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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坚实的身躯则平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看她,眼神中带着灼热,声音清冽:

“自己动!”

第46章

翌日早晨, 黎月躺在床上,很早就醒了,只是不愿意起。

身后抱着她的人问:“昨晚很累?”

享受被他抱着一起赖床的黎月,静静看着窗帘, 吱出一个字:“累。”

“你才动了多久?都是我在出力。”

黎月没有答话。

“你今天不用上班, 累就继续躺着, 我得起床了。”

“不许起。”

他笑:“过节呢,得回营看看, 我早点回来。”

她哼哼唧唧半天, 凌见微才得以离开床。

凌见微驱车走后, 黎月在家里收拾了几件不会再穿的厚衣服, 装在桶里, 搬了一个澡盆, 准备去外面水池处洗衣服。

去了后发现, 洗衣服的嫂子相当多。五月的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有人打趣:“怎么你不在家洗,家里多方便。”

黎月笑笑:“外面热闹,厚衣服还有人帮忙拧。”

“这倒是真的, 先接水泡着,慢慢洗。”

黎月用桶接了水,再倒在澡盆中的衣服上。

有人问黎月:“你在汝瓷厂情况怎么样?”

“还行, 凑合。”

“在学做瓷器吗?”

“是的。”

“我听说你们厂还挺好的, 国家下的任务,要恢复汝瓷生产。”

“嗯, 几大名瓷,都恢复生产了。”

聊着聊着,许腊梅也提了一大桶衣服走了过来。又有嫂子开始聊她小姑子的八卦:“前天雪莲是不是在相亲?这回相的怎么样?”

许腊梅道:“她的事, 我现在可不敢管。她也是跟着单位里的一个大姐去的,我没见过对方。”

“这样啊,至少她在单位里扎实干,大姐才会带她去相亲。”

“估计也是机缘巧合吧。”

许腊梅说归说,实际上等黎月洗完衣服,又把它们晒在外面的绳索上,回到家里正准备画点儿什么,许腊梅的声音响起在外面。

她在跟邻居李金秋聊天,顺便逗小孩,不一会儿,许腊梅带着李金秋的老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走到了黎月家门口,看了里面一眼:“小黎,准备画画呢?”

黎月正在搬画架,看了一眼她:“是啊,嫂子,进来坐。”

许腊梅借着小孩说事儿:“来看看你小黎阿姨画画,她画的画可好了。”

黎月支好画架,朝对方笑了笑,停下手里的活儿,端了一盘瓜子出来,又准备倒水:“嫂子嗑瓜子吧。”

“不用这么客气,我还没来过你家,今天顺便过来看看。”许腊梅道。

在原书中,许腊梅就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随军嫂子,除了照顾孩子,也在附近的一个单位做后勤人员。

但是今天她会过来,黎月直觉一定有什么事。

果不其然,坐了一会儿后,许腊梅说:“刚才你也听说了我家那个小姑子在相亲的事吧。”

黎月点头:“嗯,听到了。”

“刚刚人多,我也不好多说,现在人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实不相瞒,她相的对象就是你们厂长的儿子。”

见许腊梅这么坦率,黎月也不再打哑谜,回道:“嗯,知道。”

“你知道?”

“知道,林副厂长找我打听雪莲了。”

许腊梅不由惊讶:“真的吗?怎么说的?”

黎月复述了一遍昨天的事,同时说:“但我确实不了解雪莲,都没怎么同她说过话,因此便说不是很了解,不过她长相还不错。”

“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她就仗着自己有几分脸面,才这么挑,挑来挑去挑花眼了,听说相的这个也挺有人才,我就盼着他们能成。”

说到这儿,许腊梅放低了声音:“那么小林的为人怎么样?”

黎月只好道:“他的外表也可以,两个人年龄长相是配的。不过林副厂长一般在门市部那边上班,经常出差跑销路,回厂里也是在办公室,我现在在车间学习,所以没跟他打过交道。不过我觉得人应该挺灵活的,要不然干不了销售的活儿。”

虽然林春来的长相没办法跟凌见微相比,但是仅外表看,也确实模样周正,家境也好。

至于为人,所谓人心隔肚皮,他人品好不好,也不能一眼就看穿。只不过,她隐约听李大姐八卦,说厂长挺有心机的,把复原汝瓷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又把他儿子扶上了副厂长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之前复原豆绿釉汝瓷的时候,有个老工匠觉得技术没有达标,但是被厂长否认了,不久后还说老工匠泄露了配方,开除出厂了。

因此黎月对厂长并没有多少好感,也许这不关副厂长的事,但他们终究是一家人。

许腊梅不知道这些,只能说:“是啊,能当上副厂长,当然是要有些斤两的。”

黎月揣摸这次小姑子可能对林春来有些意思,要不然嫂子也不会过来打听。于是问:“嫂子,雪莲是不是挺满意?”

嫂子说:“我也不知道满不满意,反正这次没听她抱怨。可能是被他哥哥压制住了,不敢再挑三拣四。”

“这样啊,两个人要是都有意思,就处处,看处不处得来。”

“对的,我们家小姑子,全院的人都觉得她个性太强。谁要是能治得了她,我真是谢天谢地烧高香。”

黎月笑笑,给许腊梅推了推水杯:“嫂子喝水吧。”

“不喝了,我就过来看看,改天去嫂子家坐,不打扰你画画了。”

“好的,嫂子慢走。”

送走嫂子,黎月坐在画架前随便画了画家中的热水壶静物素描,午饭去食堂打了饭。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新种的菜还没长成,食堂的人自己发了豆芽,煮了囤的冬瓜。除了这两盆菜,还有米饭和蒸的窝窝头。

黎月吃完饭,按凌见微吩咐的,下午去了一趟最近的市场,买了一块猪肉和香干回来,看到有人摘了早熟的李子卖,也买了一斤回来。

李子酸得很,但用来解馋还不错。

凌见微回来后,做了香干炒肉,煮了一道紫菜蛋汤用来晚上吃,怕她明天菜不够,再煎了一个鸡蛋给她。

把菜做好端上餐桌时,黎月正咬着一个李子,酸得呲牙咧嘴。

男人看了直摇头:“吃不了酸的就别吃,待会儿又说牙疼。”

“酸过这劲儿就好了。”

吃饭时,凌见微说:“我们过些天要去野外拉练。”

黎月看他:“什么时候?”

“估计是中下旬。”

“要去几天?”

“三天。”

“住哪儿?”

“原地驻扎露营。”

黎月点点头:“也挺有意思。”

“我们可不是出去玩,是去训练的。”

“……”

想想时间还远,黎月没管,这些天依然上班下班。

只是不知不觉,时间滑到了5月中旬,某天听见消息灵通的李大姐说:“林副厂长找对象了,还是你们家属院的。”

黎月:“他们真在一起了?”

“你早就知道?”

黎月只好说:“知道他们有相亲,不过他们后来的发展我并不清楚,所以没说。”

李大姐道:“看来是有缘分,我还听说那姑娘要来我们厂工作。”

不是吧,黎月睁大了双眼,这多没意思。

她问:“做什么岗位?”

“左不过是管理人员吧,他俩已经定下亲事了。”

“这么快。”黎月惊讶。

“不快,现在都是讲求效率的时代,相中了直接就定下来。”李大姐小声说,“据传她长得还不错?名字叫什么?”

黎月淡笑回:“叫钟雪莲,长得是不错。”

没两天,钟雪莲果然进了厂,直接进了汝瓷复原办公室,负责联络工作。

听到这一消息,黎月微微皱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李大姐又道:“这是一份清闲工作啊,基本上没什么事,顶多有人来视察的时候,她出面接待一下。她又不像你是技术工种,你看你上次拉坯做的一个花瓶,多好看。”

“还有,我刚才也看到了她。”李大姐摇着脑袋,“虽然是有几分姿色,不过跟你比可差远了。”

黎月干干地道:“不扯这些,干活去了。”

不料下午,钟雪莲特地找到了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学习质检的黎月,对她说道:“黎月,以后咱俩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黎月:“你是骑车过来的吧?”

“对啊,骑了四十来分钟,你呢?。”

“我坐公交车。”

“没有直达的车,要不我载你?”

黎月现在吃不准这个小姑子的性格,毕竟这姑娘是有些极品在身上的,但也许心眼不坏?可是,心眼不坏的话,当初又怎么会动起要赖上凌见微的念头?

她笑了笑:“不用不用,有段路很颠簸,还要上坡,你也不好骑,我坐公交车就好。”

钟雪莲:“那咱再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学习质检。”

钟雪莲点头:“那不打扰你了。”

……

回家后,跟凌见微提起这件事。

他问:“你介意她进你们厂?”

黎月摇头:“倒也不是介意。”

凌见微安慰道:“既然他俩的事成了,那么她早晚会嫁过去,不会一直跟你同路上下班,平时你把工作做好就行。”

黎月点点头。

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在厂里待得越久,听到厂长一家做的事,觉得汝瓷都成了他们沽名钓誉的工具,现在又来了一个钟雪莲……

因为明天就要去野外拉练,睡觉时,凌见微有些猛烈,后来抱着她,帮她擦了额头的汗,吩咐:“你晚上一个人在家,记得把门窗关好,我大概星期六晚上能回来。”

黎月满口答应。

他突然又抱紧了她,低声说:“别太想我。”

黎月发笑:“应该不会太想,我正好休息,是你别太想我。”

“没良心,”男人下巴蹭了蹭她的脖子,“我当然会想你,在一起之后我还没有跟你分开过。”

说罢,带着几分生气,凑过来亲了她的唇,含住她舌尖,玩了许久。

他外出之后,黎月自己做饭,自己睡觉。床突然空了一半,起初她也不习惯,好在白天工作很累,想着想着,亦能安然睡去。

这几天厂里在烧一窑花盆,一些有裂缝或有瑕疵的称为次品,厂里也会拿去卖,不过价钱会便宜许多,也有人买。一些碎裂的瓷器则要清理出来,放在厂里的废瓷堆,虽然不能拿去售卖,但是员工觉得要是有用,可以带走。

星期六,黎月在质检中,捡了两个碎裂成大几块的花盆,打算带回家,自己弄点儿水泥修补好,用来种几蔸花花草草。李大姐说县郊南边有个苗圃,黎月打算等周日凌见微回来后,去苗圃里挑选一些花草。

下班时,黎月用了几根绳子,将它们用报纸包起来,捆好,拎着出厂时,钟雪莲正好也在,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你拿着什么?”

黎月道:“几块花盆碎瓷片,我回去修补起来用来种花草。”

钟雪莲:“这能随便带回家?”

“可以啊,我问过了。”

钟雪莲突然冷笑:“可是,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弄碎的?”

极品就是极品,居然还恶意揣测,黎月简直目瞪口呆,立即反驳:“王师傅知道,我问过他。”

王远山正好也在附近,帮腔:“确实是烧裂的废瓷,厂里那些碎瓷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拿回家补起来。”

钟雪莲吃了瘪,瞪了王师傅一眼:“不用,我要用就用新的。”

说罢翻着白眼跨着自行车离去。

黎月和王远山对视了一眼,心情更复杂了。

她没有想到王远山会帮她怼厂长的准儿媳妇,但是相处久了,她把他当成了师父,知道他性子直,也隐约听说,师父原本也在汝瓷复原小组,因为帮那位被开除的老工匠说话,才被打发到了车间,几年后才升为组长。

黎月喃喃叫了声:“师父。”

王远山温和笑笑:“回家了,多大点事。”

虽然如此,黎月被无端质疑,心情弄得很糟糕。

凌见微说他今晚应该就能回来,但黎月回家时,家中依旧无人。百无聊赖的她,看着碎裂的几块花盆,忍不住动手拼了拼。

上次他们装修小屋子还剩下一些水泥,黎月调了水泥糊,带上手套,用它们把花盆糊好,晾在屋外。

洗漱完,十点多了,凌见微依然没回来。黎月只能闩好门先去睡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敲窗:“月月,月月,我回来了。”

黎月醒过来,扯亮灯,下床,再掀开了窗帘。

隔着一道玻璃,室内的橘黄色灯光照在凌见微的脸上,男人眼睛温情脉脉:“我回来了,给我开门。”

黎月打开门的一瞬,一下子跳到了他身上,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脖子。

他抱稳了她,声音带着疲惫:“看来,很想我。”

黎月眼眶蓦地发热,擦擦眼角的湿润:“没有,才没有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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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明明这几天确实没有怎么想他, 可看到他的一瞬,就是觉得委屈巴巴。

高挺的男人拍了拍她的背,抱着她走了几步:“先下来好不好,我身上臭烘烘的, 洗个澡再让你抱。”

黎月闻了闻:“头发确实有味道了。”

“野外作战训练能不臭么?不可能天天洗澡洗头, 我得起带头作用, 训练到一半还下了一场雨,坦克都在泥泞地里跑, 我们营帐也不够, 有的战士都睡草地, 幸好现在不算冷。”

黎月看着他疲惫的脸, 说了声:“辛苦了。”

说罢跳了下来。

他在洗澡, 黎月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

她继续躺在床上, 等凌见微洗完头澡,一身舒爽,围着浴巾,再拿着干毛巾一边擦头发, 一边走进房间,黎月好像又睡着了。

男人低低地笑,抱着她, 坐在自己身上。

他的头发还没干, 发梢凝结了小水珠,黎月拿干毛巾帮他擦了头发, 再抱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膀上,眯上眼睛。

“困吗?”他问。

“嗯, 你不困?”

“当然。”

“那我们先睡觉。”

他笑着应了一声,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仅仅睡了三个小时,晨光熹微时,黎月被他弄醒。

第一次,他就是趁她睡着时要的她,这小半年来,他也在无数个夜里,弄醒过她。

他喜欢她睡得迷迷糊糊时的状态,方便他一点一点地将她唤醒。

后来他附在她耳边,问这几天是不是很想他。

黎月嗯了一声。

当然,非常,非常地想。

……

这个觉睡得断断续续。

明明这个男人又累又困,却睡一会儿就折腾,再睡过去,大约七点钟醒过来,又折腾了一次。

等黎月彻底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十点多钟。

她饥肠辘辘地被饿醒,拿开凌见微的胳膊,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凌见微是十二点半醒过来的。

黎月做好了简单的饭菜,蒜蓉空心菜,香葱煎鸡蛋,还开了一罐红烧肉。

他脸上的疲惫已经缓和许多,只穿了条长裤,光着膀子走出来。黎月催他赶紧去洗漱穿衣,他笑了笑,摸她的脑袋:“遵命。”

吃饭时,黎月问:“你今天要不要回营?”

“不回,大家都在休整。”

“那你现在累不累。”

凌见微扬起笑容:“想做?”

“不是啦!”黎月郁闷死,“我想让你送我去个地方。”

“哪里?”

“苗圃。”

“?”

片刻后,黎月带着他去看自己昨晚用水泥修补好的两个花盆,花盆水泥还没有干透,不过已经凝固了。

“我想种些花草。”黎月说,“以后厂里也会有这种修补一下就能用的碎花盆,还有,前面这块空地,可以弄个花坛。”

凌见微若有所思:“不过苗圃里不都是树苗么,应该去花圃吧。”

黎月道:“他们说附近没有花圃,只有苗圃,苗圃里面也有花草。”

他点着下巴:“那就去看看。”

苗圃很大,分为树苗区与花草区,但这个时节,一些花的花期都过了,不过牡丹正值花期,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虎刺梅、月季都可以剪枝扦插,黎月买了几株,牡丹、芍药、兰花也买了,此外还有仙人球、多肉等,苗圃工作人员介绍,有的多肉是在附近峡谷里采集到,培育繁殖起来的……

下午五点满载而归,黎月笑眼弯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借锄头挖土栽种。

凌见微摇着头,说他明天会把屋门前的空地垒一个花坛出来,让她别这么着急。

黎月说:“真的?”

他无奈道:“不然呢,看你在这儿挥舞锄头,磨得满手血泡?”

“也没这么弱……”黎月说,“那我先挖些土到花盆里,先栽种牡丹、芍药和兰花,它们很娇气,怕过夜就死了。”

“……”

李金秋在门外带小孩,听着他俩的对话,不住地感叹:“你俩真够恩爱甜蜜的,是咱们家属院里的模范小夫妻。”

黎月笑笑,拿着个铲子往花盆里铲土。

李金秋又好奇地说:“雪莲现在不是跟你一个厂么。”

听到这个名字,黎月顿了顿,嗯了一声。

“她跟你们副厂长的好事也快了,腊梅嫂子现在扬眉吐气的,说早点儿把她嫁出去,任务就完成了。”

另一个邻居嫂子也过来,凑话说:“好像今天就过来送日子了。”

李金秋:“真的吗?看来他们家也挺着急的。”

黎月琢磨着,估计是真的看对眼了吧,恨不得原地就结婚-

翌日周一,黎月照常去上班。

下午,宣传栏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则通知,大意是为了保护厂里的财产不被私人占有,以后员工从厂里带瓷器出去,哪怕是残缺破碎的瓷器,也要征得办公室主任的书面同意。

虽然这不是只针对黎月一个人,但黎月看到这则通知时,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大姐啧啧说道:“估计再过不久,副厂长夫人就稳坐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了。”

黎月耸着肩膀,早晚的事吧。

李大姐猜测的不错,一个月后,厂里人事调动,钟雪莲成了办公室主任,原来的办公室主任调到了车间做主管。

此时黎月来厂里正好满三个月,她的轮岗结束,所有的流程都走了一遍,她的目标就是参与汝瓷复原工作,便写了一个申请,调去复原组。

但她的申请迟迟没有批复。

过了一周,复原组的组长才找到黎月,跟她谈话。

组长姓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打着一副官腔:“小黎啊,你的申请我们收到了。听说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很不错,踏实肯干,这非常好。”

黎月笑笑:“谢谢组长肯定,都是厂里培养得好。”

“但是复原的工作,非常精细与复杂,不是知道流程就行的,要不然厂里随便一个人都能进组。”

黎月的心凉了下来,直觉无望了。

“我们看过你的设计和拉坯做出来的瓶子,非常精妙,加上你有一定的美术基础,觉得你目前更适合去工艺组里锻炼。你先锻炼一段时间,我们这边要是有需要,会叫你帮忙。”

也就是说,他们明确拒绝她加入复原组,把她安排到了普通瓷器的工艺组。

虽然她并不认为他们理所应当要收纳自己,毕竟自己确实是个新人,也没干出什么实绩,但黎月心情不免沮丧。

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聊了聊申请被拒的结果。

王远山冷笑:“你申请的时候,我就让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我轮岗结束,总得找个适合自己的固定部门,抱着试试的心态,递交的申请。”黎月问,“这个组是不是不会招新人?”

王远山道:“当然啊,那个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成员都是厂里的领导层,还有县里汝瓷协会的人做顾问。他们负责研究和实验,但实际上很多人连坯都拉不好,做实验的时候,就调基层的人去拉坯,去烧制。泥浆和釉液都由他们来调配,外人是不知道配方的。还有控温,也是他们自己来。”

黎月理解他们不希望根基浅的人加入,但是一些传闻,又让她对此产生了种种质疑。

她不禁看向他:“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王远山说:“随便问。”

“你之前也是复原组的吗?”

“并不算,不过是帮着他们做了一些事。”

“那,我听说,你是因为帮一个老工匠说话,才从工艺设计组安排到了车间。”黎月说道,“那位老工匠真的泄露了豆绿釉的配方吗?”

王远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信吗?”

黎月摇头:“我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但我听说他现在回了老家,没再进其他瓷厂。”

王远山沉默下来。

黎月又问:“师父,事情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告诉我啊?”

王远山吃着玉米窝窝头,不大想提这件事。

黎月:“师父我明天给你带红烧肉。”

王远山说:“你的申请都被打回来了,还有心打听这事。”

黎月点头:“他们说什么的都有,也不够详细,我挺想知道的。”

王远山冷冷扯了嘴角:“那个老工匠,其实是厂里的总工艺师。”

黎月愣了愣。

十几年前,国家下达复原汝瓷任务时,并非只许可这一家瓷厂做,还有别的瓷厂也在研究。由于古法技艺和配方早就失传,研究人员用的是现代方法,研究其化学成分,再通过调配来确定配方。

其中豆绿釉的研究是最容易的,烧了数窑出来,某次的成品最贴近现存的宋豆绿釉汝瓷瓶,因此一直在这一次的配方基础上进行精化。

然而这种釉色,其他瓷厂也有还原出来,在一次交流活动中,厂里的总工艺师本着匠人传承的精神,跟对方进行了详细的交流。

后来经他改良,烧出了更贴近宋瓷的瓷瓶,然而厂长急着赶在另一个瓷厂的前面上报邀功,拿着瓷瓶找相关专家去做鉴定。

但是总工艺师认为还差得远,表示还可以再改良一下,因此阻止过厂长,争执中,总工艺师说厂长急功近利……

后来,厂里赶在别的厂之前,拿到了专家认可,认为这个瓷厂已经基本复原了豆绿釉古汝瓷。再不久,厂里以交流中泄露配方为由,将总工艺师开除了。

王远山因为替他打抱不平,也从工艺组调到了车间,做些体力活儿。

他还要养家糊口,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只能选择接受。

……——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48章

事情跟黎月想的很不一样。

即便是在这个时代, 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腔热忱,发心纯粹。

黎月调去了工艺组,这个组她之前就来过,当时王远山在这里教她拉坯, 她穿过来之前就会用电动的拉坯机, 在这里学的是人工拉坯机, 上手对她而言也不难。

工艺组的组长叫谭路,最近组里在设计一套蝉翼纹的开片茶具, 谭组长让黎月提交一套设计方案。

这不是什么难事, 黎月领了活儿, 先去找了些茶具的资料。

之前她满满的干劲, 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现在坐在办公桌前, 觉得急什么呢, 慢工出细活,先慢慢研究茶具,她不着急。

懈怠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黎月下班后,先去市场上买了一块五花肉, 现在没有塑料袋,她把那块肉装在了饭盒里,但是盖不紧, 鼓出好大一块, 用网兜兜着,再上了公交车。

暮色降临时, 黎月回到家属院。

凌见微正在炒豆角,他还买了条草鱼回来,已经处理完毕。

黎月说:“要不, 加个菜。”

凌微看着她饭盒里的五花肉。

“我答应了师父,明天请他吃红烧肉。”

他无所谓地耸着肩膀:“行啊,先放着,等下做。”

后来又问:“要不,草鱼裹上面粉油炸?能放久一些。”

黎月:“好啊。”

吃饭时,他问:“怎么突然要请你师父吃红烧肉?”

黎月回答:“已经结束了学习期,分固定岗位了。”

“进你想去的组了?”

“没有,进不了。”

凌见微目光直视过来:“怎么呢?”

“资质太低了。”这是事实,黎月说,“那个组可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的。”

凌见微一针见血:“可你好像并不难过。”

“谁说我不难过,这不是确实得提升我的水平和实力吗?”她小心地把鱼刺夹出来,“哪天等我具备实力,能自己调配方了,我自己建个窑,没事就烧着玩。”

他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又提醒:“你别把刺吃进去了。”

黎月没回答,继续说:“反正他们烧出来的也不怎么样,天青色釉和月白色釉的汝瓷,他们现在也没烧出来,要获得那些专家认可不容易的。听说红玛瑙很贵,厂里也不舍得随随便便就拿去做实验。”

她不禁幻想,哪天她要是有钱了,自己买红玛瑙,想怎么玩怎么玩。

不过她现在要学的还有很多,这事急不得,反正还没到改革开放赚钱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终究还是要回京的……

见她似乎在走神,凌见微把鱼端到了他那边,说道:“明天再吃鱼,黑灯瞎火的,你还不专心。”

黎月:“……”

洗完澡,黎月先把衣服洗了,晾好,再睡觉。

熄灯之后,黎月叫他名字:“凌见微。”

“嗯?”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大概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当了半年代理营长,听说马上正式委任为营长,如果他升职顺利,营长到正团级干部,最少要六年。

当然也可能过几年,他就调走了,调去军区,或者调回京。

他父亲不可能一直让他在基层干的。

凌见微敏锐地问:“怎么,想走了?”

“没有啊,就问问,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的职业规划。”

他却罕见地说:“我没规划。”

“是吗?”黎月很惊讶,“这倒是看不出来。”

“真没有。”他拿过了她的手,玩着她的手指,“托家里老爷子的福,我很在意别人认为我的升职跃迁,都是受他庇护,所以总想做到最好,让别人挑不出刺。哪怕是在军校,我也是以文化分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我下连队从排长干起的,一路晋升顺利,我从未懈怠,但忽然有一天,我忽然觉得人活着真费劲儿,人生没什么意思。”

黎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难道你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当时或许是。”他淡笑,“我跟团长聊了聊,结果团长把这事汇报给老爷子了,老爷子把我骂回了京,说要根治我的臭毛病,下令让我探亲期间成家。”

他笑:“然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婚主义。”

黎月惊道:“你真的是不婚主义?”

凌见微搂过了她:“哪来的人生无趣,哪来的不婚主义,这不是马上就遇到你了么,人生还挺有意思的。”

黎月哼了一声:“凌见微,我对你无语!”

他搂过她的腰,蹭了一下脸颊:“我对你很喜欢。”

黎月推了推他身子。

但她没忘记问他的最初问题:“那你现在不无趣了,也结婚了,你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吧。”

他平静地说:“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就走。”

黎月郁闷地想揍他:“我是千里迢迢来随军的,随的是你,你怎么能看我的?”

他忽地在黑夜里沉默下来,黎月扭头望他,发现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睛也是有光亮的。

男人幽沉的双眸注视着她:“你要是不想待了,我真的可以走。”

黎月扭回头,随之静默。

他抱过了她,仿佛看出来她的心事和懈怠,拥抱都有些小心翼翼。

黎月沉沉心思,闷声说:“至少这几年不会走。”

“要学技术?”

不单是要学,重要的是现在时机也不到,大家都得再熬几年。

她低声回:“嗯,反正学有所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就好好学。”他说。

“嗯。”

“乖。”

6月份的天气越来越炎热,即便有风扇在吹,也能感觉到身上黏糊糊的,黎月说:“你能不能别抱着,热着呢。”

他没理,哪怕再热,也要抱着睡。

翌日,黎月多带了一个饭盒,装着红烧肉,中午吃饭时,直接拿给师父:“这是特地孝敬师父您的。”

王远山笑道:“你这个徒弟我带的很值,时不时能吃到肉。”

烈日炎炎,窑炉间热气腾腾,黎月见他穿个背心,连背心都是湿的,想起个事,问道:“师父,他们说古汝瓷一定要在烟雨天气入窑烧制才容易烧成天青色烟雨蒙蒙的颜色,这是实验得出的结论吗?”

王远山道:“虽然有点玄乎,但我们那时候确实是这样,阴雨天烧出来的就特别好。”

黎月道:“果然,除了配方因素,估计跟空气湿度、温度,也息息相关。”

但这些研究成果,肯定是不会外传的。黎月跟师父聊了两句,王远山说:“这里热,你先去那边把基本功打扎实,将来还怕没机会吗?”

黎月点点头,擦着汗,离开了。

虽然黎月感觉自己有点像磨洋工,但磨着磨着也会有结果。

这天,黎月把茶具的设计方案画出来并提交给了组长,组长审核,提出意见修改后,再交给总工艺师。

然后打下来,说设计的不好,再重新设计并修改……

经过无数讨论与修改后,组长说最后的方案落实了下来,按总工艺师设计的去拉坯打样。

黎月一看,这不就是原来自己画的那套吗,总工稍稍作了一点点修改,把茶杯沿加了一圈金边……

工艺倒不难,不过是多上一道金色釉。但这个事情,黎月想想总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职场。

……

夏天是真的很热,凌见微在家里喜欢光着膀子,黎月闲着没事,喜欢玩他腹肌。

晚上睡觉前,黎月得用冷水帕子把竹席擦一遍,再开风扇,睡觉时会尽量避开那个男人,贴一贴他,都感觉像贴着一个火炉。

但是他喜欢贴她,原因是,她体温低。

他说抱着她像抱着块凉凉的美玉。

虽然他很会形容,但黎月还是嫌弃他挨着自己。

这个夏天,黎月学着做了一条裙子,布料是他妈妈送的一块碎花红色丝绸,有点儿透明,便加了一层白色内层,做成一条半身裙,搭配白衬衫,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凌见微说好看,明艳美丽。

黎月:“我穿什么你说不好看?”

他笑:“事实罢了。”

这种静谧平和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眼掠过。在他八一建军节正式任命为营长几天后,时间终于来到立秋,晚上凉意渐生。

家属院的极品小姑子,也终于在这个初秋的周日,嫁进了厂长家,成为名正言顺的厂长儿媳妇。

他们在县里的一个饭店摆酒,给院里亲近的和重要的领导发了请帖,黎月起初担心自己也会收到请帖,但显然她想多了。嫂子许腊梅只是在洗衣池那边洗衣服时,跟大家客套地说了句:“有空的话,大家一起去喝杯水酒。”

大家也客气地回:“有空一定去,雪莲能结婚,我们打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你这个嫂子,也可以放下这个重担了。”

黎月跟凌见微说:“幸好没发请帖给我们,要不然我还得纠结要不要过去。”

凌见微冷笑:“怎么可能会请我们?她不介意,我还介意,何况你跟她在厂里关系一般。”

“岂止一般,根本没有什么交集。”黎月说,“她在厂里没什么事,就喜欢到处指挥,又不懂,外行指导内行,经常惹笑话。有时候她也去门市部那边,听李大姐说,那边的工作人员很不喜欢她过去,说她管得特别宽。”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某个周一,黎月因为前一晚做多了菜,中午带了些给师父。

李大姐也端着饭盒过来一起吃,说道:“咱们瓷厂看来要遭遇危机了。”

黎月抬眸。

“之前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听说进了红星瓷厂。”李大姐问,“王师傅,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啊?”

王远山很低地嗯了一声:“刚听说。”

“以前咱们两家瓷厂就不对付,是死对头,现在他们有了袁总工,会不会超过咱们厂啊?”

王远山声音仍然很低:“不知道。”

“不是,你别不知道啊。现在天青釉的汝瓷我们也没复原出来,他们请到了袁总工,不会赶在我们前头研究出来吧。”

王远山说:“眼光放长远一些,谁先复原出来,不都是国家幸事吗?”

李大姐听了就不乐意:“你倒是长远了,就不怕咱们厂倒闭,你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去喝西北风?”

“你说是吧,小黎。”李大姐又道。

黎月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毕竟我还没老没小。”

她心里在窃喜,平淡了这几个月,这是唯一一件能刺激到她的事,某些人,得急成什么样儿。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希望两家打起来。

李大姐嘀咕着你们师徒是一伙的,随后离开了。

黎月问师父:“那位袁总工,出山了?”

师父冲她神秘一笑:“我去请动的。”

黎月:“师父!”

腹黑得好-

第49章

看师父脸上浮现的笑容, 黎月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才问:“师父,你不怕厂里的人知道吗?不怕他们怪罪你吗?”

王远山冷冷地笑:“再不给他找份工作, 他都快疯了。这个瓷疯子。”

“怎么了?”黎月好奇地问。

袁总工艺师名叫袁齐仁, 打小起就跟着爷爷在村里做瓷器, 也一直想复原宋汝瓷。后来他进了这家汝瓷厂,认识了王远山, 二人性格相投, 以兄弟互称。

国家下任务, 复原古汝瓷的生产时, 他把自己研究的种种成果都贡献了出来。

被开除后, 他丢了工作受到了打击不说, 还被贴上了“叛徒”的标签。那会儿, 别的厂也不敢用他,他只好回了老家种地。

种地之余,他还是在研究汝瓷。他们家以前就有一个土窑,为了研究做实验, 他重启了土窑,用柴火继续烧制瓷器。

只是人一旦钻进执念中,就容易成疯成魔, 家里的活儿不干, 媳妇孩子不管,他听说某条河谷可能有红玛瑙, 跑去河里找,差点儿淹死了。

黎月愣了一下:“真的还可以在本地找到红玛瑙?”

据一些资料记载,宋汝瓷入釉的红玛瑙就是当地产的, 由于红玛瑙已经采尽,所以后人也造不出宋汝瓷。现在厂里研究实验用的玛瑙都是买的,但就是做不出天青烟雨里含着淡淡的玛瑙红。

红玛瑙的成分是二氧化硅,显示的红色源于氧化物的残留,但含量不同,硬度不同,入釉时造成的差异也不同。

王远山无语地看着小徒弟:“你看看,你也只关注红玛瑙。”

黎月回过神:“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事吧?”

“狗刨一样刨上了岸,人没事,我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执念太深了,情况不对,就写了封信给红星,让他们去请他出山。”

“哦,可是红星瓷厂敢用他吗?”

“怎么不敢用?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的事谁说得清呢,他终究是有过贡献的。再说红星瓷厂被我们厂压制着,这些年谁不想出头,他们刚好换了个新厂长,挺有魄力,把他叫出山了。”

跟师父聊完,黎月忽然觉得干活都有劲了。

而此时的厂长办公室里,刚得知消息的林厂长,几乎要摔茶杯。

“袁齐仁怎么去了红星?什么时候去的?”

林春来道:“去了半个月,已经熟悉了他们厂的业务,正在重新组建复原汝瓷的小组。”

林厂长气道:“他们原来的厂长已经退休了,提拔了一个厂里的技术骨干做厂长,那个人我见过,才三十多岁,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林春来说:“我也在省里的展销会上见过他。”

“他们现在明摆着是想跟我们厂打擂台,春来,你以后多留心一下他们厂的事。”

“知道。”

……

黎月最近每天都会多带一些菜,中午吃饭时,端着饭盒去找师父。

今天是土豆鸡块,明天是油炸酥肉,要不然就是多烙几张鸡蛋饼。王远山看着小徒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黎月回道。

“那怎么天天跑这边来,不在办公室待着。”

“多做了些菜,给你吃。”

“都是你爱人做的?”

“也有的是我自己做的,鸡蛋饼是我烙的。”

凌见微有时候工作不忙,会送她,她便有时间做早餐。

王远山凝起眼睛,眼角全是皱纹:“你真没有什么事?”

黎月笑了笑:“有是有。”

“说说看?”

“能不能带我去认识一下袁老师。”

王远山:“我就知道。”

黎月不好意思看着师父。

王远山无奈:“他现在住在厂里,星期天我把他叫出来。”

黎月笑眯眯:“谢谢师父。”

王远山摇着头:“记得别被厂里的人看到,要不然影响不好。”

黎月问:“那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他想了想:“要不去我家吧,我把他叫回家吃饭,你也过去。”

“好。”

“不过他现在毕竟在另一个瓷厂上班,有什么研究成果,也不能随便说出来,你注意别问一些让他为难的问题。”

“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我主要是想结识结识他。”

回家兴高采烈地跟凌见微提及这件事:“我周日要去师父家拜访。”

凌见微:“他老人家过生日?”

“不是,就是去他家里坐会。”

他不以为意:“去呗。”

“还有,开除的那位总工艺师也会在。”

他还是没放在心上:“嗯。”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主要是想去见他的吧?”

黎月乖乖点头:“他的经历也挺传奇的,虽然说他现在在的厂跟我们厂是死对头,但是我挺想认识他的,他又跟我师父是兄弟,那也算我师伯或者师叔。”

“还师伯师叔,”凌见微语气明显含酸,“你倒是叫得亲切。”

黎月笑眼弯弯:“你有没有空,一起去呀,我师父也没见过你,要是没空,我自己去,师父家就在县里的一条小巷子里。”

凌见微懒得回答她。

黎月:“去不去嘛。”

他没好气道:“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空。”

“哦,还有,你今年是不是没空休探亲假了?我表叔在信里问我今年回不回京?”

凌见微:“估计明年才有空。”

“好,我先回复我表叔。”

男人呲牙,看她兴致不减的脸。

最近她像捡了钱似的,脸上明显有了喜色。不像从前那样过一天算一天,人虽然在,但心不知道在哪里。

一看就知道是那个袁总工进了对手瓷厂,让她产生了什么刺激感。

他们厂的那些事儿,他每天晚上都听着她汇报工作,详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让他隐隐感觉,她早晚待不下去。

他还是弄不懂她。

能察觉,她心里有他,但不多。

想到这里,男人皱了皱眉。

可再皱眉,周日他也得乖乖陪她去拜访师父。

他们去买了些东西过去:一兜苹果,两斤猪肉,一斤白糖,两瓶酒。车子停在巷子口,便开不进去了。二人下了车,打听了一下,才找到王远山家里。

王远山家里还是挺大的,门口有个小杂院。

黎月一走到大门口,王远山的媳妇就喊道:“远山——”

王远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很瘦的中年人,眼睛闪烁着光亮。

黎月叫了声:“师父。”

再看着那位中年人,看他长相,猜测他的年龄比师父要大,便乖巧打招呼:“师伯。”

袁齐仁笑着说:“师伯?我比你师父小一岁。”

“咦。”黎月有点儿惊讶,“那我叫你师叔。”

一旁的凌见微轻轻咳了一声,黎月这才介绍:“这是我爱人,凌见微。”

王远山这才伸了双手握过来:“凌营长好。”

“来就来,怎么还带么多东西,多见外。”

“……”

师父家里还有个七十多的老母亲,以及四个小孩,最大的小孩也在工作。

黎月和凌见微被迎进了家中,坐下来闲聊一阵后。当年他们在厂里时,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王远山说:“现在都快年过半百了。”

而袁齐仁是在被开除回了村之后才娶的媳妇,他经受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因此才显老一些。他的话要少一些,不怎么聊自己家的情况,也不喜欢谈过往有多难,可是一提到汝瓷,他便滔滔不绝。

说他在家里用土窑也烧出过一批质地很好的开片瓷器,私下里卖掉了,没办法,家里也要吃饭。

黎月问:“我师父说你去找过红玛瑙,找到了吗?”

他说:“有找到像红玛瑙的石头,也算玛瑙石,只是品相不高,我把它们研成粉末,加入釉中,那批好的瓷,就入了这种釉。”

黎月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吗?那还是要用本地的玛瑙才行吗?”

他摇头着:“现在实验次数太少了,还不敢妄下定论。”

“……”

师娘把菜做好端上桌,他们边吃饭边喝酒,凌见微要开车,喝不了酒,黎月陪着一起吃饭,不断地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虽然他现在是对手瓷厂的,可是一旦聊开了,也没有顾忌什么,把自己这些年研究的东西都分享了出来,还说:“下回有空,带个碗给你瞧,就是上次我烧出的最成功的一件,开片很漂亮,就是釉色不够好。”

黎月满心欢喜地点头:“好啊,谢谢师叔。”

凌见微虽然在吃饭的时候没说什么,可是开车回去的路上,看她高兴的神色,禁不住撇嘴:“你这一路上,都快把你师叔夸成世外高人了。”

黎月:“他是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儿啊,我师父说他是个瓷疯子。”

凌见微睨过来:“那你像个小疯子。”

黎月:“我跟师叔比起来可差远了。”

直到晚上要睡觉了,黎月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提起了师叔的事,说很期待他私下烧出来的开片瓷器。

他正在擦头发,咬着后槽牙:“能别提你师叔了?”

“为什么?”

“没发现我在吃醋?”

黎月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我师叔是个小糟老头子。”

吃他的醋也太没必要了。

“我吃的是他的醋吗?”他不满,放下了毛巾,“我发现你眼里只有瓷器。”

黎月终于发觉,他好像今天一直都阴阳怪气的,原来是在吃醋,赶紧哄:“没有啊,还有别的,也有你。”

男人眸光灼热地看着她:“有多少?”

黎月伸手抱他,然后盘上了他的腰,看着他:“有很多。”

“很多是多少?”他抱着她问,毕竟在瓷器的事面前,他是半点也没感觉出来。

黎月:“反正很多很多。”

连哄的情话都编不出来,男人咬过了她的唇,探舌翻搅,亲得她舌根发麻。

这些琐碎的细节堆积起来,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在意这点,虽然她有自己的喜好是好事,可是,在喜好面前,丝毫没有他什么事,他实在不想认输。

他也有自尊的,在感情的这件事上,自尊心还挺强。

因此在床上,男人的动作用力了一些,要得狠了一些,后来又不满地让她坐在身上。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那姑娘嚷着腰酸腿疼。

啧,她怎么好意思的?

坚持了几分钟?有没有三分钟?就附在他耳边说没力气了。

偏偏对着她,他总是容易心软。

她的声音软媚,捏着嗓子扭着腰,眼睛里含着水雾,可怜兮兮地朝他一撒娇,他就没招了。

起床时恨意未消地攫住她柔软的唇。

早晚,要算笔总账。

_——

作者有话说:晚上二更

第50章

深秋的天气, 白天阳光灿烂,到了夜里转为寒冷,早上起床,花坛已有清霜。黎月把那几盆牡丹、芍药、月季和兰花搬进了屋子里, 防止它们被冻死。

花坛是凌见微一手砌成的, 后来凌见微索性把门前到花坛这段距离也铺上了水泥, 黎月见花坛还有点儿空地方,种了葱蒜, 这会儿, 扯了几根蒜苗, 用来炒五花肉片。

问凌见微:“花坛里的花草, 有的耐寒, 有的不耐寒, 要不要移栽出来?”

凌见微道:“要是不耐寒的直接淘汰。”

黎月咋舌:“这么铁血。”

“不然呢?来年春天你又把它们种进花坛里?”

黎月看了眼墙角的月季, 打算要是冬天外面的花草都被淘汰了,那她就扦插月季,或者花坛干脆用来种菜。

冬天说来就来,厂里在准备元旦展销会的工作。

黎月有美术功底, 市场销售小组的人让她准备宣传的物料,设计背景板,做横幅之类的。

对于现在的工作, 黎月的态度就是, 她会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但是对一些人, 她真的挺讨厌。

比如不久前,她设计过一款花瓶,又被总工艺师否定, 并且这位大总工,在她的设计基础上添上两笔,说按这个来设计更好看……

尽管被级别压制,她无话可说,但这不妨碍黎月依然喜欢汝瓷,并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了解到汝瓷文化,因此设计海报宣传,不想随便应付。

她领了任务,去了一趟图书资料室找资料,返回时,正好经过复原小组的办公室,听见里面的人在聊天,说话的声音,正是来自于厂长。

厂长说:“红星那边的团队已经组建完毕了,听说明年春天就开始烧制天青釉的瓷器,你们这边也要抓紧时间啊。”

今年春天的时候,厂里趁着烟雨天,烧了几窑天青釉汝瓷出来,但并没有得到专家的认可,因此他们还不敢说已经复原了这款。

总工艺师接话:“我们也准备了好些方案,明年春天,可以在一个窑里就试好几套。他们终究刚研究,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通过专家检测,他们才组建……”

话未说完,厂长道:“不能抱侥幸心理,他们那边有袁齐仁,他的能耐你们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会不会试两次就成了。”

总工艺师说:“就算这样,专家那边能通过吗?”

厂长:“要是真的完美无瑕,挑不出刺,你说能不能通过?”

总工艺师没了声音。

黎月没敢一直偷听,小心地离开了。

对于个中内幕,黎月隐约听过。当初复原豆绿釉时,为了拿到专家的审核认定资格,厂长疏通关节,请客吃饭之类的事没少做。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换了一批新的专家,也有了更新的鉴定技术,所以厂里不论怎么运作,也始终没有拿到认定。

见厂里遭遇了对手,黎月心里暗爽,更希望师叔能早一步成功。

虽然师叔也不可能把配方公开,但往好的地方想,万一她不干了,直接去投奔师叔,难道就没可能做他嫡传弟子吗?

想想人生便充满阳光。

……

在黎月的想象中,前途是充满阳光的,但当下里北风凛冽,天寒地冻,时不时下一场雪。

用来做陶瓷的高岭土、粘土都在发硬,不适合做坯子,即便做了,风干的时候也容易开裂。因此厂里关了窑,进入了休窑期。

有的岗位不需要再工作,厂里便放他们假,他们在家睡大觉或者去帮人盖房子之类,打打零工。

但黎月还要去上班,做设计、画海报。

现在天黑得早,亮得晚,黎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凌见微有次抱着她,声音发哑地问她:“迟到了会怎么样?”

黎月说:“不会怎么样,就是扣工资呗。”

男人搂着她的腰:“那就让他们扣。”

黎月用胳膊怼了怼他:“你要上班的时候,可没这样懒过。”

慵懒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懒得说罢了。”

黎月:“……”

总之,黎月没凌见微这么松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手指,起床穿衣服。

他说:“我送你吧。”

“不用,你要是想睡觉,就继续睡。”

他还是起了床。

有人送自己,上班路上就不用花费太多时间,黎月说:“要不我烙个鸡蛋饼?”

“不用,去县里吃。”

本地很多人都喜欢喝糊辣汤,黎月喝不惯,不过她喜欢吃烩面。

在早餐店点了两碗羊肉烩面,黎月吃得心里暖乎乎,额头都在发汗,忽然想起炸酱面,问他:“小外公不是教你做了炸酱面吗?”

他夹着一筷子烩面,漫不经心:“啊,怎么了?想吃?”

“什么时候尝尝你的手艺。”

“晚上?”

“不要,早上已经吃面了,晚上要吃米饭。”

他笑:“一天顶多一顿面食啊?”

“嗯。”黎月点头。

他点着下巴:“改天再做给你吃。”

日子在一种舒缓宁静的氛围中度过,可能是天气太冷,万物冻结,连李大姐也懒得八卦。一直等元旦假期结束,去省里开展销会的员工已经回来,李大姐才恢复了活力。

中午,大家带的饭都在窑炉车间这边加热,因此黎月也顺便在这吃。

李大姐说道:“我听说,这次展销会,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黎月:“谁?红星瓷厂?”

李大姐点头。

黎月也八卦起来:“怎么个强劲法?”

“据说展销会上,他们展出的东西,物美价廉,更受市民亲睐,也有人找他们下单。”

黎月愣住,这是要打价格战吗?

李大姐小声说:“反正厂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黎月:“那我们厂的东西没有人喜欢吗?”

“也有,但以前我们厂甩出他们一大截,红星瓷厂做出来的民用瓷器没有我们的好。”李大姐感叹,“想必就是老袁的功劳吧。”

黎月忽地想起师叔曾说要给她看他烧出来的开片瓷器,现在他是他们厂的香饽饽,估计没时间回家取。

次日,黎月再次偶然经过办公室,果然听到厂长在发火:“红星那边抢了我们那么多单子,问题出在哪里?还没有总结出来吗?春来?”

林春来说道:“一是价格,二是质量,设计上倒是大同小异,都是碗碟杯盆之类。”

“质量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们的很差?”

有个人发言:“我装成顾客去他们摊位上看过,发现他们的民用瓷器也烧得很精致,釉色特别好看,大家自然更愿意买。”

他说着,拿出了买的样品碗:“这就是他们的民用碗,厂长你看看。”

有人从另一间办公室走了出来,黎月赶紧离开,一看,走出来的正是极品小姑子钟雪莲。

钟雪莲认为这间厂是自家的,每次过来,都表现出一副主人来管理自家产业的姿态。

黎月跟她的交集很少,这会儿也只朝她点了一下头,再迅速走开。

转眼便是1970年的春节,黎月还是老样子,春节假期间晒晒太阳,嗑嗑瓜子,看别人打打牌。

她也跟随凌见微去了领导家串门儿,坐一坐,再聊几句。

开春之后,黎月回瓷厂继续做设计,她的能力突出,组长说她有很创造力。

但这种日子终究是单调的,黎月接触不到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

在这个春天,她被总工艺师叫去拉了一个花瓶的坯,烧出来素坯后,还被叫去上釉。

上釉的时候,黎月才发现端倪。

如果是大批量的瓷器,釉液会装在一个大桶里,但是这一次的釉很少,在一个小盆子里装着,且釉液看上去隐隐泛着青,又藏了一抹红。

黎月反应过来,这是他们调配的天青色开片瓷器釉液。

她不禁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釉啊?”

总工艺师笑笑:“你上好釉就行。”

果然不会透露一星半点,黎月没再多问,乖乖上釉。

宋汝瓷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底座是要放支钉的,古董汝瓷的底座基本都有支钉印子,黎月上好釉,把花瓶小心放在支钉上。

总工艺师这才说:“可以了,回去忙你的。”

黎月琢磨,总工艺师是不是担心自己放不稳支钉,让瓶子倒了碎了,所以才找她?毕竟她手稳。

但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儿。

思来想去,反正不可能是为了培养她-

星期天的早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黎月躺床上看着露出来的一角淡青天空,不禁嘀咕起了一句歌词:“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身后的男人问:“等我?”

黎月:“嗯,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起床。”

他说:“扯淡。”

春雨绵绵,黎月估计他们今天可能会入窑烧那几批实验品,周一她正好可以听到釉面开片的天籁之声。

她闲在家中,看着门外的花坛,还剩几株耐寒的花木,还有她扦插的月季,她不想再种花,干脆往花坛里扔了别的嫂子给的空心菜籽,煮面条时现摘几根空心菜还挺方便的。

中午凌见微回来,说晚上去团长家吃饭,黎月疑惑:“团长家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哪有什么喜事,路上刚好碰到团长的爱人,她买了一只鸡回来,让我把你叫过去喝鸡汤。”

“哦。”

因为凌见微父亲的关系,他跟团长家很亲近,此前也带她去过他们家。

不过这次吃饭时,嫂子问:“月月,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催生的话题,黎月都听麻木了,她笑了笑,看向凌见微。

凌见微回答:“不着急,还小。”

嫂子说:“月月就快20岁了,怀孕也得好几个月呢,等孩子出生,差不多就是21岁,虚岁22。”

凌见微帮着自家老婆挡话,敷衍地道:“想生的时候自然就生,不着急。”

但是从团长家回来,黎月若有所思:“要是按嫂子的虚岁算法,倘若我们今年要小孩,明年出生的时候,你都30了。”

男人沉了脸:“怎么算的?”

“虚岁29,在嫂子看来,那不就是30。”黎月不怕死地说,“30岁,很老了的样子。”

凌见微啧了一声,随后挑起眉,不紧不慢地道:“也是,看上去是老来当爹,那要不,现在就要一个?”

黎月:“不要。”

“不是嫌我老?”

“我没嫌你老。”黎月道。

忽然又笑着看他:“凌见微,我觉得你适合老来得子。”

某男人气得,简直不想跟她斗嘴。睡觉时,抱着她去床上,他才低沉地说:“就算真到了老的那一天,我还是会想要你。”

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