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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荀东凌是在凌晨离开的,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曲洺陡然醒了过来。

曲洺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 只能看到窗外映照出他的身影。

屋子里空无一人。

圣诞树的彩灯还在亮着。

他们昨天吃完晚饭一块儿点了灯, 还特意关上屋子里其他所有的灯, 在圣诞树下相拥。

是很甜蜜的气氛, 所以现在带给曲洺的落差感十分明显。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彩灯。

接着将插头拔掉,转身回房间睡觉。

他并不是介意荀东凌回泳队继续训练的事。

而是在他早应该已经习惯, 现在却不太习惯的孤身状态里,他得让自己尽快适应。

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大脑已经苏醒, 就算再怎么催眠也没用。

他伸手探到荀东凌留在被子里的温度,勉强心神安定些许。

但睡意还没能重新占领他的大脑,闹钟便响了。

曲洺正常洗漱,正要出门去外面买早餐, 又折了回来。

他想荀东凌不可能不把早餐准备好就离开。

果然, 他在厨房的电压力锅里看到荀东凌在凌晨煮好的粥。

吃完了粥, 他开荀东凌的车去上班, 但没有再穿荀东凌送的那件羽绒服。

在曲洺最舒适的生活状态里,本就应该和那些奢侈品不沾边。

曲洺的服装又被同事们议论了一通, 如同他们茶余饭后的话题除了曲洺再没有别的。

中午曲洺收到荀东凌的消息, 说他已经到达首城, 他这次和省泳队的并且刚去拍了几组单人照。

qqqm:-是为比赛宣传做准备吗?

游泳达人:-大概是吧,我以为只需要拍每个省队的集体照, 或者顶多拍一张单人照,没想到拍了那么多,得有十几张呢

qqqm:-每个人都拍了这么多吗?

游泳达人:-不太清楚,跟我同队的老四好像就拍了两张

qqqm:-大概是想拿你当门面吧

游泳达人:-门面, 是什么意思啊

qqqm:-他们觉得你长得帅的意思

游泳达人:-那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曲洺:“……”

他后知后觉,荀东凌是在套他话吧?

游泳达人:-宝贝还在吗

游泳达人:-是不是家里网络有波动?

qqqm:-干嘛

游泳达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无辜]

qqqm:-是啊

曲洺边在茶水间吃着饭,边和荀东凌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荀东凌没回他消息,一分钟之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茶水间里还有其他同事,这会儿铃声来得猝不及防,原就在偷偷关注曲洺的同事们全都抬头看向了他。

曲洺将饭盒盖住,拎着扔到楼梯口的垃圾桶。

楼梯间风大,他将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藏在拐角的墙后,然后才接起电话。

“宝贝,”荀东凌深情款款的声音传来,“我想你了。”

曲洺眼睫一动,轻声说:“你打电话来就只是想说这个吗?”

“没有,”荀东凌那边传来吃东西的声音,“我在餐厅吃饭,看到你发的那句,实在忍不住了。”

“为什么忍不住?”曲洺问。

“太高兴了,”荀东凌说话有些激动,从而被饭菜呛了几口,“咳咳,宝贝竟然觉得我帅,我不是在做梦吧!”

“东凌哥,你长得帅我们都知道,在这里叫这么大声不太合适吧,这里还有其他省队的人呢。”荀东凌那边传来另一人说话的声音。

曲洺没想到荀东凌直接在其他人在场的环境里给他打电话。

相比之下,他却显得太过谨慎了。

荀东凌把廖芃轰开,这才能安心和曲洺说话。

“你别理他,我说话哪里大声了,而且其他省队的人又不认识我,我怕什么。”他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到赛场了吗?”曲洺问。

“嗯,一会儿就要在这边训练,预赛开始之前我们要来熟悉环境,”荀东凌说,“首城我虽然常来,但还是第一次在这个馆游泳。”

“加油。”曲洺轻声说。

荀东凌声音一瞬间压得更低:“宝贝你亲我一下,我油就加满了。”

“东凌你过分了吧,在这里公然虐狗吗?”一阵嬉闹声盖过荀东凌的声音。

“你们不要干扰我打电话!”

荀东凌似乎走开几步,喧哗声从他身后逐渐减弱。

曲洺背靠着窗户,听筒里的风声和他耳边窗缝里传来的风声逐渐重合。

荀东凌小声说:“宝贝生气了吗?”

曲洺愣了一下,轻声回答:“没有。”

“我知道刚才是我太过分了,”荀东凌连忙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宝贝你别当真。”

哪句别当真?

是被他亲一下就能加满油。

还是被他夸一句长得帅就找不着北了。

荀东凌怎么会这么没自信呢。

“荀东凌。”曲洺把围巾拉上去,遮着自己的脸。

声音有些模糊,但专心听他说话的荀东凌听得很清楚。

荀东凌:“嗯,怎么了宝贝。”

曲洺轻声说:“我想你了。”

荀东凌那边静默了十来秒。

分明是应该会让他狂喜的句子,荀东凌却似乎给不出反应。

曲洺接着说:“你好好训练,拿金牌回来。”

荀东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哽咽:“我一定会的。”

“我爱你,宝贝。”电话挂断之前,荀东凌恋恋不舍地说了这么一句-

之后几天荀东凌训练累到根本没时间给曲洺打电话。

那天他俩互诉衷肠的一通电话似乎成了两人赖以生存的养分。

仅凭借“我想你了”和“我爱你”,分开的时间都不足为惧。

相反,相聚的日子在一步步临近。

曲洺觉得时间流速似乎出了问题。

有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比如他和荀东凌发消息聊天的时候。

有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比如现在。

经理让他陪着一同来酒店招待省出版局来访的领导,同行的还有秦德。

经理一人独自开朗:“小曲你是我们部门的颜值担当,秦德则能说会道,你们俩就是我的左右手,部门的双子星,哈哈哈。”

曲洺拒绝接受这个头衔,走开几步,抱着手臂面向车来车往的停车场。

秦德眼尖,看到领导的商务车开了进来,马上去充当泊车员。

等两位领导下了车,他还十分殷勤地要帮女领导撑伞。

“虽然没下雨,但是今天风大,我用伞给您挡风,您注意着脚下。”他如是说。

曲洺走到经理身边,低声说:“经理,你让我过来送资料,我已经送到了,后面的饭局我就不去了,我也不会喝酒。”

经理笑着摆手:“小曲,我怎么会让你陪酒呢,你陪着一块儿吃个饭就行。”

曲洺很想扭头就走,但是经理笑得友善,那两位领导也已经到了酒店门前。

他被社会荼毒了一年,竟然觉得现在离开并不合适。

好在他的确只需要陪着吃饭。

两位领导也没有让经理叫酒。

这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饭局。

反倒是秦德深谙酒桌文化,握着茶杯也动不动就说要先干为敬,看着很像个小丑。

吃过饭后,经理提议开车带两位领导到蔚城四处逛逛,秦德欣然作陪。

他们询问曲洺的意见,曲洺只说:“身体不适,不便出行。”

经理也不为难他,带上秦德一同去陪领导。

曲洺在包厢里继续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了属于他的那杯茶。

经理选的这家酒店在蔚城很是出名。

不同于云都的高档奢华风,这家名为“酩轩”的酒店只提供餐饮服务,装修风格如它的名字一般古质,不像个商业场所,反而像是三五好友闲时来喝一杯茶水的风雅之地。

他们这间包厢有一幅屏风,色彩清淡,摆放却很有讲究,曲洺在准备离去的时候才发现,屏风缺失的图画绘制在了窗框上。

他对这种小巧思很动容,罕见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他平时不爱到微博和朋友圈分享,只能将照片发给荀东凌。

走出包厢,门外等待的服务生向他投以友好的笑容。

曲洺则朝她歉意一笑。

如果知道服务生一直在外面等着收拾这间包厢,他不会在里面逗留这么久。

从包厢到酒店大门要经过一个庭院,虽然是冬季,庭院里的草木却郁郁葱葱,且遍布着真实的植物香气,不像是人工制造。

难道都是从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么?

曲洺一时好奇,又停留一会儿,伸手去摸面前颜色翠绿的叶子。

他又想拍一张照片分享给荀东凌。

但是上一条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曲洺想想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

走到庭院出口处,室外的寒风才逐渐刮了过来。

曲洺把围巾拉起来重新裹住头和脸,在风声萧瑟里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洺洺。”

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太久没听过的声音,温和平静,让曲洺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而且,五年前最后一次听到这声音叫他,分明是狂怒的,暴虐的,丧失理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

曲洺回过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年近五十的男人。

并非幻觉。

对方正是他法律上的父亲,曲怀安——

作者有话说:别怕,写渣爹是为了让曲曲报仇[抱抱]

第62章

曲怀安通过这五年仿佛改头换面, 把自己捯饬得像个高知分子,面对躲了他五年的儿子,却连一秒钟伪装也没有, 因为内心极大的情绪波动而表情扭曲。

他的镜片闪烁着阴涔涔的光, 咬牙切齿地对曲洺说:

“我这个不孝儿子, 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啊。”

刚才的温和声音果然是幻觉。

曲洺漠然收回视线, 只望着自己前方,继续往酒店大门的方向走去。

“爸爸叫你, 你听不到吗?”

曲怀安眼睁睁看着曲洺无视自己的存在,从自己身侧走过去, 忍无可忍地伸手抓住了曲洺的手臂。

曲洺被他粗鲁的力气抓得手臂一疼,小时候被家暴的记忆影影绰绰地在他脑海里闪现,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你是不是知道你妈妈在哪儿?”曲怀安把他搂过来,看似亲昵的姿势, 实际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着威胁的话, “我可是找了你们很久啊, 当初你妈控诉我跟我离婚, 连面都不让我见,我恨死你们母子俩了。”

曲怀安用力掰过曲洺的脸, 望着他的脸出了神:“你跟她真像, 真是越来越像, 性子也是,就不能乖乖听我说话吗?”

曲洺紧咬着下唇, 借由这疼痛感回过神来。

他的头发被曲怀安抓在手里,他却丝毫不在意自己会疼,用力地将额头往曲怀安的耳朵撞过去。

曲怀安大叫了一声,松开手。

曲洺继续将背包从肩上摘下, 猛地摔打在曲怀安身上。

他现在不再是不懂保护自己的未成年,他可以反击。

曲洺一边向曲怀安连踹带踢,挥动拳头砸向那张伪善的脸,一边在心里默念。

他可以反击,他能反击,他应该反击。

就像是迟来的对年少的自己的鼓励。

不要在意他是你父亲,求助其他人也是没有用的,你看他根本没受到过惩罚。

如果连法律和时间都惩罚不了恶人。

那就由我自己来惩罚他。

曲洺的长发完全散乱,额头上的汗珠将凌乱的发丝揪成一团。

他提起曲怀安的脖子,再用力砸向地面,像曲怀安曾经无数次对他所做的一样。

曲怀安被他盛怒的状态吓到,错过了一次机会,就很难在曲洺的身上讨到好处。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让曲洺的动作落空,保护了自己的脑袋,却挡不住曲洺的下一步动作。

他想抓住曲洺的手腕反守为攻,分明已经用了很大力度,曲洺手腕都被握出一片青紫痕,却根本没有让曲洺退缩半分,而是更疯狂地握紧拳头,用尽全力往他脸上挥舞。

曲怀安发现自己的儿子变得很陌生。

曲洺从小都应该很怕疼才对,身上也容易留印,被他轻轻掐一下都会又青又肿。

现在曲洺的手在流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

而且,他大概是已经老了。

竟然打不过曲洺了。

“别打了,别打了,有没有人,帮我报警,快,报警!”曲怀安扯着嗓子呼救。

“曲教授,怎么会是你?这个打你的人是谁啊?!”有路过的人认出了他,赶紧朝他走过来,试图拉开曲洺。

曲洺被拉开之后还努力伸腿往曲怀安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战况惨烈,酒店的顾客和工作人员聚集了过来,不知是否有人报警。

曲洺将羽绒服脱下来,盖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背,将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围巾拉上去挡住脸。

确定别人看不到他的脸,他才能放松地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曲洺逐渐冷静下来,他背靠着墙壁,抬头望着同样坐在地上的曲怀安。

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歪斜的曲怀安。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

接下去就面对警察吧。

他会如实说明他和曲怀安之间的恩怨。

要罚款或被拘留都可以。

反正,他不可能再任由曲怀安欺负他了。

奇怪的是,他等了许久,警察也没有来。

酒店围观的顾客被逐一劝说离去,有个大堂经理模样的男人走到曲怀安身边,礼貌地对他说:“曲教授,您身上的伤需要处理,我带您到我们酒店的医务室,请您跟我来。”

曲怀安被他搀扶着站起来,眯缝着眼睛指着曲洺:“你们别让他走,等警察来了我必须找他要个说法,把他养这么大居然打老子,别以为他是我儿子我就不追究了!”

他一口一个老子,和刚才文质彬彬道貌岸然的曲教授判若两人。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低下头去,掩饰对此粗鄙语言的不适。

曲洺漠然望着曲怀安离开,他正要撑着墙壁站起身,这时他身旁有人伸出手来,想要扶他一把。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而且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荀东凌的哥哥,荀铮铭。

荀铮铭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似乎是路过这里来谈工作。

见曲洺不愿意被他碰,荀铮铭便收回了手,眼神深沉地望着曲洺。

“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他低声说。

曲洺摇头:“不需要,你报警了吗,等警察处理完了再说。”

“没有人报警,”荀铮铭却说,“在酩轩这个地方,是非对错都可以私下解决。”

曲洺一听便明白了:“这是你家的酒店?”

“我家?”荀铮铭低笑一声,“这家店是我开的,并非家父家母的产业。”

曲洺:“哦。”

他不是太关心这家酒店的归属,只是稍微有点遗憾。

本来还想跟荀东凌分享自己发现了一个新鲜场合,却没想到这是他亲哥开的店。

荀铮铭再度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房间整理一下吧,你应该不希望这副模样在路上走。”

曲洺仍旧没有接受他伸出的手,而是问他:“我在你的店里打了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荀铮铭将伸出的手插回到大衣口袋,平静地说:“我大致了解了,你们之间的问题属于家庭纠纷,我不便于插手,也不会评判你做得对与错。”

家庭纠纷。

曲洺垂着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旁人不知事情原委,只会觉得他和曲怀安之间有矛盾,又因为是父子关系,这矛盾迟早会化解,所以其他人不便于插手。

而事实上,他五年前就不再认为曲怀安是他的父亲。

曲怀安也很早就不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

他们现在的冲突也很简单,本意是想拼个你死我活。

否则有一方活下来,将来都会是另一方脚下的泥泞,让对方活得不自在。

曲洺没见到曲怀安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没有曲怀安的世界里安稳生活。

其实那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曲洺和荀铮铭在冷风萧瑟的大门外僵持着,直到曲洺的手机发出响声。

他怔愣地低头,看到微信提示他有一条新消息。

是荀东凌发来的语音: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这家店是我哥开的,下次我带你去,把他这家店的招牌菜全点一遍。”

曲洺望着聊天框里荀东凌的头像发呆。

荀铮铭再度伸手,只碰到曲洺已经脏了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走。

“走吧,我让人给你开间房,你自己好好待会儿。”

曲洺抬眸,警惕地看着他:“这家店不是不提供住宿吗?”

荀铮铭坦然地说:“这里的房间的确不对外开放,但避免有些特殊情况,我们备了几个房间。”

眼下,顾客打架斗殴显然也是特殊情况的一种。

曲洺现在也的确需要找个地方清理身上的腌臜,于是没有拒绝。

“帮我开房吧,我付房费。”曲洺说。

荀铮铭亲自带曲洺到酒店七楼。

曲洺发现荀铮铭所说的明显有所保留,这家酒店远不止几个房间,这整个七楼全是房间,且有完善的管理与清洁系统。

如果他没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这间酒店别有洞天。

曲洺原本对这家酒店的好感也逐渐不复存在。

也许从他见到曲怀安之后的世界才是真实,之前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荀铮铭看着曲洺沉默地走进房间,他正要转身离开,曲洺却又回头叫住了他。

“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荀铮铭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荀东凌,可以吗?”曲洺轻声说。

荀铮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曲洺,眼神有些深不可测。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但我不想让荀东凌知道。”曲洺坦然地与他对视。

尽管他的脸被弄脏了,眼睛却一片澄澈,干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

荀铮铭低声问:“你是担心我们因为这件事,反对你和东凌在一起?”

他说的“我们”,自然是荀家两位长辈,以及他这位兄长。

曲洺垂着眼睛,心里对这个问题很是抵触。

他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他和一个人的感情会需要顾虑到对方家人的态度。

因为他从未有过这层顾虑。

荀铮铭看着他发怔的脸,又继续说:“我不会干涉东凌的个人感情,也没有事事和父母报备的习惯。”

言下之意,他不会把这事儿告诉给荀家父母,让曲洺放心。

曲洺却没有显得轻松,而是再度用清澈见底的眼神望着他。

“我不让你告诉他,并不是担心他和我的感情遭到变故,”他咬了咬下唇,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他担心我。”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曲洺这么说完,便退回到房间里。

他即将关上门的时候,荀铮铭却挡住他的动作。

荀铮铭从门缝递过来一张名片。

“如果你跟你父亲的事需要法律援助,可以联系这位律师,”荀铮铭说,“许律一直负责云都和酩轩的法务,他专业能力过硬,收费方面你也不需要担心。”

“谢谢。”没有犹疑,曲洺接过那张名片,将房门关闭了。

曲洺在房间里脱掉身上的衣服,将浴缸放满水,躺进去泡澡。

他足足洗了半小时,才觉得身体清爽了些许。

每一根发丝都被他仔细地洗过,脸和身体也被彻底洗干净,他这才发现他在打曲怀安的过程里,自己也受了很多伤。

手背尽管已经不再流血,擦伤却有十几处,身上也有很多处青紫痕。

他身上的伤多得就算去做伤情鉴定,曲怀安也根本占不到便宜。

曲洺在外卖软件下单了创口贴和碘伏,又买了几条内裤。

他裹着浴袍,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等外卖放到房间门外,才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拿走那些东西。

他站在浴室里,将浴袍剥开,对着身上的伤痕涂碘伏,再给手背上的伤口贴创口贴。

做完这些事情他却并没有觉得放松,而是怅然若失地坐在房间地板上。

荀东凌打来电话的时候,从曲洺脸颊滴落的泪水已经将地毯晕湿。

曲洺抱着肩膀,双腿蜷缩着,坐在地板上安静地哭了许久。

他的第一反应是应该要将荀东凌的电话挂断。

荀东凌正在紧张地备赛,他不能让荀东凌受影响。

但他同时也很想听到荀东凌的声音。

刚才荀东凌发来的那条语音,他已经反复听了许多遍。

于是,曲洺接起了电话。

“宝贝,你怎么不回消息了,还在酩轩吗?我听说蔚城要下雪,你早点回家,把取暖器都开着。”荀东凌边说电话边喘,似乎在跑步。

曲洺擦掉脸上的泪水,轻声问:“你在哪里?”

“我在跑步呢,”荀东凌说,“你听到风声了吗?首城没蔚城那么冷,就是挺干的,我感觉脸绷得要开裂了。”

曲洺:“嗯。”

荀东凌停下了跑步,喘了会儿,又安静了几秒钟。

“宝贝,你哭了吗?”接着,荀东凌小心翼翼地问——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

因为这一章的情节,我又写了个高中校园if线番外,让荀东凌陪曲宝度过那段黑暗时期[抱抱]

以及,今天12.23,是曲宝的生日[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没有。”曲洺轻声吸了吸鼻子。

荀东凌试探地问:“那我可以跟你视频吗?”

曲洺:“不可以。”

“你这样我会担心你的。”荀东凌低声说。

曲洺犹豫片刻, 说:“我刚在洗澡,可能是着凉了,而且现在没穿衣服, 不方便跟你视频。”

“跟我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荀东凌放下心来, 笑着说, “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在。”

他虽然这么说,但也显然担心在视频的时候会有人突然跑到他身侧, 毕竟这里随时随地都有运动员在跑动。

而且,来这里一星期, 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知道曲洺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私生活,所以也并不打算勉强。

“那我今天就不跟你视频了,”荀东凌说,“宝贝你有没有明显的感冒症状?晚上就不要直播了, 吃点药早点睡。”

“没有, 只是洗澡的时候觉得凉, 现在已经没事了。”曲洺始终轻声细语, 不让荀东凌发现他的声音不对劲。

“你跑步的时候打电话不要紧吗?”曲洺裹着浴袍站起来,他坐在床上, 背靠着床头, 心情明显舒缓不少。

“不要紧, 我现在不是在训练,只是想跑跑步。”荀东凌说。

曲洺声音懒洋洋的:“荀东凌, 你是你们泳队的卷王吧?”

荀东凌:“我绝对算不上卷王,这次全国大赛我算是见识到了,比我练得狠的大有人在,甚至还有待退役的前辈, 他们都想在最后一次全国大赛上拿到很好的名次。”

荀东凌絮絮叨叨地和曲洺说着这次比赛遇到的各类情况,虽然都是枯燥的训练期间遇到的事情,他却说得绘声绘色,生怕曲洺觉得无聊。

“明天就是200自预赛了,我一定要尽全力冲进小组前二,再进半决赛。”

“我保证,只要让我进了决赛,我一定会拿一块奖牌回来的。”

曲洺笑了笑,问他:“之前不是说至少拿两块金牌吗?”

荀东凌有些害臊了:“我是有点吹牛成分,但我会为之努力的。”

“宝贝,我先不跟你说了,你等我好消息,”荀东凌大声说,“我一定要让你来现场看我比赛!”

曲洺把手机放在腿上,用拥抱的姿势抱紧自己的膝盖,轻声说:“嗯,我等你。”-

曲洺第二天向公司请了假。

他养伤一天,之后回公司上班,没让任何人发现他身上发生过暴力事件。

他上了两天班,没有接到过警察的电话,也没再遇到曲怀安。

自从那天曲怀安被酒店的大堂经理带走,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而这几年里曲洺早已经习惯了曲怀安不存在这件事,他只当自己在酩轩遇到曲怀安这事从未发生过。

哪怕曲怀安再出现,他也并不害怕。

他已经加上了荀铮铭介绍的那位许律的微信。

有必要的时候,他会寻求法律的帮助。

像前几天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也大概率不会再尝试了。

荀东凌进入预赛阶段,每天不是在比赛便是在训练,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抽不出空来给曲洺打电话。

曲洺每天一早醒过来,会看到荀东凌在清晨五点给他发消息。

游泳达人:-对不起宝贝,我昨天太累了拿着手机睡着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

曲洺洗漱过后,从电压力锅里舀出一碗粥。

他效仿荀东凌之前的做法,在睡觉之前将煮粥的材料放进去,第二天一早便能喝到热气腾腾的煮好的粥。

他慢慢喝着粥,点击屏幕回复荀东凌。

qqqm:-我知道,你专心比赛

到了夜里,曲洺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

他之前从未关注过赛事新闻,今天白天他搜索了本届游泳全国大赛的消息,得知体育频道会在几个时间段直播,便早早拿了外卖,坐在电视机前等着。

游泳比赛项目繁多,预赛期间一天比赛十余场,但每一场都不过几分钟时间便结束了。

曲洺不知道荀东凌究竟报名了哪些项目,只知荀东凌主攻中长距离自由泳。

他索性抱了一堆零食,盘腿坐在地毯上,一项接一项地看比赛。

他把所有比赛看完,总能看到荀东凌吧。

比赛先是蛙泳和蝶泳,接着屏幕上公布400米自由泳预赛分组名单。

曲洺看到荀东凌位列第四道。

游泳运动员在赛前会进行热身,为了保持良好的肌肉状态,通常会选择在泳衣之外裹着羽绒服。

在观众的喝彩声里,荀东凌也同样穿着羽绒服入场。

曲洺听到两位解说在介绍荀东凌:

“在200自预赛脱颖而出的这位选手,算是一匹黑马了,他是进大学之后才开始正式加入游泳队。”

“没错,他这次200自取得小组第一,预赛第五的成绩,以绝对优势进入半决赛,相信已经有不少网友在搜索他的资料了。”

解说打趣:“是因为他的形象太抢眼了吗?”

另个解说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运动场上还是以成绩说话,比赛要开始了,希望每位队员都能有超水平的发挥!”

曲洺看着荀东凌坐在泳池边,不慌不忙地脱去身上的羽绒服,运动服,鞋袜,露出他结实有力的身躯。

解说那句“形象太抢眼”其实并不算夸大现实,荀东凌的身高和五官在这一组里很是拔尖,他一出现镜头便聚焦在他身上,他也完全能扛住央视的高清镜头。

荀东凌戴上泳帽和泳镜,稍作热身,站在了起跳台上。

随着比赛开始的哨声,荀东凌干净利落地纵身跃入池中。

400米需要在水中游四个来回,荀东凌一开始并不是游得最快的那个。

但是50米结束,他踩着池壁进行转身,双手并拢伸展向前,双腿迅速摆动,这一刻他应该超过了原本的第一名。

游泳强者之间的竞争,胜负往往只有零点几秒的差距,需要选手保持绝对的专注,不能有半点失误。

曲洺几乎是憋着一口气,陪着荀东凌游完了以后的50米。

从第二个50米之后荀东凌就在领先,最后的50米冲刺他甚至甩开第二名2秒多差距。

据解说说明,第二名在转身时出现了较大失误,从而让差距越来越大,无力回天。

荀东凌保持绝对优势游完全程,率先伸手触壁。

他不紧不慢地将身体抬起,上半身露在水面,靠着水线,对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曲洺轻轻舒出一口气,他从荀东凌的笑容知道对方对这次比赛信心十足,而且游刃有余。

之后的直播都不再有荀东凌参加的项目,曲洺关上电视,打开电脑。

他等直播间连接成功的间隙里,登陆社交媒体搜索荀东凌三个字。

在小地瓜app,他看到一条笔记已经获赞上万。

标题是——

《1亿可以让荀东凌跟我一起吃饭吗?》

热门评论:-

荀东凌急死了:快,饭在哪里,我不吃饭就游不动了

曲洺其实看过不少相同模板的标题。

不过是夺人眼球赚流量的无聊帖子。

当时他都不愿点进去,选择划过。

但荀东凌的名字出现在其中,让曲洺十分介意。

他抿紧双唇,点击“内容不适”,再点击“不喜欢该笔记”。

曲洺连续点了好几个“不喜欢该笔记”,他的首页逐渐没有了荀东凌相关的内容,反而出现了许多其他参赛的泳队选手。

网友们大都博爱,不吝啬对所有形象好且成绩优异的运动员表达好感。

曲洺放下手机,这才想起他已经开了直播。

【咱们要不要打个赌,曲宝宝啥时候能抬头看我们一眼】

【可恶,他手机里到底有谁在啊!】

【hello宝宝,你还知道自己在直播吗?】

【知足吧,主包都多久没开播了,能开摄像头让你看到你就偷着乐吧】

曲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忘了已经连上直播间了。”

【曲宝一笑,我就可以原谅全世界】

【宝宝今天播什么游戏呢,等你好久啦】

曲洺随意在平台选中一款小游戏。

这款游戏并没有找过他测试,是考验人的反应能力和手速的游戏。

玩家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成功躲避天上掉落的一切攻击道具,并且准确捡到增加生命力的道具。

曲洺选这款游戏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荀东凌参加比赛,他只需要关注比赛结果就够了,没必要连网络上的八卦也一并关注。

他自己的八卦都从来没在意过。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那些网友也不可能比他更了解荀东凌。

曲洺面无表情地连续过了三十个关卡,弹幕666刷个不停。

他给游戏按了暂停,起身倒了杯水。

回来发现弹幕已经在聊其他话题。

曲洺的目光从一众讨论他的手指、他的茶杯、他的家居服的弹幕掠过,落到其中几条弹幕。

【今天又没见到室友啊】

【室友去参加比赛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比赛啊,前面的私我一下,我保证不外传】

曲洺拿起鼠标,将后两个发言id都禁言七天。

前一个发言id又发出来一条。

【曲曲,男朋友不在家,你会不会想他啊】

弹幕里涌现出铺天盖地的警告:

【禁言警告!朋友,你触发了违禁词:男朋友】

【谁在说男朋友,我不能看到这三个字,麻烦撤回谢谢】

【曲曲没、有、男、朋、友,谢谢[微笑]】

曲洺点击游戏继续,只对之前的弹幕淡淡应了一声:

“会。”——

作者有话说:曲宝下一章就可以去现场看男朋友啦[狗头叼玫瑰]

平安夜快乐,宝贝们[亲亲]

第64章

荀东凌在比赛第五天结束了所有项目的预赛阶段。

教练给他报名了五个项目:200自, 400自,800自,1500自, 200混。

混合泳是荀东凌最不擅长的, 但因为省队混合泳人才奇缺, 荀东凌又在矮个里算是高个, 便顶上了这个名额。

荀东凌在四项自由泳预赛都排在前五,200米混合泳属于擦边, 位列第八进了决赛。

国内泳界高手如云,甚至有选手在自由泳和混合泳都分别拿到过世界冠军, 荀东凌为了追上那些前辈的速度一再突破极限,半决赛结束过后他第一次叫来了疗养师。

但这些苦楚他都不曾与曲洺分享。

直到他所有项目顺利进入决赛,荀东凌在接受过治疗之后,迫不及待地给曲洺打来电话。

“宝贝,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时间了吗?”荀东凌问。

曲洺刚下班,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未读消息。

“没有, 我现在看吧。”他便要站在路边点开微信。

荀东凌赶忙说:“你现在是不是到楼下了?那不要看手机了, 先回家吧,或者你把耳机戴上, 我念给你听。”

曲洺想了想, 将耳机插上, 轻声说:“那你念吧。”

曲洺今天没开车出门,他戴上手套, 听着耳机里荀东凌的声音。

荀东凌把每个项目的具体时间都念了一遍,然后心心念念地问:“所以只有200自是在周五的晚上,其他四个项目在周六和周日,宝贝你可以来看我比赛吗?”

他说了这么长句子, 也就只是想问出最后这一句。

曲洺慢悠悠地沿路往前走,声音也懒洋洋的,像洒在路面上的冬日夕阳。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么?”

“之前是哪次呢?”荀东凌反应迟钝,“我有点忘了。”

“只要是周末,我就能去。”曲洺说。

“这句我记得呢,但是不是有一场是周五吗……”荀东凌声音越来越小。

曲洺仿佛都能看到荀东凌耷拉着狗狗眼,可怜巴巴的表情。

“周五我请一天假吧,如果周六我赶过去也来不及,”曲洺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我也不喜欢当天飞过去那么赶。”

荀东凌那边叫了一声,把曲洺耳朵给震了一下。

他拿出耳机,隔了两秒才放回耳朵里。

荀东凌快速让自己心情平复,但声音仍有些抖:“那宝贝你周五就过来吗?我这就给你订机票和酒店,到了之后我看能不能出去陪你吃个饭。”

曲洺打断他的畅想:“你还记得那天你要参加比赛吗?我自己订机票和酒店。”

荀东凌:“……”

“可是我总不能让你孤身一人来首城,都没有人陪你吃饭。”荀东凌又委屈上了。

曲洺很平静:“你能。”

“我以前就经常一个人出去旅行,从来都是一个人住酒店,一个人吃饭。”曲洺说。

荀东凌思维很跳跃:“那等我比完赛了,我陪你去旅游好不好?”

曲洺很无奈:“你先专心比赛吧。”-

曲洺很是担心他千里迢迢赶过去,荀东凌最后却连块铜牌也拿不到。

他也觉得很奇怪,参加主播联赛时他分明对输赢很清醒,只需要尽力就足够了。

可如今荀东凌参加全国大赛,他却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到了周四这天,曲洺确认过自己订的航班,截图发给荀东凌。

这时是晚上十点,荀东凌为了备赛估计已经躺下了。

他却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荀东凌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宝贝,你航班已经订了吗?”他问。

“嗯,订了。”曲洺靠着床头,听着荀东凌的声音开始犯困。

荀东凌下一句话却让他睡意全无: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教练说我可以请家属过来,我就跟我妈提了一嘴,然后她就说她会跟我爸和我哥一块儿到首城看我比赛。”

曲洺眨了眨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你家人全都要来吗?”

“嗯,他们的座位可能跟你在一起,”荀东凌小心翼翼的,“宝贝你会介意吗?”

曲洺垂着眼睛:“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他们是你的家人,总不能不让他们去看你比赛。”

荀东凌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松:“我也跟他们说了你会去看比赛的事,然后我妈就非说让你跟他们坐一趟航班,再住同一个酒店。”

曲洺沉默了。

荀东凌猜到他的顾虑,于是说:“但是我拒绝了,我说你已经订了航班,酒店也订好了,不方便改签。”

曲洺:“嗯。”

荀东凌:“宝贝,你生气了吗?”

曲洺:“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曲洺抱着膝盖,轻声说:“如果你再不去休息,明天游得乱七八糟的,我就要生气了。”

荀东凌声音一下正经:“我绝对不会游得乱七八糟的。”

“宝贝,你等我拿块金牌回来。”挂电话之前,荀东凌轻声这么说-

曲洺没想到自己被这块金牌整失眠了。

他一闭上眼就是荀东凌在望着别人胸前的金牌,因为答应他要拿金牌回去,荀东凌甚至动手抢。

周五一大早他勉强睁开眼睛,梦里对金牌如痴似狂的荀东凌让他余悸未消。

最后荀东凌甚至咬住了其他人的金牌。

荀东凌是彻底变成大狗狗了吗?

曲洺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背着背包出了门。

他独自坐飞机到达首城,这时刚好到中午。

荀东凌已经出发去赛场,在出发前还给他发了条消息:-

宝贝,门票二维码给我爸妈了,他们大概七点会在场馆门外等你,你别怕,他们人挺好的

曲洺:“……”

他哪儿怕了。

既然已经决定来看比赛,他就没想要一直躲着荀东凌的父母。

不过,荀东凌完全可以把属于他的那张票发给他,却让自己父母特意去门口等他,是想要他跟自己父母多些接触吧。

只是,荀东凌不担心他对男朋友这么百般保护,他父母会觉得奇怪么。

曲洺心想,他可能在正式见面之前就已经让对方父母丧失了好感。

他同时感到意外,他竟然会在乎荀东凌的父母对他的看法。

也许是因为荀东凌太过于在乎这段感情,让他也不能敷衍以对。

曲洺在酒店餐厅吃完了午餐,在房间休息几小时,到楼下简单喝了碗粥,接着出发去游泳馆。

他并没有来过首城,意外发现这里的气候很是舒适,湿度也很适宜。

之前荀东凌说这里空气干燥,曲洺倒是觉得刚刚好。

在蔚城穿惯了的羽绒服加围巾的装束,到首城穿这些也很合适。

曲洺觉得不可思议,蔚城毕竟是南方那么多的城市,温度却和北方城市不相上下。

今天在酒店他第一次体验了地暖,在室内不需要穿着厚实的家居服,开着一堆取暖器,只需要穿着轻便的长袖,甚至还有些许热。

曲洺原想把这些感受分享给荀东凌,又不愿干扰对方的备赛状态。

于是他选择发一条微博。

他只发了四个字:

【喜欢这里。】

眼尖的粉丝立刻从他的登陆ip看出端倪。

【宝宝来首城了吗?是出差还是有事要办?】

【盲猜曲宝是来看比赛的,我也买票了,期待偶遇呀!】

曲洺没有回复评论,只是把围巾拉上去挡住脸,低调地步向游泳馆。

第一场比赛晚上七点正式开始,而荀东凌所在的200米自由泳项目是八点。

曲洺在六点半抵达游泳馆门口,这时已经有许多观众在等待检票。

他不想让荀家长辈等他,便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从围巾上方露出一双眼睛,静待着要等的人出现。

他之前见过云祎,也见过荀铮铭,且知道对方家里的作风,所以眼睛一直看着的是旁边停车场入口的方向。

直到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曲,”电话那端是温婉好听的女声,“站在检票口旁边树下的人是你吗?”

“是我。”曲洺转头望着场馆前的另一条小路。

那儿站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大衣,踏着一双奶茶色高跟鞋,戴着墨镜,大波浪卷发,抹着红唇的艳丽女人。

正是荀东凌的母亲。

曲洺有片刻失神,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位女明星。

云祎款款走向他,摘下墨镜,对他一笑:“我们走吧,小曲。”

曲洺点了点头,跟着云祎前去检票。

他已经将围巾绕回到脖子上,露出白皙清丽的一张脸。

云祎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挎包,她从挎包拿出手机,检票员扫码完成验票。

曲洺陪在她身侧,跟她一同走到泳池边的看台。

这是个中间位置,俯瞰整片泳池,是绝佳的观赛角度。

曲洺望着面前蔚蓝的池水发了会儿怔。

他在想这真是泳队赠送的家属票吗,还是荀东凌自掏腰包特意为他们买的vip座位呢。

这时大部分观众都已经落座,他们身侧还有两个空位,想必是留给荀东凌的父亲荀颂清和荀铮铭两人。

云祎侧过头看着曲洺,曲洺更显不自在地垂着眼睫,是文静恬淡的模样。

她于是伸手轻轻搭在曲洺手背,凑近他身侧,声音柔和地说了句:“不要有压力,我们就当做是来看一场普通的比赛,也不要认为东凌得到名次有多重要,他拿不拿名次都是看他自己的。”

曲洺嗯了一声,朝她笑了笑。

不一会儿,场馆里灯光变暗,看台正前方的大屏幕更是霓虹闪烁,营造出看演唱会的动静。

随着倒计时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荀颂清和荀铮铭也在这时候赶到现场,他们没有与曲洺交流,坐到云祎的身侧。

曲洺望了荀铮铭一眼,对方并不与他对视,仿佛与他只是陌生人,让他放下心来。

泳池里的运动员正你争我赶地进行着比赛,先是蛙泳,再是蝶泳。

曲洺专心地望着水面,只觉得那些运动员十分辛苦,尽管只有寥寥几秒的比赛时间,却承载着几百上千个日夜的心血。

他身边的三位荀家人看比赛都十分安静,尤其荀颂清和荀铮铭两人,正襟危坐地仿佛在参加一场极其严肃的会议。

曲洺原本还担心他和这几位坐在一起会找不到话题,如今看来是白担心一场。

一小时后,200米自由泳开始比赛,荀东凌在最后一个,像男模似的裹着羽绒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曲洺沉默地与荀东凌隔空对视,这时他身边的云女士却腾地站起了身。

云祎踩着高跟鞋,上半身向前倾,双手放在嘴边,朝着泳池的方向尖声叫着:

“啊啊啊我的儿子,加油加油,儿子你是最棒的!一定要游第一!!!”

曲洺:“……”

他支着下巴,慢慢转开脸,很不想承认他认识这位疯狂的女士——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选手们简单热身过后踏上起跳台准备比赛。

云祎戴回墨镜, 表情矜持地坐了回去。

曲洺这时也没空再在意其他观众,他双眼紧盯着跃入水中的荀东凌,望着荀东凌起伏的身影目不转睛。

在这一组自由泳选手当中, 荀东凌身高并不占优, 他在起跳时收获了一片欢呼, 不少观众都对着他举起了相机。

是非常完美的起跳, 腿部、背部和手臂完全呈一条直线,像一根竹竿直直地倾斜入水, 再像一艘潜水艇飞快向前。

游起来之后他又十分灵活,解说也忍不住评价一句:“荀东凌这位选手划水动作不多, 游得却非常流畅,像鲸鱼一样,轻轻一划就是数米远,这大概就是天赋型选手吧。”

另一个解说也说:“3道是咱们的世界冠军周启洋, 你看他俩之间只相差0.3秒, 如果荀东凌转身做得足够漂亮是有希望超越的。”

解说话音刚落, 荀东凌在100米处进行了转身, 在转身的瞬间他超越了周启洋,观众席顿时一阵喧哗。

观众里不乏周启洋的粉丝, 这次据说是周启洋参加的最后一次全国大赛。

没人希望在退役之前错过最后一次拿金牌的机会。

之后的100米周启洋在不断加速, 再度超越荀东凌。

两人同时起腿, 荀东凌紧追其后。

同样参加200自的还有曾在预赛位列前三的其他选手,却被他们甩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解说都连声称奇:“荀东凌这是要破了自己的个人PB啊, 这场决赛已经激发了他的潜能,他这种算是比赛型选手吗?”

最后50米,荀东凌再度用完美转身甩开周启洋。

曲洺紧张地望着泳池,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在最后冲刺阶段, 这时冷不丁有只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臂,让曲洺受到极大惊吓,差点像甩鞭子一般将对方甩开。

好在他理智回炉,想起他身边坐着的是云祎。

曲洺强忍着将云祎推开的冲动,屏住呼吸看着荀东凌和周启洋几乎同时到达终点。

他的眼睛看到荀东凌先一步抬手触壁,却又不那么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太过于想让荀东凌赢,所以看错了吗?

成绩公布之前他都不敢呼吸。

云祎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臂,再度腾地站起身。

大屏幕上此时公布了本次200自决赛成绩,云祎的尖叫声证实了曲洺的眼睛并没有出现问题。

“我儿子,这是我儿子!!太棒了儿子!第一名!!”云祎几乎在突破自己嗓子的极限。

曲洺背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他余光看到荀家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云祎仍在又叫又跳地吸引全场目光,而那两位男士则只是站着面无表情地鼓掌。

越来越诡异了……

曲洺用围巾挡住自己的脸。

他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攀着池沿轻松跳上岸的荀东凌。

荀东凌看起来游完200米毫不费劲,笑容灿烂地跟镜头打完招呼,然后与同场竞技的周启洋握手。

接着,他朝观众席看了过来。

虽然离得很远,曲洺却知道荀东凌在看着他。

他高举起手朝荀东凌竖起大拇指,接着食指也悄悄并上去,比了个隐秘的“心”。

荀东凌则完全不加掩饰,将两手放在头顶,给他比了个大大的心。

因为新晋冠军荀东凌的举动,镜头开始在观众席搜寻,曲洺又把脸藏在了围巾后面,只露出一双开心笑着的眼睛-

他们没有继续看完之后的比赛。

明天荀东凌还有四场比赛,作为家属,他们也需要养精蓄锐。

云祎转头朝向曲洺,又回到了优雅自若的状态。

“小曲,我们准备去找个地方喝喝茶,晚点再回酒店,你要一起吗?”

曲洺刚刚和云祎并肩观赛,俨然成了共过患难的关系。

也就没有理由拒绝对方。

曲洺走在最后,让两位长辈走前面。

荀铮铭却也刻意放慢脚步,逐渐与曲洺并排。

曲洺不愿与荀铮铭并肩前行,只能往前走几步,走在中间。

这四个人便仿佛形成了三个队伍。

荀铮铭开了车过来,荀颂清坐在副驾座,云祎和曲洺坐在后排。

曲洺望着街景越来越远,云祎在他身旁一直没有出声。

在车子停住的瞬间,曲洺忽然听到抽泣的声音。

他有些诧异地转头望向云祎。

云祎戴着墨镜,脸上却出现了泪痕。

她抽噎一声,拿纸巾按在自己脸上。

“抱歉。”云祎轻声说。

是因为荀东凌夺冠了吗?

所以喜极而泣?

……

曲洺只能仓促地收回眼神,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下了车,荀颂清搂着妻子的肩膀,陪同云祎往里走。

荀铮铭将钥匙递给泊车员,长腿迈了几步,走到曲洺身侧。

“抱歉,家母让你见笑了。”荀铮铭低声说。

曲洺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荀铮铭说话总是谦逊有度,却十分有距离感。

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大概率也不需要做到无话不谈。

“有件事,我想东凌没有跟你说过。”荀铮铭伸手挡在曲洺身侧,又继续说。

曲洺停住脚步。

他问:“哪件事?”

“东凌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会练游泳?”荀铮铭反问他。

曲洺想了想:“没有。”

但是荀东凌说过自己上学晚是因为出了点事情耽搁了。

“是因为他小时候遇到的一件事吗?”曲洺抬眼望着荀铮铭。

荀铮铭点了点头:“看来他跟你说过。”-

去包间的路上,荀铮铭用简洁的需要向曲洺概论了那件事的经过。

那时候云都刚扩大规模,成了蔚城一些同行的眼中钉,荀颂清开始频繁出席一些活动,有传言说他要从政。

在一些同行看来,荀颂清从政并不是好事,甚至有可能肃清这些行业的一些灰色地带。

当时刚上幼儿园的荀东凌在放学路上被绑架,绑匪的目的便是给荀颂清以警告。

荀颂清最终没有进入政界,荀东凌尽管在一天后被平安救出,却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不小的阴影。

在那之后,荀东凌自闭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云祎带他去游泳。

偌大的泳池里只有荀东凌一个人,他像解放天性一般如鱼得水。

荀东凌对游泳的喜爱与日俱增,直到他放弃重本的录取名额,选择体育大学。

荀家最终对荀东凌的选择妥协,也是因为游泳这项运动曾真正触及儿子封闭的内心。

荀铮铭走到包厢门口,对曲洺微微一欠身,低声说:“我为刚才家母的失态向你道歉。”

曲洺:“不至于。”

他推开门走进去,这时云祎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正认真地看着墙上的液晶电视屏。

电视里在播放今晚几个项目的颁奖,以及赛后采访。

荀东凌正穿着运动服,和教练一同等待领奖。

曲洺也情不自禁地坐下,专注地望着电视屏幕。

他站上领奖台,低头让颁奖人将金牌挂在他脖子上,接着握住金牌放到嘴边轻轻一吻。

荀东凌向镜头眨了眨眼,像是在对谁无声说了句话。

曲洺的脸一下就红了。

之后是荀东凌的赛后采访。

荀东凌被记者问及今晚这场比赛的超常发挥,记者问得很直接:“大家都说你在这次比赛之前隐藏了实力,你怎么看?”

“没有隐藏实力,但也不算超常发挥吧,我还要继续拿剩下项目的金牌,就不要给我的能力做限定了吧。”荀东凌笑着说。

记者:“这么有胜负欲吗?看不太出来哦。”

荀东凌:“嗯,必须赢的,因为我答应一个人了。”

记者还想继续问,荀东凌已经把话筒还给了记者。

“我要继续训练,准备明天的比赛了,再见。”他非常礼貌地结束了这次采访。

曲洺收回眼神,手捧着茶杯,让腾腾的热气挡着他的脸。

云祎搬了椅子放在电视前,就盼着儿子采访时能提自己一句,然而采访结束了,荀东凌完全没提过自己父母。

她顿时有点尴尬,默默地把椅子挪了回去。

荀颂清拍拍她的手背,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壶茶,又点了一些点心。

他神色友善地看着曲洺:“小曲,你喜欢吃什么?”

曲洺摇了摇头:“我晚上一般不吃东西,您按您的喜好点就好。”

云祎虽然心情不是太好,但还是安抚曲洺:“小曲,你不用太拘谨,我们都是很开明的,而且我说了,这次也不算是正式会面,只是一起来为东凌加个油。”

曲洺点点头:“我知道的。”

“谢谢叔叔阿姨。”他坦然地望着两位长辈,眼神很真诚。

谢谢他们在用最平和的方式对待他和荀东凌的关系。

也谢谢他们用最自然的态度对待他。

他没有因为荀家的过度温情而产生自卑心理。

反而对许久未拥有过的亲情重新有了一丝向往-

茶桌上,荀家三人仿佛因为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开始交流今天的比赛。

荀颂清有与云祎截然不同的评判风格,虽然认可荀东凌的比赛成绩,却仍不免挑了些不足:“我看了专业人士对这场比赛的评论,东凌在转身的时候才将落后的身位补上,这其中有对方比他矮了5公分的因素,这一点要重视,他的下一个强劲对手不一定比他矮。”

云祎对此并不苟同:“你又去看那些专家的言论了,你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待这场比赛,东凌突破了自己,他比之前的省级比赛快了2秒钟,这可不是从那5公分获得的进步。”

荀铮铭声音淡漠地说:“东凌有进步是事实,但他至今也只突破了这一次,能不能把握住今天的状态要看他自己。”

曲洺揉揉额角,没想到这三个人喝着茶竟然会突然开始辩论。

他无心加入战局,这时另三人却同时将目光投向他,似乎在示意:“轮到你了。”

曲洺只能握着茶杯,神色平静地说:“他这次拿冠军不是巧合。”

“我也相信他会获得不止一块金牌,”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这是他答应我的。”——

作者有话说:你们俩可真甜[害羞]

明天又可以双更啦[让我康康]

第66章

荀家三人吃了一顿狗粮, 神色各异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喝完茶之后,荀颂清说要和云祎一同去散步,让荀铮铭送曲洺回酒店。

曲洺自然礼貌回绝:“不用麻烦了, 我打车回去吧, 酒店并不算远。”

荀铮铭拿了自己的外套, 语气毋庸置疑:“走吧, 等你打到车,我应该已经送你到酒店了。”

曲洺:“……”

他望着荀铮铭背过身去的高大背影, 内心很想吐槽。

于是他打开微信,给荀东凌发了一条:-

你哥哥一直这么bking吗?

坐上副驾座之后, 曲洺收到荀东凌的回复:-

bking是什么意思?-

宝贝,你跟我哥在一起吗?-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曲洺只看了第一条,之后他便靠着车窗开始闭目养神。

这时荀东凌不甘寂寞地给他打来电话, 曲洺看了眼来电显示, 转头望向正专心开车的荀铮铭。

“是荀东凌的电话。”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