁均和这个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
幸好赵彤理解,“明白,被家里惯得不成文,你做舅舅的有心维护,也难启齿。宝珠也跟我说了,他连脾气都控制不好。”
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气,宝珠这都算替他遮掩了。
付裕安说:“对,所以她不想再恋爱。我没关系,她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恒心。”
“还是有影响的,有谁一直拿热脸贴冷屁股,会贴得高兴的?”赵彤笑笑。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就这么锤死了付裕安喜欢宝珠的事实,锤得他都有些心虚。好在赵女士久于世故,是个最会给人递台阶,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
付裕安端起茶,尴尬地喝了一口,“您比宝珠还理解我。”
“理解归理解。”客套话说完了,赵彤推开他的茶盏,开始切入要害,“但该问清楚的,我还是要替我女儿问一问,否则走不安心的。”
付裕安点头,一副对组织毫无保留的架势,益发正襟危坐了,“您说。”
“我知道,你父亲对你是含了大指望的,在养育层面,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严格多了。当然,你争气,肯上进,又有手段,我在京里这几天,见了不少老朋友,提起我小姨的儿子,都是赞不绝口。”赵彤先褒扬他一番。
付裕安抬了抬手,“好了,无关紧要的话,您不必说了。”
赵彤点头,“那么你的婚事?我想,姨父心目中较为理想的儿媳妇,不会是我家宝珠。”
“的确不是。”付裕安不想扯谎,他说,“我父亲有另外的人选,但那是他的意愿。”
“他的意愿。”赵彤咀嚼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他的意愿,会成为你家每个人行动的目标,甚至准绳。你大哥乃至你大姐,哪一个婚嫁不是听他发号施令,他不点头,再要好的对象也不敢牵到家里来。有这么个呼风唤雨的爹,谁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不过,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证,你付三是不一样的?”
人心会变,所有情分讲到底,都能用这句话概括。
赵彤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就是想听听付裕安的说法,哪怕明知他正处在痴情的当口。她只是要他一个允诺。就算将来他做不到了,想起今时今日,也能念及己身之过,对宝珠有份迁就在。
宝珠年纪还小,她不明白,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一辈子能拿出的真心太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酬酢里的烟酒气,也许睡上一夜就散了。
来日若没有了爱,有愧悔,有懊恼也是一样的,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把这一点情牢牢抓在手里,也够她在京里横着走了。
“我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怎样的保证才是牢固的。”付裕安郑重不过的口吻,“但我就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宝珠受我家任何一个人的委屈,哪怕我最后还是没有福分,不能娶她。”
他没有信誓旦旦,也没说一辈子如何如何这种违背人类天性的大话,只跟自己保证不叫宝珠受委屈,反而有几分脚踏实地的诚意。
“好。”赵彤有些动容地点头,“你知道她不能再受委屈就好。”
付裕安往炉子里夹了块龙眼炭,“我照顾了她三年,她的不易,她对自我感受的压抑,她在花滑上下的苦功,我比谁都清楚。”
亏欠女儿的话,赵彤肚子里有一车。
她有时从纽约回到温哥华,躺在结婚的那张大床上,悲从中来地想起死鬼丈夫,但凡他多活几年也好,跟她在教养孩子上打个配合,一个唱红一个唱白,宝珠的童年都能幸福健全点,承受的就不止是责骂和规训,那么她今天就不会是这样的个性。
可她就一个人,总不能精神分裂地严苛完,转头又去演慈母。
到了亡夫的墓前,赵彤总忍不住要哭一场,啐他几句,说你真是舒服,眼一闭,腿一蹬,丢下我们娘俩就走了,让我一个人拉扯大她,吹了多少冷风,受了多少白眼。
只是没想到,今天她居然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付裕安。
赵彤的嘴唇掣动了一下,“这是我的问题,在我对她的养育模式里,好孩子的标准是很明确的,听话,完成学校的功课,认真训练花滑,比赛拿到前三名。她现在这个懂事的模样,就是被好孩子的头衔,长期驯化的结果。”
“是。”付裕安提起来也难受,皱了皱眉,“宝珠每次出现失误,都不用等教练来说,自己心里批评的声音都够淹没她了,也从来没见过她对其他人有愤怒或不满,都是在习惯性地忍让。”
赵彤深吸了口气,睫毛在树影里抖了抖,“我、我做得不好。远的不比,你就看她小姑姑,那是什么千金小姐的气派,她身上那种自主性和配得感,都要高到天上去了,做生意也是敢想敢干,头脑清楚,你说她家那个小谢,出身和地位都不低吧,到她面前一样是下酒菜!随她怎么发落,半句怨言都没有的。没说的,人家就有这份全凭自己高兴的底气。”
原来老谢在岳母们那边,有这么高的社会评价啊,怪不得那么愿意装孙子,有机会倒要向他取取经,看怎么哄长辈们欢喜。
付裕安低头笑了下,他伸出手,拍掉一片落在膝头的绿叶,抬头时,正式又谨慎地告诉赵彤,“这我跟您保证,顾季桐有的,宝珠将来都会有,只多不少。”
“红口白牙不算。”赵彤说,“我虽然不反对你,但必要的考验还是要有的,你别怪我多事。”
“宝珠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不叫多事。”付裕安全然理解的态度,“我要有女儿,恨不得政审一样严格,把他祖上三代查一遍。”
赵彤被他说得笑了,“我找过你的事,不要告诉宝珠。我怕她又觉得我插手她的生活。”
“明白。”
眼看她起身要走,付裕安又问:“您明天就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赫斯特先生的名片,您收好。”
“Hearst?我一直见不上他。”赵彤赶紧擦了擦眼尾。
付裕安说:“对,我在主管国际贸易的时候,和他交过手,后来关系还不错。我已经帮您引荐过了,他同意和您的公司合作,具体的,等回了纽约,你们再详谈吧。”
赫斯特一直很强硬,嫌他们公司规模太小,看都懒得看一眼,赵彤和几个合伙人轮番上阵,八仙过海,也没能啃动这块硬骨头,他竟然能被付裕安说服。
再看他递名片的手势,已然有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风采了。
赵彤又怀疑,“我生意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门道。”付裕安笑笑。
这就是不好多说的意思了。
赵彤点了个头,“谢谢你了,裕安。”
付裕安摆手,“不客气,之后还有什么麻烦,您直接找我。”
“好,好好好。”赵彤口条这么顺的人,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不停地说好。
宝珠跑完步,从几根红柱后绕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好什么啊,妈妈?”
付裕安幅度很轻地朝赵彤摇了个头。
赵彤赶紧收好名片,“没什么,你出这么多汗,赶快去洗澡。”
宝珠好笑地说:“刚出完汗不能立刻洗,会加剧体表血管的扩张,要头晕的。”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喝,“小叔叔,你这泡得太淡了。”
“是。”付裕安的手撑在腿上,“怕睡不着,不敢喝太酽的茶。”
宝珠哦了声,“那我先和妈妈上楼了。”
“好,早点休息。”
“晚安。”
她和赵彤一起进门,“妈,你和小叔叔在说什么?”
“闲聊两句。”赵彤又正经朝女儿,“我说你啊,这个小叔叔能不叫就别再叫了,他又不是顾家人,也不是你亲叔叔。”
宝珠喊冤,“哎,我刚来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对他亲近点,最好称呼上就改一改吗?”
赵彤说:“那是刚来,你现在都来多久了?听妈妈的,别叫了。”
“这又是什么名堂。”宝珠撅了撅唇,没理她,自己坐在床尾凳上摁小腿,放松肌肉。
赵彤紧着收拾行李,“不是名堂,是人随时变,形势不同了,明白吗?”
窗外婆娑树影,付裕安又多坐了会儿,刚用一盏茶浇熄炉子,夏芸就回来了。
“妈。”他怕又吓着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先喊了句。
夏芸手里摇着把小檀木香扇,哟了一声,“今天还会叫人了,有什么好事知会我呀?”
付裕安坐久了,一时难动身,“也没什么,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我把均和给打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谁打了?”要不是顾忌楼上的客人,夏芸就要放声尖叫了。
他有毛病吧?一定的!追姑娘追得脑子坏掉了,他不是很会说吗?不是长了条三寸不烂舌吗?唾沫星子溅人还不够,动什么手啊!动了手是那么好打发的吗?那可是付祺安的儿子。
付裕安站起来,冷淡瞥她一眼,“不用这个表情,不管他和他妈说什么,你都推不知道,爸爸那儿我会去解释的。”
听完,夏芸摸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唷,狠狠阖眼,看着就要倒地不起了,秦露赶紧扶住她。
付裕安看她这样,吩咐道:“把妈扶楼上去,我叫医生。”
“你叫什么医生?”夏芸跺了一脚地,猛地掀开眼皮,“你直接把我的命拿去!”
“您消消气,消消气。”秦露一下下替她顺着背。
付裕安站在一边,负着手,“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鎏金竹节熏炉,我托人给您在瑞士拍到了,现在就摆在您卧室里。”
“真的买到了?”听见这一句,夏芸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说:“嗯,自己上去看看。”
夏芸清了清嗓子,任由秦露搀着她,“快走。”
“你宽心吧,老三会处理好的。”秦露还在劝着。
夏芸掸掸手,咬牙切齿,“随他闹翻天吧,管不了了。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有这样一个孝顺儿子,怎么不算我的报应!”
“”
第37章 chapter 37 梦里全做了
chapter 37
机场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
宝珠特意加了件开司米薄衫, 仍觉得手臂上泛起细密的凉。
一条宝蓝色羊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赵彤的臂弯里,她的模样和来时毫无差别, 四十多年如一日的好风度。
“就送到这里。”赵彤在安检线前停下,转身, “今天虽然周六, 但还是要训练吧?”
“要, 我跟葛教练说了,来得及, 大不了,晚上多训练几个小时。”宝珠看了一眼表,“我现在一个人住,晚一点回去也不会打扰谁,没关系的。”
该说的话,其实早就说尽了。
关于新家独居的安全问题, 关于妈妈要保重身体, 还有她接下来的赛程,叮嘱她要常回付家去看小外婆, 甚至纽约家中好几年没开过的昙花。
为了给女儿留足时间缓冲,赵彤特意在京里多待了五六天, 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亲眼看着她住进去才放心。
母女俩都不是絮叨的人,紧要的事, 三言两语便交割清楚, 此刻站在这里,突然抽空了话题,只剩庞大而寂静的离愁。
赵彤语气寻常, “自己当心自己的伤,别掉以轻心。”
“知道。”宝珠微笑,将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妈妈也不要太累了,很多事可以让合伙人去做,你年纪不小了。”
赵彤接过,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妈妈心里有数,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你在国内好好的,等着我。”
“好。”
她看着女儿,忽然很想抱她一下,但当严母久了,已经不擅长这种肢体亲近。还是宝珠看出她的犹豫,先伸手拥抱她,“妈妈,我会想你的。”
“嗯,小囡真乖。”赵彤一时有些潸然。
这是她养大的女儿。
不记仇,念恩情,又会表达爱的女孩子。
她揩揩眼尾,转身,将披肩搭上肩头,背影挺直,步伐毫不迟疑地汇入排队的人流。
宝珠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远,黑亮的齐肩卷发,宝蓝的披肩,在风尘仆仆的人群中,依然是个优雅醒目的存在。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嘶吼着冲上铅灰的云端,宝珠缓缓转身,朝外走去。她把手往口袋里伸,那里似乎还留着妈妈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缕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女士浓香。
走到车子旁,傍晚的风还有些烫,宝珠坐上去,“走吧,余师傅,我去训练场。”
“这么晚还要去训练?”余师傅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得练到几点?”
宝珠又往映满红霞的天上看了眼,“下午没练,我要补起来的。没事儿,我会自己打车回家,你先下班。”
余师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先生让我继续接送你,等到几点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辛苦,心疼我。”宝珠还沉浸在分离的愁闷里,她勉强笑了笑,“可我也心疼你啊,送完我到那么晚才回去,多累啊。”
“哎,我先送你去训练。”余师傅说。
宝珠坐在车上,怔怔地望向窗外,暮色合拢过来,把郊外的山染成深沉的蓝。
付先生。
她掐着指尖想,搬出付家后,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宝珠心里起了一阵微小的烦躁。
要是小叔叔在就好了,她跟他说妈妈回了美国,他会第一时间看出她的难受,用最体贴有力的话为她排解。
大概都不用她开口,她回到家里,怏怏地往院子里一坐,小叔叔就不紧不慢地过来了,带着一点了然的、温存的神情,仿佛开导她,让她心情愉悦,是他分内应当料理的事。
队里的人总说宝珠心理素质强,因为她是光顾心理室最少的一个,可他们不知道,在加拿大的时候,她那位细心且顶真的教练总是要为她打气,因为她时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回国以后,这个角色没被心理医生取 代,而是被小叔叔接替了。
她每次有了麻烦,头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去找付裕安,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这发现在宝珠心上轻轻一刺,像手指出其不意地被花刺扎了下。
她转过头,“余师傅,小外婆这几天好吗?”
余师傅说:“好,下午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我擦车的时候看见了。”
“哦,那小叔叔呢?很忙吗?”宝珠又问。
余师傅的笑容淡了点,“付先生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去外地出差了。他忙,集团上下那么多事儿呢。”
“好吧。”宝珠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了训练场外,她下车,“您回去吧,我晚上自己能行。”
余师傅说:“不行就打电话给我,没事儿。”
“好。”
宝珠往里走,天太晚了,已经没几个人,剩下的也都打扮清爽,穿一式的运动服出来。
“你又回来了?不是请假去送妈妈吗?送完不休息?”肖子莹看见她,吃惊地问。
宝珠笑笑,“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多练一会儿,下个月就要比赛了嘛。”
子莹嗯了声,“那你也别太晚,我们走啦。”
她进了更衣室,换上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扎起头发,换冰鞋,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用力拉紧。
准备好后,宝珠看了一眼手机。
她拿在手里,找到和付裕安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还在出差没回”
思索了阵,宝珠又一气儿删光,丢进了柜子里。
不能总这样麻烦小叔叔,她练完了,回家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会好的。
付裕安这一趟差出得久,看到下面密密麻麻的问题,火儿也发了不少,刚从南京回来,六点多才迈进濯春吃饭。
郑云州看见他,自我反省,“您看,我们冒失了不是?都没等付总来就动筷了。”
唐纳言也说:“那公文包看着挺重的,付总这一趟受累。”
“不用等。”付裕安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满饮一杯算是自罚,“我吃两口就走了。”
“那么赶干嘛去?”周覆问,“老爷子不是还没回来吗?急着当孝子啊?”
唐纳言笑,“恐怕要伺候的另有其人,老爷子才没这么大面子。”
“老唐,你就别跟着起哄架秧子了。”付裕安求饶的口吻,“有他们两个天天编排我,我都听烦了。”
郑云州往后一靠,吐了口烟,“我听说,小顾小姐从你家搬出来,自立门户了啊。”
“小顾小姐又是哪儿来的说头?”唐纳言问。
郑云州官方释义,“老谢家那个是大顾,这边这个是小顾,我做了个简单区分,叫名字太费劲了。”
周覆听得勾起一侧的唇,“林西月这名字也怪别扭的,你也弄个外号试试?”
“滚哪。”郑云州骂完,又朝付裕安道,“现在人都走了,你不是更没戏?退休前还有望结束单身吗?”
“有望。”周覆替他回答,“老付的机会来了。”
“怎么结束?梦里”郑云州说。
周覆摆手,“别闹,老付的梦你说不了,群魔乱舞,魑魅魍魉的。”
从给外甥使绊子起,付裕安都习惯了被打趣,一言不发地坐着,斯文地舀汤、吃菜。
唐纳言看得好笑,“要不说付总一上台,把总经理的风头就盖过去了呢,气度也不是一般人有的。”
付裕安放下勺子,填饱了肚子以后,再来和他们掰扯。
他扯出餐巾,擦了擦嘴,“不过周主任说对了,最近这个梦确实不太平,五光十色吧,总而言之。”
“思春期是这样的。”唐纳言有经验,伸手敲下一截烟灰,“该做的,不该做的,梦里全做了。”
旁边沉默了许久的王不逾说:“你与其做梦,踏实做几件事不好吗?”
“做什么呢?”郑云州笑,“做什么也不管用啊,要我说,现在把窗户打开往下跳,去医院住两天还快点儿。”
“跳楼就算了,咱尽量整点这辈子就能用上,不缺胳膊断腿的招数。”付裕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观战半天,周覆抬了下手,“都闭嘴,你甭理这些婚姻编外人员,听我的,一会儿打算干什么?”
付裕安看他一本正经,“去看宝珠,我出差几天,她妈妈今晚的飞机回纽约,我怕她心情不好。”
“就让她不好。”周覆说,“你别去,你就算回集团加班,坐这儿看我们打牌,也别去她那儿。”
“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付裕安不解地问,“你生怕我追上她是吧?”
周覆啧了一句,略带讽刺的洞察,“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了,我能害你吗?我告诉你,人在温水里待久了,是分辨不清来源的,只会觉得日子一直是这么好,你非得下这个决心,把柴火给她抽走,她才会明白,这么些年,她都活在怎样一个舒适的共生系统里。”
“你有实践依据吗?”付裕安将信将疑。
周覆倾身,把手上的烟掐了,“百分之百,你不给她强行上个排除法,把你从她的生活里踢出去,她就永远都不会懂,你老付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再说了,她不是苦心孤诣要夺冠?你不去找她也说得通啊。”
唐纳言也点头,“正好,不是出了几天差吗?再挺两天,看看成效。”
郑云州在上头只有失败的经验,“我劝你别试,试到最后伤心的只有自己,人什么也不在乎,我之前”
“你别说话。”周覆打断他发言,“情况完全不同,你前期豪横过头了,那是老天对你的惩罚,只能说西月好样的。”
“那万一”付裕安摸着下巴问,“我是说万一,她觉得什么也没少呢?”
“那你也可以死心了,这个女孩子和你无缘。”周覆说。
“”
听见无缘这两个字,付裕安眼里的热乎气也没了一大半。
那天的饭吃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好像是郑家的司机送了他。
和衣躺在床上,付裕安翻了翻聊天记录,宝珠没有找他,打给余师傅,说顾小姐已经训练完,回家了好像。
付裕安皱着眉,“怎么是好像?你没送她?”
余师傅只得交代,“她说她会练到很晚,不要我送。但我在九点打电话问过,她说自己打到车了,我猜应该是回了家。”
付裕安大力摁了摁眉骨,“老余,我再给你涨一倍工资,别让她晚上独自回去,不安全。”
宝珠的性格他了解,不愿给人制造丁点麻烦,就算没打到也会说打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
“工资不用了,付先生,你给的够多了。”余师傅听着都不妥,“下次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会去接。”
“好,辛苦。”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付裕安仰面看着天花板,想自己这么多个夜里鳏寡孤独地熬过来,是不能总这么不温不火地下去,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他都得试试这剂药的效果。
要实在没这个福分要实在付裕安也想不下去了。
总不至于宝珠结婚那天,他还要穿着正装,装模作样地坐在主桌上,看年轻的新郎官春风得意地挽着她过来,承他们一杯小叔叔的敬吧?
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宗旨,付裕安接连在办公室加了一周的班。
副总忽然变本加厉地操持,叫十来个部门的正职也不得不提起心,个个走路都用小跑的,会后不停地交换信息和意见,生怕哪一步就落了人后。
连进他办公室签字,都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但付裕安原本就这个样子,高效快捷,过目即过心,除了布置下来的任务更细,好像也没有别的异样。
可付裕安没别的目的,只不过是在用工作冲淡闲暇时的坐立难安。
他一旦停止思考,看向窗外时,就会情难自禁地想宝珠,猜测她这个时候是在训练,还是在休息讨论跳跃技术,怎么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也不给他?
搬走了就不要小叔叔了?就没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吗?哪怕是做不来家务这样的小事,也可以开口的。
是否他对她来说真的无足轻重?
有没有他付裕安,宝珠都会过得很好。
如果试验失败,付裕安把头往后仰着,手上不安地抓着一支钢笔,笃笃敲在桌面上,要是失败了,他也只好愿赌服输,以后是腆着脸去看她也好,用些博人眼球的技法也好,能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就好,再多几年就好。
周四晚上,宝珠训练完,从冰场出来时,迎头撞上Sophia.
她靠在车边,穿一件抹胸紧身上衣,下面的阔腿裤鼓着风,一头刚染过的黄发,靓丽酷飒得扎眼。
Sophia朝宝珠吹口哨,“那个模样挺甜的,你过来。”
“我吗?”宝珠配合地指指自己。
Sophia拿下墨镜,“对,就是你。”
宝珠小心地走过去,“请问”
“请问个屁,搬家为什么不跟我说!”Sophia伸手来掐她的脖子,“你是不是太把我当外人了!”
“停停停。”宝珠缩了缩,“要喘不上气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出院了。”
“不但出院,我都能开车了。”Sophia气鼓鼓地放开了她。
宝珠摸了摸她的手臂,“不疼了吧?”
“不疼了。”Sophia打开后面车门,“看我买了什么?”
“香槟,蛋糕,你要去哪儿开party?”宝珠问。
“你家,走。”
Sophia把她架上车,引擎轰鸣地离开。
“新生活怎么样啊?”Sophia边开着车边问,“不用在你小外婆面前站规矩,应该很爽吧?”
“没想象得那么爽。”宝珠低着下巴,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还在付家住,方方面面都得小心维持,不好率性而为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搬出来,独立以后又有多自在。
现在嘛,也不能说和预想的背道而驰。
每天回到家,她也是想躺就躺,没力气说话可以不说话,不用应和哪一个,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夜深人静,她在落地窗前做瑜伽时,冷不丁想起一桩事,或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会习惯性地站起来,往露台上走,轻轻叫唤一句,小叔叔就能听到,就会出来跟她说话。
他总是在书房或卧室里,安静得像一面背景墙,宝珠站在墙边,做什么都安心,不管讲多复杂的事,总能得到妥善的应和,甚至他的脚步声,都是橐橐地沉稳过来,带一点笑影,影子里有一种笃定的、被接住的安稳。
但现在,这面墙被砸掉了,四周静得诡异,她数自己的呼吸都数烦了,想说什么,只能自言自语,可喉咙是干的,对着满室馨香的空气,话自发地咽了回去,很多的心事坠在心口久了,成了一件件无头冤案。
Sophia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那么没精神?是不是训练太累了?脸色好差呀。”
“有吗?”宝珠自己不觉得,就是一下了冰,便不怎么提得起劲,“可能是累了吧?”
Sophia说:“累了就休息几天嘛,你们教练会同意的,她总不希望看你晕倒在冰上,她也要负责任的。”
“我看起来状态那么差吗?”宝珠被她夸张的描述吓到,赶紧打下遮阳板去照镜子。
不可能。
她最近训练效果显著,从早到晚地被夸奖,连很多小细节都有暇顾及,自由滑和短节目都越来越娴熟。
Sophia点头,“有,像失恋了,很重的分离焦虑。”
“哦,我确实刚跟梁均和分手。”宝珠说。
Sophia哼了声,“少往他身上扯了!你们早分了,梁均和都跟我说过了,才不是因为他呢,他不能有这么大威力吧?要有的话,你也不会那么坚决了。”
“他去找你说了?”宝珠侧过身体,“那他是怎么说的?”
Sophia摸了下鼻子,“不是特意找的,是在一次聚会上碰到,我问他来着,他说你不喜欢他了,说你只是很短暂地喜欢了他一小下,很快就觉得他不合你心意。哦,对,他下巴还青着呢,被谁打了?我问他,他死活不肯讲,说自己摔的。”
宝珠好笑地说:“那你就当他是喝多了摔的吧。”
“怎么摔才能专挑那儿青啊?”Sophia也不是好蒙的,“我看就是被人揍了一顿,总不是你小叔叔吧?”
宝珠立马否认,“不是!”
“那就是了。”Sophia了解她,“你很少有这么鲜明的态度。”
“好吧。”宝珠也骗不过这个鬼精灵,“不是小叔叔的问题,是他分手以后还来找我麻烦,拉着我不让我走,你说,应该教训吗?”
“该,太该了。”Sophia义愤填膺地拍了下方向盘,“我在都会忍不住动手,何况你小叔叔了,怎么能欺负我们宝珠!”
被闺蜜偏袒,宝珠先是无知无觉地笑,后又反应过来,“嗯?为什么要用何况?”
“他喜欢你呀,我看得出来。”Sophia说,“去露营的时候,还有我住院那次,你当他那是特意去医院看我呢?老男人的心思不要太明显哦,都写脑门上了。”
宝珠红了红脸,乌黑的睫毛垂了下去,“但我拒绝他了。”
“为什么?”Sophia伸手过来探她额头,“你发烧了吧姐姐?先不说你小叔叔照顾你这几年,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就他那个条件,那个外形,那个风度,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的好不好?你就看在你妹妹我没得到他的份上,也应该替我尝一下他是什么味道啊!”
“可谈恋爱又不是试菜,不好吃还可以吐出来。”宝珠说,“尤其跟梁均和分手后,我是不敢再糊涂地开始了。”
Sophia拍拍她的手背,“不至于啊,不至于那么谨慎,人生容错率很高的,大不了再换,但试都不试的话,你很可能就此错过,再也没机会了。”
直到她把车停进地库,宝珠都还在纠结这个容错率到底多高,是不是高到她可以不继续伤小叔叔的心。
之前说随叫随到,现在一出差,一忙,他都不来看她了。
照这种狠心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要么已经绝望,干脆遂了她的意,不叫她为他心烦,要么就是想清了什么东西,决定听从家里,按既定的人生计划走。
可不管哪一样,她好像都不太满意。
宝珠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忽然成了个矫情、特难伺候的人。
她提着蛋糕,进电梯时,忍不住撅了一下唇。
“你又在生什么气啊?”Sophia看了她几秒钟。
宝珠伸手摁了十七楼,“没有。”
看着亮起来的数字,她又自动想起七上八下的迷信谬误,想到那个晚上小叔叔看她的眼神,像夏天当头浇下来的日光,让人脸颊滚烫。
她也许可以试图忘记小叔叔,假装没有在付家生活过,如果他真打算不再来往的话,宝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但他们一同经历过的那些夜晚,面红心跳的记忆不会忘了她。
“还说没有?”Sophia琢磨她的脸,“你这眉心都没展开过,到底在纠结什么啊?你是花滑明星哎,马上又要在世界舞台亮相了,住着妈妈给你买的新房,人生到底有什么不快乐!”
进门后,宝珠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忽然对她说:“我有点后悔了,小索。”
“后悔拒绝你小叔叔啊?”Sophia一语道出她的猜想。
宝珠抿抿唇,“我对他说,我短时间内不想谈恋爱,我要专注训练,搬出来住也是我自愿的。但他真的就不来了。”
Sophia失笑,“他这不是很尊重你,很听你的吗?不打扰,是他最后的温柔。”
“可我”宝珠拧了半天,僵硬着肩膀,才慢慢吐出一句,“我不怎么需要这样的温柔。”
“懂了,你需要的是别的体验。”Sophia打开冰箱,很主人自觉的拿出酸奶来喝,“你就喜欢一直驱赶他,但怎么也赶不走,就像只大狗狗一样,只围在你身边转,随便丢点什么,他就兴奋得摇半天尾巴,不想理他了,他就会安静地走开,是这种感觉吗?”
宝珠说:“我没那么坏,也不会这样对待小叔叔,我就是”
“别骂我了!”Sophia突然佯装生气。
宝珠一脸惊恐:“?”
Sophia舔了一口勺子说:“我对陆召明就是这样,所以你别再骂了。”
“好吧。”宝珠扯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说了,我们切蛋糕,开香槟。”——
作者有话说:这本字数我尽量控制在三十万(不含番外),在一起的过程交代得比较详细,但在一起之后没有太大波折的,我会多抽时间加快速度更新,也请大家耐心看。
第38章 chapter 38 你是个骗子
chapter 38
临近月底, 这意味着八月的比赛就要到了,宝珠到训练场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有时赶不赢, 直接在训练服外面套上白运动衫,匆匆出门。
清晨六点半, 夏日的天光已经大亮。
宝珠站在体能训练室内, 她将手掌贴在落地镜上, 镜面冰凉,深深吸气时, 脊柱逐节向上延展,伴随着吐气,骨盆缓缓前倾。
这是她每天启动身体的头一个步骤,动态神经肌肉激活。
然后再进行冰上压步的陆地模拟,弹力带绕过双侧股骨,宝珠屈膝成浅蹲姿态, 开始侧向滑步, 橡胶带发出嘶嘶的声音,股外侧肌和臀中肌立刻有了燃烧感。
三十次后再换边, 她额角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可以了,上悬挂区。”葛教练在一旁掐秒表。
宝珠擦了擦汗, 看了眼从天花板垂下的悬吊带, 喘匀了几口气后,她把一双脚踝套进足环, 身体反置成头下脚上的倒挂姿态, 全身的血液瞬时冲向颅顶,视野的边缘泛起淡红。
她开始做躯干波浪式屈伸,从胸椎开始逐步卷曲, 直至骨盆完全后倾,再反向延展,仿照接续步中那些流动的滑行态,每组十五次,组与组之间休息三十秒。
体能训练结束时,宝珠虚脱地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地一吸一鼓。
她想起自己刚升入成年组时的一次采访。
记者问,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训练,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当时她说了一大段什么来着?
哦,稿子是妈妈写好的,关于梦想和热爱,能鼓舞人的漂亮话。
但随着年纪增长,她好像才开始慢慢摸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的韧带记得每个跳跃的弧度,因为她的身体早就和痛苦达成了协议,因为习惯比意志还要忠诚。
世锦赛失利后,宝珠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来清场。那段时间她压力很大,每天早晨起来,梳妆台上都落一把头发,不知道多少次,她瞥到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因为长期控制体重而失去血色。
但偏偏是这些低谷时刻粘住了她。
在花滑这项美丽到残酷的运动里,她早已典当了普通人生的选项,再也赎不回来。都被暴风雪困在半山腰了,上下皆绝壁,无论如何她都要爬上去,不管是不是能到山顶,也不管山顶是否真的有风景。
晚上回到家,宝珠先去洗了个澡,换了条睡裙。
她打开冰箱,拿了藜麦和牛油果,鸡胸肉,今天简单做两样。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油锅微微吐泡的时候,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冷静,不带情绪地播报关于智能制造业的展望。
宝珠正把手上的西芹切成均匀的形状,画面就切到了一处恢弘的工业园,巨大的管道与储罐在日光里泛着金属冷光。
她专心配菜,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温和男声,“所以说,我们目前面临的挑战是结构性的。”
是小叔叔。
他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短发熨帖,得体地面对着镜头,语调平稳,“但企业的担当,正是在于逆周期中的战略定力,我们更愿将压力视为动力,担负起社会责任。”
可能是太久没见他了吧,怎么好像更清瘦了一点?
“嘶。”宝珠还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指腹被尖刀划了一下,先是轻微的刺痛,随即开了一道殷红的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赶紧放下刀,开了水龙头,把手指放到下面去冲。
宝珠失神地望着那道红痕,并不怎么疼,只是觉得红得太触目了,血沿着指腹滚落时,让她的记忆倒了一下带。
那时她刚回国,一下子到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人语速都很快,教练的话她只能听懂一半,上场比赛如赶鸭子上架,表情也不自然。
在大阪的那场花滑大奖赛分站赛,宝珠因为紧张,在做后内点冰三周跳时,脚下微微一滑,右手指尖也传来了同样一阵锐利的凉。但短节目就剩了几十秒,她无暇顾及,只能全力以赴完成。
等到比赛结束,才发现血已经从右手侧面渗出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宝珠没打算和人说,准备下去之后自己处理,但教练带着队医迎了上来,让她赶紧坐下。
队医把药箱放在长椅上,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了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不同尺寸的防水敷料。他动作异常迅速且轻巧,也没有直接擦拭伤口,而是先按了按周围皮肤,“冰场上细菌多,这样的小伤口也要清创一下,你耐心等等。”
“这样的小伤口,你们怎么看见的?”宝珠也纳闷。
葛教练晃了晃手机,“你小叔叔,他在看直播,你手扬起来谢幕的时候,他看见有血。”
“好吧。”宝珠惊讶于他的细心,“教练,不是冰刀划的,是冰屑,应该是点冰的时候,我急了一点。”
葛教练点头,“没事,我们等分数出来,表现很好。”
宝珠冲完了水,抽出纸巾擦干,又翻出个创可贴裹上,贴得歪歪扭扭。
她知道是为什么了。
为什么她对小叔叔要求这么高,会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到这不行,那不行,缠着她不行,放过她也不行了。
她对妈妈就不敢流露这样一面。
追根究底,不过是她在付裕安身上得意惯了,要什么有什么,不要什么还有什么。
宝珠煎好鸡胸肉,切了一口进嘴里,才发现忘撒海盐了,起身去拿时,又从厨房的窗户里瞥见一辆车,奥迪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
车横对着这面,她看不见车牌,无法确定是不是小叔叔,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是他在楼下吗?
最近好像总看见有这么辆车的。
宝珠拿了调料瓶,慢慢走回去,模样还是同一副,但神态矜持多了。
就算是他,她也不要下去的,除非他自己上来。
按捺着这份心思,她连吃东西都吃得不安稳,总疑心电梯门开了,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可吃到最后,宝珠已经收起好碗筷,清洗好码进橱柜,家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宝珠坐到沙发上,因为某种道不清来由的雀跃,又装模作样地玩了会儿手机。
可她到底耐性差,不到二十分钟就腻了,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回了卧室,把身上的睡裙脱掉,换了一件无袖上衣和牛仔短裙,再去把厨房的垃圾收好,拎在手里,乘电梯下了楼。
但那辆奥迪早不见了。
宝珠拐过草丛时,泄气地把袋子丢进垃圾桶。
她太生气了,气得中文都拼不利索了,拿起手机,给付裕安发了条微信:「u are a liar!(你是个骗子)」
宝珠摁灭屏幕,又蹬蹬走进单元门,到家后,她踢掉鞋子,赤脚走进去,把手机丢在了客厅里,回房睡觉。
这条信息,付裕安到很晚才看见。
他手机调了静音,被搁在离他有段距离的茶几上。
已经十点多了,集团大楼七层内,只有他办公室亮着灯。
他松开领带最上端的纽扣,手里捏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最终版本的一角,修长的指节在灯下被照出冷青色。
勤谨的张秘书在三个小时前,就被付裕安催着回去休息。
深夜加班是他的选择,他可以没有私人生活,不表示人家也想,小伙子还要去给女友过生日,他可不愿当这个恶人。
报告他审完了,意见也贴在了最后一页上,签完字,手边的内部电话就响了,是保安室的例行确认,“付总,您还在加班?”
“对。”付裕安说。
“很晚了,需要为您预留地库电梯吗?”
“不用,我十分钟之内就走。”
“好。”
付裕安把文件夹关上,锁进抽屉里,路过茶几旁时,捞起手机。
他确定没听见它响,但多出很多条微信,百分之九十九来自工作群。
但那一条醒目的置顶,看上去连标点都饱含怒气的埋怨,出自宝珠之手。
付裕安以为他加班久了眼花,推了下眼镜之后,又凑近看了一遍。
骂他是骗子?怎么了,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发错了?
付裕安关了灯往外走。
在电梯里,他给宝珠回:「出什么事了?」
早就呼呼大睡的人当然看不到,也无法回复。
付总出电梯时,把手机换到和公文包同一边,时刻拿在手里,生怕再错过一条。
他把车开出地库,依旧没先回家,而是往朝阳那边赶,他要去她家楼下看看,看她睡了没有,像这十几天常做的那样。
加完班,去她小区附近转上一圈,连门卫大爷都被他用烟收买了,看年轻人文质彬彬,斯文礼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进去待个半小时。
付裕安也守时,不让大爷难做,说半小时就半小时,到了点就出来。
今天是被这份并购案架住,一不留神,看得晚了点儿。
等他到楼下时,十七楼的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还好,小姑娘安全意识挺强的。
付裕安下车透气,靠在车边,反复琢磨这条微信,还是没懂。
他拿出烟盒,倒了一支出来,青筋毕现地掐在掌心里,没点。
静了静,付裕安还是决定请教参谋。
“喂?”周覆这声儿听起来比他还累。
付裕安说:“听说去下面巡查去了?”
周覆嗤了声,“当万人嫌来了,什么事儿,说吧,我正好有点空,再晚就要睡了,太太没在身边,你知道我”
“那什么。”付裕安赶紧打断,他不想大晚上的又听这种荤话,引火烧身,“宝珠说我是骗子,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骗子?”周覆一时也破译不了,“那你不会问她,问我干嘛?我管了你一时,还得管你一辈子?要不要我给你证婚?”
付裕安扭头看了眼楼上,“她睡了,我不想吵醒她,没敢打电话。”
“噢,我就是那该死的,睡了也要接你电话,我怎么那么不值钱?”周覆气道。
“别犯矫情,你就说。”
周覆打了个哈欠,道出句至理名言,“不管她骂你什么,受着,她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得把右脸伸过去,谨记一点,男人不能要脸,也不配有脸!”
“行。”
付裕安想,他算知道这小子怎么把太太娶到手的了。
他静靠在车门边,抽了半支烟后,摁灭在指间,再驱车回家。
进门时,付裕安怕惊动人,特意放轻了脚步。
但夏芸还没睡,她站在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旁,手上拿了块柔软的鹿皮布,缓慢地,一圈圈地擦着西南角壁柜上的那只粉彩蝠桃纹橄榄瓶。
“还不睡啊?”付裕安放下一应东西,走到她身边问。
夏芸头也没回,“付总日理万机,不也没睡吗?”
付裕安给自己倒了杯水,“最近集团有项并购,我得把关。”
“不用解释,你因为什么不回家,我清楚,你也清楚。”夏芸说。
付裕安饶有兴致地反问,“那您说说,我因为什么?”
夏芸哼了声,“家里没了那颗明珠呗!”
“这倒是。”付裕安也点头,“总觉得哪儿暗了点。”
夏芸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爸后天上午到家,你警醒起来吧。”
“知道。”付裕安参详了遍那瓶子,“这东西没见过啊,挺别致的。”
天青釉的底,绘着红蝠与寿桃,大概是取了福寿双全的意头,线条从口沿到足边,一路收敛再微微外撇,流畅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是我们结婚那年,老沈送的,他同你爸爸交好,境遇和经历嘛,也差不多。”夏芸的声音软而低,“你爸当时看了,说太贵重,受不起, 老沈说美器赠良人,才算不辜负。我昨天开箱子,看见它被红绸子包着,干脆拿出来摆摆。”
“沈伯伯人都过世了,您也节哀。”付裕安说。
夏芸擦完了,把布丢在一边,“我又不是他太太,节什么哀。但每次看他那位遗孀,我都有点怕,物伤其类的那种怕,总盼着你爸多活几年。”
付裕安啧了声,“大晚上的,别老说这些了,去睡觉。”
“你大姐倒挺安静的。”夏芸走到楼梯口,又问,“是不是你安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