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揣着凌见微给的钱,买到了黑色毛线。
回到家,表妹不解:“你怎么要织黑色的毛衣?不是说了有种紫色的毛线很漂亮吗?可以织元宝花针。”
黎月:“你说的啊,黑色的耐脏。”
表妹直哼:“可是你又不干活, 家里的活都是我在干。”
黎月嘻嘻笑了笑, 没再回答。
两日后, 黑色毛衣打好了底,表妹惊讶道:“姐, 这是男人的尺寸吧!”
黎月:“嗯。”
表妹大声说:“你要给凌副营长织毛衣!”
“对啊, 怎么了, 有问题?”
“问题很大!”表妹瞪圆了眼睛, “毛衣都织上了, 你还说你俩不是在处对象?”
黎月淡定地看了眼表妹:“这是我欠他的, 你想多了。”
说罢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已经12月10号了,印象中,天很冷的时候,知青开始下乡, 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她得在下乡之前把毛衣织好,再寄过去,于是黎月这几天一直在赶工。
但也许是暴风雨到来之前, 都是很平静的, 连续几日无事发生,表妹摇着脑袋说:“姐, 你很拼啊。”
黎月应声:“早点织完,早点寄过去。”
表妹道:“估计凌副营长收到后当成宝,都不舍得穿。”
正在这时, 有人来敲门。
黎月打开门,看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有的戴着街道的红袖箍,有的手里拿着一个大开本的登记薄,一旁还有一个他们家属院的管理人员李阿姨。
李阿姨笑道:“别紧张,做个调查登记。”
戴着红袖箍的那位中年阿姨开口:“你是黎月对吧。”
黎月:“对,我是。”
“街道要摸清毕业生就业的情况,你们家有两个毕业生?”
黎月道:“是有两个,我跟我表妹杜青兰。”
表妹站在一旁,认领:“我就是杜青兰。”
红袖箍点了点头,吩咐那个拿登记薄的姑娘:“小谢,你来登记一下吧。”
小谢起先一直盯着黎月瞧,听了她的吩咐后说:“好的。”
黎月也看清了这个叫小谢的姑娘,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们登记完毕后离开,而表妹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姐,他们不会把我们没工作的抓起来吧?”
黎月不禁发笑:“不会,我们又没犯法。”
“可是我听他们说最近好多没工作的毕业生一直在闹事,外面街上经常有人打架,也有人偷鸡摸狗,给治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黎月重新拿起了毛衣,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抓你的。只是统计一下,估计是要想什么办法安排这些毕业生吧。”
织着织着黎月忽然抬头,倒吸一口凉气。
表妹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刚才登记的那个人是谁?”
表妹说:“不认识。”
“是不是姓谢?”
表妹道:“是听见叫小谢。你认识她吗?”
“好像……”黎月睁大眼睛,“好像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她长得好像谢红萍,就是跟凌见微相亲的那个女孩。
怪不得刚才对方也一直在盯着她瞧,女人的直觉,谢红萍是不是知道她跟凌见微的关系?
可是,谢红萍怎么会知道她?
听大院里的人说的?还是调查过她?
一时之间,黎月有些坐不住,放下了毛衣打算出门。
表妹问:“你要去哪儿?”
“去院里看看,是不是也会调查他们。”
“我也去。”
黎月和表妹二人来到院里,稍稍放了放心,他们确实要去别的楼栋调查。
有个同行人员还问:“红萍,目前为止有多少个了?”
谢红萍看了眼表格:“十六个。”
“这才多久,就有这么多,能安定得了才怪。”
黎月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原来,她真的是谢红萍。
谢红萍抬起眼睛,同黎月对视了一眼,再淡淡地笑了笑。
黎月心情复杂极了,明明没有交集,却直觉不妙-
等凌见微的黑色毛衣快收针的时候,该来的终于来了。
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文章刊登在了各大报纸上,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开始了。
此前也有上山下乡,只是规模很小,这一次来得十分猛烈,加之积累了三年的毕业生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无业游民引发了一定的治安问题,因此知青下乡的政策,在一夜之间正式成为各个街道居委的主要任务,他们要做好宣传、动员工作。
知青下乡的话题,一时之间引爆了全国,家属院的邻居纷纷谈论这个问题。伴随着相关章程的明确落实,悬在黎月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了下来。
古燕梅跑过来,焦虑地跟黎月说:“怎么办,我哥去了解了一下,说是我们这个片区的,有三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北大荒,一个是西双版纳,再不然就是去黄土高原。”
她极不安地问:“黎月,你是不是也会被安排在里面?”
黎月的心情很平静:“你说呢?我可是他们口中的资本家小姐,成分不好,是最应该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但是我不理解,我怎么说也是表叔家养大的,不是说一户人家去一个就行了吗?怎么我表妹还要去?”
古燕梅道:“那是因为你归根结底是姓黎,不算杜家的。”
“是啊,所以我无话可说。”黎月道。
古燕梅又问:“那你想去哪里?”
“北大荒吧,离家相对近点儿。”
“可是那里冬天好冷。”
“多带点暖和的衣物去,天气太冷,下了大雪,也不会下地干活的吧。”
古燕梅都要哭出来了:“我真的不想去,可是我不去谁去?我弟弟妹妹都还小,在上学,我嫂子还说总比待在家里面白吃白喝要强。”
黎月道:“如果实在不想去,那你能不能想办法找到工作,或者弄个病历?”
“要是能找到工作,早就找到了,病历也弄不了,动员的工作人员都上我们家了,说知道我的情况,要是耍滑头的话,会影响我弟弟妹妹。”
正在此时,表妹却兴高采烈地跑回了家。
“姐,我去打听过了,北大荒那边是兵团模式管理,去了的话就相当于半个兵。”她乐滋滋地道,“我都跟同学说好了,一起去北大荒,也算参军。”
黎月不由抚额。
这个时代有很多热血青年,表妹就是这一类。她有激情,有干劲,愿意为了祖国边疆建设而奋斗。
也不是说她这样的热血不好,只是黎月作为一个穿越者,知道这件事说到底是去吃苦的。
古燕梅闻言,皱着眉说:“如果一定要去,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也好有个伴。”
黎月只能点头说好。
……
下乡似乎成了一个定局,家属院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同她们打好招呼了,说可以报名的时候就去报名。
晚上,黎月摸了一下织好的毛衣,想着这两天就寄给凌见微,却又担心,是不是织得不够好,他穿上合不合身。
表妹不禁问:“姐,你要去下乡的话,凌副营长能同意吗?”
黎月语气平淡:“为什么要征求他同意?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同意你下乡的。万一他要是回来,找不到你,得多失落。”
黎月心中顿了顿,鼻子有点儿发酸。
这个表妹,总是用最平实的话语,说到人的心坎里。
她无奈道:“那能怎么办?这就是命呗。”
“很简单啊,你向他求助,他们家有权有势,总能帮助你的吧。”表妹说道。
黎月的声音逐渐发凉:“你是说,我这样的身份去求助,你别忘了我家不清白,我去求他,去给他带去不良影响吗?”
表妹道:“可我觉得,他不会在意,他们家总有办法吧。”
黎月笑笑,她已经决定老老实实去下乡了。
不作他想。
但是黎月没有想到,自有人比她还要着急,还不只一个。
次日上午,她正在家中,宋志成匆匆骑着车过来,停在门外。
黎月开门时不由讶住,唤了一声:“宋师兄。”
宋志成进了屋,寒暄几句后,得知她要下乡,十分直白地道:“下乡是要吃苦的,你身体弱,受不了,别去。”
黎月笑道:“我身体还行吧,看着弱,力气还是有的。”
宋志成却说:“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弄到医学证明,证明你的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
“谢谢你啦,可是,我不想这样弄虚作假。”黎月婉拒,“要是查出来了,还会影响你们。”
宋志成继续劝:“你别犯糊涂,虽然你的家庭成分是不好,但现在医院里弄证明的人很多,也不差你这一个。”
看着宋志成焦急的神色,黎月只好说出实情:“我现在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各方面都盯得很紧,不是简单的证明就行的。”
听见这话,宋志成愣了一愣。
这位心地善良的学长,他也许只知道黎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但一些细节,他应该不清楚。
她逃不掉的,这点她心里有数。
但是对于学长释放的关心爱护,她由衷感谢。
宋志成见状,只好说:“我等下还得去医院实习,这几天医院里忙得很,过两天再过来问问情况。”
黎月送他出家属院,他推着自行车,二人边走边聊最近的形势,宋志成依旧说:“如果能不去下乡,还是不要去为好。”
“嗯,我也知道。”
刚到门口,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
黎月更惊讶了,来者居然是凌见微的发小邵嘉树,她睁大眼睛道:“你怎么过来了?”
邵嘉树敏锐地看了眼宋志成,再点着头问黎月:“要出门?”
“不是,这我中学校友,过来找我,现在他要去医院上班,我送送他。”
宋志成跟邵嘉树点头示意,说道:“行吧,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就去医院找我。”
“好,谢谢师兄。”
宋志成离开后,邵嘉树问向黎月:“他找你有事?”
黎月道:“也没什么,他过来问了问下乡的事。”
邵嘉树笑了:“看来大家都很关心你。”
黎月:“啥?”
“除了刚才这位医生,还有个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鞭长莫及,只好打发我过来问问情况。”
黎月知道他说的男人是谁,低低地说:“也没什么情况,就是要下乡而已。”
“已经确定了?”他问。
“嗯,”黎月回答,“宣传动员队的同志知道我的情况,来我家的时候,已经说好了,就等正式报名安排。”
邵嘉树却摇头:“你要是下乡了,他不得急死,他在电话里说你身体很弱,被人随便拍一下就能晕倒,哪里干得了重活。”
“那是意外,又不是一直会这样。”
邵嘉树注视着这个肤色白皙,脸容美极的女孩,默然微叹,他在相关部门工作,怎么会不知道这次的下乡,上面有多重视?但他还是说:“总之,我过来给他传个话,这件事你先缓缓,稳住别急着报名,看看他那边有什么安排。眼下事情多,我也得回单位去工作,有空再过来找你聊聊。”
黎月点了点头:“知道,谢谢嘉树哥。”
“难为你叫我一声哥,你要是我妹妹,我也是不舍得让你下乡的。”
黎月仿佛已经挤不出微笑,只应了声:“明白。”
邵嘉树先去打了一通电话到凌见微的办公室,虽然长途电话的信号不好,但他还是想挑动一下这位发小的情绪。
“哥们儿,看来竞争不小啊。不光你不想她下乡,还有个什么校友医生也不想让她下乡。你真不打算回来?再不回来,媳妇都下乡了,要不然就是被人拐走了。”
凌见微在电话那头听得血压直飙升,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这两天在应对上级检查,实在走不开,得忙完才能回京,你务必帮我稳住她。”
“她好像向往下乡的。”邵嘉树不怀好意地笑,“要不然就让她去吃吃苦头呗,差不多时候了,再把她接回来。”
“不行。”凌见微严辞拒绝,“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可是,你这持久战打得,还真是迂回曲折,细水长流也不是这么个流法。不是我说你,早干吗去了?当初直接把人娶回家,带着她随军,不就没这回事了?”
信号实在不好,电磁声一直滋滋作响,通讯员又在门口喊着报告,说营长要找他,凌见微没再听他贫下去,把电话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零点~~~
第20章
接连送走两个劝阻她下乡的人, 黎月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同时大脑像塞进了一团糨糊,让她无法思考。
在家休息片刻,虽然下乡注定艰辛, 但表妹已经打鸡血般开始准备收拾行囊了, 正在衣柜前翻找衣物。
黎月不由抚额:“你是不是太积极了些?这么迫不及待去开荒?”
表妹继续翻找衣物, 头也不抬地说:“大家一起去,还挺有意思的, 据我了解, 我们班就有一半的人去呢。”
“对了, 姐, 你的毛衣是今天寄过去?”
黎月顿了顿:“明天寄, 我还得写封信。”
表妹说:“你要下乡的事, 有没有跟凌副营长说?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电话, 但我没打过。”黎月想了想,“写信告诉他就行了,打电话的话……长途电话费好贵。”
不光是电话费贵的事,她更担心在电话里他会极力阻止。就像邵嘉树说的那样, 他现在就在那儿急得团团转,但也只能干着急,在电话里又能说什么呢?
她坐在桌前, 拿出信纸, 提起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到晚上, 她才简短直白地写了一行字:
凌见微,我送你的毛衣织好了。另外,我下乡了, 去北大荒,有空我给你写信。
搁下笔,黎月坐在桌前读了一遍,不知道他收到信会是什么心情。
他让她缓一缓,不要急着做决定。可是,能发生什么改变吗?
翌日,知青下乡开始正式报名。
表妹问黎月要不要去街道办那边报名?
黎月思考一夜也没有头绪,直到表妹问的时候,她才最终摇了摇头。
他说让她缓一缓,那她便缓缓。
报名又不是只有这一天。
但黎月陪表妹去了一趟报名点,发现年轻人十分踊跃,当然,有人斗志昂扬,也有人忧心忡忡。看得她颇有感慨。她原本打算今天寄毛衣,但实在没心情。离开报名点,她像一只孤魂野鬼般在大街上游荡。此时建筑物的外墙已经刷上了新的标语,横幅也拉了起来,处处都在宣传知识青年下乡的事。
黎月无处可去,灰溜溜回了家。下午四点多,又来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街道办副主任,还有一个是工作人员谢红萍。”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来做她思想工作的。
黎月喃喃唤了声:“刘副主任。”
家里还有别的人,刘副主任一副班主任抓学生的表情,看着她,说道:“小黎,跟我出来,跟你讲点事。”
黎月忐忑地随她走到空场地,副主任这才发问:“小黎,怎么今天没有去报名?听你表妹说,你想缓缓?”
黎月回道:“嗯,是想缓两天,报名时间不是没有设限吗?”
“虽然没有设限,但是越快报名,越表明你的积极性。你是街道里重点关注的对象,现在国家出了政策,号召知识青年下乡接受改造,你的家庭出身……”副主任停顿半秒,“你也清楚,你们家属院的工作人员反馈你是同意下乡的,怎么现在还想再缓缓?”
黎月声音低沉:“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缓缓。”
副主任叹了口气:“缓两天,会有什么改变吗?何况你的情况很特殊,虽然说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抛在了国内,也是可怜的姑娘,但是街道登记的档案,切实记录着你家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你父亲相当于畏罪潜逃。”
黎月否认:“不是畏罪潜逃,他有赔偿的,也把工厂什么的都捐给国家了,国家放行他了。”
副主任神色无奈道:“话虽如此,和逃也没两样,何况他身上到底背了人命。”
黎月用力地咬了唇,反驳:“那是意外失的火,谁也没想到会烧死一个救火的员工。”
“但那究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生产安全事故,你父亲作为工厂所有人,当然要负全责,一走了之是下下策。他们走了,留下你,成为群众非议的对象,我们劝你去下乡,也是为了你好,改造好了,群众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们家的事,黎月一直知道,这也是她一直隐隐担忧的点。
建国后,黎家的工厂只剩下一间毛巾被服厂,有天早上,车间里突然起了火,还有一个工人在救火时不幸遇难。
当时本来就处在敏感的时期,黎家也被称为资本家,因为这件事,黎父隐隐觉得是有人要搞他,留在这里,只怕会有更大的灾难,所以萌生了去美国与父亲、弟弟会合的想法。
只是小月儿刚出生半年,各方面抵抗力很弱,又正好在生病,如果跟着奔波,只怕半路上就夭折了。因此他们把黎月留在了国内,托表叔表婶照顾。当时表叔表婶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表哥杜青云,又把她养了两年才生下次女杜青兰……
正因为知道黎父背了人命,自己的身份尴尬,黎月才不想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考虑个人问题,觉得麻烦。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再挣扎的,奈何遇到了凌见微。
面对副主任的诘问,黎月只能说:“我知道这些。”
副主任亦很无奈,最后说:“我还有事,让小谢开导开导你。”
她说着径直离开,黎月与谢红萍对视一眼。
这一次,谢红萍跟过来找黎月,一半是为了公事,一半是出于私心。
她不想否认这点。
起初得知有人撮合自己与凌见微,谢红萍是满心欢喜的。她见过凌见微一次,对他的印象颇好,可是相亲那天他却爽约了,没有来。
后来见面,他是被他父亲骗过去的,他直白地说自己并不考虑个人问题,过来当见见朋友。
尽管如此,谢红萍还是很欣赏他,想再努力一下。结果偶然一次回大院,听闻他已经带了个女孩回来过,那女孩叫黎月,在机床厂家属院居住。恰好她刚分到这个街道办工作,便打听到了黎月的身世背景。
现在,谢红萍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笑笑,不想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其实早就见过你,我跟见微相亲那天,发现他一直在看你。”
黎月惊讶不堪,原来谢红萍也有注意到她。
“我也听大院的人说你俩关系要好,不过我觉得,要是你认为凌见微可以帮你免去下乡,那么这个想法未免太自私。”
黎月脸一沉:“什么意思?”
“凌家叔叔阿姨并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他们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帮你吗?”谢红萍本想凌厉强势、颐指气使一些,但是看着她,又忍不住缓了缓,感叹道,“何况现在是什么时期?大家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稍稍动用一点点特权,可能他父亲也要受到处罚。”
“你不在大院,也许觉得里面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并不是的,现在就连大院里的一些子弟,也免不了要下乡。”她语气沉重地说,“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因为个人的事,去连累别人。”
黎月咬了咬唇,她当然知道这些利害关系,正因知道,才不想影响连累别人。
见她无话可说,谢红萍乘胜追击:“还有,前段时间他回来探亲,一直开他父亲的车去找你,虽然打着帮他父亲办事,或者接送他父亲的名号,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公器私用,幸好他很快就回了营,要不然日子久了,也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黎月彻底沉默下来。
谢红萍道:“我跟你说的这些,并不是要对你加以指责,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凌家叔叔阿姨很善良,凌见微更是年轻有为,晋升的机会很大,万一在你这儿出了纰漏……我反正不想看到不好的局面发生。”
“……”
黎月都不知道谢红萍是怎么结束话语离开的,她就这么站在冷冽的风里,吸着鼻子,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她没报名带来的影响还不算完,等到了晚上,表叔回来得有些晚,坐下来也不吃饭,而是一脸凝重地对黎月说:“厂里的领导把我叫过去,让我动员你下乡。说你的出身摆在那里,要是你不下乡,可能连我的工作也保不住。”
接二连三的刺激,黎月已经没有情绪起伏,望着表叔,不由问:“是有人去厂里说了什么了吗?”
表叔道:“不清楚,总之厂里的领导这么说,你今天是不是有反抗?”
“没有,”黎月平静地道,“我没反抗,我只是还没有报名。”
表叔叹了口气:“去下乡也没什么,青青也下乡。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不下乡,其他那些不愿意下乡的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更有情绪。”
“我明天,会报名的。”黎月的声音很低。
一整个晚上,家中的气氛都很压抑,黎月也一声不吭。
晚上睡觉时,表妹说:“等分配、安排车次什么的,还要一个礼拜,差不多元旦左右就可以出发了。”
黎月问表妹:“青青,你真的很想下乡吗?”
“当然,去锻炼锻炼自己,再说也是有工资拿的,一分劳动一分收获,总比天天呆在家里强。”
她的心态很不错,人也很勤快,黎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去锻炼自己也好。”
“那你要报名吗?”
“不报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爸丢了饭碗?”
表妹:“嗯,有道理。”
“那凌副营长那边呢,你不是说他让你缓缓?”
人在无奈的情况下,只剩下了没有知觉的笑,黎月很平静地说:“凌副营长远在千里之外,他想管也管不了吧。”
说完话,自己先沉默下来。
也没什么好遗憾,她不过是万千知青中的一员。
只是在听到凌见微的消息时,心里还是抱了那么一丝希冀与期待。虽然这丝希冀像风中微弱的烛火,风稍大一些就吹灭了。但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去影响任何人,更何况是凌见微。
次日,黎月在报名表上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等资料。谢红萍也在报名点,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公事公办地说等出发的通知。
吃过午饭后,黎月拿着毛衣装在布袋子中,同时还在衣服里夹了一封简单的信,打算去邮局寄给凌见微。
然而刚走在家属院的主路上,却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迈着大长腿,匆匆朝她这边走过来。
黎月瞬间傻愣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一下眼睛,可眼前的人面容越来越清晰,她不由脱口而出:“凌见微。”
那是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声音明显夹杂了几分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凌见微却神色疲惫地看着她,嗓音低哑:“你要去哪儿?”
黎月把布袋子打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正好要去给你寄毛衣,这件毛衣织好了,不知道你穿着合不合身。”
“寄完了呢?”男人声线冷冽,看向她的眼眸愈加幽深。
黎月愣愣地道:“寄完了……就回来。”
男人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冷峻:“然后就去下乡?”
他的质问让她身体发虚、嗓子发干,黎月垂了眼眸僵站在原地,她先咽了咽,再点头:“差不多,我报好了名,在等安排。”“
果然……男人眸光幽暗,声音更冷了:“我不是让你等等?”
“可是……”黎月嗫嚅,她深吸口气,抬起眼睛,面对着这个显然已经在生气的男人,直直对上他疲乏困顿的眼神。
黎月抿紧了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