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报警
“那棵大榆树下,土都是翻新过的,那明显是他们杀人埋尸的地方。”张笑远目光锐利地转向温雪生,“他们无视法律,无视人命,天理难容,早该受到惩罚。我们按兵不动忍到现在,就是想看看,这帮畜生的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温雪生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重的压抑。
张笑远放缓了语气:“温少爷,在报警之前,有些事我得跟你讲清楚,温四,他毕竟是你爸,不管这件事他是不是知情……”
“我来打。”温雪生打断他,就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冷硬且坚定。
“什么?”张笑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电话,我来打。”温雪生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南希,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能借我手机用下吗?”
南希上车后,摩托罗拉就被她扔在了中控台上,温雪生其实稍稍伸手就能够到。
她瞥了他一眼,喉间缓缓挤出一个“好”字,然后她拿起摩托罗拉,眼神复杂,动作迟疑地递向他。
温雪生伸手去接,指尖捏住手机的另一端,用力往后拉,谁料,竟没拉动。
视线里,南希的手依然紧紧攥着摩托罗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竟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张笑远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悬在空气中的刀子,逼在南希的心口。
她懂,她都懂。
温四,是济动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大树。温重明和郑司令干的那些脏事,怎么可能跟他脱的了干系?无论他是不是亲自点了头,命人把无辜的人埋在那棵大榆树下,一旦东窗事发,他都注定要被连根拔起。可他毕竟是温雪生的亲爸,到时候,倾巢之下,温雪生这片小小的羽毛,又能飘到哪里去?
今晚,她和破晓几人撞破了大榆树下的秘密,温重明带人到了现场,怎么会不知道?他之所以没发动全力来追击他们、抹杀他们,估计正是吃准了这一点——他们会因为顾及温雪生,不敢轻易把那个埋骨之地公之于众,不敢把事情彻底闹大。
南希看着手里的摩托罗拉,光亮的机身上隐隐倒映着自己沉重的面孔。
“你真要打?”她抿了抿嘴,问温雪生。
“嗯。”
没有一丝犹豫,温雪生回答道,“你不要多想。”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南希的担忧,半解释半宽慰地说:“要是我怕大榆树下的秘密暴露,当时认出那些骨头的时候,就不会告诉你们。这件事,不管你们最终怎么选,我的路,只有这一条。如果一切都是温四做的,那么,他该死;如果跟他没关系,温重名和郑司令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也不冤。”
这番话后,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南希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温雪生稍一用力,把手机拽了过去。
他低下头,翻开手机盖,在键盘上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
19,20,21……
数字在显示屏上跳跃,电梯钢缆牵引着轿厢,往光源大厦的次顶层徐徐攀升。
这里的电梯是引进国外的最新技术,在九十年代算是个稀罕物。轿厢内壁是锃亮的不锈钢板,头顶是排列整齐的方形照明板,操作面板上的塑料按钮带着背光,旁边还有英文标识。
南希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份“豪华”。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人们大都在熟睡,所以电梯里只有她和温雪生两个人,他们并排站着,胳膊几乎要碰到一块,但两人间的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那个报警电话打得非常顺利,接电话的警察非常重视。
电话挂断没多久,警笛声就出现在了他们耳边。孙紫跟着赶到的警察配合去李家村调查,提供初步的线索。张笑远留下一句“分头堵人”,就带着孙红匆匆离开,与破晓其他成员汇合,计划设法控制温重明和郑司令,防止他们毁灭证据或暗中逃跑。
而温雪生,决定直接去光源大厦见父亲温四,理由和之前一样,除了试图稳住可能爆炸的济东black社会局势,他还想看看能否借此机会,捞出被卷入暴风眼的李管事。
南希坚持跟着温雪生,她半开玩笑地说“你身体这个样子,没人跟着不行”,但真正的原因沉在她心底,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此刻,直觉正像细小的针一样,不断刺着她。
电梯的显示屏上,楼层数字已经到了36,然后37,38,39……
数字最终定格。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金属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
哔-哔哔——
南希口袋里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寂静的电梯厅里被无限放大,异常突兀。
南希吓了一跳。
尽管理论上,温雪生来找自己老爸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她干“贼”这行当干得久了,已经习惯躲在阴影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会让她犯职业病,觉得自己暴露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兜,摸索着按下了挂断键。
没想到,连一秒都没过,那铃声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这次她有了心理准备,也想明白自己没必要紧张,飞快地掏出手机,翻开盖子,同时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对着话筒说:“喂,谁呀?”
温雪生脚步迟疑了下,见她接起电话,便又继续转过身,慢慢朝走廊深处走去。
南希听着电话,目光紧紧追随着温雪生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心越拧越紧。突然,她快速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一甩手,翻上手机盖,疾步追了上去。
“等等。”
她一把抓住温雪生的胳膊,将他拉到承重柱后的阴影里,踮脚凑到他耳边:“张笑远来电,他们没有堵到郑司令,那老狐狸很可能来了光源大厦,而且带了不少人。”
温雪生脸上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样子,眼神深处甚至有种冷漠的平静。
南希心思在别处,就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表情,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了遍走廊,不禁嘀咕: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这太不正常了。
这里是温四的核心地盘,就算是深夜,也不该连个值班的接待都没有。
她琢磨了几秒钟,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压着嗓子继续对温雪生说:“这地方静得瘆人,我觉得有些不正常。刚才我那电话响得不是时候,可能已经把咱们卖了。还有,情报说你爸在办公室一直没出来,一会儿我先过去探路,我和你爸算是有个小交易没完成,我去找他理由充分。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别犹豫,赶紧逃。”
听完,不等南希落下脚跟,温雪生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他注视南希的眼睛,灰暗的瞳孔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郑司令要是真来了这边,说不定会有埋伏。这整件事,追根溯源,都是因我而起,就算是要冒险,也应该是我去。”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而且,我去,不会有事。”
南希眉毛一竖,刚想开口骂他“这病秧子充什么好汉”,却被温雪生直直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几乎要看进她的眼底:“信我。”
信他……
南希感到胸腔涌起一阵悸动,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脸上带着倦意,鬓角边的丑陋纹路也更深了些,但是他的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灼人。
自打认识温雪生以来,他总是一副病弱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极其自主、倔强和执拗。就像现在,明明他的状态那么差,可依然坚持挡在她的身前。
刚才弥漫在心头的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好像他执拗地用那眼神说了“信我”两字,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能把心暂时放在肚子里。
她忽然伸手,指尖飞快地在他鬓角那几道纹路上摸了一下,嘴角随即弯起一个略带痞气的弧度,笑着说:“好啊,小生生,我信你,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温雪生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被她弄得一怔,脸上遏制不住地热了,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几乎是立刻迈开步子,走入了那条光线惨白、空无一人的走廊。
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脚下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温雪生的心跳却如擂鼓般响亮。他回头确认自己已经走出南希的视线,然后用力捋了捋心口,勉强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标着“董事长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前,凛下目光,提高警惕。他没有敲门,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门内的人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门口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扶着门框,气息不稳,一身黑西装松松垮垮、破破烂烂。他的脸上并不干净,一块灰一块黑,好在没有新鲜的红。
第62章 郑司令
“雪生?!”
低沉的男音因为惊讶都变尖锐了。
哗啦哗啦……
茶水从紫砂壶嘴倾泻而出,注入了白瓷杯,水满溢到了桌面,然后又顺着桌沿淌下去,流到了男人熨帖规整的羊毛西裤上。深灰色的面料立刻洇开一团更深的颜色。
“哎呀……”温四被烫着了,叫出来,“老郑啊,你这是……”
郑司令回过神,这才发现,刚刚因为转着头看门口的温雪生,而忘了自己还在倒茶。他忙把紫砂壶放到桌上,从红木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半蹲下身,给温四擦裤子上的水。他动作很急,但指尖捏着纸巾的边缘,只敢轻轻地擦。
温四睥睨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郑司令稀疏的头顶,几缕头发梳得勉强能盖住头皮;也能看见郑司令后颈堆起的肉褶,层层叠叠的肉藏在熨平的衬衫领子下面。
温四没动,就这样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拖着长腔说:“好了,老郑,起来吧,没事没事。”
其实他裤子上只沾了很小一点水渍,而且已经被郑司令来回擦了好多遍,早就没什么可擦的了。
而郑司令擦得很认真、很仔细,或许是时间太久,他的手背上隐隐凸起了好几条青筋。
温四发话后,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撑着膝盖起了身,关节随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老大,真是对不住,”他解释,“光顾着看雪生了……”
温四眯起眼:“都说了没事了。”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腿麻了?唉,老了,就别蹲那么久了。”
郑司令的屁股刚要沾上沙发垫子,听温四这么一说,竟悬在半空滞了那么三四秒。
可就在这短暂时间里,他好像暗暗做了个决定,然后腰身用力,重重坐了下去,震得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老大说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我才四十六,正当年呢,再给您跑腿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两人一来一回,绵里藏针。
温雪生站着看戏,没进门也没出声,一开始的惊讶也渐渐缓了下去,心想看来情势还没有他预料的那么糟。
刚刚推开门的刹那,他在脑子里设想过很多种门内的场景。
比如,温四根本不在屋里,只有郑司令坐在沙发中间,身后站了一排黑衣打手,他们虎视眈眈地瞪着大门,就等猎物主动送上来。
再比如,屋内空无一人,而是布满了复杂的陷阱机关,只要他一推门,便会触发机关,然后,箭矢飞镖漫天而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但他唯独没想到,他看到的竟是这么一副和谐正常的画面。
郑司令在给温四倒茶?
这正常得都有些反常了吧……
这时,温四终于把目光再次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雪生?!”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刚才的插曲没发生一样,语气转变自然,“真是你?!”
说着,他就要上前,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青年,“雪生啊,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自打你从卢氏消失,我这心就没落过地,两天了,整整两天,我眼都没合啊!好在你回来了!你快别站着了,我这就叫个大夫过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伤着。”
他的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正因为这样,给人感觉并不真诚,好像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
温雪生心里厌烦,没回话。
他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边上的单人沙发旁,面对郑司令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些,然后身体前倾,用胳膊肘撑住膝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眼睛始终没看温四。
“不用。”
他冷冷地回了这么两个字。
温四好像早已习惯儿子这个态度,没生气也没尴尬,只是搓着手,目光在温雪生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破损,但是碍于郑司令还在这,压住了想上前细看的冲动。
“好好好,你不想现在检查就算了。”他的声音很缓,真就像个慈父,“唉,不管怎么样,你回来了就好,剩下的事咱们爷俩以后慢慢聊。”
他顿了下,挥手指指郑司令:“你回来了,你郑叔叔也可以好好歇歇了,这两天他太辛苦了,到处找你,济东都快让他翻了过来。”
温雪生一个抬眼瞅向郑司令,声音像冰:“哦?是吗?这么说我得多谢谢郑叔叔。”
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粗短的脖子。他坐在那里,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竟是一副坦然的姿态,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大侄子你说这些干什么。”郑司令端起另一个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为老大分忧,那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的孩子一样,自家孩子不见了,我能不急?”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放下茶杯,往前蹭了蹭,“就是不知道大侄子这是打哪儿回来的?老大还真是没夸张,我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济东三条大街,两个火车站,连长途汽车站我都让人盯死了,愣是没找着你。”
他说这话时,温雪生一直盯着他。他也不回避,眼睛弯着,像在笑,但眼神没笑,就这么直勾勾地跟温雪生对视。
温雪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情势不明之下,只能忍着恶心,顺着他的话回:“我被几个流氓绑到了济东南边,离李家村三公里左右,S308省道旁的一个废弃工厂里。”
他故意说得很详细,想看看郑司令的反应。
郑司令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忽地一拍大腿:“诶呀!怪不得啊!”他转向温四,“老大,市东市西市北我都派人去找了,就是没去市南!您说这……”
他表情很懊恼,好似真在责怪自己的疏忽,但随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我记得好些年前,大侄子你就是被绑去了市南,也不能这么巧,两次都被绑去一个地……”
话到这儿,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哑了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雪生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是温四的一大禁忌。
温四曾下过死命令,任何人不准提这事。
谁提,谁倒霉。
郑司令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当年,是他跟着去的现场,处理的后续。
他立马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诶呀,瞧我这嘴!”
他拍完脸的手没放下,又在空中虚扇了一下,“我真该打!老大,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是……就是一着急,嘴上没把门,我下不为例!”
温雪生感觉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郑司令动作夸张,表情夸张,傻子都能看出他这是在演戏,而且演技十分拙劣。
他继续强忍恶心,装作像是想起了什么,说:“等等,先不说这个了,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来这的路上碰到了温重明,他在……”
“雪生,是重明救你回来的?!”没等温雪生说完,郑司令就打断了他,表现得很是激动,“哎呀,真是兄弟情深啊!重明那孩子我知道,看着闷,其实心里热乎着呢!”
他拍起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温雪生看着他表演,胃里翻滚不止。为了不让恶心和火气爆发,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没再说一个字。
房间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嗒,嗒,嗒——
然后,温四打破了这份沉默。
“是啊,雪生和重明那都是我的好儿子,兄弟情深,这是好事。”他的眼睛看着虚空的某一点,似乎陷入了回忆,“还记得以前,重明再累再忙,都会去温沙城堡给雪生讲故事,讲完了好几本世界名著……”
他叹了口气,还想着再继续回忆点什么,把目光向了郑司令:“老郑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这次,他刻意没用“郑司令”这个称呼。
郑司令没做任何琢磨,干脆地回:“有二十二年了,雪生还没出生,我就跟着您了。”
“哦,二十二年了……”温四点点头,“还真是久啊,久到我也早就把你当兄弟了,老郑。”
郑司令愣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一种感动的神色就浮现在了脸上。
“老大!他颤颤地喊了一声。
温四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那么激动。
“好了好了,我是有个问题,想考考你。”温四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叫温四,别人见了我都要喊我一声温四爷吗?”
郑司令回得很快:“因为您在家中排行老四。”
温四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突然,声音也很大,等笑够了,他摇摇头,抹了抹眼角,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表情:“老郑啊,你怎么跟别人一样瞎猜?外面传的也当真?你是我兄弟,跟了我二十二年,你见过我排在我前面的三个哥哥?”
演了这么久,郑司令的耐心越来越少,这会儿温四又突然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心里有点躁,但依然压着脾气,尽量配合:“您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没见过,那您这称号咋来的,老大您给讲讲?”
温四装作生气的样子,点了点他:“老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才还说咱们是兄弟,你这个做弟弟的,也不关心一下我这个大哥,连大哥名字的来历都不知道,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转向温雪生:“雪生,你也不知道吧?”
温雪生摆一副臭脸,没理他。
温四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温四这名字,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改的……”
第63章 以一敌多
“年轻时,我爱读历史,清朝的雍正皇帝,对我影响很大。”温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经大亮了,楼下的行人和车流多了起来,“他是康熙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他的那些兄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史称‘九子夺嫡’,最后,是他战胜了自己的兄弟,笑到了最后,成了一代明君。”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地,温四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射向了郑司令。
“老大,原来您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您是想跟雍正皇帝一样吗?”郑司令看着温四,恍然大悟,他低头拍了拍腿,再抬起头时,竟换了个模样。
“老大,其实我也蛮好看历史的,既然您这样说,我也想考考您,”郑司令缓缓站直,嘴角微扬,颇有一副想正面迎击利刃的意思,“您知不知道,明成祖朱棣,也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本来,坐在龙椅上的是他大哥的儿子,他的亲侄子,可是他不服,起兵打了整整四年,尸山血海,硬是把侄子赶下了台,自己坐稳了江山!”
说完,郑司令抬手在领口处往下一按,办公室外顿时传来了低沉的轰隆声,就像是有哪道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浩浩荡荡,由远及近。
很快,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一股强劲的冲力,从外面撞了开来!
两列穿黑衣服的打手鱼贯而入。
一共十六个,每个手里都握着一根五十公分长的银铁管。他们进来后迅速呈半圆形分散,铁管前端齐刷刷地指向温四!
然而,温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有,他在江湖混了三四十年,从摆地摊被收保护费,到如今坐在光源大厦的豪华办公室,中间经过的大风大浪,多得自己都记不全,眼前这场面实在排不上号。
郑司令会反,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人一旦膨胀,身上就有种味儿,藏不住,郑司令这几年走路脚后跟都不怎么沾地了,说话音调也越来越高,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没说话,因为说了没用,郑司令的根已经扎得太深,盘根错节,扯动一点,整个济东black社会都要晃上三晃。
现在郑司令自己跳出来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反而松了。他垂下眼睛,从衣服内兜掏出一块黑色摩托罗拉,翻开了盖。
郑司令对温四这冷淡的态度很是不爽,他故意挺起胸膛壮势,可因力度太大,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啪”的一声崩开了。
他当做没看见,接着昂起下巴,用嘲讽的语气说:“怎么?想打电话叫人?唉,太晚了!你现在打给谁都没用了!光源大厦三十九层,已经被我的人秘密占领了——”
温四不出声,也不看他,在摩托罗拉的键盘上按下了几个数字。
“——哦,不对,应该是说,整栋光源大厦,从地下停车场到楼顶天线,现在都姓郑了!”
温四又按了几个数字。
“老大。”郑司令瘪瘪嘴,声音放低了些,似乎在表演一种怀念的感觉,“我还是再叫你一声老大,毕竟我跟了你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前,你从仇家手里救下我,那时候你和我说,跟着你混,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
电话号码已经拨完,温四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忙音。
嘟嘟嘟……
“我信了。”郑司令往前走了两步,打手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我给你挡过刀,替你坐过牢,最危险的那些年,都是我冲在最前面。你呢?你成天就知道给我画大饼,说的比唱的好听,把我当傻子!”
电话没接通,温四挂了电话,又按下另一串号码。
“后来温重明那小子冒了出来。”郑司令脸色阴沉,“你收他当干儿子,让他跟你坐一辆车管一堆人,可我还是在搞那些收债的活儿。你是怕我势力太大了,找个毛头小子来牵制我呢?嗯?!刚刚,你说拿我当你兄弟,我呸!你总爱说漂亮话,可心里压根就没有兄弟,只有利益!”
温四第二次挂了电话,又准备换号码再拨。
郑司令还在说,温四便没仔细听,因为那些话他都能替郑司令背出来,反水的人,说辞都差不多,不是委屈就是不甘,觉得欠他的。
“你怎么不出声?”郑司令转了转脖子,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松弛点,“别再弄你那块破手机了,都说了,你这是白费力气,能接你电话的人,都被我收拾掉了,一个一个,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全收拾干净了!”
温四终于肯抬眼看他,眉心打了个结。
郑司令见他有了反应,心里咯噔一下,然后竟有些得意忘形,他摊开手,表请夸张地说:“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做到的?我告儿你!这其实很简单,因为你心里只在乎你那宝贝儿子,他出了事你准会急!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他了,我下手自然也就方便了。现在你的大本营空了,就剩几个女文员,能顶什么用?
“而且这些年,你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起家的地方。东边那五个夜总会,西边那些铺子,你多久没亲自去看看了?你知不知道,你连手下的心都快控不住了,不光我,好多人都想反你了!”
说着,郑司令突然笑了,只是笑声干硬,“你搞什么投资,建什么工厂,弄那些你以为的正经生意,还不让我插手,防我跟防贼似的,不过你多心了,你让我去干,我也不屑去干,和那些自以为上流的人渣打交道?白天跟你握手,晚上算计怎么吞你的地盘,还不如在夜总会看场子痛快!至少咱们的弟兄,有血性,不玩那些虚头巴……”
哔-哔哔-哔—
郑司令正说得激动,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阵长短音相结合的电子音。
他立马竖起耳朵,眼睛快速扫过房间。
那声音竟然是从温四手里发出的。
那部摩托罗拉正在响,黑白长条屏幕亮着,铃声闹个不停。
而温四不慌不忙,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
他说了一个字,语气平平常常,就像接了一个打错的电话。
郑司令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脊椎爬了上来,爬过后颈,爬上头皮,快要把他吞噬。
在道上混的人,对危险的感觉尤其敏锐,郑司令意识到不妙,几乎是下意识喊出声:“打掉那块手机!把温四拿下!”
离温四最近的那个打手最先反应过来,听到命令,他像豹子一样猛冲过去,右手五指张开,直抓温四握手机的那只手。
温四还在听电话,他甚至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右腿。
这个动作,郑司令觉得他看到了,但又好像没看清。
温四的腿抬得不高,速度也不快,就那么轻飘飘地一抬,脚底板竟然就印在了那个打手的胸口上。
只听“啪”的一声,打手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出去。
而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打手,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结结实实的砸中了。
顿时,两个打手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书架,书本散落一地。
郑司令嘴巴微张,震惊万分。
他看看地上,那俩打手在咳嗽,每咳一声都好像带着血沫子。
他又看看温四,这老头儿穿着他喜欢的中山装,脚上是双老式黑布鞋。他稳稳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摩托罗拉依然贴在耳朵上。
“这……”郑司令感到有些怀疑人生。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跟了温四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他见过他喝茶,见过他抽雪茄,见过他发号施令,见过他带着老花镜看书看报……但从来没见过他动手!
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觉得,温四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自己不会打架,但有本事让关羽张飞替他卖命。
不对……
郑司令的脑子突然抽了一下,想起一些很早以前的碎片。
他刚跟着温四时,听一些老混混讲过温四的发家史,说是温四曾经特别能打,可以一敌多,身上挨个七八刀都倒不了,还说温四虽然长得斯文,像个读书人,但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郑司令当时听了,笑了笑,没当真,觉得这是兄弟们喝高了在吹牛。
后来有一次,他试探着问温四是不是真能打?
温四正在泡茶,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笑着摆摆手:“打什么打,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能动脑子,就别动手。”
从那以后,郑司令就认定了,温四不会打架。
这个印象根深蒂固,深到他已经完全忘了那些老混混的话。
可是现在,眼前的温四收回腿,放下了手机,把摩托罗拉又揣回中山装的内兜里,然后冷冷地看向郑司令,沉声问:“老郑,你这是要干什么?”
郑司令的嘴唇哆嗦了下,咽了口唾沫,没说出一个字,只有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打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就算温四再能打,他也快六十了,一个老头儿,还能有多少体力?
而且,他只有一个人!
想明白这点后,郑司令眼神放狠,一挥手臂,冲打手们喊:“都上,一起上!”
打手们互相看了一眼,刚才温四的那一脚,让他们心里犯怵,但郑司令的命令不能不听,也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一群人猛地扑了上去。
办公室很大,有一百平米,但十几个打手一起行动,这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打手们不能完全展开,只能分批次进攻。
第一批冲到温四面前的打手抡起了铁管,冲他砸去。
温四的身体向左平移了半步,几根铁管擦着他的中山装落下,砸空了。与此同时,他抬手抓住了一个打手的手腕,一扭,一拉,打手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后栽去,直接撞倒了剩下的人。
第二批上的有俩打手,他们很有计划,一个攻左,一个攻右。
温四后退一步,背靠在了落地窗上。
玻璃窗震了震,发出轻微的震动。
两个打手见机同时扑上,铁管一左一右夹击。
然后郑司令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温四突然蹲低,几乎是贴着地面从俩打手中间的缝隙滑了过去,那动作完全不像快六十的人能做出来的,更像是武打片里大侠的招式!
他滑过去的同时,双腿向后蹬出,正中两个打手的膝弯。
这一些列动作浑然天成,温四撑地起身,呼吸很平稳,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被扯歪的中山装拉正了!
有那么一瞬间,郑司令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不会吧……
不会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被温四一个人干掉吧?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郑司令很讨厌自己这样,他遇事总会先往坏处想,但也正是这个习惯,让他在无数次危险中活了下来。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他想,得找个办法,让温四停下来!
郑司令的大脑再次快速转动起来,突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
对了,软肋!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温四的软肋是……
郑司令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哪料,沙发上竟然空无一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视线急扫办公室。
门口!
温四的宝贝儿子温雪生正在门口,一只脚正要迈出大门!
给我站住!
郑司令在心里着急地吼了一声。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单脚轻轻蹬地,整个人扑了过去。
四十岁以后他发福了,肚子凸出来,可平时工作得穿西装,为了不撑开扣子,他能不动就不动,近些年体能下降得厉害,但在这一刻,他爆发出了年轻时的速度,三步就扑到了门口,右手同时一抖,一柄弹簧刀从袖口滑出,落到了手心。
紧接着,他猛一甩手,弹簧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线,直直地射向温雪生的后心!
“雪生!”落地窗前,温四的声音穿过打手,变了调。
郑司令心里大喜。
赌对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温雪生外套的瞬间——
一个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真的只能用“闪”来形容,郑司令甚至没看清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只看到了一抹黑。
然后,他听到“哐当”一声,便看见弹簧刀从半空掉了下来,滑出老远。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又感到手腕突然一麻,像被高压电击中了似的,那感觉瞬间从手腕传到肩膀,整条胳膊失去了知觉。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他的侧腰,他整个人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登时,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等视线重新聚焦,他看见自己趴着,伸出的右手被一只鞋踩住了。
那是一只纯黑色运动鞋,鞋帮很高。
鞋的主人用力往下踩,然后左右一碾。
剧痛登时从手背传来,郑司令清晰地听见手骨被碾断的声音,就像一包被踩碎了的薯片。
“啊——!!!”
凄厉的惨叫窜出喉咙。
第64章 两面夹击
“别叫了,耳膜都要破了。”
运动鞋抬了起来。
郑司令颤抖着把手抽回,手背已经血肉模糊,几根手指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他下意识抬头,顺着运动鞋往上看。
黑色紧身裤,黑色紧身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牛仔夹克。
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红色头发披散着,却给人利落的感觉。
郑司令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四个字:“红发,女鬼……”
“bingo~”
南希一手揣兜,一手握着她的摩托罗拉,她没看郑司令,而是朝前仰了仰下巴。
那是落地窗的方向。
温四正被五六个刚爬起来的打手围着。
“温四爷,”南希晃晃摩托罗拉,嘴角一勾,“刚才在电话里,咱们可说好了哦,我来救你儿子,咱俩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温四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放心,道上的都知道,我温四向来说话算话。雪生就交给你了。”
“得嘞!”南希轻快地收起手机,把视线移回地上。
郑司令还蜷在那儿。
他像个球一样,左手死死攥着右腕,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痛给捏回去。
虽然这会儿,他的意识基本都拴在自己的烂手上,但温四和南希的对话,还是零零碎碎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那个电话,是红发女鬼打给温四的。
其实他曾经收到过一些模棱两可的情报,说是红发女鬼可能跟温大少有些牵扯。当时他觉得荒唐,且不说温大少长得怎么样——现在虽然好看了,但以前就是个比鬼都吓人的丑八怪,就冲那小子的别扭劲儿,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压根不可能跟女人扯上关系。
可是现在,郑司令看着那神态恣意的红发女人,只觉得有股气憋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比手上的疼还让他难受。
他张开了嘴,从嗓子眼里滑出了一句话:“你还他妈真是那病秧子的女人……”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咕哝给自己听的,但南希离他太近了,耳朵又尖,连最轻的呼吸声都听得着,更别说说话了。
南希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郑司令因疼痛而扭曲的黑脸上,嗤了一声,弯下腰,凑近了些。
“诶,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她偏过头,瞥向门口,视线与温雪生相撞。
温雪生的睫毛颤了颤,脸竟莫名的涨红了。
南希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又转回头,拖长了腔调:“——应该是,小生生是我养的小男友。”
说完,她像是要往前走一步那样,自然地抬起了的右脚,但抬到一半的时候,速度突然变得飞快。
郑司令看见那双黑色鞋底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脸面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登时,他脑袋后仰,眼冒金星,鼻血喷涌!
另一边,南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借着踹人的反冲力,整个身体直往前窜,两步就跨到温雪生跟前,然后一把攥住他了的手腕。
“走!”
她没作解释,拉着他就冲出了偌大的办公室。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温雪生反应不迭,踉跄着跑了好几步才跟上了她的节奏,只是气息怎么喘都喘不匀:“喂,你——”
“别出声。”南希头也不回,脚步更快,“省点力气,快点跑。”
温雪生不得不加快了步子。
南希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奇怪,刚才在你爸办公室,我明明已经把场子给镇住了,为什么还要带着你逃?”她语速很快,“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装腔作势。我跟你爸都是好赌的人,加上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就更会装罢了,我们装作镇定,装作能以一敌百,来赌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刚刚,看起来是我们占了上风,可如果真要硬碰硬,你觉得我们可能打过那十几个练家子吗?
“而且,现在的情势,比我预想中的还要糟……”
说到这时,两人已经跑到来时的电梯间。
南希赶紧伸出手,拇指重重地按在向下的按钮上。
顿时,代表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了。
“还有,”南希死死盯住那个灯,因为上面没有数字,她没法确定电梯具体到了哪一层,不过,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冷静,“刚才你去办公室那会儿,我也没闲着。这个三十九层一个人都没有,太奇怪了,我预感不好,就趁机查了下这座光源大厦,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压低声音,“我发现,这里的每一层——听好了,我说的是每一层——都蹲着人。很明显,他们都是郑司令养的打手。我还从没见过像郑司令这么谨慎的流氓,他这次来,可以说,没给你老爸留任何活路。
“只是,人都有弱点,我猜郑司令这个人的弱点就是应变能力不行,刚才办公室里那出是突发状况,他的弱点被放大,就让我和你爸联手给唬住了,但他不是傻子,现在肯定反应过来,已经叫人上来了。
“现在,咱们只能祈祷他的反应,比我们的速度要慢一点,祈祷这部电梯里——”
叮——
上行提示灯熄灭。
电梯到了。
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南希后的半句话,“没有郑司令的人”,被卡在了喉咙里,然后变成了一个词:
“靠!”
眼前,那敞开的电梯厢内,满满当当的,竟然全是穿黑衣服的打手!
他们个个寸头,面无表情,肩膀挨肩膀,把电梯塞得一点缝儿都不剩。最前面那个手里拎着根铁管,银色金属表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第二个人握着一截铁链,链子垂下来,末端在晃;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看到门外有人,没等门完全打开,打手们已经摆出攻击姿势。
南希比他们更快。
她没有退,反而上前半步,右腿高高抬起,运动鞋踹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上。
那人往后倒,像保龄球似地撞翻了一片。
电梯里顿时乱成一团。
人压人,腿勾腿,胳膊缠胳膊。
前面倒地的人,俩腿伸在电梯门外,铁门关不上,哐当哐当地撞着小腿骨,然后又弹开。这样,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被自己的人卡死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头的红头发女鬼拽着温大少冲进走廊。
走廊尽头,荧光绿的“EXIT”字母幽幽亮着。
南希跑过去,一脚踹开了沉重的防火门。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楼梯间里荡出层层回声。
“电梯坐不了,就走楼梯!”
时间紧迫,说完这句话,南希就率先冲了下去。
温雪生跟在她后面,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可没下几层,他就开始喘,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额头直冒虚汗。
南希回头瞥他,没减速,但伸出了手:“你还是把手给我吧!”
不等温雪生同意,她再次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一圈一圈地往下绕,速度快到像有无数个影子在跟着跑。
可光源大厦实在太高了,想要从三十九层下到一层,需要不少时间,而时间一旦拉长,就容易产生变故,且难以预料。
果然,他们才刚下到三十层,这个变故就找上了门。
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打手们涌了进来,黑压压一片,把楼梯平台直接堵死了。
几乎是同时,从下方楼梯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南希探头往下看,二十九层,二十八层,二十七层……安全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打手们像蝗虫一样冒出,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往上也是。
她抬起头。
三十一层,三十二层,三十三层……头顶的脚步声好似闷雷,层层压下,越来越近。
南希停住脚步,眯起眼睛。
“行啊,郑司令,”她低声嘟囔,“汉堡包战术,这是把咱俩当夹心肉饼了。”
她下意识攥住温雪生的手,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握得死紧,声音却放软了些:“你别慌,我能摆平。”
温雪生脸是白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下巴扬着:“谁慌了?”
南希斜眼,看到了他别扭的模样,即使是在这种危机时刻,也笑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在逞强,还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大少爷,本事没多少,嘴倒硬得很。
不过也好,跟着她,确实用不着慌。
南希吁了口气,大脑飞快过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左胳膊:麻醉针发射器,藏在袖口里,针头细,射程五米;电击装置,贴在小臂内侧,按开关就能发电。
右胳膊:迷药喷雾,塑料小瓶,按压喷射;攀爬铁爪,藏在手腕处,弹射装置可用来攻击。
不错,她很满意。
幸好这两天一直在外奔波,红发女鬼这身行头还没来得及换,组织给的那些牛x哄哄的家伙都完好地藏在衣服下面。
确认完后,她用余光扫视周围。
楼上下来的打手距离还远,场地空间狭窄又隔着楼层,他们冲过来有些难度。
所以现在,只需要把眼前这波打手干掉,她就能带着温雪生冲进三十层,冲进电梯间,坐电梯直下一层。
因为以目前的架势推理,郑司令藏在各个楼层的打手,都被她引到了楼梯,已经不会再出现电梯里挤满人的情况。
看来,郑司令百密一疏,还是犯了错,犯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常犯的错——轻敌。
以为她势单力薄,想用两面夹击、人海战术淹死她?
做梦!
“躲后面去!”南希猛然侧头,高喝道。
温雪生虽傲娇,却懂审时度势,他不再顾及什么脸面,立马听话照做,退到南希身后,脊贴上冰冷的混凝土墙。
南希跨前一步,把他完全挡住。
下一秒,只见她双臂一甩——
电击、迷药、麻醉针、弹射铁爪,如炸开的烟花,“轰”的一声,齐刷刷地射向已逼至跟前的黑衣打手!
第65章 亲我
清晨的济东。
早班公交拖着黑烟驶过空荡的马路,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像潮水般从巷子里涌出,“叮叮叮”的车铃声响成一片。
大街上,一辆军绿色猎豹撕破了这幅晨景。它们好似两头闯入城市的野兽,嗡嗡地冲着,因为车速太快,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在空中打转。
一辆三轮车正横穿马路,车上堆着白菜,垒得很高。
猎豹的喇叭直响。
嘀——
蹬三轮的老头吓了一跳,急扭车把避让。三轮车登时侧歪,几棵白菜滚下来,在马路中间散开。
老头跳下车,指着猎豹就骂:“赶着投胎啊?!开这么快!撞死你个龟孙!”
然而,猎豹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了。
车里,张笑远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右眼皮跳个不停,按老人的说法,这是要倒霉。
后视镜里,孙红和孙紫两姐妹靠在后座,脸色也都不好看。
坐在副驾驶的,是个伤痕累累的中年男人,绷带从他的头顶缠到脖子,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可即便这样了,他还是坐得笔直,一手死死抓着门框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大腿,骨节崩得都凸了出来。
“快点。”男人的声音从绷带缝里挤出,“再快点!只要足够快,就能来得及!”
孙红听不下去,探过身子,手搭在副驾驶座椅背:“你能冷静点吗?笑远都要把油门踩进油箱里了!”
孙紫附和:“对呀,再快就要撞死人了,刚才那辆三轮看到没?差一米就撞上了!”
那被绷带包裹的脑袋转向窗外,没再回应,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张笑远也没回应,不过他做了个决定。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咬牙,脚下加重了力气。
顿时,车子像被踢了一脚的野马,飞速冲过一个刚变黄的绿灯。
*
光源大厦,三十层。
南希的计划一切顺利,她带着温雪生顺利地突出重围,顺利地冲进走廊,顺利地踏上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南希背靠电梯厢壁,喘了口气。
温雪生站在她旁边,用食指按下了数字“1”的按键。
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从30变成29,然后又变成了28……
南希盯着那不断变化的屏幕,活动了下手腕,然后直起腰,沉声说:“小生生,我们虽然逃到了电梯上,但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就郑司令那谨慎样儿,他绝对不会放我们这样顺利下去。或许,电梯很快就会故障,又或许,接下来的每一层都会停。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我在前面迎击,你按关门键……”
叮——
电梯停了。
南希闭上了嘴,身体不由绷紧,转向电梯门。
另一边,温雪生伸出手指,距离电梯关门键只有一厘米。
然后,电梯门开始向两侧滑开。
在门缝开到十公分时,南希捕捉到外面有黑色皮鞋,不少于三双。
南希看过很多电梯事故新闻,知道在电梯里不能做太大的动作,重心不能太高,也不能跳,她只能依靠装备作战。
这样想着,她的指尖已经触到手腕上的装备按钮。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条铁爪从袖口弹射而出,银光一闪,直直地穿过了门缝。
外面登时传来阵阵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下一秒,铁爪收回,爪尖染红,血珠在电梯门上洒出了一幅放射状图案。
温雪生默契配合,在铁爪回归的瞬间,按住了关门建。
电梯铁门缓缓闭合。
可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扒住了门边。
南希眼疾手快,一拳捣在那只手的腕骨上。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手缩了回去。
铁门终于合拢。
电梯晃了一下,继续下落。
可到了下一层,门又开了。
这次,门外的打手更多,有六个。他们学聪明了,站得离门两米远,呈半圆形包围了电梯。
南希嗤了一声,随即手里多了一个塑料小瓶。然后她抬手一甩,登时甩出一片雾状液体。
打手们下意识闭眼、捂脸,但已经晚了。
两秒,第一个打手倒下了。
三秒,六个打手全部瘫倒在地。
温雪生马上按住关门键。
电梯继续向下。
接下来,不出所料,电梯每层都停,每层外面都堵着打手。
南希的麻醉针射出三次,铁爪弹出两次,迷药喷了四次,在她的装备快要见底时,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
9。
电梯没停。
8。
没停。
7。
也没停。
6……
电梯的铁门再也没开启,眼看就要抵达最后的一层,南希没有兴奋,而是突然抓住了温雪生的手。
她在抖,很轻,但温雪生感觉到了。
他立刻明白了她传来的信息,她预感到了不好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温雪生觉得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到让人不安。
他手下用力,反握住了南希的手。
“南希。”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沉着,甚至算得上是温和,“不管前面会发生什么,我都在。”
南希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电梯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也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
他站得很直,把那身破西装都撑出了骨架的感觉;他的眼神很坚定,就像在随时准备迎接暴风雨。
真像个武侠片里,能力挽狂澜的大侠啊。
南希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然后她怔了下,竟忍不住笑了,刚才那股突然袭来的紧张感顷刻散了大半。
她一挑眉,回:“是吗?那好啊,你亲我一下我就信,温大侠。”
温雪生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亲我。”南希笑着重复。
温雪生嘴角微张,却没发出声。
他是真得摸不透她。
她三十秒前还在血战,二十秒前还在慌张,现在却突然说这个。
她有时洒脱得像什么都不在乎,有时沉着得让人安心,有时又会紧张忐忑,有时还会像现在这样,不分时候地说些跳脱的、惹人心慌的话……
她就像个……精灵,有毒的精灵,一旦中了她的毒,就会万劫不复。
这时,“啪”的一声,顶灯灭了,而应急灯没亮,电梯陷入了黑暗。
紧接着,剧烈的晃动袭来,金属相互摩擦的刺耳声攻击着耳膜:
嘎吱——嘎吱——
电梯猛地一顿,卡住了。
温雪生看不见南希,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电梯壁,但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凭着记忆里南希站的位置,凭着刚才还握着她手的感觉,抱住了她。
南希没有防备,或者说,她对他从不设防。于是,她就这么轻飘飘的,像普通女孩那样,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僵硬地滞了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心里竟泛起一阵窃喜,然后顺势把头埋了下去,埋进温雪生精瘦的胸膛,隔着西装,听到了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像战鼓一样。
她的心跟着跳,便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一个人。
习惯一个人扛,一个人拼,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挡在前面,以前,她总觉得这样没什么,可是现在,她忽然感到,能有个人对自己说“我都在”,能有个心跳声在耳边……好像也不错,哪怕只是精神上的,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哪怕下一刻就会面对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电梯依然没动,也没有光。
但这个密闭的铁盒子,却是明媚的,就像是专门为他们制造的一处安宁的巢穴。在这里,时间好像静止了,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打斗声、命令声、嚎叫声……全都被隔在外面。
至少现在,她不想管外面那些事。
南希听着温雪生的心跳,和他渐渐加重的呼吸,轻声问:“怎么还不亲?”
可不等他回应,她便仰起头,踮起了脚。
周围实在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着他呼吸的味道往上凑。
淡淡的梅花香味,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混着尘土的血腥味……
然后,她撞上了一片湿热的柔软。
他们之间,温雪生几乎从没主动过。她其实也不指望他主动什么,只要他不抗拒她的靠近就好。
她喜欢逗他,喜欢看他那张傲娇冰冷的脸上出现裂痕。
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她嘴边的这片柔软竟是向下探的。
他低头了!
两人同时颤了一下。
两对唇像触电般分开,很快又贴紧,然后又缓缓分开,又再次揉合……
南希攀上温雪声的肩膀。
温雪生搂在她腰上的手,僵硬地收紧了。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喘息声瞬间淹没了耳蜗。
……
咣当——!!
突然间,电梯动了。
吱呀呀呀——
钢丝绳摩擦的声登时刺破了一个个粉红色泡泡,两人如梦初醒。
电梯像是被什么强劲的力量牵引起来,左右摇摆,急速向上!
南希被震得站立不稳,踉跄晃倒。但温雪生依然紧紧抱着她,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
下一秒,两人一齐摔在地上,只不过温雪生在下,南希在上。
可这并没有减轻南希的难受,电梯的速度快到让她反胃。
不知过了多久,五秒?十秒?
终于,电梯停住了,只是电梯里面仍然没光,这次,南希不知道自己停在了几层,也不知道会停多久。
危机感嘀嘀报警,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这片黑暗空间很美,温雪生的怀抱很暖,也不行。
现在,他们是猎物,困在铁笼里的猎物!而猎人,正在外面等着!
南希提起精神,凑到温雪生耳边,问:“还有力气吗?”
温雪生点头。
南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温雪生点动的下巴蹭过了她的额头。
“好。”南希起身,顺势一把拽起身下的温雪生,然后从脖子上摘下夜视镜,戴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