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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10241 字 1个月前

第106章 海誓

“飞薇,感觉怎么样?”一回到楼上,尹飞薇就打开了眼睛,虽然眸光不如往日神采,可至少是聚焦的,文澜想到她被救上来躺在沙滩上望着灰暗天空说他要杀我时的眼神,像是逝者的眼神,极度的安详,那种安详又是一种心灰意冷对任何事物不抱希望的坦然接受。

到底发生什么,性情热烈的朋友会变成这幅样子?

文澜有点心急如焚,眉心深深拧着,弯腰在床前,仔细瞧着她苏醒后每一丝神态变态,“飞薇……”

尹飞薇扫了她一眼,接着,眼神木然地略过,看去旁边,忽然就震了一下似的,瞳孔微微放大。

萎靡的光线中,里面两床天花板上的灯都灭了,只有外面这一床上方的灯开着,造成那个男人坐在一半阴影一半光明之中。

暖气噪音巨大,可见温度之高,他穿着单薄的黑色高领衫,西裤料子上乘,使得坐在那里微微后靠椅背的他,整个人华贵清雅,明明没有说一句,薄唇淡淡合着,黑色眼眸淡淡瞥着,神情淡然,却像是给了十足压迫感。

尹飞薇一下子吞咽,动作过猛,直接呛到,剧烈咳了两声。

文澜连忙拍拍她胸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哄着,“慢点,是不是要喝水?”

不等尹飞薇回答,径自在柜子上端了保温杯,旁边霍岩的秘书拆给她一把干净的勺子,文澜端着保温杯,用

勺子乘水凑到她唇边。

尹飞薇没有张口,文澜只好轻轻地以滴的方式漏进她唇缝中,大约喂了三四勺,她才觉得差不多,将保温杯放回去,旁边的秘书又接过勺子,重新将勺子装进密封盒里。

“来的路上吓坏了,只想着赶紧看医生,你现在醒了,我们转床去楼上,那边单间,住着方便一些。”文澜征询她意见。

尹飞薇嗓音沙哑,“回去……”

“你右手臂骨折,肩膀上还有创伤,回哪儿去?”

“红山路……”她又看了一眼霍岩坐的位置,然后,垂下眸。

文澜沉默一瞬,对黄秘书说,“把她衣服拿过来。”

“好。”黄秘书应声后,出病房,径自往楼上开好的VIP间去。

霍岩过来时,带了不少必需品,两个女人的衣服,住院物品等等。

此刻,坐在床尾处的椅子内,他仍是沉默着。

文澜对两人不打招呼的景象一点不奇怪,在山城他们就是这个模样,尹飞薇出车祸前,还在骂霍岩。

她现在只关心,尹飞薇到底发生社么事,于是问,“你说有人要杀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车子在交警队,我也报了110,警察会查出来是人为还是自然故障,我不知道你在瞒什么,但是,直到你移民前,我都会管你安全。”

“我尽快离开……”尹飞薇虚弱地闭上眼。

“好啊。”文澜失望一笑,“你都没问我受没受伤。”反而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

她很失望。

尹飞薇听了这话也没有动容,仍然紧闭双眼。

坐在半明半暗光线中的霍岩,完整扮演了局外人角色,和尹飞薇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给予任何建议。

仿佛完全不熟。

……

“拜托,有点绅士风度。”将尹飞薇在红山路安顿好,夫妻俩回到家,文澜先发制人,对他的态度表示不满。

“回去路上,大家坐一个车里,你都不主动讲话,我一直试图做你俩的和事佬,我记得以前,你俩挺能处得来啊。”

“你的朋友,我不插手。”他下完手表,随意丢在柜面上,语气阴阳怪气。

文澜走过来,将手表收进首饰柜里,一边挑选他明天要戴的款,一边骂,“你就小气吧,我有手有脚,难道不能处理她的事?”

“今晚,她对你很冷淡。”霍岩解着西裤扣子,嘲讽,“你跟她一辆车,她撞你也撞,你还救她上岸,你付出的风险与牺牲,她有在乎半点吗?”

“她发生了事情,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我挺担心,飞薇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计较这些了,后面要是见面,你态度好一点,看在不要让我为难的份上。”

她将挑的表,放在柜面的展示架上,又选好领带,放在一件羊毛西服上,弯腰,在开着展示灯的鞋架上,拿了一双棕色皮鞋,小脑袋瓜子转着,又挑内搭。

霍岩此时已脱光,要进浴室洗澡,走过来将弯着腰的她轻轻从后一搂,“对不起……今天有点吓到,后怕到现在,下次不让你为难。”

他在她耳后低柔的讲话,文澜就心花怒放,哪里还会生气,何况本来就没多少气。

“一起?”他沙哑的嗓音邀请。

“嗯……”文澜羞没了尾音。

他一把抱起她,往浴室去。

……

三天后,文澜意外地接到欧向辰电话。

欧向辰约她见面,表示要谈尹飞薇的事。

文澜想到霍岩不喜欢自己跟对方见面,本来要拒绝,可听到事关尹飞薇,整个人就无法冷静,还是答应他。

两人约在咖啡馆。

欧向辰当了几年警察,身上总改不了那股正直外露的气质,他真的不适合经商,可惜家族使命难为,抛弃梦想,重回商界。

文澜和他的联系从他上警校开始,一直密切,当时霍家家破人亡,母子三人不知去向,她需要在国内的关系,并且能不被文博延影响到的关系,去打探他们母子三人。

欧向辰帮了她很多忙,她喜欢跟他做朋友,有分寸感。

欧向辰带来一份视频资料,是尹飞薇车子被人动手脚的监控影像。

文澜相当震惊,“你怎么弄到?”

“不难,这辆车子从进入海市那一刻起,所有停泊地点都找到,挨个查,就查到这条视频。”

“这工作量无法想象。”文澜仍然吃惊,“飞薇在海市来了五天才联系我,这五天,她去过太多地方,酒店都换了好几个。”

“没错。”欧向辰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没有之前的光鲜,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的沧桑感,不过,他的笑容很有可靠感,大大方方的,“费点时罢了。”

文澜有些动容,“谢谢你。”

“没事,希望对你有帮助。”

“当然有帮助,”文澜无奈看着那些视频画面,“交警队和刑警队都跟我说,车子是正常故障,没有人为痕迹,可是飞薇一上岸的时候说有人要杀她,她肯定是感觉到什么,一筹莫展的时候,你就送来这份东西。”

“文文,你没有让霍岩帮你?”欧向辰奇怪,“他在警界也有人脉关系,不可能被忽悠过去。”

“我没让他插手。”文澜皱眉,“因为实在没想到飞薇会惹上这么大能量的人,居然让交警刑警都参与其中。”

“你认识视频里人吗?”欧向辰急问。

文澜盯着这短短几十秒的视频,想破脑袋,都一无所获,只好摇头,“我需要回去,考虑下怎么应对,今天谢谢你,没想到你还关注到飞薇的事情。”

“都上新闻了,能不看到吗?”欧向辰失落一笑,“我还以为,你会马上来找我……”

“不想太麻烦你。”文澜不好意思笑笑,然后起身付账,“下次请你喝酒,今天我得去处理一下。”

“好。”欧向辰目送她离去,眸光转伤。

……

上了车,文澜又看了几次视频,欧向辰没有查到里面的男人是谁,可见在警方那边没有备案,一个没有案底的男人,在尹飞薇车里动了手脚,然后逃过了刑警队的侦查,是刑警队被人收买了,还是对方做的太过了无痕迹,没被查出来呢?

如果警方的人都被收买,那对方一定能量巨大……

到底是谁?

尹飞薇一定知道是谁,但是,她一字不提……

文澜一时头疼欲裂,想着对方到底是谁,又同时在说服自己,可能只是凶手做得太过隐秘,警方没有查出来而已,对方并不具备超级能量,他可能是个狡诈,穷凶极恶的人,但并没有政治能量。

是人,都不想面对太过强大的对手。

文澜不想面对,她尽量往简单的那一方面推理,是尹飞薇得罪了人,头号怀疑对象是生意对手,其次……

其次是谁?尹飞薇工作狂,又对恋爱不屑一顾,总不可能是情债……

那还有谁值得怀疑?

一路上文澜都在头脑风暴,忽然就灵光乍现,觉得那个凶手有点眼熟……

这一怀疑就不得了,她脸色直接就惨白,眼神不可置信。

过了良久,才对司机吩咐,“去舅舅家……”

蒙政益已和糟糠之妻离婚,从荣德路大宅搬出,和现任妻子居住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自家工业园办公大楼内。

蒙家以电池起家,现如今是全球最大的电池生产商,实力雄厚。和章舒月离婚后,财产对外声称是一分为二,可亲近的人都知道,章舒月只拿走了蒙氏集团的皮毛,蒙氏真正的发动机在母公司电池事业上,这里边章舒月只有微不足道的股份,大股东是蒙政益和他的现任妻子。

现任妻子是山城电视台的女主播,只比文澜大三岁,蒙政益不但出轨,还与对方有了私生子,那孩子文澜还见过,当时那位新晋舅妈抱着孩子,十分讨好地让孩子叫文澜姐姐。

文澜没办法不应声,那只是一个一岁多刚蹒跚走路的孩子,她没办法去恨。

不止她,表哥蒙思进也不恨那个孩子,他只恨真正的罪魁祸首,自己的亲爹蒙政益。

父子俩关系水火不容。

上一次见面,是蒙政益主动打给文澜,让文澜传话给表哥,只要他肯服软,蒙氏集团就还是他这个长子的。

这话,文澜尚未传达。

今晚再次见面,乌云密布,本就寒冷的冬夜更加萧条,文澜身心都疲惫,见到住在工业园的舅舅,没有任何亲密,冷冷站着,坐都不坐。

蒙政益一个人在家,据说新婚妻子带着孩子上早教班未归,在培养合格继承人这件事上,他的新婚妻子鞍前马后,这与他前妻对孩子的放任相比,他显然是自豪的。

跟文澜聊起来时,很是满意的口吻。

“不过是个一岁多孩子。”文澜语气冷漠。

“文文,快下雨了过来,有什么事吗?”蒙政益发问。

“我记得,您有一位特保,曾经为保护您缺失了左耳耳垂,现在,他还在蒙氏安保部吗?”

“怎么提起他?”蒙政益轻轻抿一口荼,不在意口吻,“应该不在了吧,很久没见过他。”

“他

为您受工伤,舅舅不提拔,还忘恩负义,有点过分。”

“文文,你今晚有事。”

“是啊,如果您一直跟我绕,这件事一个晚上都谈不开,我就是怕,待会儿孩子回来,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怀疑自己的人生,这高门大院里,还剩几分亲情?”

蒙政益眉心拧紧,没搭话。

文澜失望,“我不明白,飞薇到底挡了您什么道儿,您居然派人杀她……”

“霍岩知道你来?”蒙政益也变了脸色,目光如炬看她。

文澜惨笑,“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还不够丢人?”

“这件事因他而起!”蒙政益倏地摔碎茶杯,“——问问他干了什么肮脏事,逼得我要杀人灭口,来保你终生幸福!”——

作者有话说:坏舅舅~

第107章 海誓

“什么肮脏事?”文澜惨笑连连,“牵扯到他对您有什么好处?上一个这么看不惯他的人是我爸——现在是植物人,怎么,您替他行使看不惯权利?”

分居的那两年,蒙政益以为他们非离婚不可,没想到文澜追去山城求复合,当时蒙政益和欧向辰的父亲已经联合准备帮文澜平稳从霍岩手里接管达延集团,霍岩也已经答应了移权日期,没想到文澜力挽狂澜,这让件板上钉钉的事泡汤,婚不但没离,霍岩还是达延的实际掌权人。

蒙政益对此气愤不已。

如果不是他突然爆出私生子,自顾不暇,霍岩现在的处境可能相当糟糕。

“您再不喜欢他,也不能给他泼脏水,居然用上杀人手段?”文澜失望摇头,“从你和舅妈离婚那天起,就不敢相信你还是曾经的那个舅舅。”

“文文啊,舅舅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饭多,到底哪天你才能真正相信,你爸爸,包括我,是深爱你的……”蒙政益叹息,好像不想多讲,可他起了头就不得不讲下去,“这个尹飞薇,现在不亚于一个定时炸‘弹,既然你和霍岩要铁了心白头,那我也像你爸爸当时那样妥协,可这个尹飞薇,她和霍岩不清不楚,我绝不允许她的出现扰乱你现在的平和。”

“证据!”文澜气得唇瓣发抖,“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信任的丈夫,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你这么污蔑他们……我……我……难道也要学表哥跟您断绝关系?”

蒙政益语塞半天,只回一句话,“总之舅舅很爱你,才会心急如焚!”

“求你别爱我了——”文澜气得手都跟着抖了起来,“你们的爱,是阻止表哥跟他的初恋在一起,你们的爱,是不让我和霍岩结婚,你们的爱,是以莫须有罪名杀我朋友,你们的爱,实在恐怖……你们的爱……让我看到的全是黑暗……我甚至不愿意再叫你舅舅……太失望……”

“文文啊……”蒙政益痛心疾首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眉头紧拧地看着她一张伤心绝望的稚嫩脸庞,“你是舅舅看着长大的,舅舅不疼你疼谁?难道我和你爸爸的疼爱,比不上跟你无亲无故的霍启源?霍岩如果不是霍家的孩子,你会爱上他吗?霍家对你有养育之恩没错,可是,那是永诗自愿的,她跟你妈妈是朋友,她答应了你妈妈的嘱托,才把你带在身边抚养,霍家破产后你就像失心疯了一样,那不是你的家——你姓文!包括你现在对霍岩,有太多除了爱情之外的东西,你甚至分不清,你爱他还是爱曾经的霍家!”

“你很了解我,”文澜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可是,我从来不需要分清我爱霍岩还是因为爱曾经的霍家,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他们给了我真正的爱,教会我怎么生活和作为人该有的三观,你既然提我霍叔叔,那我就说一句得罪的话——我霍叔叔人品贵重,死于泰山,你和我爸爸恰恰相反!”

“文文……”蒙政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此时,他白发才显得刺眼,脸上皱纹才透衰老,“文文啊……”

又喊了一遍她,似乎太多无法宣泄出口的东西。

目光浑浊已隐隐透泪。

文澜垂下眼,胸膛剧烈的起伏,情绪之激动,仿佛今晚真的是来断绝关系,不过,话说到这一步,蒙政益的事又做到那一步,文澜绝对不会妥协了。

“飞薇后面如果有半点闪失,我都算您头上。”以“您”开头,以“您”结束,客气规矩,不再留恋。

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文澜没有回家。

跟霍岩打电话,说要探望文博延,让他自己吃饭。

“我跟你一起去。”文博延两年前在大雪夜的高速公路上突发脑溢血,当时霍岩开车,速度再快,都比不上阎王索命的速度,虽然和岳父有嫌隙,但和文澜复合后,这个女婿做得还是到位,该探望探望,该做事做事。

“我想单独去。”文澜拒绝,“你先吃吧,兰姐做的饭。”霍岩不会做饭,有时候文澜都担心他会饿死自己,宁愿吃泡面都不肯进一下厨房,前段日子在山城,她进到他屋子,给他包了很多水饺,后来听说,都是钟点工阿姨给他下,他除了打开酒柜喝酒,一无是处。

“想吃你做的饭。”他笑,继而正经,“早点回来,要下雨。”

“嗯。”

文博延住在集团旗下疗养院。

两年前那场大雪,在高速截断了他的人生,纵横商场情场一辈子的文博延无力回天成为植物人。

他沉沉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多种维持生命的仪器。

病房墙壁暖色调,想给常年在这里生活的人一点热闹感,可惜,植物人就如植物,永远不会成为人。

文博延身家数不清,在病魔面前,与普通人同等。

“爸爸……”文澜嗓音有些沙哑,有些虚弱,刚才在蒙政益面前,她强硬无比,那是在为飞薇后怕,也在为亲舅舅后怕,到底是什么利益驱使,让他干下眠灭人性的事,“那是一条人命……”

文博延安静的躺着,健康时他身形高大,背脊挺拔,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单眼皮,鼻梁上加着弱化他浑身匪气的金丝眼镜。他和脸蛋出众的文澜完全不一样,匪气、霸气、压迫感十足。

现如今躺着,头发花白,身上肌肉早变成薄皮,皱起的纹路爬上脸部、颈部,已年老。

“那是一条命……”文澜颤抖着声音,“……舅舅怎么变成这样?还是一直是这样,我终于见着一回了?”

“他说爱我,您以前也说爱我,你们真正懂我需要的爱是什么吗?”文澜惋惜着,“也许我也不懂你们,鸿沟让我们之间渐行渐远,爸爸你醒过来,我们好好畅谈,告诉我你的秘密,我说说我的心事?”

除了滴滴的仪器声回应她,再无其他动静。

文澜将脸埋在父亲掌心里,她心轻轻的颤抖,仍是小时候的感受,文博延出差回来,先用掌心蹭她的脸,带着老茧的宽厚父辈手掌,曾是她的天与地。

“求您……醒来。”

……

晚上六点不到,天黑如墨。

海市的老城尽是欧陆风情建筑,德占时期的遗留。

“不开上去吗?”司机将车开到红山路,关心地问。

“我自己走走。”文澜在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了一份外带,没给尹飞薇打电话,要给她一个惊喜,只是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怕尹飞薇早吃过了,“你开到路边等我。”

“好,您慢点。”司机妥帖地嘱咐。

文澜“嗯”一声,穿好大衣,拎着木质餐盒,踩高跟鞋,往上坡走。

老宅所在的社区都是德占日占时期的建筑,霍岩外公曾是这条街道的设计师,他的宅子也是文保单位,写着他的名字和著名建筑师名头,只不过一直由何家人继承,属于私宅。

要下雨,寒风吹着空旷街道,马牙石铺成的路

面在路灯下闪着光,是岁月给这些石块打磨,变得光滑。

穿着大衣的文澜,腰被那一根带子束得不盈一握,长长的衣摆过膝,脚踩细跟长筒皮靴,衣领高高立起,一条围巾在胸前随风漾。

拎着食盒的她,走得心安平静,如这条快落雨起风的空旷街道,直白着,将一切展示。

此刻,她不知道今晚如此平静地是走向自己的末路……

她只想着,希望飞薇吃过饭,这个点没吃,伤胃;又想,没吃也好呀,就能跟她一起用餐,心平气和聊聊她身上发生的事……

老宅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当初设计时,整个海市都有严格的规定,大到房屋类型,小到院墙高度、铁栅栏花纹款式,这里每家每户房型不一,可临街围墙都是统一的。

文澜走到老宅铁栅栏门前,往里看去,差点以为走错户。

此时,绵绵寒雨也增加了失误可能。

她拎食盒的手一紧,皱眉往门牌号看,没错,是她的房子没错。

再回转视线,与院门正对的厨房窄门,一览无遗。

冬夜冷雨斜着密密落,像隔了一层纱帘,要把里面景象与文澜的视线隔开,太过刺眼,老天爷都想帮她。

文澜眯起眼睛,继续确认。

厨房门与院门不过十五米,院子里一条马牙石小道铺出来,两侧,一侧蓬勃山茶树绽放,恰如其分它的名,耐冬,寒日里绚烂。另一侧,园丁种了些蔬菜,天寒地冻,又受冷雨,凄凉飘摇。

文澜站在小路的这一头,那一头,是大开着厨房门,系着围裙在做饭的霍岩;不远处的窗户里景象,尹飞薇用健康的那只手端着水杯失神般看着他。

忙碌的男人,凝视他的女人。

画面祥和又失真。

文澜扭头想走,刚动半步,却又回正视线来看。

霍岩熟练颠锅,衬衫袖口挽着,露出她昨晚选出来的腕表,他穿着她挑出来的衣裳配饰,本该英俊潇洒,却被一条不着调的围裙毁于一旦。

他不适合围裙。

他在家里帮她打下手,都不穿围裙。

君子远离庖厨,自诩君子。

想吃你做的饭……

问问他干了什么肮脏事,逼得我要杀人灭口,来保你终生幸福……

他和尹飞薇不清不楚……

老天……文澜在内心惊呼一声,眼眸开始不可思议睁大,她由发木的状态转醒,惊之又惊地瞪着眼前这一幕。

他炒好了菜,端着送上身后的长桌,和尹飞薇面对面坐下,这时候文澜才看见,即使隔重重雨帘,那桌面上四道菜热气腾腾,虚无的白烟此刻变得极其清晰有形,缓缓上飘的形态,都在嘲笑她一身的失落凋零。

“霍……”叫他名字叫不完整,文澜惊恐着,即使内心再唾弃他穿着那条围裙熟练做菜的样子,可眼睛看到的却很真实,他做饭的样子很性感、很温馨,从来没想过他会做菜,他也从来没说过他会做菜,文澜以为自己会给他做一辈子饭,她研究菜谱,上烹饪班,不断锻炼,由新手变老手,由皮毛变精钻,都为了给他完美的饮食体验。

她在努力做一名妻子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自己捧着的男人,会给自己以外的女人做饭。

这太可笑了!

文澜手里的食盒轰然落地,雨声密集,这点动静难以惊动屋里相对而食的男女,她开始陆续想到蒙政益的一些话,但是不想深入细想,她转身想走,也不知道走了几步,还是没走成,就觉得突然就一下天旋地转,悉悉索索地一阵声音后,天变成了密集的树冠,身下变成泥泞泥土和发着异味的枯枝落叶,文澜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摔下深沟,手掌都刺破了。

那几步不是内心里的“走”,而是惊恐地后退,从街道滑落,不知道滚了几圈,躺到这深沟里。

心脏隆隆地跳,好像在狂叫着让文澜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她张口喘气,然后按着掌心的枯枝烂叶强撑身体起来,一刻不敢停留,她往上爬,好像身后有黑白无常。

她怕到呼吸都不是完整的,到了路沿,看到院内亮光,确定是人间,可开始剧烈咳嗽、喘气,倒在路面,差点死掉……——

作者有话说:存稿期间写这里还是蛮顺,真相要揭晓了,写的激动,后面就有点卡了,因为虐霍岩太狠,又开始给我搞抑郁了,不过放心哈,有抑郁就有治愈,么么。

第108章 海誓

无底深渊般的黑暗房间里,床上蜷缩着文澜。

她先回来,洗了澡,用热水冲刷凉透的身体。从那个孩子胎死腹中后,她身体一直亏空,不比从前。

这两年和那男人闹不和,她为了散心,全世界的旅行,包括一些极限运动,潜水登山滑雪……总觉得生龙活虎和以前差不多,两场冷水一受,就如山倒,躺在被窝里冷得牙关直打颤,她自己甚至能听到牙关的回响。

但是,她又有一点错觉,是眼睛看到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她太吓着了才会如此虚弱……

“啊呃呃……”唇缝不自觉冒出一些不成调的动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哪些意思,就不断这么哼哼呃呃着,期间再伴随一些疼痛般地呻‘吟。

“呜呜呜呜呜……”不知这么闹了多久,文澜意识渐渐清醒,眼前被汗水打湿,像流了一层泪,她眨着湿润的睫毛,定起神。

“怎么不开灯?”他上楼进屋的动静像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明明声音是那么温柔磁性,带着小小的讶异和穿着家居拖鞋轻轻走过来的步调,一切都是和谐、舒缓的——

听在文澜耳朵里,却反差剧烈。

“文文?”他在床沿坐下,试图探她的额头。

文澜偏头,避过去。

他解释,“被朋友叫出去应酬,兰姐的饭没吃上。”

文澜“哼”一声,比较虚弱无力,听上去像嗯。

霍岩因此没有怀疑,单纯以为她从疗养院出来心情不佳,陪坐了一会儿,跟她打招呼后去洗澡。

文澜闭上眼睛,一时觉得强光刺眼,原来是他离开前拉开的床头灯,暖黄的色调却温暖不了她的心,她的心快碎了……

于是只能闭上眼睛,温暖的东西会让她软弱,她的眼睛宁愿不再接收温暖,黑暗无边躲藏千疮百孔的自己。

这一夜,如此煎熬漫长。

“别难受……”不知凌晨几点钟,他忽然低声安慰。

文澜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讽刺……

“我在波士顿安排了脑科专家,年后,送他过去治疗。”

“不用了……”文澜始终背对着他,心如刀割,“睡吧。”

……

第二天,文澜飞山城。

工作室开业至今已经有半年,不少实习生跟着她,偶尔飞过去一趟,不足为奇。

山城的初冬,比海市温暖许多。

大街上许多穿着秋装的人。

与夏季的高温相比,秋天的山城山清水秀,凉爽宜人。

文澜没空欣赏景色,下了飞机直奔一处住宅区。

尹飞薇在山城的这套房子,靠山临江,夏天时,文澜有天晚上和她喝酒,喝醉了,她趁机打电话让霍岩来接,那时候接近凌晨,她就坐在小区大门外的圆形石墩上,固执的等他来。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相当炎热,她跟他吵过一架后又后悔,想着和好,和飞薇喝完酒,打电话让他来接,他一开始直接拒绝,但是文澜一直知道的,他都是在装。

她工作室开业的那晚,他时隔两年第一次与她相见,那个在认真观看她作品的背影,浓情蜜意……

她是雕塑家啊,看人的能力,十拿九稳……

一直有这样的自信,何况青梅竹马长大的人,怎么会看不透?

但是,文澜的信念开始崩塌,当看到他系着围裙给尹飞薇做饭时……

到了尹飞薇家门口,文澜抬头,看到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