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娘子?”
听得这一声,众人目光霎时齐聚。
祝姯被他瞧着,心知遮掩无益,索性将手探入那堆柔软衣物下,摸出个物事来。
一道银光自她指间乍泄,众人定睛看去,竟是把尺许长的匕首。
这短刀造得极为精巧,刀鞘由白银所铸,柄上刻有一朵重瓣芙蓉,姿态妖娆。
花蕊处嵌着粒翡翠石,在舱内昏昧光影中,依旧流转着翠绿艳光,像极了其主碧娑的眼眸。
南溪见状骤然惊愕,慌忙垂下眼睫,心头跟揣着兔子似的乱跳。
幸而此刻众人目光皆被亮银匕首吸引,倒无人留意她神色有异。
碧娑听得动静,不过懒懒抬眼,手中仍不紧不慢地编着发辫。见匕首现世,她非但不慌,反自唇间溢出一声嗤笑。
祝姯神色坦然,将匕首抽出来,递到沈渊面前,又主动替碧娑解释道:
“这是康国常见的薄刃,因样式小巧,便于藏匿,俗称袖里刀。康国女子远行时,多佩此物来防身。”
沈渊接过匕首,只见其刃虽短,薄如蝉翼,却锋利异常。指腹方贴近刀背,便觉一股寒意顺着皮肉往里钻。
他细观良久,又以指节轻叩刀柄,确认内无机关暗设,这才还与祝姯。此刀的外观形状,显然也与钦犯胸前伤口对不上。
一番搜检下来,再无所获。
待到一行人离开碧娑的房间,南溪才算松了口气。她紧走几步凑到祝姯身边,拿眼梢飞快地瞟向身后紧闭的舱门,含混不清地问道:
“娘子,她……她是么?”
祝姯目不斜视,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艳典的手下。”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其实碧娑那把匕首,在康国另有个名号,叫作“芙蓉刺”,是艳典座下刺客的独门信物。
艳典,是塞外乃至中原地下行当中,一个无人不知的名号。
她手下网罗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专做拿钱办事的买卖,不论是刺杀、窃宝,还是打探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钱,便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计。
而芙蓉刺,便是其中最顶尖的一批杀手才配拥有的兵器。
南溪一听,只觉两腿发软,紧张得手心里都沁出潮汗。
碧娑竟真是个刺客!
她登上这艘船,是打算杀谁?
察觉南溪神色惶惶,祝姯特意缓下步子落在人后,轻声安抚道:
“艳典门下生意五花八门,她派人上船,未必是来取谁性命的。兴许是盯上了某样珍宝,夺财也有可能。”
南溪听了这话,这才稍稍定下心神,暗忖道:管她是做什么营生的,反正凭着自家殿下和艳典娘子的交情,总归不会是冲她们而来。
如此一想,倒也无伤大雅。
她又凑到祝姯耳边,朝前头努了努嘴,悄声问:
“娘子,此事可要透露给申郎君他们?”
祝姯抬眸望向沈渊的背影,思忖片刻,极为隐秘地摇了摇头。
正当此时,走在前头的沈渊已察觉身旁空落,不由驻足回首,放眼寻人。
祝姯见状,忙敛起所有心事,快步跟上前去,与他商讨案情。
“郎君可有什么发现?”她轻声相询。
“短短数日之内,船上已接连发生两起命案。”沈渊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走在廊道里,“遇害二人虽身份悬殊,但我总觉得其中另有牵连。”
“只是船客们各怀心事,面对盘问时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多有隐瞒,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待船靠岸后,再托官府细查众人渊源,兴许能拨云见日。”
这话说得从容,却叫祝姯心头微动。从前游历四方时,她也曾听闻衙门酷吏为求建功,不择手段地逼供百姓。
此刻见沈渊明明渴求真相,却懂得克制权欲,只打算下船后自行调查,不由对其另眼相看。
“娘子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沈渊忽觉身侧目光灼灼,当即捉住她偷觑的视线,回望过去。
祝姯吓了一跳,慌忙垂眼时并未留意看路,险些撞上廊柱旁堆放的缆绳。
沈渊发现后立马伸手,隔着衣袖握住她小臂,将人轻轻带回身边。
借势在原地站稳,祝姯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不经意间走神了。她耳根直发烫,连道谢声都轻软下来:“多谢郎君。”
“娘子方才在想什么?”
沈渊忍不住挑唇发问,指腹在她袖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我原以为郎君急于破案,难免会动用些……”
祝姯吮咬着唇瓣,杏眸悄悄朝他一瞥,赧然嗫嚅:
“非常手段。”
沈渊闻言怔愣片刻,方才明白祝姯话中所指,不禁无奈笑叹:
“纵知有逆贼在船,也不该妄加刑求,牵连无辜。捉拿钦犯本就是为了护佑黎民,怎可本末倒置?”
朝廷捉拿安磐陀,究竟所为何事,祝姯不便置评,心下仍存犹疑。
只是此刻廊道尽处有天光漫洒进来,将他玉色锦袍映得莹然生辉,身躯愈显高大昂藏。
她忽然觉得,这些朝廷命官,倒也不全是她印象中的模样。
前朝梁室吏治腐朽,积重难返。沈氏立楚以来,纵有励精图治之心,也须温药缓医。
但若假以时日,或许这新朝气象,当真能与往昔有所不同?
“那郎君觉得,”她抬眼望向他清削的侧脸,“这两起案子,会是同一人所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