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原也有一人,盼着他好。
他很想问她,那些字字句句里,是否有一点真心。
她是否当真心疼过他。
江允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是鬼魂啊,她没有心……”
江允拖着一身血,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玉佛塔内。
直到在一座雪山中,他远远地瞧见了季安栀。
她找到了他的根器,捡起了那朵虚弱的金莲。
他却忽然退却了。
他冷漠的转过身,加快脚步,想要逃离。
“江允,你等等我。”
她却不放过他。
“江允你站住,江润生!”
他蓦地定住,莫名的怒气与恨意倾轧了他的理智。
他转过身质问她:
“师尊,你是骗我的,对么。”
你骗我,又为何要叫住我。
你想看我可笑的模样吗。
“你与他们一样。”
他想听她解释,他停下来,脑海里想着她会如何解释。
和以往一样说几句俏皮话?
哪怕再骗骗他,他其实愿意听的。
但是没有。
季安栀只有沉默。
那一刻,江允处在暴动边缘的灵力如轰炸的余波,冲刷了整座山头。
为什么不解释?
他几乎是愤怒地怨恨她。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恨。
恨她这样出现,又冷漠地离开。
恨她不解释,恨她不骗他。
师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不了你吗?
我的根器,我的法力,长生不老,立地成佛,你竟一样都不贪图吗?
这三界,竟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你留恋么。
他不愿相信,他几乎想要埋没她。
他恶毒地想将她永远葬在这里。
把她关进这玉佛塔,永远也不放她走。
然而当雪崩快要冲刷到她的一刹那。
江允忽然觉得胸口狠狠地抽痛。
他恨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哪怕受一点伤害。
他飞掠到她身边,用所有的神识包裹住她,将她紧密地裹进自己的怀中。
那一刻,这世界如何,他不想再在意。
他只要她永远离不开他。
既定的宿命又如何。
他绝不会,放她走。
*
季安栀醒来的时候,浑身烧的疼,如身在岩浆之中。
等她的意识逐渐归拢,才回想起之前经历了什么。
“嘶。”她先是猛拍了一下额头,又刮了一下脸,最后干脆摆烂,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完蛋了。
路走窄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她不该说那些垃圾话吗?
季安栀头一次有些懊恼,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做什么,和江允当陌生人不好吗,就当他的一个阴兵不好吗。
地上是滚烫的岩浆,她滚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在找死。
却后知后觉发现这些岩浆都不会伤害她,只是温度比较高的温泉罢了。
她拍拍衣裙站起来,眺望四周。
岩浆的尽头,是一朵金莲。
无穷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到金莲身上,化成针线,一点一点将金莲缝补在根茎上,每缝补一次,周围的温度就上升一些。
季安栀:啊,这里好像是江允的识海,这金莲就是他的根器。
江允已经拿回了第四个根器,只剩下两个尚在玄阳剑宗的根器了。
“唔,怎么办啊!”她抓狂地蹲下身子,挠自己的头发,“额啊啊啊!”
季安栀下不了决心。
她从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抱着早点退休的心思。
而且她答应过闺统,要一起等世界毁灭。
闺统甚至现在还在旅游,还不知道事情大发了!
闺统的假期也太长了吧!
季安栀甚至怀疑闺统跑路了,若真是跑路就好了,她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心理负担还少些。
但若真的坐等世界毁灭。
她不敢想。
李老道还没有变回年轻的样貌,薛老秘还没追到王婆,苏旎才开始体会复仇的快乐,更别提她随心造出的公司,如今不说福泽,也是千万鬼魂靠这个吃饭。
他们喊她一声冥王,把一切都押注在她身上。
她真是个罪人!
最重要的是,江允……
一想到他毁灭了这一切,却要眼睁睁看她离开,季安栀的胸腔就一抽一抽地痛,好像有一个锥子在锥她的心。
“怎么会这样……”这和她想的退休生活完全不一样!
浓烈的檀香从头顶飘下来,季安栀伸手,摸到了头上的发带。
她想起了那个吻。
他向她的魂体里疯狂灌注了阳气。
不把这些阳气逼出去,她就暂时无法回到冥界,她阳气太重了。
但现在别说回冥界了,江允他疯了,他把她关进了他的识海!
其实退一万步,她还可以捡起前辈们没有完成的任务,顺势救赎江允,真的救赎世界,但那样的话,她和系统就会被主系统绑住,生生世世都是主系统的牛马。
“不要啊……”
六十几岁退休本来就很恐怖了,为主系统卖命可是生生世世都退不了休啊!想想就觉得生活没有盼头了!
季安栀恨不得原地去世。
叮——
季安栀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系统播报声。
叮——滋啦滋啦——
【我回来啦!我命中注定的闺蜜!你是我的homie!】
季安栀:!
【我游山玩水遇到几个老baby,学了几句嘻哈,我们一起happy!】
季安栀:别唱啦!夭寿啦!
【姐妹你都不知道,走遍了好些个世界,看到了好些个同事,它们好命苦哦,加班加到一脸的黑眼圈和眼袋,还一股子班味儿,我就不一样啦,我身上都是大自然和音乐的气息!
果然做正式员工也很惨,幸好我们要离职了!
姐妹,你的进度如何了呀,我看看。】
季安栀尔康手:别看啊!
【啊咧,姐妹,怎么毁灭度才50.5%啊。】
季安栀:丸辣,毁灭度还比之前降了。
【姐妹,你怎么不说话呀,这是哪啊,你怎么呆站着,那个该死的阴暗大魔头呢,快叫他出来毁灭世界啊,让主系统看看我们的厉害!】
季安栀:丸辣,她还在江允的识海里。
“姐妹,听我说,我们现在在一个特殊的地方,你能不能先别说话,更别说唱了。”
别让江允听到啊。
季安栀站在岩浆里,却忽觉有一阵阴冷的恶寒从脊梁骨爬上她的后背。
黏腻地、扯不断的藕丝忽然圈上她的脚踝,根根黏连,怎么也扯不断。不远处,金莲的根茎也不依不饶爬过来,眨眼间就把她的下半身包了个彻底。
“师尊,你在同谁说话。”
季安栀心脏狠狠一跳。
她回过头。
被火焰烧得漆黑的山坳上,一身赤色滚金袍的少年坐在光秃秃的大石头上。
他华美的面容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堪称冷漠,修长的手撵着那长长的珠串,没有推一颗,拇指的指腹用力扣着一颗木珠。
是她送给他的那颗。
仿佛扣着珠子,就能扣住她。
“师尊,谁又是该死的阴暗大魔头?”
季安栀麻了。
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她皱眉瞪着江允:“江允,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欺师灭祖,还不快放了我!”
闺统一改刚回来的嚣张,暗暗脱了大金链子大手表,缩在季安栀的识海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这场面和它想象的不一样啊,而且大魔头为什么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它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谁知一转身,就撞上白茫茫一片的栀子花识海中,那朵金莲!
救命!
系统降临一个世界,都要以合理的形式存在。
比如赛博世界,系统就以精神AI的形式出现,而修仙世界,它们通常呆在修士的识海里。
从前系统很少跳出来,就算跳出来也是AI系统的机械播报,所以藏在季安栀识海里的金莲并没有在意,如今它一回来就口出狂言疯狂蹦跶,甚至还嚣张地大声说唱!
直接被大魔头逮了个正着。
江允冷冷看着这一团光圈,直接一个金钵罩了下去。
季安栀只觉识海里一阵钝痛。
“江允!你离开我的识海,放开我的姐妹!”
江允眼睫狠狠一颤。
恨不得把手心里的木珠捏碎,却又收回了力道。
她送给他的佛珠。
他岂能弄坏。
“不是师尊把我请进识海的么。”
季安栀一时语塞:“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放我出去,你是想要和我决裂吗?”
决裂?
江允的神色陡然狠厉了几分。
季安栀一怔。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江允。
或者说,江允在她面前总会掩饰自己的邪气。
那些虚假的温润,她是能看破,但总归隔着一层掩饰,如今却毫不遮掩地暴露出来。
他忽然伸手一捞,无数根茎和藕丝把季安栀越缠越紧,将她提起来,推送到他面前。
季安栀如今的修为也不低,但她一想到这是江允的根器,就很难下手:“江允,放了我,你别逼我动手。”
他自嘲地轻笑:“我从不怕痛。”
季安栀胸口一窒。
他不怕痛,不怕流血,哪怕她真的用灵力毁掉他的根器,他也不会退缩。
他会复活,他会永远纠缠她。
“师尊若离开我的识海,我便时时刻刻,将自己凌迟,直到师尊回来。”
“你疯了!你以为我不敢离开吗?用什么苦肉计,哪里学来的破玩意。”
季安栀气得脸通红,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女人倒霉,从心疼男人开始,千万不要心软!
然而她忽然想起在玉佛塔里见到的一切。
这世上。
从来没有人对江允心软过啊。
化形以来,没有人,心疼过他。
季安栀忽然觉得一阵酸涩涌上鼻腔,激地她眼眶通红。
一滴冰冷的泪啪嗒落在他的根茎上,像是浓缩的硫酸,把那根茎灼得连连后退。
江允陡然怔住。
他下意识把根茎和藕丝放宽了一些,恶狠狠地一把捞过她的脖子,托住她的后颈:“你哭什么,当真如此委屈?”
他心头又酸又痛。
分明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个。
“季安栀,别哭。”
季安栀憋不住。
她的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他想要囚禁她。
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控制她,他不想让她走。
他疯了。
世人都以为他早就疯了,但实际上他一路都走得坚定无比。
只有现在,他是真的疯了。
“季安栀!”
他几乎是咬碎了她的名字,“别以为你哭我就会放了你。”
季安栀在心里不禁嘲笑他。
当真吗,你当真不会因此放了我吗?
那你退后做什么?
你散开根茎做什么?
“江允,你凶什么?我是你师尊!”
江允忍无可忍,死死掐住她的下巴。
“你从来都不是。”
藕丝密密麻麻地爬上她的魂体,不惧她如针扎般寒冷的阴气,一路攀上她纤细的脖颈,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他恨这第四个根器的融合如此之慢,让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却又庆幸它太慢,没让他看到她落泪的模样。
他的藕丝和根茎一点一点汲取她的阴气,像要生生把她从阴魂变成阳魂,她就永远也逃不掉似的。
越努力地克制,就会遭到越强烈的反弹与反噬。
他忽然低下头。
季安栀闷哼一声,猛地别开头:“江允!”
江允充耳不闻,再一次追过来。
用唇齿用力又愤恨地一寸寸丈量她的耳廓,她的面容,她的面颊,她的唇。
舐走她的每一滴泪。
像灵山的灵泉,滋养着他这朵极度缺水的金莲。
她们不是说他是阴暗的大魔头吗?
他便做实了这身份。
他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季安栀,你说我欺师灭祖。”
他狠狠咬住她阴冷的唇,“那我岂能让你失望?”
少年的吻青涩又野蛮。
恨意与爱意交加,叫她躲闪不急。
季安栀狠狠咬破无理的客人,他却毫不退却,将血腥和浓郁的阳气再一次灌入她的喉咙。
用血浇灌她这株栀子花。
他们说他是邪种。
那他偏要与她纠缠,偏要做尽这佛经不许他做之事。
这淫//邪戒,他也不是犯不得。
只是渐渐地,他放慢了进攻的速度,揽住她的臂膀愈发用力,只是专心地,一次又一次掠夺她的阴气,用它浇灭他识海里的熊熊烈火。
他血腥的舌将那些阴冷的,没有生机的地方都涂满了血,仿佛这样她就有了肉\\体。
他愈发清晰又悲哀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她的魂魄。
他的心又揪起来。
忽然叹了口气。
他离开她,眨了眨无神的琥珀色眼眸,陡然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连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哽咽了。
不想让她看见。
“季安栀,你好狠……
你既疼我……
又为何不能一直疼我……”——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最后一趴过去就是甜。
没有波折哪里来的甜!波折才能衬出甜的甜!(暴言)
男主不懂怎么爱啦,下一张就被教育[狗头]
第39章
季安栀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但也隐隐有了猜测。
再这样下去她要从【没有搜索到适合您的加成剧本】变成【囚禁强制爱剧本】了!
季安栀瞬间冷静下来。
一道尖锐的、阴寒的灵力破空精准划过江允的面颊,不深也不浅,他的血飞溅出几滴, 溅到了她的脸上。
他恍然地抬起手, 用力拭去脸上的殷红,把伤口都扯得大了些。
是季安栀的灵力。
这不异于给了他一巴掌。
“疼么。”季安栀冷眼问他。
江允震惊地沉默了。
“我知道你没有触感, 我是问你,我这样伤害你,你心里疼吗。”
心里当然是疼的。
是后知后觉的针扎样的疼。
好像她要收回对他的所有慷慨与纵容似的。
喉间的涩意上涌。
江允不安地意识到。
她生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揍你。”季安栀深吸气, 虽然她已经没有呼吸, 但好像深吸气就能平复她的情绪。
其实她用灵力的手现在抖得跟老大爷的老寒腿一样。
换做以前, 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揍小魔头,她又不是活腻了。
但现在, 她敢了。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你把我关在你的神识里,我的心情与你方才一样, 我觉得你在欺负我……
你在伤害我……”
江允的睫毛颤了颤。
但他的藕丝和根茎,依然死死地裹着她,不愿意放开分毫,甚至更加用力。
他想到那个他苦苦哀求却得不到她回应的未来。
他想到他独自在原地固执地等了她一年又一年,她却当真狠心抛下一切再也不回头的未来。
他就恨不得毁了她。
就好像毁了这一切就能杜绝那个结果。
但他又不愿真的伤到她。
脸上的伤, 冻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
每一滴血都在告诉他, 他实实在在伤到她了。
江允又拭了一次血, 指尖却不禁颤抖起来。
拭了一次又一次,却无措地把伤口越蹭越大。
就好像他没有能力弥补他们之间的缝隙,反而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一样。
可他看过的所有佛经里。
没有一句教他该怎么做。
“江允。”季安栀从藕丝中挣扎出来,抓住他的手, “江润生!”
这个字就像一道封印,提醒他是如何与师父的期望背道而驰。
“那你教我。”他突然说,“那你教我,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留下来。”
季安栀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用又大又慢的力气,狠狠压了一下。
“江允,对不起。”季安栀的道歉有些瓮声瓮气,“我承认,最开始,我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完成我自己的目标,我也害怕你,我也觉得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邪种,我和他们一样看你,误解你,我最开始说的那些话,都是在应付你,只为了完成我自己的目的。”
从来没听她这么认真的说过话,江允难得的也沉默着。
心底却陡然生起一丝后怕。
怕她这样剖白后,更加决绝地离开。
他不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冰冷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不让她抽离。
“但蓬莱山救你,我几乎堵上了一切,你是知道的。”
季安栀哽了哽。
“沸雪镇外,你以身护我,我……”
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她的灵力真有那么厉害。
那一灵力刀划过的伤口,缓缓流着血,没有止住的趋势,啪嗒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滑入他的手心,也渗入她的手里。
季安栀没有说下去,只是冷静道:
“江允,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腿上的藕丝和根茎缠得愈发紧。
须臾,他方松开手将她放下。
却没有要把她放出识海的意思。
季安栀轻笑一声:“把我的姐妹先还给我,我有事要与她商量。”
“季安栀,你会与它离开……”我看到了,在未来,我求了你,也用尽了修为,你却走了,没有再回来。
江允将后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季安栀当着他的面,突然把他为她绣的红丝绦解下来。
他紧紧握着拳,手指几乎要嵌进手心里,才压抑住要把她全部裹起来的冲动。
就在他以为她要把东西还给他,与他决裂的时候,却察觉到她又把那条红丝绦收起来,缠在了手腕上。
季安栀只是单纯觉得头发乱了。
江允马上要恢复视力了,她总不能跟个梅超风一样吧!她不要面子的吗!
她不经意瞥见他滴血的手心,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我答应过你的事,没有食言过。所以,江允,先放我出去,我暂时不会回冥界,也不去任何地方。”
像是面对一只过度应激的小猫,季安栀试着接近他,顺着他毛,轻轻地,撸了一下又一下。
“好吗?”
江允哑声问:“暂时,是多久。”
季安栀揉了揉额角:“至少一周内,我不会回去。”
二人不知沉默了多久,画面一转。
季安栀恍惚了一下。
她被放出来了。
她们不在玉佛门里,也不在沙漠里。
这是一间较为简陋的屋子,周围飘荡着花香,外头下着朦胧细雨。
雨滴顺着屋檐啪嗒啪嗒落下来,一声声砸进她的耳廓。
好像……又回到了鲜庭。
怀里的至阳珠散发着温暖的阳气。
这屋子有点熟悉。
是之前她们住的那家客栈。
季安栀和江允面对面,骤然有些无语。
江允方拿回第四个根器,没有多余的灵力幻化样貌,只是阴恻恻地立在屋子照不到光的阴暗角落里,不想让她看清他的模样。
如今他应是体内灵力流转暴动,高烧之时。
即便这样,他还是费尽神魂把她藏了起来。
季安栀不满地瘪瘪嘴:
“所以,你的道歉呢。”
江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蜷。
那手上没有一寸好皮肉,却戴着她送的栀子花环。
用违逆天命的逆转生死之法,让它永远盛开在他的手腕上。
良久,他方哑声道:“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无措地说着对不起,却不知道到底要为什么道歉。
好像都错了,寻不到一个落脚点,最后只能道歉。
他这一辈子,只对师父说过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期待与教诲。
但季安栀告诉他。
他方才那样做,她会很难受。
她那一灵力刀划过他的面颊时,她摘下丝绦时,他都以为她气急了,当真要与他分道扬镳,就此离开。
“季安栀。”
“季安栀。”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你别走。”
季安栀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忽然想到了莲花池里,那个因为她掉了一片花瓣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金莲。
其实他从来没变。
噗通。
季安栀忽然扑过去,紧紧拥住了他。
他滚烫的,崎岖到摸不出血肉的、瘦削地像枯枝的残破身躯,像是被这个拥抱烫到,紧紧蜷缩起来。
“江允,你欺师灭祖,还不认我这个师尊,还好意思要我教你。”她闷闷地说,“我很记仇,我要告你。”
江允:……“好。”
“你道歉就要接受我的怒火,我会因为这件事,蛐蛐你很久很久。当面蛐蛐你,在你背后也蛐蛐你,逢人就说你的坏话。”
“好……”
季安栀用他的衣衫蹭眼泪。
“傻瓜,我知道了那么多,怎么会不心疼你,但是……你也要心疼我啊……”
江允彻底愣住。
他好像知道他哪里错了。
原来,她也是需要他的心疼的。
他不应该只索求她的心疼,而不会心疼她。
他尝试着张开残破的双臂,用一个她能接受的力道,紧紧拥住了她。
一个残破的肉身和一个冰冷的鬼魂,在一个阴冷的雨夜体谅彼此,静静相拥。
季安栀觉得自己真是胆子大了。
之前和江允相处,总有那么一份保留与警惕,如今全都烟消云散。
她甚至怀疑她现在让江允给她摘星星摘月亮,他都会去。
从某种角度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厉害。
季安栀:我真厉害。
治疗的灵力从她身上蔓延开来,带着奇特的栀子花的香气。
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如果那还算一片胸膛的话。
从蓬莱山出来,他的真身就一直残破着,她有心而无力。
但现在,她从玉佛塔里走了一遭,莫名修为完全恢复了。
160的医术就是现在用!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恼人地湿冷。
窗外,玉佛塔的光比之前微弱许多。
“好了,到点了。”季安栀松开他,清清嗓子,“小孩子该入睡了。”
“嗯,好。”
江允乖乖侧躺到榻上,无神的眼睛睁着,却毫无睡意。
识海内,他的第四个根器在疯狂地愈合着。
黑暗的世界渐渐有了一些色彩。
但还不够,他看不清她的样貌。
他想要清晰地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她。
季安栀坐在之前他坐的那个靠窗的榻上,被他无形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
进过他的识海再出来,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粘着他的藕丝,怎么拂也拂不去,她便干脆不拂了。
任他看吧,她还能少块肉不成。
季安栀沉下心,回到自己的识海。
啊,对了,她的识海里还有一朵小金莲。
季安栀:……
“江允,我需要私人空间。”
小金莲踟蹰了一会儿,乖乖合上了花瓣,变回了花骨朵的形态。
江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识海中,闺统终于冒出来了。
【姐妹!那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可怕少年是谁啊!】
季安栀:……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闺统沉默了。
【但是姐妹,我不想转正。】
“闺统,我也不想给主系统打工。”
一人一统默契地再次沉默了。
【额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跳槽计划——】
“好了,不要叫了。”季安栀竖手打断系统,谁懂啊,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在场最成熟的人。
这个世界难道要靠她这个发了疯的小社畜了吗。
“我有个疑问,主系统的能力在天道之上对不对。”
【对。】
“那所谓仙佛,在天道之下,所以也在主系统之下,对不对。”
【不对,姐妹,世界的组成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佛与神并肩,是主系统之外的超然存在,是公司的甲方,而三明六通是甲方提供的材料,主系统接到这个甲方的合同以后,创造了这个世界,投入了对应的材料。仙是这个世界的仙界,在天道之下。】
“???”季安栀更疑惑了,“那这个世界为何最初是主系统认为的‘好项目’。”
【……因为江允。】
季安栀:?
【江允是命定的佛子,在这个世界是要成佛的,成佛以后,这个世界就相当于会产生一个高位的神,当然是好项目。】
季安栀豁然开朗:“所以,甲方神佛给了主系统三明六通,相当于投资本金,主系统这个代理人负责把这些本金投资到每个项目世界里,最后收获的新神佛就是投资所得,甲方会给代理人主系统结尾款。”
【没错,姐妹你真聪明。】
季安栀懂了。
所以三明六通一定程度上,在主系统的掌控之下。
她当即幻视一个傻缺领导,自己成立了一个项目组,说“我们这是个稳赚不赔的项目”,然后自作主张把资金全部投了进去,即主系统给悟心大师发了宿命通,甚至还自信地添油加醋,跟他说:“江允是个好苗子,以后会拯救这个世界啊,你要好好培养他哦。”
悟心大师接到宿命通的预告后,马不停蹄开始干活。
谁知这压根就是揠苗助长,这个投资即将失败,很可能连血本无归,领导开始急了,但却因为能力不足没有挽救的方法,其他老员工纷纷明哲保身,拒绝傻缺领导的派活,于是领导只能点了个实习生,即闺统,对它说:“你,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你就能转正,否则我就扣你工资!”
而这个实习生,做不了,只能找个外包——就是她季安栀!
季安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季安栀脑子里忽然一闪而过一种可能。
悟心大师后来,是看了无数个未来的。
他会不会,也看到了她?
太深奥了,不适合她这个解密废物。
“闺统,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项目,卡在中间了。如今江允既成不了佛,也毁灭不了世界,甚至还拿到了宿命通。
假如主系统大发慈悲,判定你阻止世界毁灭工作终究是完成了,你就会转正,然后会和这个傻缺领导绑死。
假如主系统觉得这挽回不了了,把锅扔到你头上,就全都是你的错。”
一人一统更沉默了。
季安栀觉得她俩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丧丧的班味儿。
【姐妹,我能多嘴问一句吗,为什么江允成不了佛也灭不了世了。】
季安栀:……
她挠挠脸。
“我……也许……可能……想留在这里。”
【哦,我懂了。
春暖的花开带走冬天的感伤,微风吹来浪漫的气息~】
“自己人,别开腔。”季安栀忙竖掌,“江允的事,我还没想好。但这冥界,已经是我的了,我不想让它们出事,不想任由它毁灭。
这也是我走了玉佛塔一遭,悟出的,我一开始总觉得这只是个项目,但现在,我在这里有许多朋友,有很多羁绊……虽然都不是很靠谱。”
【姐妹,你好棒。你死了都这么有梦想。】
季安栀:……我谢谢你。
她咬牙切齿:“我到这儿还是个死的,还不是多亏了你的重生盲盒。”
系统忙生硬地转话题:【啊咧,我突然有个主意。主系统和世界的连接器一般都放在一个世界的最高掌权人身上,我们可以尝试找到这个连接器,断开这个世界与主系统的链接。】
“你的意思是,带着这个项目和客户跑路?”
【嗯啊,带着客户跑不是更好跳槽吗。】
“你说的好有道理。”季安栀认真思考了一下,“如今这个世界最高的掌权人是……仙界的天帝?”
【谁啊,我来搜一下。】
【找到了,是个老男人,叫青崖帝君。】
季安栀:……
告辞。
*
季安栀退离了识海,想起了自己即将被青崖仙君追杀的事儿。
奥,现在人家已经是青崖帝君了。
她也不能站出来说自己不是阿枝,把詹樱抛出去,对前世的一切,詹樱都记不清了。
季安栀掏出孽镜照了照自己,只能照到她上辈子在实习公司苦哈哈工作的身影。
她“啪”地把镜子一盖。
根本不值得回顾!
一转头,对上江允幽幽地视线。
他不知何时醒了,亦或是根本没睡,直直趺坐在榻上盯着她。
季安栀忽然伸手,隔着一段距离,用灵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崎岖的面颊。
江允一愣。
这不像是给了他一巴掌,却又用了点力道。
季安栀:“别盯着我,很不礼貌。”
江允乖乖垂下眸子,却又不自觉抬起来看她。
他的视线又清明了许多,但还是模糊,依旧看不清她的样貌。
只能看到银白的长发,还有娇小的脸。
但哪怕是这样模糊的身影,他也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季安栀被盯得毛毛的,很不自在,试图寻找话题:“云衲住持为何不在玉佛门。”
江允乖乖道:“他定是亲去玄阳剑宗了,最后两个根器在那里,他不会让我拿到。
若回玉佛门,必经鲜庭,我会在沙漠里拦截他。”
季安栀点点头,从她看到的过去来看,云衲住持就是个嫉妒鬼,嫉妒所有比他有天赋的人,嫉妒悟心大师,甚至嫉妒淑月长老,更嫉妒江允。
空气又沉默下来。
季安栀余光瞥见那些藕丝窸窸窣窣爬上她的榻,缱绻地黏在她的裙角,像是讨好,又像是侵占。
她伸手拍了一下那些藕丝,像打小朋友的手心。
藕丝迅速缩了回去,却仍有几根不记疼似的,顺势缠上了她的手指。
几根藕丝一圈一圈卷上她的指腹,季安栀感觉到轻微的拉扯感。
藕丝的另一头,江允垂下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这里便也动了一下。
就像隔着距离,小心翼翼与她牵手。
害怕她拒绝,却又不想真的放手。
“江允,我被天界盯上了。”
江允眉间一蹙:“是那个男鬼说的。”
“男鬼不是重点,”季安栀无语,“重点是,我因为救你埋葬了整座蓬莱山,触犯了天规。
你知道的吧,冥王是天庭的牛马,是受天规束缚的,我犯法了。”
江允这才理解,她每每提到的“牛马”是什么含义。
“抱歉。”他小心翼翼地道歉。
缠在她手上的藕丝兴许是出于愧疚,竟松了开来。
季安栀反手一捞,掐住其中一根:“干嘛?”
江允一顿:“我……”
“谁让你走了。”季安栀嘟囔了一句,指尖绕了三圈,缠住那根脆弱的、将断未断的藕丝。
她忽然感觉空气有些黏腻,有些湿热。
她偷偷掀起眼帘,打量江允的神色。
他现在这张脸,隐在黑暗里,当真是看不出表情,只是紧抿的唇和僵硬的手指,表露出他的紧张。
“我们先拿下玉佛门,有了玉佛门的香火,你的修为增长会更快,玉佛门的莲花池,是孕养你的地方,你待在池子里有助于修行。”
几根藕丝又缠上来,冥冥之中牵引的力道又重了些。
他微微收紧藕丝,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替师尊受罚。”
季安栀一愣。
“我幻化成师尊,见仙界的人。
我有不死之身,也不怕痛,无论什么都可以承受。”
“不行。”
季安栀果断拒绝。
她知道他不会死,知道他不会痛。
但受的伤流的血都是真的。
“江允,不行,”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会心疼你。”
鲜庭的雨以往又快又细密。
这场雨却持续了一日一夜。
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藕丝骤然停了下来,像被施了定身咒。
江允无措地垂下头。
心头好似被浇上了温暖的春雨,焕发出新的生机一般,又酸涩又高兴。
只因为这一句话,他便恍惚雨过天晴。
但又想要更多,想得到她更多的注视,更多的偏爱,更多的心疼。
那些阴暗的心思,鼓动他轻轻用力,食指的指腹便被缠紧的藕丝深深割破了。
血顺着藕丝,像一条鲜红的毒蛇,爬过黑夜,渗入她的每一道指纹。
“师尊,你扯得太紧,”
他颤声道,抬起微红的眼,
“疼……”——
作者有话说:这本文预计下周就正文完结咯,(说实话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感觉梦到哪写到哪,喜欢的宝们完全就是和我这个死社畜灵魂共振了)
老规矩,本章评论区点番外,想看什么尽管点,我挑着写。
么么么么么么,爱你们
第40章
季安栀压根没用力。
她忙松开了藕丝。
那些藕丝却没立即散开, 而是因为她松开手,反而眷恋地缠上她的每一根手指,轻蹭她的每一个指腹。
又痒又麻。
十指连心, 痒到人心里去。
季安栀不由红了脸:“你演我。”
江允却忽然勾起唇, 展出一泓笑。
发自内心的,极温柔的笑意。
分明是得逞的笑, 却又笑得那样纯粹。
季安栀很少看见他笑,犹如一颗红宝石,被放在了珠宝柜台的灯光下, 璀璨到刺眼。
季安栀忽然有些恼。
她反身扯住自己的小毯子, 把通红的脸藏了起来:“你不睡我睡了!”
季安栀闷头沉入识海里, 继续和闺统心不在焉地商量怎么算计青崖帝君。
阴影中,江允默默扯住藕丝, 一根一根更换, 心满意足地收纳起藕丝上沾着的鬼气。
不知不觉又一天过去了。
外头雨还没停,这很不寻常。
季安栀从小毛毯冒出头, 感觉浑身都有点粘粘的,低头一看,全是藕丝。
“江允,放开我,你给我开模啊。”
密密麻麻的藕丝这才退去一半, 却还有很可观的一部分残留在她身上。
彼时江允已经幻化出容貌, 那双向来无神的琥珀色眸子, 终于聚焦出点点的光。
清凌凌的眼神,一寸不错地凝聚在她身上。
他没说的是,这场雨是因为他。
他极力地吸收周遭的灵力,几乎要把沙漠中的灵力给全吸透了。
温度骤降, 这场雨方如此绵延不绝。
他只是想快些愈合。
千年来,他的世界都是黑暗的,他不在乎。
但现在,他想要看见她。
他想知道她白色的长发究竟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她穿的衣服又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她眼睛的形状,想知道她唇的模样。
这般疯狂吸收了多日的灵力,他才终于看清了她的样貌。
就这样盯着她,安静地盯了一日一夜。
却还是看不够。
他的藕丝早已脱离他的掌控,在夜里一点一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勾勒。
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线条,甚至是每一根睫毛。
还有他吻过的唇。
哪些纹路。
他要把这些都深深刻在心底,他的藕丝几乎要把她淹没。
很快,他又让藕丝们退下来。
他怕她察觉。
就这样在黑暗中,在心里,一遍遍将她的模样镌刻了一层又一层。
彼时被她说了几句,他方收回视线。
“云衲住持有个习惯,无论去哪里,路过佛寺必然上香。城外东部,就有一座寺庙。”
季安栀懂了。
云衲住持要回来了,她们可以去寺庙里半路劫杀他。
如今她和江允两个人对云衲住持,胜算很大。
“你可以吗。”
“嗯。”
江允又思考了一阵,突然问,“若我败了,师尊可会护我。”
“……你的停顿出卖了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打得过。”
江允:……
季安栀起身,看了眼窗外。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洪水,鲜庭就危险了。
冥界塞不下!
毕竟轮回的机制堪堪重新建立,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运转,现在冥界光是孟婆汤就已经排到一个月后了。
凡间的留守鬼实在是太多了!
季安栀回过头:“我们走吧。”
雨不大,雾水一样,迷蒙了视线,且有些阴寒。
江允撑开一把赤色的油纸伞,习惯性冲季安栀蹲了下来。
季安栀想说天上没太阳,我不用趴你背上的。
但鬼使神差的,她还是趴了上去,顺带接过了油纸伞:“我帮你打。”
轻飘飘的魂体贴着他炙热的背,季安栀觉得自己好像又脸红了。
明明以前扒拉上去没觉得有什么。
视线从他乌黑的发,扫到他明显发红的耳尖,顺着这红向下,到藕一般白净的后颈。
衣衫飘来的檀香,夹杂着他神识里带出的莲花香。
他走动时,腕间的数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怎么这么香。
她悄悄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坚果,有没有人说过,你香香的?”
自然没有,没有人敢这样靠近他,他们避他如蛇蝎。
江允睫毛颤了颤。
喉间不自然地滚动了数下。
她陡然喊他小坚果,每个字都带着亲昵和暧昧。
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耳畔。
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江允想起第一天听到这个称呼时,觉得是一种嘲讽,现在想想,何曾不是一种独属于他的亲昵。
她对他的每一样称呼。
哪怕是“小魔头”,他都喜欢。
“师尊说过阳气不好闻。”
季安栀点点头,故意在他耳边放轻声音说话:“嗯,但我还挺喜欢……你的阳气,你是不是有什么针对我的信息素啊。”
之前季安栀也觉得,江允的阳气香香的。
是莲花莲子的清甜味道。
让人很想咬一口,看看是不是脆生生的。
她说罢低下头,把脸搁在江允的肩上,冰冷的唇贴着他炙热的衣领。
仿佛隔着薄薄的衣衫,触到了他的花瓣。
江允听不懂她又在说什么。
只是觉得耳畔,肩颈,都冰凉凉的。
痒痒的,让人挠不到,难以忍受。
他忽然抬起手,连带着她的手,一起握住伞柄,像是要把伞抬高些。
修长的,时常攥着佛珠的指包裹住她的手,稳稳不放。
好似这样,就能慰藉他日渐干渴的荒漠。
不敢说的是,他之前就察觉到她对他的阳气不排斥,所以……特意总在她面前散发阳气。
鬼魂对阳气有渴求,一般鬼是知道的。
但季安栀没有常识。
阳气过剩,鬼会退却。
恰当的阳气,是吸引鬼魂的利器。
“师尊,若是累了,就休息会吧。”
季安栀这几天啥也没干,一点也不觉得累。
但她不介意瘫在江允背上。
她忽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怎么不算一种退休呢。
要是能永远这样,背着她走下去就好了。
雨啪嗒啪嗒落在伞面上,像催眠的白噪音。
那寺庙离藓庭有一段距离,以江允的速度,背着季安栀,几乎跨过了整片沙漠才抵达。
季安栀还没占领过佛寺,临近佛寺的时候,突然支棱起来了,有种即将作恶的兴奋。
一座普普通通的玉佛门分寺。
门口,季安栀从江允背上跳下来,干劲十足:“我们撸起袖子加油干!”
正义的口号配上大恶人的行径。
“做好大恶人,走遍天下都不怕!”
江允:……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寺里的修士打包捆了起来,并且扔进了钟楼,默契十足。
期间有几个佛修突发脑淤血似的用了杀招,二人直接送他们归西。
季安栀:“我送你一程,让你早日去西天见到佛祖,佛祖都得给我发浮屠。”
季安栀甚至觉得这寺里的修士也太少了,根本不经打。住持就一个化神期,还有三个元婴期的长老,和两个金丹期的修士,其他全是凡人。
热身都不够。
季安栀:拳头大了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在被捆成毛毛虫的众修士面前同江允大声密谋:“等我们拿下云衲住持,就去把玉佛门的佛修都挑战一遍!
谁叫他们当年欺负咱们小莲花的。”
江允心头一动。
小莲花。
他咂摸了一下这个新称呼。
好像过去那些孤独的回忆,都被这昵称裹上了一层糖浆。
他好想把她紧紧抱住,但又强行压下了心头的贪欲,克制地握住她的手,用唇轻轻蹭她的每一根指节。
“师尊……”
他好想把她藏在他的莲叶下。
不叫所有人看见。
他的吻落在她的指腹,虔诚地触碰她指尖的纹路,像是要把这独一无二的纹路,也印在他的唇纹上。
季安栀感觉自己冰冷的鬼脸滚烫。
“我,我们快去堵云衲住持吧。”
而且好多人看着呢。
其他毛毛虫修士:……
“来。”季安栀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院子里,“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系统里掏出好些个木偶。
江允:“郭千的灵偶。”
“对,我在蓬莱山的时候,去万宝阁走了一遭拿的。我们把他们变成那些僧人的模样,就能骗过云衲住持,等他一进佛寺,我们就瓮中捉鳖。”
“好。”江允缓缓眨了眨眼,“好。”
完了,孩子怎么成复读机了。
季安栀低下头,发现他还紧紧牵着她。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把手指都塞进了她的指间,变成了十指相扣。
哪怕季安栀放松了手指,他也紧紧牵着。
“江允。”
“嗯。”
“你好粘鬼。”
“师尊……不喜欢我粘着你吗。”江允握的更紧了,“我不想和师尊分开,一周就要过去了,若师尊走了,我怎么办。”
好家伙,在这里等着她呢。
季安栀目移:“拿下玉佛门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江允眼神有些暗淡:拿下玉佛门不会很久的。
季安栀脸上温度又上来了:“江允,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看。”
“嗯。”他挪走了视线一瞬,却又很快用神识暗暗凝视她。
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即便挪走视线,脑海里也全是她的模样。
很快,他又看向她。
一瞬不看,就不算一直看。
无论视线如何,手都不想放。
他的手干燥又柔软,却又比寻常人体温更高,而她又是鬼魂,温度很低,这样牵着,只觉得他像一团火。
若说之前还在犹豫,眼下季安栀则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也坚定地也反握住他的手。
“江允,你好暖,有种活人的暖。”
江允抬眸定定望着她:“那师尊,可不可以不放手。”
季安栀的心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她知道这个回答很重要,要郑重回答。
但还没等她说话。
天边有熟悉的威压正悠悠赶来。
天际线点染出一轮橙色的佛光。
季安栀:“老秃驴来了。”
江允正了正神色,将灵力灌注到灵偶身上,自己幻化成寺庙的住持。
季安栀化作小白鸟,很熟稔地躲进了江允的袖口,窝在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心里。
季安栀忽然想到了西游记的小雷音寺。
她用嘴戳戳江允的手心,悄咪咪说:“江允,我们俩现在是黄眉!”
江允听不懂,江允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好。”
季安栀:?好什么?
不一会儿,云衲住持果真“莅临”现场。
季安栀冒头轻嗤:死秃驴,什么遇到一个佛寺就要上香,分明就是摆领导派头,微服私访呢,多恶心员工啊。
出乎意料的,云衲住持身后还带了几个青衣修士,都是玄阳剑宗的弟子。
还有一个老熟人。
大师姐怎么哪哪都在!
季安栀不禁怀疑她有影分身。
云衲住持笑道:“阿弥陀佛,老衲去上一炷香,劳烦各位在禅房中等候。”
李昇杉认真脸:“师父曾说过,修行便是靠机缘,我前不久进阶元婴,如今修行有些阻塞,也许佛祖能给予我点化,机会难得,我也要进去拜拜。”
云衲住持:???
佛祖给你个剑修点化啥。
李昇杉此言一出,后头弟子们纷纷点头:“我们也想进去看看。”
云衲住持脸抽了一下:“阿弥陀佛,小友说笑,佛道乃是两家。”
李昇杉:“也许我前二十几年的路都走错了,万一我适合当个佛修呢,一切皆有可能。眼下我剃度出家也不是不行,端看佛祖能否点化我。”
云衲住持:你说的是人话吗,还看佛祖能否点化你,你谁啊。
季安栀:哦,大师姐是来BOSS直聘的。
不过想想也是,李昇杉因为江允的事,好多年没拔过剑了,作为一个剑修,这么多年没拔过剑,没憋出病就不错了。
云衲住持这边不由想起他去玄阳剑宗的场景。
当时忘虚宗主想了想,突然道:“我的大弟子与江允数次交手,如今她剑法超然,无剑胜似有剑,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云衲住持说妥。
他答应下的那一刻,忘虚宗主绽放出一个花一样的笑。
现在想想,都是坑。
罢了,让她拜拜佛而已,也无不可。
云衲住持应了。
众人一同步入正殿。
正殿两旁早已有僧人等候,而这寺庙的住持,正立在佛像的香案边:“阿弥陀佛,见过云衲住持。”
云衲住持:?
“你……染眉毛了?”
季安栀:???
不是啊小坚果,我没让你把眉毛染黄啊!
我的话你不要啥都听啊,有的是垃圾话啊!
江允淡然回应:“嗯。”
李昇杉的目光停在江允身上,锋利如剑刃,最后落在他宽大的袈裟袖子下,又不着痕迹地别开。
“很时尚。”
众人:……
袖子内,江允将季安栀护得更紧了些。
季安栀因为不清楚大师姐此行的目的,扒拉着江允手心的脚微微用力,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云衲住持先取了三根檀香,于一旁案上的莲花灯上点燃。
李昇杉也跟着拿了三根,严肃问:“为何这三根香不一样直,无法并拢。”
云衲住持:“那你换三根。”
“一切皆是缘法,也许佛祖要点化我,修道便是如这香,时有不直。正如住持头上的戒疤,也不是十分齐整,修行不易啊。”
云衲住持:老衲的戒疤不齐只是因为头有点歪!
云衲住持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遍心经,这才跪到蒲团上。
第一拜。
李昇杉的眸光紧紧盯住云衲住持的头皮。
第二拜。
李昇杉还在看。
云衲住持第三拜下去,忍无可忍,气愤地起身:“李小友……”
只这一瞬间,他的后颈便对着江允,把弱处亮了出来。
灵力陡然攀升,正殿内掀起一阵刀风,所到之处,帆幢尽毁。
极快准狠的风暴裹挟着修为的威压,如平地掀起了遮天蔽日的龙卷风。
云衲住持脖子一凉,差点被风刀削首,震惊到面相都有些变了。
江允!
他为何在此!
他更惊讶于江允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境地,速度可谓夸张。
二人的灵力很快轰撞开来,将这佛殿轰了个稀巴烂。
整个寺庙都有季安栀布下的结界,她勉力维持着,否则照这俩的打法,整个藓庭都要被夷为平地。
冥界塞不下,真的塞不下。
季安栀啾啾飞出了江允的袖子,变回人形,灵力幻化成长鞭,在暴风外围时不时也给云衲住持来几下。
李昇杉忽然握住了背后那把带着剑鞘的巨剑,冲江允而去。
季安栀眼疾手快,一鞭子捆住她手中的剑鞘,在混乱中护住江允。
“是邪种,起阵!”
底下玄阳剑宗的弟子们纷纷加入战局。
季安栀象征性地和李昇杉打了几个回合。
抛开修为不提,李昇杉的剑法无人能出其右,若非修为压制,季安栀还真有可能打不过。
然而李昇杉也没有动真格的,只是打着打着忽然很棒读得说:“哎呀,好生厉害啊。”
云衲住持:……
上头云衲住持的梵音打下来,季安栀顺势一闪,把住持的教诲留给了底下的玄阳剑宗弟子。
云衲住持接下来的招式几乎招招都全力以赴且都是杀招,招招都对着季安栀。
江允眸色暗凛,甩手扔下一件火红的袈裟。
袈裟是他从前穿的那件,可抵挡大部分的法力攻击,直接兜头把季安栀给罩住。
紧接着,他反手召出金禅杖,一个横臂,那禅杖便无限延伸开来,向前一击。
冲击波将季安栀的结界震碎。
季安栀拽下头顶的袈裟,紧急又扩开一个小结界。
轰隆。
高大的正殿訇然坍塌,废墟砸在结界上,好在没有伤到任何人。
那金禅杖捅穿了整个正殿和外结界,把云衲住持一路捅到了隔壁山丘上。
咚!
不远处,雾霭弥漫的山顶崩塌了,水雾如瀑。
江允很快收了法杖。
“你没事吧。”李昇杉凑过来问季安栀。
季安栀长吁口气:“我没事,虽然修为还不能运用的很好,但我修为太高,他伤不到我。”
李昇杉一转头,对上江允阴冷的脸。
好像在说:离她远点。
“哼。”李昇杉挑眉,“江允,好久不见。”
江允握住季安栀的手,把她护在身侧:“嗯。”
好像空气中电光火石,马上就要触发另一场战争。
季安栀后知后觉嗅到一丝血腥:“你受伤了,你这不要命的打法真得改改。”
“无碍。”他迅速弥合那些伤口,又忙找补,“我改。”
李昇杉看看季安栀又看看江允:……
江允继道:“这个云衲住持是假的。”
李昇杉:“看来我的猜想没错,在玄阳剑宗时我便觉有异。”
季安栀:“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昇杉:“因为他的戒疤不齐。”
所有人:???
三人落下来,季安栀给了底下弟子一人一个鞭子,把他们打晕了过去。
“真正的云衲住持,戒疤边缘是齐整的,而且虽然他头长得歪,但是戒疤是齐的。”李昇杉一脸认真地回忆,“但几年前,云衲住持的戒疤就不齐了。”
季安栀意味深长:“你真是找不同大师。”
江允:“玉佛塔的光熄了。”
众人忙往玉佛门的方向看,果然,大漠中灯塔一般的佛塔已然消失在阴云之中。
佛塔熄光,说明支撑玉佛塔运转的法力已然流失。
而玉佛塔的运行依赖着玉佛寺的香火。
住持便是负责将香火转化为灵力之人。
季安栀:“云衲住持跑路了。他甚至没说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太不标准了。”
李昇杉:?
诡异的沉默中,江允默默把季安栀又往远离李昇杉的方向扯了扯。
季安栀忽然“奥”了一声。
众目睽睽下,她拿出了传声珠:“李老道,我突然有了一个创意。人死后尸体很快会变得很丑,会浮现很多斑纹,比如云衲住持老了,头上的戒疤也可能会变色。”
李老道:???
“为了还原尸体的美貌,我们可以推出免洗尸体面膜,让大家死后的头七敷上,永葆青春!”
李昇杉:“有点意思。”
李老道:“为什么我听见了一个恐怖女人的声音。”
这头季安栀和李老道在煲传声粥,那头李昇杉转过头,忽然拿出一个罗盘。
这是她之前追踪江允时用过的罗盘。
“这罗盘里有你的一个根器,师父叫我拿给你,但是万花阁内的根器,我们暂时不能还给你,因为魔渊近来有异动……我门弟子伤亡惨重,若玄阳剑宗倒下,修仙界会被魔物入侵。”
江允接过罗盘。
李昇杉又道:“尽快突破修为,渡化金身,近来宗门内有异动,许是有仙尊要降世了。云衲住持如今逃跑在外,也是个祸患。
如今你们四面受敌。”
江允冷冷道:“多谢。”
李昇杉想要说什么,但她还没开口,江允的神色便冷下来:“不可。”
李昇杉尴尬地摸摸鼻子。
她本来想问能不能让她也摸摸小鸟,江允几乎一眼就看破了她的心思。
又不是他的。
“罢了,我等还要回去复命,告辞。”
亲自目送走了李昇杉等人,江允看着冲李昇杉欢乐挥手的季安栀,悄悄抬手,轻轻抚上了他银白的长发。
季安栀转头冲他笑:“走吧,我们快回玉佛门。”
雨停了。
玉佛门外的结界也失效了。
几个时辰后,二人来到玉佛塔下的那片莲花池。
莲花池千年来沐浴着真佛光,如今哪怕玉佛塔熄灭了,池内的灵力依旧充沛。
季安栀用灵力扒拉开那些长得肆意的莲花,循着玉佛塔中看见的景象,给江允把它原来待的位置清了出来:“去吧,小莲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江允欲言又止。
“你放心,你修复好根器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时间不等人,快去。”
眨眼间,江允便幻化成一朵金莲,悠悠漂在水面上。
这朵莲经历了千难万阻,用血肉渡化出四层金身,美得叫人失声。
季安栀一直觉得金子的颜色很俗气,却被他的金晃了眼。
哪怕天上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它周围的池水也被映衬地波光粼粼。
金莲花的根蔓小心翼翼地深入水底。
季安栀怕它温度太高,用自己的灵力凝成极浓厚的灵露,撒在他的花瓣上。
他全盘接受。
江允化为原型,神识却没有闲着。
心中有一个声音,催促让他在打开宿命通,看看未来。
他自从第一次用过宿命通后,再没有去看过。
害怕、懦弱、恐惧、不安,无时无刻不占据着他的神经。
他怕再看,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更怕她与他如今好好的,却也还要面临那样的未来。
兴许是化成了原身,又兴许是回到了生长的池塘,那些隐匿在心头的思绪再也受不了压抑,吵吵闹闹冲了出来。
江允极为惶恐不安,不安到他的根茎,全都悄悄移出了池塘,水涔涔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怕她离开,却又不敢缠地太紧惹怒她。
又像是,一份隐秘的邀请。
季安栀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她忽然倾身,拥住了这朵美到晃眼的金莲。
用面颊蹭过它的莲瓣。
“小莲花,你真好看。”
溢出的池水越来越深,漫过了她的小腿。
“别怕,我不走,我陪你。”
下一瞬,她便幻化成一朵栀子花。
一朵与她识海里一般无二的金栀子花。
江允一怔,感受到强烈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这朵栀子花比其他所有的栀子花都要香。
馥郁又霸道,像海浪冲刷过他识海中每一条干涸的裂缝。
比起小白鸟,这更像是她的神识原身。
狂喜淹没了理智,他用所有的藕丝和根茎,全全将那朵脆弱的金栀子花揽紧。
所有的藕丝和根茎都被她的香气包围,却尤觉不够。
想要全身都是栀子花的香气。
想要被她的香气环绕,包裹,密不透风。
季安栀……
季安栀……
季安栀……
金莲不停地低语,好像他的世界只剩下这朵小小的栀子花。
想这天地只剩下它们。
金灿灿的莲花贪婪地把栀子花小心翼翼包进了自己的花心,让每一根花蕊都缠上洁白的花瓣。
一层一层,缓慢又贪得无厌地将上千莲瓣一点点合上。
最后噗通一声,整朵金莲都埋入水底。
要与她溺毙在他生命开始的地方。
要与她隔绝所有的空气,彼此缠绕,包覆,互相污染彼此的气息,纠缠不休,再也区分不开。
要与她不分彼此,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