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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阿狼在妹妹面前略收起戾气,轻轻摆手,“我没事。”

阿玉看了,她极失望地朝胡大田嚷道:“阿爹,你说二叔二婶不是外人,是,你心里从来当他们是亲眷,但你知道二叔他们呢?二叔二婶整天把我们姐弟不放在眼里,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记得今年年初二叔来家里的时候,阿福霸道惯了,把整盒麻糖都一个人霸占,不肯给我们碰一点儿,阿虎实在馋了,阿姐心疼,便只好偷偷趁阿福不注意偷拿了几块,给我们几个吃,结果却让阿福晓得了,他二话不说掼起盒子就先将我们的头砸得头破血流,我们大的就算了,可以不计较,但阿虎呢?他才几岁?他不过才和阿福一样大,他疼得发了一夜高烧,你当时确实气恼,但二叔二婶在你面前好言赔上几句,你便只说阿福还小,不懂事,下手不知轻重,让他不痛不痒跟我们赔个罪,就了事,可你恐怕不晓得,二婶趁你不在,骂我们活该,说谁让我们自己要去偷阿福的糖,阿爹,女儿最后想问你,你到底从哪里看出二叔二叔拿我们是一家人了?!”

胡大田:“我……”

阿玉没让他说话:“是了,你便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只记着阿祖的话,只晓得你这个做大哥的要扶持弟弟,可现在你可看到了?二叔二婶当初为了自己儿子让你把阿姐嫁给河伯,现在,又要对阿姐赶尽杀绝,你还觉得二叔二婶对我们姐弟有半分好心?”

胡大田再无言以对,阿玉满腹委屈的话比阿狼更戳心。

一时,父母对他从小到大的叮嘱不断回响在耳边,胡大田一股急血涌上脑,红着眼眶转头质问胡大力:“大力,你们怎么能这样对阿珠!阿珠她都死了!”

胡大力却抱头蹲下:“大哥,我没有啊,我没有想要害阿珠呀,都是阿福他娘一个人的主意,我还劝过她来着!大哥你要相信我,我就算有那个毒心,也没有这个胆子敢啊!”

胡大田略有动容,胡大力平日虽荒诞些,可他胆小如鼠,从来没有胆量亲手去害人。

阿狼却问:“是吗?既然二叔没有,为何不跟我们说?”

胡大力:“我,这……”

阿狼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二叔自然是没有那个胆子的,但二叔心里怕也畏阿姐来寻你报复吧?可若是二婶去做了,那么就跟你没有干系是吧?”

胡大力暗吃一惊。

“阿爹,不知你可看清楚了?”阿狼满脸讽刺:“二叔可比二婶狡猾多了。”

胡大田内心千疮百孔,憋不出一句反驳话来,只愣愣地瞪着胡大力,痛心疾首:“你说,弟妇到底将阿珠带去了哪儿?”

“我也不太晓得。”胡大力小心说着,望见大哥和侄子侄女皆面色难看,他急忙解释:“那都是她自己去做的,真没有与我说过。”

阿狼急红了眼,胡大田逼问胡大力,胡大力急得汗直往下滴,拼命解释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晓得,眼见他发起誓来,几人也无可奈何了。

他们在这里说着这话之际,忽然间听到一道道唤着“阿福”声音响起,这声音像是从湿雾里传出来的,突然之间飘进几人耳朵里。

阿玉愣了一下,惊喜叫道:“是阿姐!”

接着,魏姻看见,回到房里去睡觉的阿福在听到这声音后,直愣愣地走了出来,要往屋外走去,大家都错愕盯着他,胡大力赶忙上前拉他:“阿福,你去哪呀这是?”

阿福却视若无睹,并不理会胡大力,双眼直勾勾,继续僵僵往外走去。

看起来,很像那天他走到河里淹死自己的模样。

“是阿珠在唤他。”魏姻这时,听到了陆魂的声音,“跟上他,就能找到阿珠了。”

魏姻忙对胡大田等人说了。

胡大力听了,吓得直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阿狼和阿玉听了,却高兴得赶紧跟上去。

胡大田还因着阿狼阿玉那些话有些心乱如麻,紧忙跟上。

胡大力则皱眉头在那犹豫着,眼看阿福越走越远了,大家都走了,他也只好一咬牙,大着胆子跟过去。

阿福一路往前僵僵走着,不是活人那样看着路抬脚走,而是将头高高昂起,目不低视往前平挪,姿势怪异古怪,如同行尸走肉,所幸现在夜已深了,庄稼人都睡得很早,没人看到这诡异一幕,魏姻跟在阿福身后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亮大如巨盘,大得出奇,几乎整个贴在她的脸上来了。

今晚这月亮,似乎不太正常。

仿佛要出大事。

河边上,石屋冷森森立在巨大的月亮之下,圆月散发出白而蓝的银光,几乎将整座石屋都给笼罩住了,月光明亮,依稀能够看到在那石屋前面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妇人,正是刘氏。

刘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来了,一个人站在石屋外边小心地左顾右盼,不时又朝着石屋里边瞅一眼,一副颤颤巍巍的模样。

石屋的门关着,从里边隐隐约约传出咒语法器声。

阿福这时候,略站了站脚,似是辨别方位,跟着,他又再次昂起脑袋,依旧僵步朝石屋走去,刘氏正紧张地盯着石屋里的动静呢,她看到阿福猝不及防走来,一时愣住,倒也没有注意到阿福面色异常,没好气拦住:“我的儿啊,你这孩子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了?胡大力他人呢?又睡死了么!也不知道看着你一点!”

阿福抬头,双眼无神地望了刘氏一眼。

便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里。

刘氏奇怪:“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阿福他娘!”胡大力叫道:“阿福已经被阿珠给迷住了!”

刘氏瞬间吓白了脸,“怎么会?阿珠都被封在了骨瓮里里了,她竟然还敢害我的阿福!陈道长,你快些给我灭了她!”

阿狼立刻走过去:“你别想伤害阿姐!”

刘氏望见阿狼,意外得很,她下意识就要喊胡大力拦住他,可当注意到胡大田也跟了来,她连忙心虚改口:“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胡大田如今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他再不信了,整个人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是不来,就看不到你要害阿珠了,弟妇,当初若不是阿珠,我们都饿死了!你怎么能如此对她……”

刘氏闻听此言,心下顿时晓得大家都知道了,她心里更是慌乱起来,阿珠若知道了,他们一家都会没命的!她干脆豁出去了。

“大哥,我知道你不忍心,可阿珠现在已经不是阿珠了,她变成厉鬼了!杀起人来那是不认人的,如果现在不让陈道长灭了她,我们都会没命的,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大家好!”

“你!”

胡大田还在与刘氏说话,阿狼早已喊了阿玉去推门,可那门坚实,又是从里面关住的,两个半大孩子根本推不动。

刘氏见阿狼阿玉要进去救阿珠,心慌得不行,生怕他们两个将阿珠放出来,于是,狠狠一咬牙,直接从地上抄起一块大石头,她力气极大,一把将阿狼阿玉给拽开,跟着,自己恶狠狠守在门前瞪着所有人,“你们谁都不许进去,谁敢进去,我砸死他!”

她看胡大力还呆鸡似的立在一旁瞪眼看,连忙厉喝一声:“胡大力你这个要死的,还在那杵着做什么?你小心阿珠出来,第一个先索你的命!”

胡大力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伸手拦住胡大田:“大哥,阿福他娘说得对,阿珠那孩子怕是知道我们当初为了阿福瞒她了,她不会再放过我们的,大哥,阿珠既然都死了,你就别管她了,我可是你的亲弟弟,爹娘临死的时候可怎么交代你的?你可不能看着我和阿福去死啊!”

胡大田心已经凉到底了,他恨恨道:“你怎么能说这样没有良心的话!”

魏姻没有理会他们兄弟,此刻注意力完全被石屋吸引了去,石屋顶上不知何时笼罩起了一股极庞大的黑雾,隐约像是阿珠身上的鬼气,而且愈来愈多,接着,这股黑雾,便从石屋里面迸裂出来了,几乎要将头顶的月亮光芒给遮住,她感到x四周也逐渐变得阴冷起来,然而胡大田等人还只顾着吵嘴拦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时,陆魂撑着他那把竹骨伞,脸隐在伞下,缓缓抬步走了过来,除了阿狼阿玉,胡大田等人皆惊讶地望向他,陆魂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将目光凝在了石屋顶上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朝刘氏说道。

“我劝你立刻将阿珠送回普渡寺去。”

刘氏壮着有那个陈道长在,冷笑一声,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什么人?也敢来管老娘的事!”

陆魂丝毫不为所动,像是没有听到刘氏的话,自顾自地又朝河边走去,他立在河边,回头凝视石屋,又抬起骨伞朝上看了眼渐渐被黑雾笼住的月亮,魏姻见他左看右看,问他:“怎么了?”

听她问了,陆魂这才收回视线,柔声慢道:“我之前用破军封印了阿珠在骨瓮里,她是绝不能冲破的,可谁知道刘氏竟然会将阿珠带到石屋来,这石屋是阿珠当日身亡之地,河水正对石屋,是水煞汇聚之地,而今夜又恰好满月,加重水煞阴气,不但伤不了她,反而还会助她,难怪阿珠方才被我封着,还能远远控制阿福过来,再不出片刻,阿珠便要借势冲破我的封印,届时鬼气大盛,将会化聻,一旦成聻,不说那个道长了,破军也难制住她。”

“那怎么办?”魏姻一惊:“我现在将骨瓮拿回普渡寺去?”

陆魂摇摇头:“已经晚了,阿珠已经吸足了水煞。”

这话大家都听到了,阿狼阿玉转忧为喜:“这是真的?阿姐没有事?”

刘氏却怎么也不相信:“胡说八道!陈道长说,就是要在她死的地方作法灭她,怎么会……”

她这句话还没落下,只听石屋里面,突地传出了那个陈道长的一声惨叫。

穿着法衣,抓着一个铜铃法器的陈道长大喊大叫着,从石屋里面破门跑了出来,他满面惊恐,身上法衣被烧坏了几处,刘氏唬了一脸,方要上前问怎么回事,那陈道长却在走到门槛时,忽倏地停下脚步,举起手上那只铜铃的长长尖端,朝着自己胸口插去。

血花飞溅。

大家个个惊得呆若木鸡,而那陈道长此刻才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敢置信,低头往自己胸口瞧去,然而他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便了无生息地栽了下去,在陈道长倒下去后,阿珠那张浑身鬼气的青涩面容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她……”魏姻即使远远站着,也明显能够感觉到一股不同往日的强悍怨气:“已经化聻了么?”

“还好,”陆魂若有所思地凝着阿珠的神情看:“还没有化聻,不过,也快了,只是……”

魏姻看出了他的欲言欲止:“怎么了?”

陆魂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又朝着阿狼身上望去,阿狼则牵着阿玉的手,独自眼神深沉地思忖着什么,注意到陆魂在看他,他又立刻面无情绪地偏过了头去,陆魂这才收回视线,回魏姻刚才的问话。

“你可曾发现,阿珠一直以来都有些不太清醒,像个半疯的人,刚成鬼时,虽说确实会有一些神智恍惚,但阿珠这么久了,却从来都是半醒半噩,她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弄成这个模样?”

阿珠对魏姻和陆魂并没有任何兴趣,她只抻着脖颈,钝钝去看胡家的人。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阿狼和阿玉身上,跟着,她又转向他们身后的父亲胡大田,胡大田这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死了的女儿,眼泪瞬间从脸上横流下来,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阿珠”,阿珠却转过脑袋,盯向刘氏与胡大力夫妇。

刘氏目睹阿珠控制道长杀了自己时,腿就彻底吓软了,这时候慌得更是一屁股栽地上,“阿……阿珠……”

阿珠睁大青涩眼珠:“二叔,二婶,你们就这样心虚么?我都死了呀,竟都还不肯放过我呢?非要连我的魂魄都要打散?”

胡大力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刘氏往面前推去,慌不择言:“阿珠!我是你二叔呀!我没有想害你!这一切都是你二婶的主意,是她将那个陈道长请来的,是她非要把你弄得魂飞魄散,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呀!”

“胡大力你个孬种——”

刘氏瞪大眼睛,怒骂。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要怪怪你自己!”胡大力理直气壮。

“你别他娘的扯臊了。”刘氏冷笑。

胡大力狠狠瞪了刘氏一眼,无可奈何,他只得转头恳求,“大哥,你可得救救我们啊。”

胡大田神情颓丧,一时倒没有听到胡大力的话,眼睛红红地怔怔望着阿珠,胡大力又哀求几声,胡大田才慢吞吞地望向他那张麻子脸,这是一起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胡大田终是不忍心。

“阿珠,这一切都是阿爹的错,是阿爹害了你,你若心里有怨,来取阿爹的命吧。”

胡大田扑通跪下,抓着阿珠的手扣他的脖子。

阿珠下意识想用力,但在望见胡大田憔悴脸庞后,她又呆呆停住了,鬼脸上淌出了几滴眼泪,她抱住自己的头,痛苦摇着,阿狼见了,立刻含泪扑上来推开胡大田:“你不要再说这种恶心的话逼阿姐了!阿姐死前,已经被你们这些人弄得精神失常了!”

胡大田愕然抬头。

一旁的阿玉则满脸是泪。

阿狼刚要去看阿珠,然而阿珠身上的鬼气又陡然大增,将阿狼也给震了出去,她仰脖朝天痛苦哀叫一声。

“啊——”

从她身上不断喷发出来的黑气,像一堆堆蛇一样,爬过来,将在场的所有人缠住了,除了阿狼阿玉,所有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阿珠啊,阿爹今儿要去河伯庙,灶锅里还有半锅菜疙瘩饼,待会阿虎他们起身了,你记得端给他们吃。”

胡大田用他那张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的嘴,站在门口,回身对魏姻嘱咐。

胡大田为什么叫她阿珠?魏姻还理理明白,就听自己的嘴先答应了起来:“晓得了阿爹,只是这天也太热了,你出门带两口水吧,看你的嘴都干成什么样了。”

“算了。”胡大田吞一口唾沫,干得感觉在吞针,他叹口气:“家里也没有多少水了,先留着给你们喝吧,反正离河伯庙也不远,阿爹不碍事的。”

魏姻看到自己拿起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好像是供香一类物件,她把布袋递给了胡大田,胡大田伸手来摸她的头,魏姻惊了一跳,连忙想躲开,但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地顿在了那里。

只得任由胡大田摸了她的脑袋。

魏姻又听到自己说:“阿爹你快去吧,今日河伯庙会,别误了时辰,到河伯庙里,记得给河伯大人多上几炷香,让他保佑咱们河庄赶紧下两场雨。”

“唉,知道了。”

待胡大田走后,魏姻又看见自己不受控制朝屋外的灶房走去,这灶房简陋但挺宽敞的,有两口大大的土灶架着锅,一锅是用来蒸饭的,一锅用来煮菜的,灶后面墙角上还立靠着一捆干柴。

魏姻走到其中一个锅灶前,揭开了锅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碗不知道用什么野菜和着杂面蒸的疙瘩饼。

刚熟,还很烫。

她数了下,共有四个,应该是阿珠阿狼阿玉阿虎四姐弟一人一块。

魏姻也不怕烫,将这些饼连碗一起端了进去。

里屋的阿狼他们已经醒了,阿狼最先从里面出来,这个平时冷峻老成的十二岁孩子,看到她,却主动走过来:“阿姐,让我来端,别烫着手了。”

他四周张望:“噫,阿爹呢?”

“去河伯庙上香了。”魏姻听到自己这样说。

“雨怎是求得来的……”

“可除了如此,还能有何法子?”

阿狼想了想,凝重道:“咱们荒州常这样旱,求雨有何用?阿姐,荒州的旱情,我自小就暗暗琢磨过,我觉得,咱们这些地方旱情严重,除了确实少雨,其次还是因为周边各州的地势问题,层层效应,才一年年阻得雨水愈难降到这边,若朝廷能够在各州花上几年功夫,仔细勘察地形,便应能发觉,再兴修水利,引渠蓄水,旱情是不会如此严重的。”

“阿狼说的这些,阿姐听不懂,这跟别的州能有什么干系呢,无非就是老天爷不肯下雨罢了。”

“阿姐,就是有干系的。”

“好了。”魏姻听到自己出声打断他,只将他当孩子一样温柔哄着:“阿狼是常翻看那些山地图,水利图,给x自己想差了,若咱们阿狼都能看出来,朝廷的人早便看出来了,还是等阿狼长大了,读书中了功名,再好好琢磨这些吧。”

阿狼沉默了下:“知道了,阿姐。”

“去叫阿玉他们起来吃饭。”

阿狼去了。

魏姻则摆起了碗筷,拿起笤帚去院外洒扫,她像是做惯了一样,动作麻利熟练,可她从前无论在娘家,还是嫁给贺文卿,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会将她细嫩的手磨出茧子的!她很想控制自己赶紧停下来,但这副身体就像不是她的一样,仍旧忙碌不停干着活。

这究竟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在阿珠的记忆里。”陆魂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阿珠?”

魏姻看不到四周有他的身影,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嗯,阿珠的鬼气,将你们所有人都拉了进去,你们此刻都在她的记忆里,变成了她。”

“可我不是有平安符么……”

“阿珠即将化聻了,方才又被胡大田刺激到,鬼力极强,平安符抵不住,所以你们如今要看着自己经历她生前这段最悲痛的记忆,直至死亡,才能醒来。”

“那阿狼阿玉呢?”

“那你呢?”

“我……”

陆魂话没说完,突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拉了出去,声音戛然消失,任凭她再怎么喊他也没有回应。

屋门口,已经起身的阿玉在喊她:“阿姐,别扫了,快进来吃饭了。”

魏姻心里叹口气,只能认命等到“阿珠”死去。

阿虎这个年幼的孩子也跟着哥哥姐姐们起身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边,阿狼和阿玉分别坐在他的两侧,三个孩子因为干旱缺水缺食,一个个都显得面黄肌瘦,嘴唇裂皮,不断吞着口水,试图缓解嘴上的水分流失,孩子们并不先吃,皆乖乖等着阿珠过去,看到魏姻过来了,阿虎连忙乖乖喊她,“阿姐,吃饭,跟阿虎坐。”

阿玉在一旁故意哼道:“阿虎原来不想和三姐坐!”

“没有!没有!”阿虎立刻慌了,慌得说话不利索:“阿,阿虎也要跟三姐坐。”

阿玉噗嗤一声笑了,捏捏阿虎的脸,“好啦,三姐逗小阿虎玩的。”

阿玉让开了位子,魏姻坐过去,摸摸阿虎的头,这才给大家每个碗里都拿了一个疙瘩饼。

四个人里面,只有最小的阿虎碗里的那块最大。

因为缺水,这疙瘩饼没有和多少水,蒸得极干极硬,几乎只是将面团和菜随便捏在一起就行。

可孩子们却仍旧小心珍重地捧起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阿姐。”阿狼刚咬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我昨夜看见阿爹又从仓里拿了一小袋面去了二叔家,咱们家里,如今就只剩下两袋了……”

阿玉听了,皱眉。

魏姻听到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起来:“没事,阿姐和阿爹会想办法的。”

阿狼冷笑不已:“即使好不容易咱们攒了粮,还不是会被阿爹送掉,二叔二婶倒是好得很,别人家都饿瘦了,就他们还胖得很,一断了粮,也不晓得自己出去做做活,想想法子,只会跑来问阿爹要。”

魏姻赶忙阻止:“阿狼不要说了,阿爹不喜欢我们说二叔的事,让阿爹听到了会不高兴。”

阿玉低着头,小声说:“阿狼说的对,阿爹就是糊涂。”

“阿玉,阿狼,阿娘走后,阿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四个不容易,他就是对二叔一家有些不成样子罢了,你们不要这样说阿爹。”

阿玉连忙闭了嘴,阿狼也不敢再说了。

比起阿爹不高兴,他们更怕阿姐难过。

唯独阿虎睁着一双大眼睛,一面小口啃着疙瘩饼,一面不太明白地竖起耳朵听哥哥姐姐们说话。

“你们吃什么呢?快给我尝尝!”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给胡家四姐弟吓了一跳。

白白胖胖的阿福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看到他们姐弟吃着早饭,一下子就跳了出来。

四姐弟听到他的声音,一个个将眉头用力蹙起。

魏姻看到自己起身,走到了阿福面前,说:“阿福,你怎么来了?”

“我要你管啊!”

阿福不由分说,一把推开她,魏姻看这孩子还是这个样子,很想让人拎起来打他一顿,可阿珠习惯了,只是苦笑着。

阿狼阿玉冷漠地瞪一眼阿福,立刻去扶起阿珠。

阿福才不管他们,他早已无法无天习惯了,只把眼珠子盯着正捧着疙瘩饼的阿虎。

他直接伸出手:“给我!”

阿虎愣了愣看了他一会儿,又望望自己的饼,实在有些不舍得。

阿福见他敢不给,径自就上手去抢。

阿虎年纪虽和他差不多,但人没有阿福壮,他也不敢跟阿福用力,于是一下子就被抢走了。

阿福抓着疙瘩饼,用力咬下一大口,才在嘴里嚼了两下,便一脸嫌弃地吐了出来,“怎么全是野菜,难吃死了!”

胡家这疙瘩饼,为了多省点面,放了不少的野菜,吃一口,满嘴苦涩。

阿福嫌弃得不行,将手里的饼也往地上扔去。

一溜烟又跑了。

阿虎心疼地走过去,将疙瘩饼捡了起来,红着眼睑用手擦拭饼上的灰土。

阿玉愤怒道:“阿福太可恶了,自己吃饱了还老要来抢我们的,抢了又丢掉!”

魏姻能够感觉到阿珠的心里此时一抽一抽的,很不好受,像是曾经所受的委屈都涌上来了,可阿珠还是很快将难受按下去,她拿起自己的饼走到阿虎面前:“阿姐想尝尝阿虎的饼,阿虎跟阿姐换一换好不好。”

阿虎虽小,但也知道自己的饼脏了,不能给别人,于是摇摇头。

此时阿狼却一把伸手夺过阿虎的饼:“阿虎的饼最大,二哥给你换。”

说完,把自己的递给阿虎,便自个拿着饼在饭桌上坐下,慢慢腾腾地咬了起来。

魏姻低头,自己的双手已经难受地捂在了胸口,这是阿珠在为弟弟妹妹难过,阿珠难受,没有胃口,随便吃完东西,便垂头丧气回到了里屋闷闷发呆。

不多时,阿狼带着阿玉阿虎收拾好碗,独自走进来。

“阿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魏姻连忙擦泪。

阿狼极聪明,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地笑笑:“我晓得阿姐是为我委屈,阿姐放心,我没有什么事的,不过就是沾了点灰土罢了,咱们能吃上东西,已是极好了。”

魏姻苦笑:“阿狼,真委屈你和阿玉阿虎了。”

“阿姐。”阿狼脸色一凛:“你不要忧心二叔二婶阿福他们这种人,你放心,等我力气再大一点,就出去做事,绝不会再让你和阿玉阿虎受气。”

魏姻被逗笑了,“说什么呢,你还要去读书的,阿姐已经跟阿爹说了,等这次钱攒够了,便让你去学堂,不再贴补给二叔,阿爹也答应了。”

阿狼觉得,胡大田到时候多半又会被胡大力刘氏夫妇三言两语给把钱套了出去,可他不忍心看阿姐失望,暂时顺了她的话说。

“晓得了,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魏姻听着阿珠与阿狼的对话,在心里深深为这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尤其是阿珠。

阿珠是胡大田最大的孩子,又是最孝顺懂事的,阿珠看着胡大田拉扯他们几个姐弟,很是不容易,对胡大田格外信任心软。

然而方才在外边,刘氏都要让阿珠灰飞烟灭了,可胡大田这人,虽心疼阿珠,却仍是将胡大力这个亲弟弟最放在心上,难怪阿珠会突然情绪崩溃,将所有人都拉进她的记忆里。

不知胡大田,如今可还会忍心说得出那些话来?

家里没什么粮食,只吃早晚两顿,因此晌午是一点不吃的。

今日胡大田不在家中,晚饭是孩子们自己做的,魏姻进了阿珠的记忆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着阿珠生前做的事,好在家里太穷了,魏姻倒也不用弄得满手油腥,不然她真的没法接受。

晚饭与早饭吃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几个硬邦邦的疙瘩菜饼。

大家做好了饭,并不碰,乖乖等着胡大田回来再吃。

可直到傍晚天都彻底黑了下来,仍迟迟不见胡大田归来,魏姻感觉到阿珠内心的不安,她猛然回想起来,胡大田当初就是在一次去河伯庙后,将阿珠嫁给河伯的,难不成今日就是……

她来不及再细想,只见自己已经走出了胡家,来到庄口的山道上。

山道口,有一道背脊佝偻的身影失魂落魄走过来,正是迟迟不归的胡大田,他离开胡家时,虽有些饥荒模样,但到底是x个有气力的中年人,此刻却如同一个完全朽败的老人。

魏姻立马猜到了胡大田的变化,可阿珠却仍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见到父亲这个样子,唬了一大跳,紧张迎着。

“阿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胡大田听到女儿的声音,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魂,看着女儿温柔体贴,他心头狠狠一震,过了好半天,他才压下这份复杂心情。

“阿爹……没事,就是路远,走得有点累了。”

魏姻听到自己松口气:“没事便好,阿爹这些天把吃的尽量紧着我们吃,自己只吃那么一点,哪儿能受得住,我人小,吃不了什么,从明儿起,还是阿爹把我的那半份吃了吧。”

胡大田心里本就复杂,一闻她这话,他反而恼恨起来:“不行!你也没有多少,留着自己吃就是!不要管别人了!阿爹总会有办法的!”

阿珠并不理解阿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但看胡大田如此气恼,什么也不敢说了,只喊他去吃晚饭。

胡大田今日回到家的异常,不说阿狼阿玉,就是连最小的阿虎也感觉到了,饭桌上鸦雀无声,一时谁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胡大力和刘氏夫妇摸夜而来,这两口子在干旱年月也干瘦了一点,可却比胡家几口人要有肉多了。

胡大田见到他们过来,脸色难看地瞪着。

“你们又来干什么?”

刘氏用眼角扫视大侄女一眼,便赶紧拉住胡大力,呵呵赔笑:“大哥,吃着饭呢?我和阿福他爹只是想着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既然吃着饭,那我和阿福他爹再等等。”

“对对对。”胡大力附和。

胡大田依旧怒视着他们,片刻后,起身:“不用等了,有什么话,我和你们去外面说!”

刘氏讪讪,只得拉着丈夫跟了出去。

刚开始,胡大田怒意旺盛,额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像是就要一拳朝胡大力刘氏夫妇脸上送过去,胡大力夫妇却一人一个拉着胡大田的手,几乎要跪下哀求,因为背对着,看不出什么脸色,三人大约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便渐渐发现胡大田脸上的怒容少了许多,只剩下一脸的苦大深仇,到最后,又是无可奈何。

胡大田不在,孩子们都自觉放下了饼等着。

阿玉往外面瞅了下,好奇问:“二哥,二叔二婶要跟阿爹说什么呢?”

阿狼毕竟只是个孩子,想不到那种事,便知毫无兴趣地冷笑两声:“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惦记着咱们家还有一点粮食,又想跟阿爹讨呗。”

“二叔二婶真不是人!”阿玉气愤不已:“阿爹接济了他们多少,竟然还不知足!”

阿狼呵了声:“追根究底,还是阿爹自己愿意给。”

说完,他下意识望了阿姐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阻止他说阿爹,而是独自低头沉吟,他反倒忍不住愣了下。

胡大力夫妇离开了。

胡大田行尸走肉回到屋里。

重新坐回饭桌上的胡大田,再没有什么胃口,只沉默地拿着饼沉思起来,满脸迟疑。

魏姻知道。

他方才受了胡大力夫妇的哀求,不知该如何是好。

即使阿珠现在不知道她将来的命运,但魏姻察觉到,阿珠或许感受到了不好的事立将发生,内心变得很不安宁。

夜里,魏姻端了疙瘩饼和一小杯水来到院外,胡大田背靠屋檐底下坐着,闷头吸着土烟,烟气重得燎眼,不知是吃了多少。由于缺水干渴,他只得一边吸,一边弓着胸咳嗽,背佝得直贴到地上了。

“阿爹,快喝口水。”魏姻上前拍他的背:“你身子不好,还是要少吃点烟。”

胡大田见是她,愣了愣,忽然喏喏问:“家里还剩下多少水了?”

魏姻僵住,很快又笑着道:“还够咱们喝上几天的呢。”

胡大田不说话了。

“阿爹不用忧心。”魏姻笑道:“说不定,到时候,刚好喝完就降雨了呢。”

胡大田依旧愁眉苦脸,他只出神地望着漆黑天穹沉思,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雨来,若能离开荒州兴许才能活命,可他们一家身无分文,兴许还没走出荒州便要先渴死了,就算能走得出荒州,他带着这么多孩子,哪里有容身住处呢?又怎么糊口呢?更何况,阿福他又病成那个样子……

怎么着,仿佛都是个死字。

除非……

老天爷呀!那还不如让他去死了!

阿珠应该是看出了胡大田今日的不对劲,魏姻听到自己说:“阿爹,我看你今日很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女儿已经长大了,阿爹不妨告诉女儿,女儿或许能想出法子来。”

胡大田心情复杂地回视着面前的大女儿,身体瘦小,清秀面容因饥饿缺水而脱相,十四岁的姑娘,看起来竟然跟十一二岁的孩子似的。

面对着这张脸,胡大田怎么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阿爹,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吧,咱们人这么多,而且阿狼阿玉又那么聪明,一定会想出个法子的,你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第26章

胡大田欲言又止,才道:“阿珠,今日你二叔二婶与我说,有个大户人家愿意出五十两银子找个未出嫁的姑娘嫁给河伯祈雨,咱们家粮食快没了……”

魏姻看到阿珠,满面愕然。

接下来两天,胡大田做事回来,不敢面对阿珠,便总是自己一个人拿着烟去了屋檐下坐着吃。

而阿珠,眼见着家里粮食越来越少,胡大田一天天做的累弯了腰也往家里拿不来多少吃食和水,她于是就尽量偷偷将自己的口粮和水省下来,可这一来,魏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吃不饱饭。

这一天,胡大田一大早便出去做事了,魏姻让阿狼带阿玉阿虎他们,自己则抱着绣品独自一人去了城中。

因为阿珠试着卖些钱,好为家里挣些口粮,可今年旱成这样,吃饭喝水都艰难,谁会买这些东西?

魏姻只得抱着一堆绣品到处打转,喉咙渴得火辣辣,手脚也饿得发软无力。

她来到了一处小茶坊附近。

魏姻看到,就在小茶坊那,她的婆母贺夫人带着个婆子坐在外面喝茶。

阿珠并不认识贺夫人,只是吞咽着口水望向贺夫人手里的茶水和糕点。

茶坊里,婆子从跑堂手里又接过一碟芙蓉油酥,小心捧到贺夫人的眼前,笑着道:“夫人快尝尝这酥,平日里夫人最爱吃这家的芙蓉酥了。”

贺夫人于是,从小碟里捏了一块,但仅咬了一口,便将整个都蹙眉吐了出去,她直拿起手帕擦额上的汗:“从前尝着还好,今儿怎么如此油腻。”

婆子笑:“如今天旱,一天到晚都不见个阴凉时候,热得人死,自然嫌腻的。”

贺夫人:“那倒是,若有碗冰冰的桂花蜜乳酪吃着,才心里舒坦。”

“哎哟我的夫人呀,今年是什么年景,许多人家水都要喝不上了,还哪来的冰呢?咱们府里冰窖里倒是还存了些,但都要供着老太爷先用,夫人暂且忍忍吧,喝些茶。”

“这茶有什么好喝的。”贺夫人转而忽然又道:“老太爷他是最怕热的,今晚就做一碗冰桂花蜜乳酪送去老太爷房里吧。”

“前儿我才听伺候老太爷的人说,老爷子近日一直嫌天热呢,说,若是有场雨便好了。”

贺夫人轻笑一声。

将只尝了一口的芙蓉酥和茶水都赏了婆子,起身离开。

魏姻正怔怔听贺夫人和婆子讲话呢,就见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突然往茶坊那儿走去。

她的一双眼睛落在了刚才贺夫人坐的位置。

原来在凳子底下,有贺夫人刚才吐出去的那块芙蓉油酥。

魏姻接着,看到阿珠迟疑了一下,最终抵不住饥饿,抓起那块,被贺夫人吃过,又已经沾灰的油酥往嘴里塞去。

可吃着吃着,魏姻看到阿珠,委屈哭了起来。

夜里,胡家人都饿着肚子在院子外乘凉,阿狼在旁撑着精神看书。

魏姻抱着一包袱的东西来找他们。

阿玉和阿虎立即被吸引了注意:“阿姐,你这是拿的什么呀?”

魏姻只是笑笑:“阿狼,你也到阿姐这来。”

阿狼闻言,放下书走过来:“怎么了,阿姐?”

魏姻这才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有大有小,做的都非常大小合适,衣上还特意绣了一些简单的花纹。

“阿姐看你们的衣x裳都穿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换过,就给你们三个还有阿爹都做了一件,你们来试试,看看究竟合适不合适?”

“衣裳?”阿虎惊喜叫起来:“阿虎有新衣裳穿了!”

阿玉这个姑娘家,向来爱美的,闻言也喜不自胜。

只有阿狼眼尖:“阿姐,这些衣裳,怎么看着像是阿娘留给你的那几床嫁妆褥子呢?这是阿娘给你的嫁妆!你为什么要剪了它?”

魏姻愣了些许时候,又笑道:“这褥子一直收着,再过些年头,只会放坏,倒不如现在给你们用上,等到时候阿狼你读读书有了功名,再给阿姐买新的就是。”

阿狼觉得阿姐神情怪怪的,怎么听怎么不太对劲。

魏姻不容他多想,拿起他的那件,就递过去:“快穿给阿姐看一眼。”

阿虎想着有新衣裳穿,什么都忘了,连忙拉起阿狼:“二哥,我们快穿上试试。”

阿狼被拉走了,魏姻又去牵起妹妹阿玉的手,阿玉这孩子比阿珠多了点英气和主张,和阿狼的脾气很像,但没有阿狼那样冷冰冰。

“阿玉,来。”她说:“阿姐给你穿上看看。”

魏姻将阿玉外面那件外衣脱了下来,换上这件新的,这件衣裳是水红色的,穿在阿玉身上,衬得小姑娘明丽极了。

“我家阿玉是个有福的,以后定然事事如意。”

阿玉还是个孩子,听不太懂阿姐沉重的语气,只将身子往魏姻怀里依偎,“阿姐,阿姐最疼阿玉了。”

阿狼阿虎将衣裳也换好了,阿狼身材瘦长,文弱,换了身新衣裳出来,不太习惯,略微有些局促,而阿虎小,还看不出什么来,他活泼得多,高兴得在魏姻面前转圈圈。

“阿姐做的衣裳好看!”

魏姻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握住阿狼的手,“阿狼,除了我,你是我们胡家最大的孩子了,要好好照顾阿玉阿虎。”

阿狼皱眉道:“阿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魏姻笑了笑:“阿姐以后是要出嫁的,家里当然还是要你看着呀。”

阿狼闻言,才略松一口气,继续去看自己的书。

阿玉歪在魏姻怀里,望着读书的二哥,拉拉魏姻:“阿姐阿姐,你唱以前给我们唱的那首灯儿虫听听吧,阿玉许久没听了。”

魏姻疑惑了下,但阿珠的记忆很快浮现,她唱了起来。

“灯儿虫,夜夜红。”

“飞到西,飞到东。”

“我家有个读书郎。”

“替我做盏小灯笼。”

“照他读书到三更。”

阿狼笑着从书里抬头,望向他们-

画面一转,魏姻已经穿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喜服,独自抱膝坐在了石屋墙角处。

石屋紧闭,一片漆黑。

只听得后山的豺狼在嘶叫。

阿珠很恐惧,很想逃出去,可她想到了饿着肚子的弟弟妹妹和父亲累垮的腰,又逼自己忍住。

不知呆了多久,有一日,魏姻忽然听到石屋墙角那边传来了动静。

“看,那里好像有个洞!”

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跟着,魏姻又听到了一个让她惊讶不已的熟悉声音:“真的呀,怎么会有个洞呢?”

说话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阿福。

“阿福。”另外有个孩子说道:“你大伯家的阿姐不就是被关在这里面跟河伯祈雨么?”

阿福点头:“可不是,她可傻了,还不知道大伯让她嫁给河伯是要给我治病呢!”

魏姻感觉到,阿珠她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另外一个孩子又问:“那你说她现在饿死了没有?”

阿福想了想,于是拨开那些杂草,趴下去拿眼睛往石屋里瞧,但洞口太小,石屋里边又黑,什么也看不到,他于是用脚朝着洞口踹了踹:“喂,阿珠,你死了吗?”

魏姻身体虚弱,没有力气说话。

另外一个孩子小声道:“她好像还没死,我听到她在吸气呢,阿福,我听说你阿姐很怕蛇,我阿爹上次刚好抓到几条蛇,有两条没毒的,你敢不敢放进去吓吓她?”

“我……”阿福犹豫。

“你不会不敢吧?”

阿福闻言,立刻硬起脖子:“你才不敢呢!”

“行,那我把蛇拿过来,你放进去!”

不一会儿,外面又有了动静,好像是另外那个孩子把蛇给拿了过来,让阿福从洞口往里面放,魏姻隐约听到了蛇的嘶嘶声,还不止一条,她想要跑,但她腿没力气了。

于是,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滑腻东西爬上了她的膝盖。

几条蛇似乎在黑暗中半立起来了身子,魏姻隐约看到了它们那一条条往前长倾的脖子。

她惊恐地瞪大眼珠,可还没来得及躲避,蛇已经梗起脖子朝手上咬了一口。

她痛得大叫一声。

那个和阿福说话的孩子,闻言,惊呼起来:“阿福,她怎么叫得这么痛?你不会把有毒的那几条也放进去了吧?”

“啊?”

“这怎么办呀?她不会要被毒死吧?”

“啊,她真笨!也不知道躲着点,不知道蛇会咬人么……我们快点走,离开这里,不要被人发现了!”

石屋里面黑,魏姻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蛇,被咬之后就感觉到身上渐渐瘫软下来,而伤口部分尤其发烫肿痛得厉害。

阿珠想躲开,可那些蛇却不时从她身上爬过去,爬过来,有的在咬,有的只是到处乱爬,她躲不掉,再也无法忍受,疯了一样拼命用手指去抠着石墙,喊着胡大田,想要出去。

可无论她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

七天时间,连魏姻都被折磨得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魏姻还是阿珠了。

待魏姻再次有了意识,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游荡在了山道上,她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是谁,只是一遍遍在山道上走着,偶尔有时候,她却会听到一个柔和的少年声音出现在身后喊着什么,可等魏姻回头望去,却只能看到两个醉酒的庄稼人从身后走来,他们勾肩搭背,醉醺醺扶着对方往她这里走来,对方抬头看到她,却忽然叫起“阿珠”“阿珠”,然后没多久,他们便疯了一样十指到处乱抓,直抓到十指糜烂,才往山道下跳去。

魏姻疑惑看了几眼,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着。

后面,她时不时就会遇到几个人。

他们看她一眼,就会开始疯狂抓烂十指,往山道下跳。

有一夜,魏姻又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她不想搭理他,可他却一直不断喊着“魏姐姐”,实在吵得头疼,她只好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