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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25841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山盟

到达永源大厦外围,文澜就让司机回去,她待会儿和霍岩走着回去。从这儿到家走一个多小时,两人一直喜欢这样压马路,要么走着过来,要么走着回去,或者时间充裕来个往返。总之和霍岩在一起,她干什么事都不用旁人操心。

“不然我接你们一起吧?”司机小顾是文家真正的老人,属于子承父业,他父亲病退后,小顾拾起父亲的担子给文博延开车,开了三年,文博延对他能力看中就安排给了文澜,从文澜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足足开了六年。

两人关系挺好,小顾女儿每年生日文澜还买礼物送给对方,这不明天就是文澜生日了,小顾今天一早也转交了自己女儿亲自挑选的礼物,他担心生日当天文澜收礼物到分。身乏术,所以提前送了。

文澜笑哈哈收了礼物,准备今天让小顾提前下班的,结果她晚饭没吃,就需要用车了,赶紧把人叫停,一起驱车来这儿了。

对于小顾罕见的犹疑表情,她没在意,下了车,直接往大厦走边挥手,“你回去吧,我和霍岩一起!”

说着,人就闪进了大厦。门口保安见到她如见到自家领导,一连声热情打招呼。她进这栋大厦和进霍家一样,每个都出入自由。

小顾坐在车里,见到这情景,眉毛却皱更深,他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似下定决心,从口袋掏出手机,给文博延发去了她行踪的消息。

……

永源大厦一共30层。地上28层,地下2层,高160米。外墙由蔚蓝色玻璃幕墙组成。

文澜喜欢叫这栋大厦为蓝色的大冰棍。

大冰棍矗立在夜晚的海边,姿色动人。

她哼着歌儿从大堂一路往上,到达27层董事长办公楼层。

“文文你来啦。”这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连底下前台都在加班,文澜一出现,那边马上打电话到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秘书小曹早在电梯厅内等候。

态度热情,不乏亲切。

文澜喊了一声,“曹秘书好。”

曹秘书就笑,“找霍岩?在里面打球呢。”

“好的。”文澜点完头,不忘道谢,“谢谢,我进去啦。”

曹秘书笑着冲她挥手,“去吧,去吧。”

小姑娘蹦跶着进去了,根本没敲门这回事,人才一不见,里面就传出女孩子故意为之的一声“哇!!吓死你们——”

曹秘书在外面开怀乐,心说什么吓死,人家父子俩早知道消息了,他们故意逗你玩才是吧。

室内,霍启源衬衣袖口高挽,领口也松了几颗,整个人非常轻松的状态,本来背对门口打球,听到文澜动静,猛地一受惊吓似的,回身甘拜下风眼神,“小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上去完全被她吓到,但又很惊喜的神色。

文澜鼓鼓掌,“叔叔,您真影帝。”

瞧瞧霍岩嘴角那憋不住笑的样子,文澜就知道了,这对父子可真会逗自己玩呢。

“哈哈,”霍启源开怀乐,接着球拍一抬,对霍岩说,“不然打几把吧,文文刚好可以速写!”他摆好姿势,又对儿子炫耀,“老爸的精气神最适合做她模特儿了!”

“知我者莫若叔叔!”文澜感动地差点哭了,尤其对比霍岩对自己的态度,她觉得只有霍启源才是自己的知音,所以自打进门后就没给霍岩多余的眼神。

掏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文澜找了块最佳观赏点,在地面盘腿而坐,她画画时聚精会神,对环境什么一概不在意,只要有最棒的对象,她能一边画,一边激动到脸颊都会发红。偶尔鼻尖也会冒出细密的汗珠。

对于热爱的事情,很多时候一旦投入认真,才会发现人真的精力有限,她恨不得和画笔融为一体,用全身心去创作。

霍启源身姿修长,肌肉健美,运动起来体态飘逸,一点没有中年男人的下坡路颓势。

“不玩了。”

室内除了拍球声,忽然起了这么硬生生的三个字,接着,球拍就掷去了桌面,彻底罢工。

文澜正画地起劲,一被打断,简直恼火,她抬起头,朝那道声音主人瞪去。

雪亮灯光下,霍岩额前布着细密汗珠,一边走动着缓和运动后的气息,一边抬手用衣摆擦汗,那布料一扯起来,腹部隆起的线条居然一道道……

她呆了一瞬,眉心微皱,那一刻可能在想他居然长大了,也可能直接仿徨,时间真奇怪,人也很奇怪,和你同睡一床被窝的人突然就变得有些认不出了。一定有一个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使得文澜这一刻,内心有些莫名奇妙,他的成长莫名其妙,她自己的讶异也莫名其妙。

她眼底朦朦的,和海上月光差不多,收回去时,垂下去的眼睛再次面对速写本上对象时,终于没那么激动了……

他余光捕获到这些信息,面色虽没大动,可心里舒坦,霍岩又晃了两步,在她眼前差不多走了整个来回,手里才取过一瓶矿泉水,装若无其事喝了。

“咳咳……”霍启源在旁笑着发声,“你们聊……”

音落。放下球拍,脸上笑得特别欣慰瞅了儿子一眼,可惜他儿子劲儿正大,隔着老远就闻到酸味,他做父亲的当然体谅儿子一点儿不理自己的心情,笑呵呵地就出去了,还顺手带上门。

文澜在地上坐着,笔尖修饰着最后一幅速写画,没抬头地问,“干嘛不让他们来?”

她说的那些模特儿。被他一个个报警威胁回去了。

“等会回去说这件事。”他走到她面前,细问,“吃过饭了吗?”

“从哪儿看出来,我需要被你问这句话?”

“你肚子在叫。”她刚才画画时五脏庙一直在抗议,她自己沉浸式创作完全没有反应,可身体早支撑不住。

霍岩眉心微拧,看她的眼神无奈又宽容,“别学大师们,把身体搞垮。”

米开朗琪罗在创作著名的《创世纪》时甚至被穹顶滴下来的颜料弄坏眼睛,脖子因为长期后仰而得了相当严重的颈椎病,后半辈子都在痛苦中挣扎。

“我不想你那样。”

文澜一侧嘴角翘起来,他一句“我不想你那样”,她就什么气都散了。

“哦……”她收敛着笑意地,轻轻一应。

一只掌心伸到她面前,五指自然分开,指尖往上翘起,掌心纹路清晰可见,她眼睑抬了一瞬,表示看到了,又重新落回,加快笔尖速度,意思是等会儿、马上就好。

霍岩那只掌心就真的在等着她,文澜花了稍微一些长的时间处理完毕,一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放好速写本,脸颊还不自觉地烧起来。

她本身是个很懂礼物的人啊,谁对她好,她都记心里,霍岩虽然搅黄了她的模特儿,可肯定是为她好的。

将自己手掌放进他一直伸着的掌心,几乎一瞬间,他就握住了她,文澜被拉起来。

不算小的一场纠纷,就这么结束了。

感情不但没受影响,他对她还更好了一点。

也可能是他一直对她好,但文澜以前没有深刻发现,“我现在就要吃,我饿了

……”

她缠着他的撒娇眼神,还晃了晃他手,霍岩比她高一个多头,她微仰脸这么求人时,整个人都可爱加倍。

他此时看她的眼神也加倍柔软,“我帮你弄。”

外头有餐饮间,平时给董事长开小灶的,两人都轻车熟路,亲亲密密走进去。

里面却满员。

董事长秘书在,董事长本人也在。

这就显然没外人什么事了,两人站在门口,一瞬集体都愣了一下。就像正要满心欢喜干什么事儿,却被闲杂人等打扰,一时猝不及防,不知怎么应对。

文澜倒是眼尖,一下看到桌上的面碗,那个香喷喷的气味,她馋虫全被勾起,抛下霍岩,自己就先进去,不客气前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礼貌询问,“曹秘书,我吃可以吗?”

“就是给你吃的呀。”曹秘书笑地亲切,还帮她拿筷子,小菜之类的张罗。

霍启源扯了纸巾,擦干手,一边对文澜教导,“你慢点吃,别伤着胃。”

又说,“叔叔先去忙。你吃完和霍岩好好回家。”

“知道了!”文澜嘴里包着面条回了一声。

霍启源笑着走了,经过门边时,霍岩整个人靠在玻璃隔墙上,父子俩眼神一对上,霍岩满脸的我服气表情……

霍启源笑而不语离去。

桌前的文澜快感动坏了,筷子都不敢破坏那个用香肠和两块荷包蛋摆出来的一百岁!

她惊喜,“曹秘书,你怎么知道我明天生日呀!”

“我不知道呀,这董事长煮的。”

“什么?”文澜惊讶,眼睛第一时间追逐刚才出去的那道身影,隔着过道暖黄的光,她看到霍启源高大又伟岸的背影、渐渐远去,一时感动又惊喜,“我叔叔真好!!!!以后就嫁这种男人!”

全然忘了刚才还和霍岩手牵手、彼此眼中只有彼此的样子。

门口的霍言耳闻这一声,一方面遗憾失去先机,一方面又不得不佩服自己亲爹……

姜还是老的辣——

作者有话说:霍岩很会疼人,都是遗传他亲爹强大基因啊!

最后一章的甜,这文上半场的重头戏就来了,各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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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山盟

从永源出来晚上八点多。

海市的夏夜热闹。

从城市天际线往老市区的回家道上,游人摩肩擦踵。

文澜怕堵,就和霍岩一起走内道,内道从永源大厦后门出来,往前一百米,就拐到一条叫雍久的路。

雍久路与滨海大道平行。

海市被殖民时期留下许多欧陆建筑,紧挨着雍久路的两侧都是这类楼层不高,造型却典雅精致的小楼。

这些小楼连城两排,充满古典主义,石拱浑厚,石柱壮观。各类雕塑装饰着正立面,行走其中仿佛走在欧洲大陆。

雍久路还有一美在两旁的雪松,雪松是海市市树,每年圣诞节,白雪皑皑,配合旁边的欧陆建筑,这些雪松就仿佛成了“圣诞树”,温馨烂漫。

夏夜时,雪松枝叶婆娑。街灯璀璨。

美不胜收。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主要是文澜在聊,他和她之间,她一向滔滔不绝,霍岩多数时候是倾听。

“你要和我怎么解释?”从出大厦开始,文澜就在酝酿发作。刚拐上雍久路,就在岔口的雪松树下和他对峙。

她吃饱了精神头非常足,态度趾高气扬,抱着双臂,眼神有一搭没一搭瞭他,“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保守的人。不就是裸‘体模特儿嘛,你的反应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也不知道是谁从几岁开始就和我讨论《大卫》?”

《大卫》是米开朗琪罗创作的著名裸‘体雕像,有强壮的肌肉和明显的阴’茎。

文澜家里有一尊复制品,大卫的裸露部分已经被她触摸地发亮,她一脸你不要老古董的神情。

“你穿的什么?”霍岩突然说。

“……什么?”文澜一懵,眼睛直愣愣地看他。

他半边嘴角一翘,微偏头,一幅我在跟你讲道理但该非礼勿视时我会的,“你换内衣款式了。”

“……”这一瞬,文澜的内心天崩地裂,下意识将抱臂的双手改为抱胸。可下一秒,她脸皮就如被他丢了两颗炸‘弹,腾腾冒火烧云,接着,看到他嘴角扬地更上,一时火冒三丈,“你……你变态!”

穿背心围和文胸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胸型变化,夏季衣衫轻薄,她的变化从视觉上,绝对是外人受到的影响比她本人大,何况天天和她在一起的人。

街灯是大面积的橙黄光,在这夏夜海滨城市,凉爽晚风吹乱他眼眸,像波涛汹涌但又始终如一的海面,他笑意更深,没有轻浮意味,“彼此彼此。”

四个字,瞬间击中她心。

文澜当然明白他意思,他意思是他是变态的话她也是,因为她记挂他裸‘体,这可真是直击心灵的对比。

她脸色怒红,又或者叫羞红吧,但是文澜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错呢,一定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我那是艺术!!”红着灯笼一般的脸蛋许久,她眼睛瞪大,仿佛以此企图威慑他,但是霍岩丝毫不受影响,他甚至一直在笑,由嘴角那一点点的笑意,变成有声、有形的笑,最后对她憋出来的艺术论不屑一顾。

“回家吧。”他轻柔大方的撂下三个字,似决定不跟她计较了,单手插进裤兜,率先往前走。

雍久路漫长似一眼望不到头,街边商铺做什么的都有,百年钟表店,有历史的茶庄,橱窗漂亮而精美的礼品店,弥漫着咖啡香的猫咖,隔一段一家银行的古典大门。

他背影高挑,游刃有余地不像少年。

文澜落在后面瞪了他那样子的沉着背影几秒后,忽然心跳失序地好厉害,在砰砰砰地连续打鼓似作响,她有点难受地皱眉,同时觉得自己难受了那他就不能好过,她放开扣在胸前的手,猛地发力,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在离他背脊好几步的时候就开始起跳……

她的样子一定是很不斯文地,身后有一些散步的阿姨,看到这景象哇哇嚷了两下,说小姑娘太闹了。

两人前方则是一家礼品店前徘徊着少男少女,他们听到声音也凑热闹地看来。

文澜可顾不得脸面了,直接手臂锁紧他脖子,自己脸完全披头散发地盖着,边藏在他一侧颈窝里,像吸血鬼一样在他耳边阴森森低喊“答不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你下来。”霍岩承受着这道猝不及防的撞击,仍然牢牢一手托住了她腿弯,另一手在前面扣住她一只手腕,不允许她的力量继续收紧自己喉管。

“不下!”她又再次用力。

“咳……”霍岩不得不弯下身子,让背部全然托着她的体重。

他似乎还要强撑,文澜可是彻底没皮没脸了,她刚被他调戏的两胸此刻正顶在他背脊骨,她害羞坏了,但是有什么办法,霍岩以后得裸‘体呈现给自己,那自己此刻也得坦诚告诉他——

咱俩是亲密无间的,人体的美也不止是肉‘欲,而是能引发对彼世的思考。

像她的偶像米开朗琪罗一样,永远将纯粹的人体做为美的最高等级。人生来就不带有束缚。

“你承不承认?”这种时刻,文澜仍然不放弃和他讲道理。

“你讲……”霍岩往前趴了一下,在她腿弯的手离开,来到自己膝盖,更好支撑她的体重,她其实很轻,但此刻,他仿佛不堪重负,心跳,呼吸都很急。

“西斯廷礼拜堂内的《最后的审判》被腐朽的教会用穿衣服的方式,将那些裸‘体男女都盖上了,你说是不是人类艺术史上的灾难?”

“是……”

“你也想学教会人员,否定人体美,害

怕人体带来的原始力量和展现,给艺术史抹黑吗?”

霍岩笑了。笑地背脊都微微震动,“我还没影响艺术史的力量……”

“在我心目中你有!”她此时也不知真夸还是恭维。

霍岩挑了挑眉,说,“但你要明白,亚当和夏娃在尝了禁果后不敢赤‘裸见上帝,用无花果叶遮盖自己身体,因为他们有了害羞本能。我也有。”

“不要害羞……”她声音渐羞,“我会心无旁骛。”

“等我成年好吗。”他忽然说。

这是退一步了。

文澜羞答答地在他背上点点下颚,“……等你。”

霍岩迟疑,“……那你能下来了?”

文澜目的达成,两手一松,轻快从他背上落地,这时候是有点尴尬地,脸蛋发红,眼睛有笑但一时不敢正视他。

他起了身后,忽然困惑又无奈口吻说,“文文你好笨。”

文澜娇瞪他一眼,这视线与他短暂的一触,霍岩眼底是比他口吻还无奈与困惑的光,似乎拿她没办法但又不知该不该挑明的挣扎在其中。

文澜脸更红了,不明所以地。

……

第二天过生日。

中午到舅舅家吃饭,晚上回霍家。

文澜出门前已经跟何永诗讲好,下午就回来跟她学包鲅鱼饺子。

何永诗每年生日都会给她做鲅鱼饺子,这几乎是文澜生日必备美食,可能今后每个生日都会有这道美食,不然生日就不算完整,和过年吃饺子、中秋吃月饼一样,成了她的惯例。

而且她还要去霍家收三个人的生日礼物,除了何永诗的提前送出,且已经穿在身上,其他三男人的还没影儿呢。

叔叔和宇宙的是一般好奇心,霍岩的就算大大好奇心了。

从昨晚她就想问是什么了,但一直忍着,她不能表现的太迫不及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文澜感觉自己和霍岩之间起了点变化,她对他的事务极度上心起来。

她喜欢他沉默看书的模样,也喜欢他微笑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种话不多,但可以由艺术家分析出无数种含义的气质,最令她着迷。

这也许是霍岩太过完美,长相英俊,体态万里挑一。他将来会比霍启源还要出色……

一想到这个,文澜恨不得快点长大,就有资格用自己的双手雕琢他……

但是,这一年的生日,文澜过得不如预期。

下午从舅舅家回来,她在路上遇到欧向辰和欧佳悦,兄妹俩一起行动时,看上去像是小情侣。

两人长相毫无相像点,欧向辰比较硬朗,是校橄榄球队队长,这运动以前霍岩也玩过,但文澜嫌弃太粗鲁了,加上何永诗也不喜欢,他就改学了搏击。这多年下来,欧向辰在橄榄球队发光发彩,霍岩则默默无闻,稳打稳扎。

这两人明明性格不同,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竞争氛围,但关系却是好朋友。

文澜因为霍岩关系,和欧向辰走得比较近。

至于欧佳悦,两人仅限于前后桌偶尔打个招呼的关系,一点交往没有。

她竟然和她哥哥一起买了礼物,在去文家的路上相遇。

“刚好碰到你,我们就不过去了。生日快乐,文文。”欧向辰首先送上礼品。

接着是他妹妹。

欧佳悦与欧向辰同父异母,前两年才从生母身边离开,来到欧家,性格比较古怪,不太好相处。

“生日快乐。”她对文澜不咸不淡地祝福一声。

文澜满脑门问号,但是维持礼貌微笑,“破费了,谢谢。”

接下来就不知说什么话了,主要是她和欧佳悦关系太尴尬,上次文澜卫生包掉落被人送去讲台,她怀疑是欧佳悦做的,她又不蠢,自己放在隔层里的东西怎么会轻易掉,况且掉了也不至于送去讲台,这其实就是故意让她出丑啊,这种心态的欧佳悦……

却来送生日礼物?

“文文不要惊讶,今年我和佳悦过生日,文叔都送了礼物,我们也不能缺席你的啊。”

“这样啊。”文澜笑,“那你们去我家吃饭吧?”

“不了。你要去霍岩那吧。”欧向辰眼神体贴,“你去吧。我们回了。”

“下次请你们。”文澜也不多寒暄,笑着朝欧向辰摇摇手。

欧向辰笑容爽朗,轻点了下头,说“好的”,他显然期待下一次聚会,音落,一步三回头地和她笑告别。

文澜将欧向辰目送上了拐角,才和欧佳悦单独说起话,“这个……谢谢你,明年我会亲自选礼物送你的。”

她爸送的那些礼物还不是秘书选的,没有任何诚意。文澜是个懂感恩的小孩,她觉得人家要和自己建立关系,那就一定是彼此真心的相处,欧佳悦复杂的出身,心态有些奇怪很正常,霍岩看的那本儿童心理发展学就说了,少年儿童间的同伴对心理发展有重要影响。

一个好的同伴可以减少孤独感,释放心理压力,树立良好的社会关系。

她可以对欧佳悦伸出援手。现在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文澜,别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是继母逼我送的,不然,我看都不看你一眼。”欧佳悦冷硬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泼灭了文澜的热情。

她诧异一瞬,倒也没太软弱,轻说,“那算了。明年她再叫你送,你装听不到好了。”

“不行。”欧佳悦却皱眉,“她让送,我就得送。”

“那行吧,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文澜也皱眉,她向来不喜欢处理和外人间的复杂关系,所以她只有霍岩一个同伴。她觉得完全够了。

欧佳悦有一股轴,她没法处理地轴。两人处不好。

欧佳悦临走前,又莫名其妙怼了她几句,说昨晚买礼物时在雍久路看到她和霍岩……

当时她和霍岩到一家咖啡馆吃甜品。其实是文澜嘴馋,刚吃完面条没多久,可想而知她肚子难以负荷,趁霍岩不注意,就将自己吃了两三口的甜品全部扒拉进他碟里。

霍岩自己没多点,却连续有食物被送进盘里,他最后恼笑,一个故意地装不在意,在她刚把东西往他那儿叉时,他突然回首,猛地扣住她腕。

两人僵持不下,那块甜品掉到他腿上,文澜后面就恶作剧笑了。

她不觉得这事和欧佳悦有什么关系,对方却一副“你注意点”的语气,弄地文澜火冒三丈——

简直莫名其妙!

……

“欧家兄妹奇奇怪怪。”回到家,文澜将晚上不能去霍家吃的噩耗告诉霍岩,这是她生日当天第二个不幸,文博延打来电话说晚上和她“聚餐”,他有重要事情宣布,文澜一听这消息,马上跑到楼上和霍岩电话“哭诉”去了。

甚至隔着电波,她都能想象此时霍家忙碌又热闹的景象,何永诗一定在准备大餐,宇宙一定在满屋乱窜等待着晚上的蛋糕……

“为什么大家都在生日当天给我添堵啊!”

“只有欧佳悦奇怪吧?”霍岩的语气不以为意,“别管她。生日快乐,文文。”

“你在做什么?”文澜皱眉,又绕回去,“她是不是喜欢你?你上次不是送她雨伞了……”提到这个文澜就提高音量,“那伞还是我的!你把我的伞送给人家,结果人家不还,我都不好意思要!”

“不然呢?”

“嗯?”她眉皱更深,“什么意思?我的伞活该要不回是吧?”

他在那头喃,“那也不能把我的伞给她……”

这两把伞都有意义,是文澜的手绘作品。外表都毫无二致,可伞面底册有两人名字的缩写。

她的可以在欧佳悦那儿放着,霍岩的就不行。

他说,“我的,只有我们可以用。”

“可我也不习惯别人用我东西……”文澜语气放软了,想了想说,“算了,我是女的,她也是女的,让她误会去吧,以为抱着你的东西害相思病呢!哼!”

她这一声哼活灵活现,几乎可以将她下颚一抬、从鼻腔里出气、眼神不屑下望的样子,隔着电波完整展示。

霍岩笑了一阵后,叹息,“……你真笨。”

“第二遍了!你再说第三遍,我就要发火了!”昨晚在雍久路从他背上下来,他就说文文你好笨,文澜当时胸顶过他

背、正害羞,没好意思反驳他,现在他还说!

“文文好笨。”第三遍来了……

“……”

“好笨呐。”第四遍……

“文文你好笨。”第五遍……

“……”文澜将手机离耳畔老远,那里面仍然还能传出“这么笨”“笨蛋文文”……

文澜气哭了。眼眶一酸,那委屈劲儿立马遍布全身,她都不能去霍家吃饭了,他还这么轻松逍遥,一点不想想她的心情……

自行结束通话,她委屈地将脸埋进床铺里,伤心难受了许久,天色都黑了,才又侧过脸,露一半湿漉漉的面颊。

手机铃音在震,提示有新信息,这一年是2008年,奥运年,也是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年。

这条信息点亮了未开灯的房间。

耳畔隐隐约约能听到窗外海浪声,楼下是管家们在忙碌的动静,文澜伸手,缓缓取过手机。

她上半身伏起,在微光中按开屏幕,小小的屏幕,本来没有生命,没有温度,可那条信息告诉她,来观海台。

文家别墅的二楼有一个圆形观海台,从文澜房间出去,穿过会客厅,推开门就是露天的观海台。

可以看到不远处大海在夜色下的波涛,也可以看到楼下侧院中几颗笔挺的雪松。

视线从雪松的顶端出去,就到院子外面的滨海小道,小道平时寂静,这会儿却有孩子在吵,是宇宙。

何永诗抱着他,努力往后站,这孩子不愿意,伸着手硬要往哥哥那里去。

他哥哥穿一身纳凉装扮,短袖短中裤,手臂伸长,弯腰点燃火星时,金红的焰火刹那照亮他英俊而年轻的脸,他高挺的鼻,薄而凝固着一丝笑意的唇,通通清晰可见。

当烟火腾空,照亮他们身后的大海与婀娜多姿的黑松林,深蓝色的天空也成偌大画布。

他们与烟火,天空大海黑松林在一起,构成文澜眼底最壮美景观。

裸露的两臂趴在粗糙的石栏上,文澜下颚支在上头,眼含泪地看了一会儿,嘴角始终上翘,等烟火到尾声,她打电话过去,“我叔叔呢……”

“生日快乐文文。”充当点火手的霍岩,气息好像有点喘,不知道地还以为他跑了十公里呢,那种慎重又庄严的口吻。

文澜笑出声了,单手捂住嘴,一边接他电话,一边看他在景观道上和他的妈妈弟弟在一起。

“他加班,很不好意思,让我带话说生日快乐,还有礼物。”

“没关系。”文澜望着底下一家三口说,“我希望明年,我们俩,妈妈弟弟和叔叔,一起帮我庆祝。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在楼下的身影冲她摇手,他们要走了,所以在打招呼。

文澜也伸手冲下头摇了摇,依依不舍,“霍岩,明天见哦。你的礼物还没给……”

他当然有求必应,笑着,“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记住雍久路

PS,家里小孩新年崴了脚,弄地这两天有点忙,明天给他送回学校,能安稳更新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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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山盟

生日晚餐父女俩隔着屏幕一起共度。

开始时气氛还算融洽,没到中途就吵起来。

文博延身为达延之父,在外一言九鼎在内却被女儿顶地几番噎住,他有一双狭长的眼,过于凌厉,整个人气质也偏城府。

“伦敦有什么不好?金融中心!”他放下刀叉,两手摆在桌面,不住收拢手指摩擦,缓和语气,“爸爸有很多朋友在那边,到时候你念书,有个照应。”

“我没说伦敦不好,”文澜愁眉苦脸的样儿完全不像在过生日,饭碗一推,闷声闷气,“你之前说让我自己做决定,我都定好去巴黎了,你突然又要改!”

这就是他口中的重要事情宣布。将她留学地点由巴黎改为伦敦。

文澜都无语了……

之前何永诗那么用心的替她看学校、联络入学事宜,只等中考一过,暑假结束,她和霍岩就去那边开学,现在好了,他突然改变主意。

“你让我怎么跟霍岩说,我去不了巴黎了,改去伦敦?”

霍岩本来连巴黎都不用去,他在哪里念高中都一样,只不过何永诗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国,将霍岩也安排过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她和霍岩私下也为留学的必要性讨论过多次。最后的结论是,她必须去。

雕塑在中国是舶来品,和古代佛窟、陵墓、房屋建筑上的雕塑相比,真正服务大众、城市的现代雕塑是在五四运动爆发后才出现,当时那些雕塑家都有海外留学背景,为颂扬民族解放和独立纷纷发挥热情,之后新中国成立,雕塑才以学院形式真正得到发展。

可以说,现代雕塑是从西方而来,文澜想进步,就得融入西方雕塑环境。

这一点她从小就有认知。小时候何永诗带她去欧洲,逛各大博物馆,在法国的卢浮宫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想去法国。

“我将来也有可能去伦敦,念本科或研究生……但不想现在!”说完,就趴在桌上生闷气,也不抬眼看视频里的父亲。

文博延趁她生气的空挡替旁边入镜的一件文件签了字,连和女儿吃饭他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他在澳洲,准备最近回国,文澜听到这消息不惊也不喜,弄地文博延脸色很不好看,这会儿签完字,他又重新对女儿语重心长。

“文文,爸爸过两天回来,有什么分歧我们当面聊,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才十三岁,去哪里上学爸爸肯定要关注的。”

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去巴黎的事可能泡汤。

结束和父亲的晚餐,文澜连他寄来的礼物都没拆,一个人到楼上早早睡下。

第二天是周一,文澜没和霍岩一起,单独坐小顾车去了学校。

这时候离中考只剩半个月,学校里没一点考试的气氛,在这里念书的人学习只是一种乐趣,没人为了以后生计去学,自然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大家吃喝玩乐一样不耽误。

到了学校,文澜收到一大堆礼物,她人缘向来不错,当然也有一部分她是文博延女儿的关系,来送礼物的人几乎将本班门槛踩破。

中午,文澜让小顾来学校先把礼物拉回去,接着自己请送祝福的同学们到校外吃大餐。热热闹闹,欢奔了一天到放晚学才结束。

这时候她精疲力竭,坐上小顾的车,没和霍岩打招呼就先回去了。

这一白天,她只在中午从校外回来,经过操场时,和一大帮人从栅栏外看到他在日头下和同学打篮球。帅哥出现在哪儿都引发惊叫。

那些女同学无所顾忌,隔着栅栏就哇哇没完,文澜看到霍岩受惊动回了下头,当时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有何贵干……

文澜冤枉,她可是半点声音没发出,怎么就用眼神质问她来了?

怄得发誓,再也不要和这帮花痴他的女生走在一起。

不过这帮女生倒神通,竟然知道他要去巴黎,有的极端分子还说跟随他一起去……

车子行至霍家门口,文澜让小顾停下,小顾正犹豫,她就说,“算了,还是回家。”

郁郁寡欢吃完晚餐,文澜还是过去了,逃不是办法,而且她礼物还没有收……

……

“砰砰砰……”穿着睡衣的宇宙在门口迎接,自个儿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呢,战斗力不减,用那把玩了许久不厌烦的玩具枪对着文澜一阵耍闹。

文澜诧异,“生病了?”手往小家伙头上一摸,竟然烫手,“你生病了!”

她做出凶巴巴的姐姐样子,两手叉腰,对他瞪,“快回去躺着!”

“妈妈让我运动出汗!”宇宙精神头足,脸蛋都热成红灯笼了,还能和她争执。

文澜没办法,只好将

这小胖墩一抱,短短几步路累地直喘气。

到了沙发前,看到霍岩拿着一本书,嘴角勾着浅浅的笑,眼睛不带瞥他们的。

文澜怄气,将宇宙在沙发里按下,一边皱眉,“怎么当哥哥的,他都发烧了,还不管他。”

“刚吃过药,往下退了。”翻过一页书,他淡淡问,“来拿礼物?”

“……嗯。”提到礼物文澜心情好点,语气随之变软,“你送我什么?”

宇宙看看他俩的造型,一个坐在沙发气定神闲,一个刚才还担心自己这会儿就被礼物勾了魂,他嘴一咧就想哇一下找存在感,可他正要这么做时,自己哥哥就倏地瞥来一眼,那眼神轻淡而又威严。

小嘴一抿,他收了“存在感”。

“你到楼上,我给你看。”霍岩放下书,语气颇费神般,似乎自己也没料到这礼物这么“费事”。

这可完全勾起文澜好奇心了,眼睛发亮,比初进门时欢快太多,“宇宙一个人在这没关系吗。”

小家伙“哼”一声。

霍岩说,“没关系,一会儿就下来。”

宇宙的表情立即——

意思是他一个人没事、也不用邀请他一起上楼对吗坏哥哥?

文澜也坏地不遑多让,“好啊!赶紧的我要看!”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霍岩还牵着她手地一起欢声笑语上了楼。

小宇宙惨遭抛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请叫我4488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露、请叫我44881瓶;

第34章 山盟

到了楼上,两人直奔文澜房间。

文澜在霍家有单独的房间,还是一个大套房,书房带着卧室。

此时,卧室梳妆台上放着两只礼盒和一个被白绸盖着的高大物体。

她当然第一时间揭开那块白绸。

“……这是什么?”文澜眼神不可置信,凝着那块足有四十公分高的圆柱体,是一块洁白如玉的大理石,她没见过生日送人家大理石的,一时哭笑不得。

“不喜欢?”霍岩站在她身后,声音淡淡。

他总有一股沉着,哪怕她语气多么惊诧,他都胸有成竹着她会喜欢。

文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俯身试图抱起那块石头,还好她能够抱起,一边用下巴抵在上头感受凉硬的触感,一边用手指敲击,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回荡悦耳的脆响。

文澜立即乐出声,也银铃般地和这石头的声响一致。

“不重吗。”她傻乐的样子已经说明对这块石头的喜爱程度,霍岩只担心她会被压伤,忙伸手在石块底部托一把。

文澜不允许他动。

霍岩笑,“砸着脚。”

“不会。”文澜音落就明显支撑不住了,换了一口气地、干脆抱着石头席地而坐。

桌上另两个男人的礼物此时也顾不上,全身心都被这块石头吸引。

她乐不可支,摸了又摸。

“这块石头来自意大利的卡拉拉,当时雕琢《大卫》的巨石也来自那里,因为中间裂了一道缝,采出来好多年没被安置,直到米开朗琪罗收到那块石头,他将大卫从有瑕疵的石头里解放出来,让石头有了生命与血液的流动,让大卫从此成为佛罗伦萨市第一公民、每个人都为他自豪。文文生日快乐,祝你以后和大师一样,作品流芳。”

“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礼物……”特别到文澜差点哭鼻子,她强行克制住了,嘴角微微上翘,收到礼物毕竟是一件开心的事,尤其他的祝词有力,和别人的传统祝词完全不一样。

他懂她的世界,知道米开朗琪罗是她偶像,也知道塑造大卫的那块石头来自哪里、其中又有什么故事。

他是霍岩。任何人无法替代。

一想到这个文澜就真红眼眶了,一时将脸埋更深,不愿面对他。

“怎么了?”霍岩语气微讶,看到她哭,有些手足无措。

文澜低垂的眸光瞄到他那样子,一时更加自责,霍岩以前不是这样的,他骄傲,他内敛,不会对任何情况手足无措,可她最近总在他面前奇奇怪怪,来例假那天莫名其妙哭一通,昨晚也是乱发脾气,他从不觉得那是她问题,反而包容、宽慰她。

现在也一样,一直试图安抚她。

文澜趴在石头上无声泪流了一会儿突然冲入他怀里。

霍岩上身被往后撞去,单手往后撑地板,一手同时扶住她一侧臂膀。表情惊愕。

她没再往前。将他撞到后倾一定角度后,整个人搂住了他腰,脸颊贴住他胸膛,在里头特别用力的挤他。

世界一下静了似的……

往他怀里冲,这种亲密的举动,文澜是第一次做,她没有感到害羞,只是情绪投入地哭喃,“怎么办……爸爸让我去伦敦……我去不了巴黎……”

“就这个?”他声音诧异。

“嗯……”他语气轻巧地仿佛无足轻重,可在文澜这里不亚于天塌下来,“我们从小就没分开过,以为留学还会在一起,现在却让我去伦敦……怎么办……霍岩我不能没有你……”

说着就哽咽,“除了你……谁还懂大卫……”

她无法想象没有霍岩陪伴的生活。她才十三岁,没出过远门,从小就生活在海市,有熟悉的大海和爱自己的亲人,当初赞同出国念高中也是因为霍岩一起去,如果他不去,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有什么意思?

异国他乡,没有知心的朋友,生活与学艺都失去乐趣。

她快生无可恋……

霍岩却笑,笑地胸膛颤动。

文澜正伤心难过着突然被他这样反应,很下不来台地从他怀里抽身,红着的眼往旁看去,同时双臂抱住膝盖,不搭理他了。

他声音慢慢响,“你别焦虑。”

“在国外也能交好朋友,只要你想,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找到你。”

他甚至说。

“现在你的世界还小,等长大,你会发现很多比我有趣的人,他们懂米开朗琪罗,也懂贝尼尼,知道《大卫》,也知道《被掳掠的珀耳塞福涅》,我并不特别文文。”霍岩说这段话时眼神期待地凝视她。

她只给了一个侧脸,很倔强不好哄的侧脸,可霍岩这段话不是在哄她,甚至可能会让她生气,他毅然说出,并期待那句“我并不特别”后、她的反应。

他等待着,在她短暂的停顿后,她忽然声势浩大反应,“可别人不知道我爱《大卫》!也不知道送我卡拉拉的石头,我永远爱石头胜过一切珠宝,我懒得对别人解释我的喜好,只有你知道就行了……”

最后一句,声音又小了,悲伤的小,她再度萎靡,好像的确遇到天大的麻烦。

霍岩看她的眼神一下变特别柔软,似满意她这回答,嘴角翘起,“既然这样……”停顿一瞬,如她所愿地、善解人意口吻,“我去跟妈提,改去伦敦。”

文澜脸上悲伤范围稍减,犹疑语气,“……好吗这样?”

霍岩笑了,“高中在哪都行。无所谓巴黎还是伦敦。大学才真该烦恼吧?到时候我们可能分开。”

霍岩还是高估了这一阶段的自己……

这一年他十四岁,只比她大一岁,文澜的目标从小就确立,画画、雕塑,高中出国,本科念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做米开朗琪罗的校友。

她对自己

的事业很有规划,霍岩可以陪她到高中,他大学不可能追去佛罗伦萨,不过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守在自己的女孩身边,等她长大、等她开窍,只是大学会分开而已……

但是霍岩哪里想到,和她的分开是从这一晚开始、她十三岁生日后的第一天……

因此当时不知,显得无畏又可笑……

“你真的会跟妈妈提吗?”她神色大悦,彻底从那股悲伤里抽身,看他的眼睛亮晶晶。

霍岩无法不点头,笑应,“当然。会特意说是自己问题,与你无关。”

她就几乎感动坏了,又整个人往他怀里撞来。

霍岩被撞地又痛又甜蜜……

痛在身体,她撞地力度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可雕塑的石头,霍岩这回用两手撑地、头往后仰以减缓冲击,还是被撞地低呼出声,接着就笑了,他垂眸。

文澜一张笑眯眯的脸怼在他视线之下,他笑,她也在笑,“就说你要改,和我无关哦!”

这才是她今晚来这儿的目的。

“我实在不想打扰妈妈了……”她激动地又摇摇他两臂,感慨,“霍岩你对我真好。”

“这辈子再遇不到这么对我好的人了——以后出国也不会遇到。”她特意把第二句加上。

加完后,文澜就埋首在他肩上揉了揉,大概和缠人的猫咪差不多,彻底感谢够了,方离开他怀抱,又去抱那块洁白如雪的卡拉拉大理石。

只是这石头的触感和他的身体完全不一样,他身体不但炽热,还该软的软,该硬的硬,她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霍岩代表青春期标志性发育的喉结竟然这么脆弱,她刚才一撞,他小命差点结束在自己手里……

“哈哈!”她彻底乐了。并且秘而不宣。

“笨蛋文文。”他浅笑评价,又偏过头,笑意更深。

……

两人在楼上至少待了十五分钟,再下来时宇宙已经睡着。

何永诗正抱着他,看样子准备上楼洗澡。

“妈妈我帮你!”文澜空着手下来,礼物先放在房间,准备帮何永诗分担一下,她听霍岩说霍启源带今晚连续三天没回来睡,公司好像出了一点问题,忙得不可开交。

这其实相当罕见,霍启源向来公私事分开,不是出差外地,很少不归家。

“不用。”何永诗整理着小儿子汗湿的鬓发,边笑,“你先回去吧,我能行。或者和霍岩去叔叔那,帮送些衣服。”

“我肯定选和霍岩一起去!”文澜兴高采烈。

何永诗指了下沙发,“衣服我都装好了,还有一份夜宵,你俩别在路上玩,等送完再玩。”

“送完我就回来了,我们坐车。”霍岩音落先将弟弟接过来,他已经是比自己母亲还高的少年,抱过宇宙那胖墩墩的身体不费力,转身上楼,每一步也很轻松。

文澜在楼下等他,边和何永诗说话,比起霍岩的内敛,她外向多了,一会儿说谢谢妈妈的生日大餐,虽然没吃着但也很幸福,还有漂亮的烟火。

一边又问候霍叔叔最近是不是很累,她要不要帮忙之类的。

她一个小女生,能帮的最大忙就是陪霍启源打乒乓球,放松休闲一下,这是霍启源自己的原话,工作要与娱乐搭配,人才能健健康康。

她小嘴滔滔不绝,在霍岩下来前,几乎没一秒的休息。

何永诗听到楼上儿子下来的脚步声,逮住空隙,笑打断,“今晚是不是有事,眼睛怎么红的?”

文澜一下就闷闷不乐,嘴硬,“没有……”

何永诗微愣一瞬后,忽然叹气,意味深长说,“文文,我们对你好,是因为你自己优秀,和任何人无关,也不会因任何人改变,知道吗?”

“什么意思?”文澜皱眉,她不是听不懂这话明面意思,而是何永诗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最近我就感觉你们大人怪怪的,是发生矛盾了对吗?”

“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管。”何永诗轻描淡写一句,抬眸,看到楼梯上的霍岩,笑说,“你们去吧,早点回来。”

……

霍家的房子是庄园,红瓦黄墙的外表,四周都是庭院,种满草坪和绿篱,屋里装饰华丽不乏温馨。

这和何永诗念的法语专业有关,当初结婚时霍启源特意挑了这栋法式庄园做婚房,后来这房子里外都是何永诗亲手布置的痕迹。

所以整体偏女性化。

从这栋房子里出来,坐上车,文澜很郁闷,一直在问霍岩是不是她父亲已经跟妈妈提过留英的事。

“妈妈不好做主,也不能把你留学地点也改去伦敦吧,我爸这样做就是要分开我们呀,是不是妈妈妥协了?”

时间刚过八点钟,夜色却深。

今晚没有星星。

沿着滨海大道行驶,窗外都是蜂拥的游人。

文澜脸色着急。

霍岩安静靠在座位里,一开始配合她情绪的安抚,后来干脆让她发泄,她一会儿猜东,一会儿猜西。

直到目的地到达,两人下车。

霍岩让司机先在外面等,平时只要两人一起过来,回去肯定是走,今晚宇宙生病,父亲又不在家,他得早些回去看家。

文澜对此也没有异议。

海市的夏夜凉爽到这一晚两人都穿了外套,文澜是一件薄荷绿衬衣,她年轻水灵,穿麻袋都好看,两腿光着,还是白天的校裙,规规矩矩站在霍岩身后等着跟他讲话的样子,像他的小女朋友……

司机在车里笑,不断点头,“好的,好的。”就差把赶紧安抚下小女朋友吧这话说出来。

霍家有两位司机,一位常年跟随霍启源,一位就是眼前这位稍微上了年纪但技术很稳妥的杨师傅,霍岩和文澜都叫他杨叔。

杨叔只负责家里人的行程,对文澜在车上一系列烦恼了解不多,何况即使有所了解也不可能跟孩子们瞎聊,这是职业操守。

霍岩回家就换下校服,长裤、长袖都是平时穿的,里面有一件白色短T,外套敞开着,和杨叔道别时,海风不时吹动两侧衣摆,身后的文澜随手就扯了他一侧衣角,在手里使劲儿揉着,脸色可拉老长了。

司机找位置停车去后,霍岩拉着她手腕过马路,他们在雍久路下车,得走一段距离过去,这是无可奈何,滨海大道这会堵乱七八糟。

两人走到快进永源大厦后门时,霍岩才停下来,回身,笑轻喃,“我们不会分开,放心。”

“我去伦敦你也去伦敦吗?”文澜眉心紧皱,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晚特别不安,其实严格来说她这一段时间都不安。

霍岩的脸在灯下立体的和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没有区别,他有一双深邃的眼,鼻梁高,唇形也分明,甚至他的头部都完美,他说的话,文澜该相信的,因为她能看透他。

如果她没有辨认真伪的能力,谈今后在艺术上多有造诣也是虚假。

霍岩笑笑,只点了下头,他没其他可说的,反正就是不会分开,他眼神这么告诉她。

文澜一时觉得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都热了,这股热量从腕部一直传导到心脏,她所有的不安都稍稍被抚平,虽然还有疑惑,可总算能喜笑颜开,和他一起往前走了。

她脾气不好时,他就喜欢牵她手,地面于是在路灯的照耀下,生出两道一高一矮亲密拉着走的影子。

他们多么快乐,影子就有多么快乐。

这一晚,太多细节部分被在后来分开的七年反复回忆起……

文澜记得霍岩穿的那件衬衫是和自己同一色系,只不过他颜色稍微发青,左胸口袋部分有精致的刺绣;他手掌宽大,单看时修长又柔和,可真正握住她时,那只手就仿佛天罗地网,她完全逃不开;她还清晰记起永源大厦是地上28层、地下2层、总高167米的数据……

然后,“砰——”地一声,从诸多细节的回忆中骤然响起,也在当时的那一秒真真切切发生……

“啊!”文澜当场一声惊叫,两脚踩在一起,差一点被自己身形绊倒。

霍岩第一时间扣住她一侧肩膀,将她歪斜的身体揽进怀中。

两人都惊魂未定。彼此呼吸相撞。

那声“砰”,沉闷、剧烈,仿佛装载重物的麻袋从高空坠落,地面都被砸颤。

永源大厦的后门面对着的路叫金融路,夜晚各大机构歇业,寂静又空旷。

这一声

甚至带着回音……

“别怕……”霍岩气息稍许喘,然后说,“我去看看,你别动!”

两人已经在院子里,后门是电子安保系统,霍岩只要对了虹膜就可以进来,他将她安置在保安亭拐角的位置,和一颗硕大陶瓷花盆在一起。

文澜身体小小的,往地面一缩,几乎在绿植遮挡下完全看不见,声音发颤,“霍岩你不要去!”

伸手拉他腕。

霍岩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她,文澜看到他眼底有异样的光在动,他还是感到惊骇,毕竟是他父亲办公楼底下……

海风幽幽的飘,有血腥味扑鼻。

文澜上下牙都打架了,怕他有危险,而霍岩只是很快地望了她一眼,接着脱掉自己衬衫,猛地将她视线与身体罩住了。

被彻底困在他的气息里,衣服上甚至还残留他体温,他将她盖地严严实实,低哑了一句,“别出来除非我叫你……”

文澜顶着那件衬衣懵懵点头,接着他脚步声往那边跑去。

没几秒,文澜忽然听到霍岩喊“爸”,如果说那声“砰”带无限回音、孤寂又诡异,那么霍岩这一声“爸”,直接将文澜喊地魂不附体。

她被吓到……

被霍岩的声音吓到……

“爸——”

“爸——”

“爸——”

一声比一声撕裂声带,一声比一声惊恐,他的情绪似陷入到无以名状的恐怖里……

文澜于是僵滞……

霍岩……霍岩……霍岩……

在心里一遍一遍叫他……

她发不出声音,或者有动静但早被他嘶喊声盖住……

他太惊恐了,发出那种似乎见到地狱的惨叫声……

“爸……爸……爸啊……爸……”

他的嘶喊惊动了世界,这一方不算小的后院恢复了人间景象,文澜听到许多人的声音,可能有保安,可能有公司加班的人,还有救护车声……

所有人都在喊,都在叫……

文澜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这个院子就没安静下来过,离得最近的一次也是血腥味最浓的一次,霍岩嗓子似乎被摧毁,他围着那团血腥气发出让文澜确认了许久才认出来的声音……

他仍然在喊爸……还有哭号……

她从来没见他哭过,所以这一刻,文澜几乎有些理解不了他情绪……

她静静地缩着,像被全世界遗忘,也像被自己遗忘,渐渐地,几乎等睡着,眼睫毛重重粘合在一起,除了等霍岩来接自己,她不想做任何事……

别出来除非我叫你……

别出来除非我叫你……

他这句话声音多么柔和,哪怕受到一点外界的困扰,他仍然沉着,那个嗓音变形的人不是他……

“文文——文澜——”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开始呼唤她的名字。

文澜仍然缩着不动。她只认霍岩,霍岩叫她别出来除非是他……她要他亲口说文文没事了你可以出来了……但来的不是霍岩……

“文文……”是管家和司机小顾。

两人一老一青,面色都是惨然,将她从角落里拉出来时,管家兰姐忽然哭音,“别怕别怕……我们回家!”

文澜唇瓣轻轻颤,想问什么,却是发不出音来。

“别怕别怕……”兰姐将她往车边带。

院内人声嘈杂,被警方、记者、围观群众,里里外外蜂拥住。

文澜走不动路,小顾干脆蹲下身要来背她,文澜手足无措,兰姐就说文文你蹲下让小顾背,文澜就是动不了,她腿直挺挺地站着,小顾试图抱她腿,但文澜硬地像一根木棍,她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

“二十七楼啊!”

“碎了!人碎了!”

“谁?”那些群众有一开始围在现场的,也有刚散步经过的,还有闻讯特意赶来打听着的,都置身事外,都岁月静好……

文澜忽然控制不住地眼泪簌簌下落,唇瓣抖,一直试图发出声音但她像哑巴了一样……

那些声音又说……

“霍启源——”

“谁?”

“霍启源——”

谁?

霍启源……

霍启源是谁?

文澜想起来了,霍启源是生日前一晚给她做长寿面的叔叔,是她刚为他画了几十张速写画的男人……

霍启源是霍岩父亲……

他只有一个父亲,叫霍启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文澜喉咙里先小小的、细细的像小溪一样的动静,后来就无法收拾,汇成大江大河似的哭号。

小顾猛地将她抱起,一开始是横抱,文澜挣扎,她抓伤小顾的手腕与脖颈。

小顾改为往肩膀上抗去,文澜扯着嗓子尖叫……

“我要找霍岩……我要找霍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哪来的力气,分贝似乎一定要超过之前霍岩变形的调一般……

“文文你别闹,是霍岩叫我们来接你的啊文文?”兰姐声音抖,气息也颤,试图向她传达,霍岩还有能力通知别人来接她,事情就不大。

文澜激烈着,眼前完全看不清物体,但她情绪安分了一点,她显然愿意相信这个信息。

但是下一秒,围观群众里的声音告诉她霍启源被摔成了四块……

她于是昏沉着脑袋,轻问兰姐,“我叔叔……还在治疗……”

“对对!”兰姐点头,“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文澜点点头,又哽着从喉咙里发出泥沙滚过般的堵塞声,低低应,“……去医院……”

这一刻,她仍然似魂飞天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第35章 山盟

“下次做到这种梦在里面告诉自己,假的,假的就行了。”

……

“我要去医院……”车子行驶在滨海大道,时间已到夜里十一点,小顾和兰姐赶到时,文澜差不多在那院子里待了三小时,第一批到达的救护人员没发现她,第二批清查现场的警方也没发现,她缩在拐角里与那盆植物融为一体,且她一个人动也不动,像个死物。

兰姐此时陪她坐在后座,一边流眼泪,一边克制情绪,哑声劝,“文文呐,你身上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回家洗个澡再去,不然会生病的……”

文澜摇头,脸色、唇色发白,齐肩发汗淋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更别提身上衣服,“这不是去医院路……”

车子一直在滨海大道开,只要继续往前就到达金泉湾,家在那边。

“我要去医院……”她忽然抱头,声音撕扯似喊,“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

喊完精疲力竭,整个人一松,像被抽走最后一口气,几乎僵直的在兰姐身上昏过去。

兰姐面色惊惧。

将文澜搂在腿上,手指颤抖理她被泪水和汗水同时打湿的鬓发,一边理一边哭号,“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天塌了。

对霍家而言是场灾难。

对兰姐这个文家的管家而言也是痛彻心扉。

她在来文家前是何永诗的保姆,两人关系要好,何永诗才推荐兰姐去文家照顾文澜。

霍启源一死,何永诗肯定没主心骨了,兰姐感同身受,哭的不能自已。

……

回到荣德路9号,小顾将文澜抱上楼,家里厨师、保姆全部行动起来,放水、擦身、换衣服,然后请医生。

兰姐在百乱之中仍在打听霍家消息,这会儿只能说霍家消息,而不能是霍启源消息,霍启源已经去世,成了警方法医楼里几份冰冷尸块,听说现场惨不忍睹,身体碎裂,死无整尸。

“好么……好么……不能让她去认尸呀……”兰姐在房间哭得抖,这会儿连文澜都顾不上,那丫头在冷风里吹了三个小时,全身汗湿了干,干了又湿,已经发起高烧,并且模模糊糊讲胡话。

兰姐让保姆守在房里,自己打电话问霍家司机,司机老杨是她老朋友,两人一联系上一个哭得惊天动地,一个接连哀嚎说完了完了……

“警方要成人认尸……霍岩未成年……”

“别让永诗去……换

人……换人!”

最后有没有换成兰姐不知道,她打不通何永诗电话也不敢再多打,同时还要在文家守着发高烧的文澜。

这一夜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每个人都似一夜枯槁。

文澜是文博延掌上明珠,霍启源死得这么惨烈,她在第一现场,整个人都似惊吓住了……

霍岩……霍岩……

叔叔……叔叔……

两个称呼换来换去地喊了半夜,到下半夜烧退,浑身又跟洗了把澡似的全汗湿,兰姐和保姆两个人又给她擦洗换衣服,这丫头平时欢蹦乱跳,这一晚突然人事不省样儿几乎吓坏所有人。

到白天,医生仍然给她挂了水,同时也要补充营养液,兰姐甚至私下和保姆讨论要不要请神回来送一送,她怕霍启源舍不得文澜,在她身边待着……

“兰姐你醒醒啊你别这么说话啊……”小保姆都被吓哭。

兰姐神神叨叨,“我要去看看永诗啊,她爸爸在时我就开始照顾她啦,看她结婚生子,又看着她孩子长大,我要去看看她啊,我的永诗这么命苦……”

“呜呜呜!”小保姆干脆抱着她一起痛哭。

兰姐也病倒了。家里乱作一团。

……

耳边始终嗡嗡嗡,像被罩在一个大桶里,外界动静隔了一层闷音,文澜偶尔会掀开眼皮,看到乱七八糟的光线,好像是家中。

木质楼梯踩上来发出沉重声响,每道上楼的脚步声都这样乱、急,下去时又自门口开始窃窃私语着、渐渐听不见……

“文文?文文?”

“我是舅舅……”

“文文我们来看你了,你看看舅舅?”

“文文你别着急什么事儿都没有,大家都在呢……”

文澜想点点头,可脖子僵硬,她于是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怎么也传不出话,里面还很痛,像破裂了,连吸入空气都会产生疼痛……

她累了,只听了几句舅舅的声音就累了,精疲力竭坠入黑暗。

再次见到若隐若现光明,是家里保姆在她耳边大声喊“文文你爸爸回来了”……

她不知道这一刻是什么时间,上一次隐约记得屋子里有灯,现在天光很白,一个好像有点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床前。

对方戴着眼镜,近距离弯腰察看她时,文澜瞄到他眼镜边框反射的金光,他下巴那块碰触她脸时,刺刺地戳人,是胡茬……

“爸爸……”她发出声音。

“哎哎哎爸爸回来了!”文博延一连应三声,大手在女儿苍白的脸上抚触,没一瞬就沾一手水迹,是泪。

“我做噩梦了……”她语气喃喃。

“什么梦?”文博延大概尽了全部温柔,这一声不但轻,还微夹笑意,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没有长大,也没有经历霍启源坠亡一幕,只是他的小宝贝。

文澜面无血色,虚弱到不像样子,声音哑,“霍岩吓我……”

“他怎么吓你?”文博延耐心请教。

“声音……”

“声音?”文博延皱眉,虽然很疑惑,声音怎么会吓到人,但他仍然捧场,劝说,“没事,梦醒了就没事。”

“他吓我……”文澜语气虚弱,但是不依不饶,“吓我……”

文博延哭笑不得,他以为自己火速赶回会抱到哭作一团的女儿,小孩子嘛,只要哭出来就好了,事情发生了,他会尽身为父亲最大的爱护帮助她度过心理关,但万万没想到他得判她梦里的官司。

她和霍岩从小一起玩到大,相互耍闹很正常,可在梦里的耍闹,他没办法判。

低俯身,他镜片在日光中折射出锋利又冰冷的光,一只手牵起文澜,将她小手放在掌心反复揉捏安抚。

“文文不怕,我们文文以后会成为大艺术家,到国外念书,见广博世面,我们不会就留在海市,海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耽误到你,文文有很好的前程,去自由飞吧我的孩子。”

他说着,冷硬的外表也变柔软,坐在她床前那张高背沙发里,两腿架在一起,不断拍着她手,试图安抚。

但是文澜唇缝里又冒出一句,“霍岩吓我……”

文博延头疼了,皱起眉,和身边人轻语,“她小时候做噩梦,我这样拍两遍就好了,现在怎么哄不好?”

“她长大了呀,”欧远江轻叹,“还指望老一套搞定她?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娇。”

文博延皱眉,“她这样不是办法。”

欧远江在床边站着,他并没有坐,和文博延的风尘仆仆,西装革履比起来,欧远江和一位大学教授没区别,衣服轻便舒适,也戴着眼镜,但明显比文博延文质彬彬。

欧远江两手背在后,思考了一瞬,忽然开口,“你看向辰怎么样?”

床上,文澜仍在喃喃,声音时清晰时模糊,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合,她这一场热度又在逐渐上升中。

文博延探着女儿额温,一边陪伴,一边笑,“老欧,有话直说。”

“你最近不是在弄她留英的事?”欧远江抬抬眼镜说,“我是计划让向辰也过去,对文文有个照应,毕竟伦敦七七爆炸案才过去没多久。”

“这个永诗也跟我提过,”文博延眉心紧皱,“也就前几天的事,我跟她说文文不去巴黎了,她没有意见,但是说伦敦近年恐怖袭击频发,让我慎重考虑让文文过去。”

他脸色似充满惋惜,“永诗这么心细的一个人,忽然就丧夫,想想人生太无常了。”

“是啊,我们能帮就帮。”

文博延又笑,“不过呢我女儿,肯定不缺护花使者。向辰要得到我点头,你老欧要付惨痛代价啊。”

“怎么能说代价。”欧远江听了直笑,一边在床尾轻踱步,一边抬头目光深远地看窗外。

此时天晴,窗外有一片蓝色海湾向内凹陷,岸上树影婆娑。海风轻轻窜入屋内,帮降着床上小病人身上的热度。

欧远江观景后发感慨,“世事无常啊,去年这时候我们怎么会料到雷曼兄弟倒闭、全球经融危机爆发?如果料到,启源就不会满身负债,走投无路到去自杀,我真想通了……”

文博延打断,“霍启源的事暂时不要在我家提了。”话音一转,又调侃的低音,“这代价你可想好了,我文博延只有一个女儿,文家不可能让人家吃绝户——她和向辰要成了,以后不管生几个,要有男孩姓文。”

“姓文姓欧都是我孙子,”欧远江笑意开明,“你啊,就别老绝户不绝户的封建。”

这算明确答复了,文博延听了面色微悦。

他将文澜小手握紧,在自己胡茬处蹭了蹭,越蹭越想到文澜小时候的样子,说,“宝贝女儿,爸爸最爱你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以后霍家别去了,”他皱眉叮嘱,也不管文澜能不能听见,或者听见了接受不接受,只专。制地命令,“他们家成这样,八辈子爬不起来了,和霍岩保持距离,听话。”——

作者有话说:霍岩会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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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山盟

浑浑噩噩到第四天,文澜病情初愈。

她仍然待在楼上,有时是坐在床前那张霍岩常坐的高背沙发里,抱膝、下巴抵在上头;有时去站在窗口看外面蓝色沙湾,她瞳仁里映着沙滩上的游玩景象……

但是不管做什么,两眼眶总流出像小溪般的泪水。

下午,她在衣橱里翻找,无声的泪如影随形,极致的悲哀会夺走人的力气,发出声音的哭是身体本能不允许的。

体内不多的能量只能支撑她像个木偶人一样做所有事情。

在色彩缤纷的服装中,挑出一件深蓝色连衣裙,文澜穿上了。

这是她唯一一件深色衣服,像墨水的蓝色,没有海市大海的艳丽,也没有海市天空的唯美。是她平时最不喜欢的一件蓝。

她穿着这件最不喜欢的衣服,前往霍家。

房子还是那栋房子。红瓦黄墙,大面积的草坪,不算高围墙上镶嵌着铸铁的镂空图案。

她被父亲牵着手,从家中往房子边走。

身后跟了一大堆人,都是等待在她家中准备去霍家的人。

傍晚,金色夕阳洒遍荣德路。

天空、黑松林、两旁的路牌,一切都没有变化,又似乎全部变了。

她的眼睛像下了两场雨,也许在夕阳下折射出星光,可很影响视线,明明很早就可以透过镂空的铁栏看到庄园内大片草坪和黄房子,偏偏到上台阶,进了里面,文澜越来越看不清,越内,越模糊。

“文文乖……”

“文文不哭。”

“你永诗妈妈会难过的,嗯?”文博延安慰着她,两只掌心贴住文澜脸颊,每说一句就沉沉揉一把,揉得泪水尽数落在他掌心。

她点点头,垂垂眼睑,让里面的泪掉落。

文博延拉着她,和朋友们一起蜂拥进屋。

“文文,在这里……”文博延引领着她。

文澜于是听话的站过去,她眼底全是泪水,隐约看清是客厅的样子,客厅有三张沙发,这严格来说只专属于家里人的客厅,真正会客室在厨房一侧,每次来外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这间客厅有不大的电视,三张靠很近的沙发,有宽大的地毯,她熟悉沙发表面米白和浅绿搭配出的图案,也知晓脚下地毯被何永诗三令五申不可以穿鞋上来,她还知道左侧的单人沙发是霍岩常坐着看书的,她则喜欢和何永诗霍启源一起坐中间面对电视的沙发,小宇宙就喜欢在地毯滚……

但是现在上面坐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外人,还都没有脱鞋踩在地毯上……

“文文——”不知是谁,一个女音,忽然很变形般的叫她,那么撕心裂肺,只一声后那声音主人就像断了气,再无力量。

“妈妈!”文澜痛喊一声。双膝一下就软了,连文博延都没拉住她,她身子重重摔在地毯,又本能变成跪姿,她跪着过去到那个叫她的人身边,伏在对方的双膝上。

文澜抬泪眼,和何永诗对望。

她们应该相互看不清彼此,何永诗一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在她肩头、脸上不断触摸,文澜嚎啕大哭起来。

“文文……你叔叔没了……”何永诗确认了是她,开始垂着眼跟她讲话,“你叔叔没了……”

又重复一遍……

“你叔叔没了……”

“永诗!你别这样……节哀!”

“永诗!”

她那只手一遍又一遍摸文澜脸,旁边人不断劝,可何永诗止不住,“没了……”

“文文你叔叔没了……”

“妈妈……妈妈……”文澜声泪俱下,她伏在何永诗膝头,脸埋进衣料间,何永诗低下身,旁人拉着她的两只胳膊,仍然阻止不了她贴住文澜的头、背……

大约……这就叫做哭作一团……

人类悲喜可以相通,就这一刻。

……

“我叔叔不会自杀。”在真正的会客厅里,文澜坐在茶几前,面对着穿警服的一男一女。

她眼眶红肿,但眼神清明而坚决。

两位警官程序严谨,不但出示证件,还一再认真宣读未成年问询规则,首先被问讯人是女孩、得在两位问询警中保证其中一名是女性;其次,监护人要陪在侧。

现在情形正是这样,一男一女的两名警察,和陪在旁边的文博延。

文博延挨着文澜坐,不时伸手拍拍女儿膝头,似乎在鼓励。

“事发前两天是我生日前夜,我和霍岩在叔叔那玩好后从永源大厦后门出来,当时我边走路边玩,不小心撞到一名穿连帽卫衣的男性,对方身材一米八五以上,体格健壮,方下巴。”

“你能确定这些数据?”女警方抬眸看她。

“能。”文澜毫不犹豫,她这会儿情绪似乎被按了重新播放键,刚才和何永诗抱头痛哭的一幕不复存在,眼神理智,思维又清晰。

“我学艺术的。对人特征很敏感,以前还在街头专门画路人,在我眼中他们是我的动态模特,眼神凶恶还是善良,皮相过得如意还是不如意都有判断本领。”

“你具体说说……”那女警拿着笔一一记录,“霍岩在事发前两天包括当夜都和你一起行动。你和他的口供互相补充、丰富,对案情帮助很大。但务必真实。”

“我会的。”听到霍岩名字,文澜唇瓣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应付眼前……

这场问询做了四十分钟,文澜不但详细描述嫌疑人,还画出对方被卫衣帽子罩住大半脸的样子。

事后,文博延在花园里问她,凭什么一口咬定对方有嫌疑。

文澜却不发一言。

她整个表情都是木的,除了进门看到何永诗情绪失控,其他时候就像木偶。连文博延的话有时候都听不进,只回答那些她感兴趣的。

夕阳渐渐垂落,父女俩所在的草坪位置颜色开始变成深绿,等夜色下来,这一片草地将变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