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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接下来的话,陆魂仿佛耳鸣了一样,半句都进不到耳朵里,本就苍白的面容这会儿惨白到纪嘉玉都看着不太对劲,停下话头问他怎么了,但陆魂已经听不到纪嘉玉的声音了,只看得到他的嘴在动,纪嘉玉伸手要来拉他x,陆魂浑身一阵麻木,跟着,极狼狈地挥开纪嘉玉,往外疾步而去。

他又来到了银杏树底下。

树下设的茶台和椅子都没有被撤去,如旧摆着,不过半日功夫,就落了些黄灿灿的银杏叶堆在上面。

陆魂站了站,将银杏叶一点点扫掉,才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五感,从来不惧这些凡俗的冷。

可此刻秋风夜风簌簌地从屋檐上刮过来,他却忍不住冷得心里发颤。

陆魂想起了。

很久很久以前。

在长着大槐树的陆家,漆黑夜里,陆老夫人与陆明礼都焦虑候在门外,而屋里,是妇人在里头痛苦生产。

陆夫人当年怀头胎时,正好贺夫人将陆魂送到陆家,最终,这个突然横插进夫妻二人的孩子让陆夫人怒极攻心下,流产了,伤到身子,调养了许久才重新怀上了这第二胎。

陆魂如今三四岁的年纪,他早熟,很早便懂得察言观色了,陆夫人生产时,他不敢上前,一个人远远地待在祖母陆老夫人屋子里,扒着窗子往产房看。

陆夫人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妇人,对这个丈夫与别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子陆魂,虽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但也从未为难他,大多时候是冷冷淡淡的,偶尔,她还会摸摸他的头发,给他喂两口好吃的,而这时候,小陆魂会大着胆子,满眼期盼地喊她一声母亲。

陆夫人闻言,每次都会皱皱眉头,但到底没有斥责他。

反倒陆明礼听到,脸色骤变,将他推出屋外。

因此,年纪幼小的陆魂,虽早已知道陆夫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他还是忍不住将她当成了母亲。

小小的他,扒在窗子边上,祈祷着陆夫人能够平安顺利生下孩子。

他想,陆夫人生下孩子后,兴许就会多对他笑笑了。

可是晴朗的夜空忽然天地变色,一层一层的重重乌云压了下来,闪电像正在施刑的鞭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天穹这个身体上,接着,天穹就被抽打得开始惨叫了,惨叫过后,天穹凄哀地撒起泪来。

陆魂听着这吓人雷鸣声,看着这外面的倾盆大雨,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产房里猛地传出产婆和大夫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难产,大出血,孩子和大人都要保不住了。”

陆魂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飞奔出去。

可他刚走到产房门口,只见大夫朝着陆明礼摇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陆明礼和陆老夫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很快陆明礼如梦初醒,像疯了一样往产房里冲进去,陆老夫人没有拦儿子,只站在原地垂泪摇头。

陆魂到底才是个几岁的孩子,看向陆老夫人:“……祖母,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怎么了?”

陆老夫人叹气,“你母亲她,要死了。”

陆魂呆呆立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立即撒开陆老夫人的手,往产房里面跑。

里头,大夫想尽办法抢救了许久,还是没有一点法子,此刻已经停了手,去了外头,陆明礼头埋在陆夫人的胸前,悲痛欲绝。

陆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下面的被褥被她不断流出的血给浸透了。

她看到了小陆魂,竟然朝他笑了下,对他伸出了手。

陆魂小心上前,将自己的小手递到她的手上。

陆夫人眼里是释怀的微笑,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陆魂,抬手抚摸他的小脑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陆魂却能感觉到妇人的温柔。

跟着,陆夫人的手便无力地从他发顶上脱落下去。

永远闭上了眼睛。

陆魂虽小,但瞬间感受到了悲伤,他忍不住地,大胆喊出了那很想喊的两个字,“母亲!”

然而,他这声母亲,将陆明礼给惊醒过来,他双眼猩红湿润,恨毒地死死盯着陆魂,他起身,大手用力拽住了陆魂。

“谁许你进来的?谁许你叫她母亲的?你不配,你不配,要不是你……”陆明礼哽咽了下,“要不是你和你的生母,芸儿又怎么会这样,你给我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我陆家。”

父子俩的争吵将陆老夫人惊动进来,望见陆明礼这样,心疼地护在陆魂身前,“明礼,你冷静点,不要迁怒魂儿呀。”

陆明礼情绪激烈,但也怕伤到陆老夫人,停下了手,他垂着泪,崩溃道:“母亲,你让他离开陆家吧,我不想见到他了,我不想……”

“明礼。”陆老夫人也在流泪,“芸儿刚走,我知道你心里受不住,你恨魂儿的生母,可这孩子还这样小,你让他走,他能去哪呀。”

“母亲,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你这孩子!”

陆老夫人越哭越伤心,捶起胸口,“你这是要逼死我么?!你干脆让我死算了,让我死算了。”

陆明礼见状,立即跪下,抱住陆老夫人的腿,字字泣血,“母亲,我们和芸儿原本多好呀,日子虽不富贵,但也是恩爱孝顺,可陆魂她母亲,故意将这一切给毁了,毁了我,毁了芸儿,毁了我们这一家呀,你让我如何能看着他?如何能呀?”

陆老夫人唉声叹气,扶着儿子。

陆老夫人安抚住陆明礼,带着陆魂走出产房,她撑着拐杖,弯腰抚摸孙儿的发顶,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

“魂儿呀,你母亲刚去,你父亲是受不住的,你就先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你先去外面走走,等晚些时候,你再回来好吗?”

陆魂沉默了下,乖顺点头,“好。”

陆老夫人爱怜又悲伤地将手掌在孙儿头上停了会儿,才挪开手,佝偻着背,拄着拐,去房里给他拿了伞和一件厚衣出来,又另拐去厨房,拿帕子包了两个肉饼,一同递给陆魂。

同时,陆老夫人犹豫交代道。

“魂儿……你,尽量回来得晚些,你父亲他,今晚要处理你母亲的后事,兴许要很晚的。”

陆魂抱着所有东西,这个才三四岁的孩童,却不哭不闹,乖乖听着祖母的吩咐,还安慰陆老夫人,“祖母不要难过,孙儿没事的。”

“好。”陆老夫人擦起眼泪,“你一个人小心一些,不要走远了,若是实在没有去处,就去隔壁的陆阿婆家待一待。”

陆魂小小的一个,撑起比他还大的伞,拿着衣物和吃食,离开了。

陆老夫人站在身后,看看陆魂离去方向,又看看产房。

做了什么孽呀,弄成这样。

陆夫人生产那会就下起的雨,一直没停,不时伴着响雷,陆魂出了陆家后,他怕会碰到出门的陆明礼,于是走出了断头胡同。

雨太大,他的伞很快就不太管用了,衣裳淋湿,厚衣穿在身上,更是黏得人湿冷得打颤。

他无处可去,无居可依。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白日里读书的魏家学堂。

他于是往魏家走去。

好在他运气还算好,魏家并没有关门睡下,魏家看门的人都认识他,这个年纪的陆魂,长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人也还没有那样阴郁不讨人喜欢,虽然他还是没有太多话,但是门房的人都挺喜欢他的。

看到他深夜跑来,笑呵呵问他,“陆家小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呢?可是忘了功课在学堂里……”

陆魂茫然无措,只好借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我,是忘了……”

“那快些去拿吧。”门房的人摸他头发,“若是明日让先生打手心可就不好了。”

门房的人怕他天黑看不到,还给了他一盏灯笼,陆魂提着小灯笼,撑着伞,往学堂走。

陆魂原想着,干脆在学堂里待一晚上算了,可学堂实在天黑了,又僻静,他到底感到害怕,于是只好从学堂离开,看看能不能找个不那么黑的地方呆呆。

他来到了接近后宅的地方,这里常有下人来往,都挂着风灯照着,他于是择了一个被花草掩映住的屋檐角落坐下来,既能遮雨,又不会害怕。

可他刚坐下来,发现身后传来了动静。

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娘子,穿着寝衣披上一件白狐毛斗篷就出来了,陆魂很快认出了这个人也是学堂里的一个姐姐,魏大人的独女魏姻。

陆魂原以为,她不会看到自己的,但是他想错了。

魏姻一眼就注意到了偷偷摸摸蹲在角落里的陆魂,她认出他后,惊讶问:“小陆魂?你怎么躲在这呀?。”

陆魂吓得赶紧往后藏了藏。

“别藏了。”魏姻朝他招招手,“过来,小陆魂,到姐姐这来。”

陆魂只得红了脸,垂着头x,走出去。

“……魏姐姐。”

魏姻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问:“晚上没有回去么,怎么躲在这里?”

陆魂抿着唇,不说话。

“怎么不回姐姐的话呢?”魏姻问着,跟着好像是注意到了他身上半湿的衣物,皱眉道:“怎么身上湿了?冷不冷呀?”

陆魂冻得有点发抖了,但仍旧摇摇头,“不冷,姐姐。”

“小傻子。”魏姻捏捏他的脸,牵起他的手,“亏表姐还觉得你聪明又乖,我看你是小傻子,都冻成这样了,还说自己不冷,别在这里傻蹲着了,姐姐带你去换件衣裳。”

第72章

陆魂小脑袋摇了摇,不愿意去给别人添麻烦,“没关系的姐姐,我真不冷,我只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了。”

魏姻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陆魂还是摇头,不肯对魏姻透露,只小心将手从魏姻那抽出来,继续埋头在角落坐下,魏姻用劲揉他的头发,自己虽也年岁不大,却用一副大人似的口吻说:“小陆魂,你真古怪呀。”

见小陆魂仍旧端坐在地上,好脾气地任由她揉着他的脑袋,不急不哭,魏姻只好道:“起来,把手给姐姐。”

陆魂看看她,听话起身,他从小乖巧习惯了。

魏姻先是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身上湿掉的厚衣脱了下来,陆魂只是被风吹得抖了抖,也不问,任她脱下,然后,魏姻才将自己身上那件白狐毛的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又替他系好。

她的衣物要比他大了许多,有些拖在地上了,陆魂怕这雪白柔软的斗篷脏掉,连忙用手往上抱住。

陆魂惊讶地抬头,“姐姐,你把衣裳给我,你会冷的。”

“没事。”孩子的脸粉嫩柔软,又被大大的白狐斗篷给围住了,魏姻忍不住再在他的脸上捏捏,“姐姐待会回去另外换一件就是,你穿好,不要再弄湿了。”

陆魂小心注视着面前的魏家姐姐。

在小陆魂的印象里,魏家这个姐姐长得特别美,身边总有许多男孩围着,但她对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而小陆魂,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祖母外,有人对他这么关心、温柔。

他看着魏姻,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白狐斗篷,上面还有魏姻身上的一点香气。

小陆魂不由呆呆看了她好久。

“小傻子,这么看着姐姐。”魏姻心情悒郁了多日,此刻却被面前小家伙愣头愣脑的乖乖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笑,她弯下腰,捏捏他的小鼻子,“是不是喜欢姐姐呀?”

小陆魂脸羞涩地红了。

陆魂低头,坐回去,从怀里摸出已经冷硬的肉饼,他原想给魏姻吃,但是这冷硬肉饼,魏姻是绝对不可能吃的,他只好自己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别吃这个了。”魏姻笑道:“跟姐姐来,姐姐带你去吃别的。”

陆魂被她拉走了。

来到了魏家祖父的院子里。

魏姻低声解释道:“姐姐母亲去世了,大厨房那边忙不过来,姐姐带你去姐姐祖父的小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

陆魂听着,轻轻回握了一下魏姻的手心。

他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了出来,“姐姐不要太伤心了,姐姐的母亲肯定不想要姐姐难过的。”

魏姻红了红眼,没理会他的安慰。

魏姻吩咐小厨房的人,就着魏老大人今晚吃剩下的鸡汤,做了一碗汤面给陆魂。

汤面除了鸡汤,还浇了一大勺炖得酥烂的鸡肉。

魏姻把筷箸递给陆魂,小陆魂于是扒着比他还高的桌子,吃完了这碗热面,之后,陆魂便不愿意再继续打搅魏姻,坚持要离开回家。

陆魂从魏府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抱着伞,披着身上斗篷,迟疑往陆家走去。

他想,这个时辰了,父亲该不会再注意他了吧。

陆魂悄悄回了一趟陆家,陆明礼还在处理陆夫人的后事,陆老夫人试着委婉劝说儿子,让他同意陆魂回家来,但陆明礼绝不松口,一脸恨意巴不得陆魂永远别回来了。

见此,陆魂不敢再进去,又默默离开了断头胡同,一个人裹住斗篷在街上小心走着。

走到一个酒楼时,陆魂跟一个匆匆领着丫鬟的贵妇人撞到了,陆魂抬起头,一下认出了眼前这个贵妇人是他的生母贺夫人。

很小的时候,陆明礼就毫不隐瞒地带他去找过贺夫人,告诉了陆魂,贺夫人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让他跟贺夫人离开。

贺夫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飘出来一阵清晰的奶香味,应该是什么乳酪之类的吃食,贺夫人走过来时,还正跟着后面的丫鬟说话。

“文卿一直被老太爷养在身边,如今好不容易让他来我屋里陪我两日,我记得他最爱吃这家的桂花乳酪了,赶紧带回去给他尝尝。”

丫鬟道:“夫人亲自去买的,大公子待会过来见了,一定极高兴的,我们快回去吧,说不定老爷子这会儿已经让大公子回来了。”

贺夫人正说着话,没想到会撞到人,手里的食盒被撞了出去,她瞬间怒火中烧,怕将儿子喜欢的乳酪给摔坏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走路也不看着点,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撞呢!”

陆魂小小一张脸,面无情绪地就这么注视着她。

贺夫人也看到了,面前的陆魂。

她怔了好一会儿,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接着,想也不想朝一旁丫鬟吩咐:“你快看看乳酪有没有摔碎,若是没了,你回去再买一碗,若是还在,就先回府给文卿送去。”

“还在。”丫鬟没多想,“那奴婢就先回去给大公子了。”

丫鬟走后,就母子俩对立而站,贺夫人怕街上人多口杂,连忙将他拉到一旁去,才问道:“魂儿,你这么晚了怎么在外头?”

陆魂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贺夫人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不用说,又是你阿爹和他夫人给你脸色看了吧?”

陆魂小眉头蹙起,“母亲没有为难过我。”

贺夫人冷笑,“你倒是好,一口一个母亲叫的多亲热,也不见人家理会你。”

陆魂垂下头。

贺夫人望着眼前孩子,孤零零的小小一个,裹着件白斗篷在漆黑街上,到底是亲生骨肉,态度难得软了点,“魂儿乖,娘不说她就是了,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陆明礼给你赶了出来?没事,娘送你回去找他算账。”

陆魂毫无情绪,不肯动,也不肯叫她。

贺夫人顿了顿,拉住他的手讨好地笑,“魂儿呀,不是娘不肯留你在身边,你也知道,娘是人家的妻子,还有你大哥,若是你的身世被我婆家人知道了,娘和大哥可怎么办?所以你听话好不好,娘送你回你阿爹那去,明日娘就让人给你送点好吃的去行么?”

陆魂冷漠推开她的手,“您放心,我不是去找您,要留在您身边的。”

贺夫人讪讪笑笑,“那你这是……”

“母亲难产走了。”陆魂低声开口,“阿爹不想见到我,不让我回去,祖母就让我先在外头走走。”

“他也真是的。”贺夫人皱眉,“你才多大,就让你一个人在外头,遇着了歹人可怎么办?”

陆魂抿唇,不语。

“罢了罢了。”贺夫人叹口气,“你今晚便先去我那住一晚吧,娘明日送你回去,但魂儿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许说自己的身世,也不准喊我娘,知道么?”

陆魂声音淡淡的,“我也不会喊您的。”

贺夫人自知有些对不住小儿子,倒没较真,反倒还为他的懂事松了口气,不怕会暴露,她于是牵起陆魂回贺府。

陆魂实在无处可去,即使他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跟着她去。

贺家是荒州人氏,此时是因为贺家老爷子在京中任职,才带着全家来到了京中住,贺文卿则被贺老爷子亲自养在膝下的,直到后来,贺老爷子退了休,才离开京城,回去荒州。

贺夫人带陆魂来到贺家,贺文卿还没从贺老爷子那过来,贺夫人松了口气,对陆魂嘱咐道。

“待会若是文卿回来了,你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知道,晓得么?”

陆魂嗯了声。

“魂儿真乖。”贺夫人下意识想去摸他头发,但陆魂躲开了,贺夫人只好道:“你就住在娘隔壁那个小房间里,不要出去,要什么,等娘过去找你的时候,再跟娘说,对了魂儿,你用过晚饭了么?”

她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事。

陆魂想到魏家姐姐给他吃的那碗面,小脸温和了些,“吃过了。”

贺夫人也就没再管他了,因为此时,一个让母x子俩猝不及防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人,面貌长相还不错,一身华贵气质,但却带着浓浓的酒气和胭脂气,陆魂认不得他,只愣愣望着,不敢说话。

“郎君?”贺夫人惊慌问:“你今晚怎么来了?”

原来这是贺夫人的丈夫,贺文卿的父亲,贺父。

贺父冷冷看她几眼,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说我不像话呗,让我来你房里,看看你。”

贺夫人没心思管贺父的话,不动声色去用身子遮小陆魂。

但她这个小动作,一眼便被贺父给发现了,他来了兴趣,让贺夫人赶紧让开,贺夫人不情愿,贺父怒声让她走开,贺夫人这才不得不退开了。

贺父看到了小陆魂,他在陆魂面前蹲了下来,看了许久。

贺夫人不安地道:“这孩子是我认识的一个夫人家孩子,我看他乖巧,就请他来府中住一晚,与我说说话,郎君,难道不成么?”

贺父似乎根本没在听贺夫人的那一番解释,只是极认真有趣地盯着陆魂看。

直看得身后的贺夫人心里七上八下。

但是,贺父却笑了起来,“这孩子,可真长得像你和之前来府中教贺文卿的那个姓陆的先生呀。”

贺夫人心提上嗓子眼,“郎君,在说什么呢……”

“没事。”贺父冷不丁又笑了两声,“像就像吧,随你,你若是想要多几个这样的孩子,我也不拦着你,夫人高兴就好,只希望夫人,也不要妨碍我。”

第73章

贺夫人脸上的不安和惶恐渐渐地消失不见,换成了冷笑和冷漠盯着贺父,“郎君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以后自然不会让郎君失望的。”

“既然看都看了,那我走了,夫人早些歇息。”贺父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反倒和蔼地牵起小陆魂的手,“至于这孩子,我替你送他去住处吧。”

贺夫人懒得阻止,让他带陆魂去隔壁偏房住处就是,小陆魂似乎觉得,跟着贺夫人还是贺父都一样,他毫不反对,任由贺父将其带走。

隔壁偏房是贺夫人以前让外甥女陈宣华住的,好照料陪伴,陈宣华年岁大了后,就另外辟了个住处,房间一直空着。

贺父带陆魂来到这里,见这孩子面容秀美,粉雕玉琢般,一双眼眸漆黑透亮,小小年纪却透露出一股心事重重的模样,可又乖巧懂事。

他问陆魂,“孩子,多大年岁了?”

“还有半年,就五岁了。”

“进学了么?”

“进了。”

“哦?这么早?那可曾读了什么书?”

“先生说我学得太快,要给我讲《论语》了。”

贺父听到这里,忽的出神了起来,接着他轻笑起来,抚摸孩子的发顶,“那你真聪明,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聪明,早早地就开蒙进学了,不到二十岁就有了功名……”

陆魂成熟地问:“那先生,为何你不去朝中,反而整日在外头喝酒呢?”

贺父眼神黯然,嘴角挤出一抹凄凉的笑容,他不再回答陆魂的话,意味深长地嘱咐道:“好了,孩子不该问这么多大人的事,你记住了,在贺府不许乱走动,尤其是……不能去老爷子那边,知道了么?”

陆魂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晓得了。”

贺父走后,陆魂独自在门边呆立了须臾才起身,贺文卿没多久就来了,径自被仆妇丫鬟迎去贺夫人的房里,贺夫人见到儿子,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将带回来的桂花乳酪端来给贺文卿,又让人送上一桌子的各样精致吃食,全是贺文卿喜欢的,贺文卿这个年纪已经进学学礼了,给贺夫人有模有样地行完礼才接过吃食。

陆魂注视着贺文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贺文卿,这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陆魂坐在孤零零的房内,看着隔壁正房里的母子,看了许久许久。

贺夫人忙着照顾贺文卿,拉着他问这问那,完全忘了隔壁偏房还有一个儿子,也没派人问陆魂要什么,陆魂屋里只有剩的一点儿烛火,他没再去听隔壁说话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袖珍小书,裹紧斗篷,借着微弱灯火看了起来,然而那一点油灯很快就燃完了,陆魂睡不着,便拿起书去了外面。

他找了个没什么人,但有光亮的地方坐下来继续看。

小陆魂并不知道。

他来到了贺老爷子住处附近。

也不知道,贺老爷子今夜并未睡下,带着老管家在府中闲步,贺老爷子很快注意到了在廊下认真看书的秀美孩子,他问:“哦?这是谁家的孩子?”

老管家看了一眼,笑道:“听说是夫人带回来的。”

“看样子,是个清贫的上进孩子。”贺老爷子深笑着吩咐,“我先回去了,你待会让这可怜孩子,来我房里读书吧,这点光亮要废眼睛的。”

老管家于是来到了陆魂跟前,说老爷子见他在这读书冷,又废眼睛,请他去老爷子屋里看,陪老爷子说说话,陆魂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又是生母的府中,并未多想,乖乖跟着老管家去了。

陆魂进到贺老爷子房里后,立刻闻见了一股浓浓的甜香,熏得他的脑袋有一点点发晕,继而,他看到了端坐在上首的威严老人,老人的他眼神看得陆魂很不舒服。

“真是漂亮的孩子,过来,坐到老夫身边来看书。”

陆魂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然而,待他刚坐下,只觉眼睛有点睁不开了,他艰难挣开一点眼缝,却看到,一双枯瘦、像是树根的手,在解他身上的斗篷……

陆魂恐惧地想要挣开,可是,他眼皮已经完全沉重地抬不起来了。

第二日。

陆魂小小一个,却脊背佝偻,抱着斗篷,赤着双脚,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细麻衣的宽大衣裳,步履僵硬地往贺夫人房中走去,他身上这件衣裳,极宽极大,几乎罩到了他的脚踝,孩子的面容苍白,嘴唇被他狠狠地抿住,已经抿出深深的血痕出来了。

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簌簌往他身上吹。

他却像是灵魂被抽走了,毫无知觉般,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时,他手指不受控制,挛曲成一个很不正常的形状,他也只是麻木地攥住斗篷,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孩子一步一僵地来到正房,贺夫人早已起身,正焦急地在想什么,看到陆魂回来,她才仿佛终于松了口气,急忙道:“魂儿,你一大早这是上哪去了,娘不是交代过你,不要乱跑么,幸好你大哥还没醒,若让他看见起疑了怎么……”

很快,她生生夹断了话语,因为她这个时候,注意到了陆魂吓人的脸色和奇怪的衣着。

贺夫人慢慢伸出手,去碰了碰他,这孩子穿得如此凉爽,可身上却是滚烫滚烫的,而随着她一碰,这孩子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浑身哆嗦,反应剧烈,可他的眼神,则呆滞空洞。

小陆魂平日虽懂事安静,可到底还像个孩子。

但现在,他就像是傻子一样。

她小声惊呼道。

“魂儿,你这是怎么了?!”

贺夫人连忙将其抱到小榻上去,掀开他的衣裳才发现,身上竟有青青紫紫的指痕,这些痕迹,布满了全身上下,这明显是有人……对这孩子……

陆魂全程任由贺夫人去触碰,而他除了浑身激烈战栗外,跟个傻子似的一动不动。

“魂儿,是谁……”

陆魂眼珠子动都没动,已经不会眨眼了,贺夫人一句话没法问出来,她也不敢去惊动这孩子,只说她今日要晚些起身,没有她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贺夫人完全没了办法,无奈之下,她准备将陆魂先抱到房里去,再让人去请陆明礼来府中,但她的手刚去碰小陆魂怀里的白狐毛斗篷,这个原本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孩子,突然疯了一样咬住她的手,不许她碰他的斗篷。

贺夫人白着脸问:“魂儿呀,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呀。”

陆魂像是回了点神,满眼惊恐地对贺夫人说,“……那个贺老大人……那个老家伙,我要告诉祖母,告诉祖母……”

贺夫人瞪住眼。

陆魂推开贺夫人,抱紧斗篷,要回家去,贺夫人在怔楞好一阵过后,猛地惊醒过来,立刻死死拽住小陆魂,“不,不,魂儿,你不能说,你不许说,这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了娘和你大哥还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还怎么在外头做人?”

陆魂呆呆回头看她。x

“魂儿,你听娘说。”贺夫人着急道:“你大哥他姓贺,若是让人知道了他祖父……以后他还怎么读书还怎么考取功名……”

陆魂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怔怔地注视她。贺夫人叹口气,“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小,这事传出去会让人家怎么想你?况且,贺家势大,你得罪了贺家,你和你阿爹还有你祖母,日后还能得好?”

陆魂手足无措,茫然地抓着斗篷。

“乖孩子。”贺夫人摸摸他的头,“没什么的,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什么都不记得,娘送你回去好不好?”

陆魂只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很久,最终,他垂下眸子,攥紧斗篷裹在身上,不再理会贺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贺夫人没敢阻拦,只暗暗让人送他出府。

离开贺家,陆魂瑟瑟站在街上,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他拼命地把狐毛斗篷往身上死死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这个模样了。

“小陆魂?你怎么在这呀?”

有人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他看过去,是与丫鬟出门的魏姻。

陆魂面无情绪,低头要走开,但被魏姻一把拉住了,“小傻子,你看见姐姐跑什么呀,怎么把自己裹地这么严实呢,要不是看到这件斗篷,我都不知道是你。”

陆魂好像认不出来她似的,恍惚盯着她看。

“你身上好烫。”魏姻很快发现了,她扶住陆魂的肩头,去看他藏在斗篷里的脸,“脸怎么这么白,你昨晚是不是没有回家,把自己弄生病了?”

陆魂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魏姻更是抓紧了他的手不肯放,陆魂呼吸沉重,头花眼乱,明显是病得厉害,魏姻看这孩子一个人在街上逛,不放心,于是将他牵回魏家,陆魂全程无动于衷,随便她怎么样。

魏姻让人去请了大夫来,大夫要给他诊脉,无动于衷的他这时却突然剧烈发抖起来,使劲往被褥里面缩去,等大夫走了,他才停止了发抖。

大夫于是只好先照着受寒发热症状,开了些药。

喝药的时候,他也发抖,不肯吃。

魏姻不太喜欢小孩的,但挺喜欢平日里很乖的这个小陆魂,如今他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只好亲自耐心端药喂他,陆魂也下意识抖,魏姻于是柔声哄着他。

“小陆魂乖,是姐姐,昨晚给你斗篷的魏姐姐你还记得么?姐姐给你喂药喝,你乖乖别动,让姐姐喂你行不行呀。”

第74章

长久不肯说话,不肯让人碰触他的陆魂,在这时终于往魏姻身上望了望,魏姻小心指指他身上斗篷,陆魂认出了她来,紧绷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他流下了眼泪,抱住魏姻,“姐姐。”

至此,小小的陆魂日复一日变得阴郁不乐起来,他完全变得寡默少言,也极少再与旁人亲近往来。

没过多久,陆明礼也随后得疾离世了。

剩下陆魂与祖母陆老夫人相依为命。

陆魂记得,祖母去世之前,他跪在床头,祖母放心不下地拉住他的手,孺孺叮嘱他。

“魂儿啊,我可怜的魂儿,自小受尽磋磨,但你须记住,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断不可被从前的种种绊住,做出些想不开的事,否则,祖母便是死,也泉下难安。”

“而且祖母相信,我魂儿以后的日子定然是前程似锦,美满安康的,会跟喜欢的姑娘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祖母。”陆魂在床头苦笑,“我喜欢的姑娘,已经成婚了……”

“不,魂儿。”陆老夫人病孱道:“老天一定不会磋磨我魂儿的,祖母知道,我家魂儿以后一定苦尽甘来,你要相信祖母,相信祖母。”

陆魂惨然笑笑,“孙儿相信祖母。”

“好,魂儿,你发誓,你用祖母的魂灵发誓此生绝不会想不开,做出寻死的事,若你违誓,祖母死后定然下十八地狱,不得超生……”陆老夫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抓紧他的手。

陆魂心胆俱裂,不愿起誓,但陆老夫人却硬撑着一口气,恶狠狠逼他说,陆魂无可奈何,只得道:“孙儿起誓,绝不有寻死念头,如有违誓,祖母下十八地狱,不得超生。”

陆老夫人这才如愿阖上眼。

陆魂睁开眼,虽身在文家老宅里,可祖母临终谆谆嘱咐犹然在耳。

与此同时,纪嘉玉与魏姻在那个孩子身边说着什么,陆魂勉强稳住沉重心情,重新回去,纪嘉玉见他又过来了,很是疑惑,魏姻拉住他的手,问:“陆魂,纪嘉玉说你刚才脸色很不对劲走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姐姐。”陆魂朝她摇头,目光投向仍旧将大半个身子缩进被褥里的孩子。

孩子身上穿的白色细麻衣,和贺家的完全一样。

陆魂柔声对魏姻说道:“姐姐,我想问这孩子些话,你们在这他害怕,你先和纪公子去外头吧。”

魏姻看陆魂神色凝重,立即答应了,让纪嘉玉跟她一起走,纪嘉玉将信将疑地离开。

见屋里没人了,陆魂在原地站了站,才朝那孩子走去,孩子一直都很胆怯害怕,听到一点声音就发抖,陆魂尽量用最轻柔的声音与他说话。

“别怕,是哥哥,哥哥问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孩子突然顿住了,跟着,慢慢地将被褥从头上拉下去一点,“哥哥你,你知道我阿姐?”

“嗯,知道。”陆魂脸色很苍白,但笑得却很温柔,“你和你阿姐,是不是一起被坏人给抓走了?”

“哥哥你怎么知道!”孩子忽然变得尤其激动,“奶娘带我和阿姐去看花灯,但是人太多了,我和阿姐跟奶娘走丢了,就被几个坏人给带到一个空宅子里,有个坏东西就脱我和我阿姐衣裳,手……手在我们身上摸来摸去,他的手好丑好丑的,跟怪树一样。”

陆魂听着孩子的话,久远的不堪记忆再次浮现,身子又开始发起抖来。

这孩子虽很害怕,很痛苦,但他不像陆魂那样早熟明白,还不太完全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紧张地望着陆魂这副模样。

“你还记得什么么?告诉哥哥。”

半晌后,陆魂恍惚开口。

孩子不再那么激动了,变得极难过,“那个宅子里,不仅关着我和阿姐,还有很多人,有怀着宝宝的姐姐,不知道现在那个姐姐的宝宝生了么……还有比我阿姐大几岁的哥哥姐姐,也有腿走不了路的姐姐,对了,还有个哑子小哥哥,有个姐姐呢,整天傻傻地笑,阿姐说,她是傻的,还有好多些哥哥姐姐,好吓人好吓人的,那个坏老头时不时就会带一个哥哥或者姐姐进黑屋子,哥哥姐姐们就哭了,我好害怕,好害怕,哥哥姐姐也很害怕,那个哑巴小哥哥有次还用藏起来的碗片割自己的手,后来,我听那个有身孕的姐姐说,那个坏老头是个不太能人道的老变态,人道什么意思我不懂,但其他哥哥姐姐们好像都知道,他所以把我们都关起来,就想要刺激他人道,但他一直不能够把我们怎么样,有身孕的姐姐说,他是个不中用的,只能打我们,摸我们,折磨我们。”

陆魂抚摸孩子的头,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那后来呢?”

孩子越来越黯然,“那个宅子其实没什么人看守的,但却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我们总是逃不出去,哥哥姐姐们说是阵法,后来,那个有身孕的姐姐想出了办法,把我和阿姐送了出去,至于什么办法,我不知道,阿姐似乎知道,她很难过很伤心的样子,其他哥哥姐姐们也是这样,虽然在对我们笑,但却一直流泪,好像以后都要见不到我和阿姐了,我和阿姐后来顺利逃出去了,可那个坏老头很快就发现了,一直派人来追我们,后面……奇怪,我怎么记不太清了,阿姐呢?那个坏老头的人追过来了么?哥哥你快带我跑,带我去找阿姐……”

陆魂无声了。

这孩子无疑就是那对遇害的姐弟,已经死了好几年。

而这孩子,还不知道他们姐弟当初早已被贺老爷子的人杀害了。

陆魂柔声说道:“这里很安全,你不用害怕,如果出去了,反而会被发现的,你先好好休息,哥哥让人给你多送点好吃的来补身体,等你补好身体,哥哥帮你找到阿姐,怎么样?”

“还要回去救其他的哥哥姐姐。”孩子满眼期待,“哥哥不能骗我噢。”

哄着这孩子睡下,陆魂起身去找纪嘉玉,纪嘉玉已经回到他的房里,陆魂让魏姻先回房等x他,而他径自去纪嘉玉房里一趟。

“怎么样了?”纪嘉玉满腹狐疑地问他:“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右脚为什么会跟那对姐弟尸骨的弟弟一样,长有六趾?”

陆魂却低声道:“那对姐弟是被一个老东西所害,那老东西一直以来难以人道,因此找来了许多人来,有像他们姐弟那样的孩子,也有身怀有孕的妇人,年轻而却长相秀美的年轻人,无法说话的哑子,还有疯傻的姑娘,兴许还有更多人,那老东西无法行事,便用各种折磨这些受害人以满足早已畸形的心理……”

“陆魂,你在说什么呀?!”纪嘉玉简直听得不敢相信。

“我没有与你说笑。”陆魂抿出泛白的唇,“那对孩子就曾和这些受害人关在一起。”

纪嘉玉顿了顿,而后是满脸涨红,他一脚踹在旁边桌案上,将案腿直接踹直了,而后,他爆发出盛怒。

“畜生!”

纪嘉玉随即愣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纪公子先不要急着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陆魂拿出来那件白色细麻衣,“你只要拿着这件衣裳,去贺家,见见贺家老爷子,把这件衣裳给他看看,跟他说说那对被人发现的姐弟尸骨,看看他的脸色,纪公子应该就会有发现了。”

“贺老爷子?贺老爷子跟此案有什么关系……”

然而话刚出口,纪嘉玉就住了口,猛然回想起陆魂方才说的那个老东西,他震惊,抬起头,直愣愣望住陆魂。

陆魂悲悯地笑了笑。

纪嘉玉神态晦涩,没有丝毫耽误,带着白色细麻衣大步离去。

陆魂在与那孩子和纪嘉玉说完那些话后,只觉身体一阵一阵地发抖、发冷,力气也像是被抽干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幽幽荡荡地回到房里,看到魏姻半躺在榻上睡着了,他才脑子清醒了一些,记起自己方才让她在房里等他。

在今夜,他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被迫唤醒了。

陆魂半跪在魏姻身前,握住她的手,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眼神阴郁地盯着前方看。

陆魂的手是没有温度的,很快将魏姻惊醒,她看到了少年阴郁到极致的面容,疑惑道:“陆魂,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脸色?”

陆魂沉沉地凝视住她,忽然问:“姐姐,还记得我年幼时,你带我去吃过一碗鸡汤面么?”

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了,魏姻毫无印象,“有么?我还给你吃过鸡汤面呀?”

“嗯。”陆魂认真点点头,“姐姐怕我冷,还把一件白狐毛的斗篷给我穿。”

“还有这些事么?我怎么都不记得了。”魏姻皱眉想了想,“我就记得我母亲死的那晚。”

“没事。”陆魂直起身,似乎是松了口气般,在她眉心那颗朱痣上亲了一下,含着无尽的幽沉,“姐姐不记得了就好,永远不要记得,陆魂不想要姐姐记得。”

魏姻伸手圈住他的脖颈,不高兴道:“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偷偷背地里骂了姐姐,所以不想要姐姐记得呢?那姐姐就要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了。”

“不许想起来。”陆魂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姐姐不准想起来,听到没有?”

但没一会儿,少年又软下去了,“姐姐,陆魂今晚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第75章

少年的模样苍白到脆弱的地步,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将他给吹碎掉,魏姻捧住他的脸,他好像累极了,将下巴无力地支在她的手心里,魏姻仔细端详他,“怎么了,哪里难受,跟姐姐说……”

“头难受。”陆魂说,“疼得好难受。”

魏姻就让他躺在她的腿上,给他揉额头,她奇怪问:“怎么好好的头疼了,你不是没有五感么。”

陆魂眉头紧锁道:“姐姐别管,给我揉揉。”

魏姻越看越觉得少年这两日十分不对劲,况且总一副心事重重的忧郁模样,可他不肯说,她也不明白。

那孩子在隔壁睡,他怕人,没让底下人接近,吃食都是让破军送去,破军之前喂了这孩子好几日,对这孩子很喜欢,很乐意去送饭食,孩子胆子渐渐没那么草木皆兵了,偶尔还会跟破军在屋里玩玩,但仍旧不敢出门,不敢与除了陆魂以外的人说话接近。

同样的这样一个夜晚。

贺夫人从昔日梦境中惊醒过来,她怔怔地看了眼四周,屋里的烛光渐渐映入她的眼帘,贺夫人思忖着方才的梦,从枕下拿出一本袖珍小书,还是当年陆魂跟她来贺府那次遗落下来的。

这东西,应该早丢了的。

可贺夫人回想起那天早上,那孩子惨白的小脸,又鬼使神差地一直留在身边。

那到底。

是她早逝的小儿子。

这么些年,她极少会梦见他的,可近日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魏姻表弟也叫陆魂时,她便开始屡屡做起当年的梦境了。

正怔忪间,底下人来回贺文卿来了,贺夫人连忙将小书塞回枕下,刚塞下,贺文卿就已经大步进了房,贺夫人勉强应付,“文卿这么晚了,还过来?”

“听人说,母亲近日一直睡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身子都憔悴了许多,便过来望望母亲。”贺文卿解释道,打量贺夫人脸色一眼,“母亲果然憔悴了,可要给母亲请个大夫看看?”

贺夫人摇头,“不必了,只这两日天冷有点不适应罢了,不需去请大夫来。”

贺文卿便罢了,说若是再不好,一定要请大夫,贺夫人只得心不在焉地应承下来。

想起什么,贺夫人问道:“对了,上次听宣华说,你带人要去杀魏姻表弟,可有闹出什么人命……”

“没有。”贺文卿提起这个,怒气再也遮掩不住,“我原是要将他给灰飞烟灭了,可谁知道,让裴老将他给救了回去,还……”

“灰飞烟灭?”贺夫人惊讶地直接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贺文卿没想要对贺夫人隐瞒,“母亲,实话与母亲说了吧,那个叫陆魂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魏姻的表弟,我这两日让人去查过了一番,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五年前在京中菩萨庙里自缢身亡的举子陆魂!”

贺夫人一下子又跌坐下去,“你说……什么?他就是五年前在菩萨庙里自缢身亡的陆魂?”

“母亲怎么吓成这样?”贺文卿疑惑地扶住她胳膊,“母亲难道认识这个人?”

“不!不!母亲怎么会认识他,母亲根本不识得这个人,母亲只是奇怪……”贺夫人慌忙找补道:“他,他不是死了么……”

“母亲,我待会与你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被吓到。”贺文卿谨慎开口,“陆魂当年确实是已经死了,而他现在,是个鬼……”

贺夫人几乎要晕过去了。

魂儿死后竟成了鬼魂?

她当初随口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岂不是正印证了这孩子的厄命么……

“母亲!”贺文卿惊挽住她,“母亲别怕,母亲别怕。”

贺夫人朝贺文卿摇摇头,她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文卿,你这话可是当真的?真有这种玄乎的事?莫不是你弄错了吧?”

“儿子没有弄错,儿子已经看过当年那个举子的画像和形貌年纪,也问过那举子生前有来往的人,正对得上,绝对没有第二人有那样阴郁的气质。”

贺夫人无话可说。

她颤颤抬头,“那……那魏姻怎么说他是她的表弟,魏姻知道么,这个陆魂,难道是冲着我们贺家来的么?”

“母亲错了。”

贺文卿摇头,“我看他不是冲我们贺家来的,是冲着魏姻来的。”

贺夫人讶异住了,仿佛不相信。

贺文卿叹口气,“母亲,他是冲着魏姻来的,我这两日查了才知道,这人曾经一直在魏家学堂读书,而且听人说,他似乎早对魏姻有龌龊心思的,没想到做了鬼还死心不改!”

“文卿,你别这样说那孩子,说不定是魏姻这妇人,我早知她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贺夫人低声呢喃。

贺文卿皱了皱眉,“母亲,我与魏姻已经和离了,魏姻如此,怕是已经和那个鬼在一起了!”

贺夫人再次一惊。

和离的事,贺文卿还没有与贺家任何人说,不过,最终也是瞒不了多久的。

母子俩说话间,贺府外头来了一个年轻人,健壮高大的身躯,剑眉星目,无疑就是纪嘉玉没错了,他骑马而来,星夜驰骋,几乎是和马一起喘着气匆匆赶到贺家的,他看看包袱里的白色细麻衣,跟着又拧紧眉头合上,往贺家门房处递了个拜帖。

门房的人看见帖子上的衙门名,立刻将帖子送了x进去。

贺老爷子看到拜帖,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不过也没多想,只让人将人请进去。

纪嘉玉背着包袱,随丫鬟来到贺老爷子的屋里,贺老爷子模样端肃,着了件深灰色的广袍,对着纪嘉玉笑了笑,“纪家公子,老夫当日见你,你还不过半点大,我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就不去前厅会你了,委屈你到我房里来见见。”

纪嘉玉同时,也在深沉打量着贺老爷子。

“老大人不必麻烦,我是小辈,怎么着都成,否则回了京,父亲又该说我没有礼数了。”

“你父亲他对你还是如此严苛。”贺老太爷晃着头,“不过这也好,现在你们这一辈的子弟,个个都难以管教,若不自小就严一些,日后是不成出息的,我对文卿也向来如此,才不致废了他。”

纪嘉玉陪着笑笑,并不言语,偶尔漫不经心看贺老爷子一眼,贺老爷子似乎察觉出他总在看自己,于是正经问道:“纪公子今日来府中,所为何事呢?”

纪嘉玉也就不再沉默了,娓娓道来,“是这样的老大人,这次来荒州,是因为京中出了一桩案子,一对死去多年的姐弟被发现了,凶犯委实凶狠,不但在两个孩子生前对其有过猥亵侵害,还将其杀害埋尸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纪嘉玉故意将语速放慢了一些,同时不动声色注视着贺老爷子的神色,但老爷子毫无动容,只专注地听着。

纪嘉玉欲说又道:“因着有些线索,所以就来到了荒州,来了荒州之后,发现与此案有关的一件衣物,兴许就与荒州有干系,贺家是荒州的大户,晚辈便想着,老大人你能告诉晚辈些许线索。”

说着,他终于打开了身上的包袱,将那件白色细麻衣拿了出来。

于是,在衣物拿出来的瞬间,纪嘉玉终于捕捉到了贺老爷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纪嘉玉问老爷子可曾见到过这样的衣物,又是荒州哪里有,贺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自己老眼昏花了,看不清,让纪嘉玉给他拿近前去看,纪嘉玉如是上前,贺老爷子接过仔细查看好几番,这才摇摇头,说并不知晓。

纪嘉玉叹口气道:“既如此,这桩多年悬案,许多痕迹都已经没了,连尸身都只剩下白骨,更不知要如何查起了。”

纪嘉玉走后,贺老爷子眼皮才不受控制地用力抽搐了起来,他立刻喊来老管家贺伯,“你听到了?”

贺伯立刻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