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旅行 “晚安好梦。”
茶白是在梦里笑醒的, 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卧室门的方向挂着的那串风铃。
温凌还没醒,但茶白突然很想吻他,于是蹑手蹑脚地往温凌的方向挪, 笑着看了温凌的脸很久。
他没想到自己和温凌的初识居然这么早。
要是自己把那段记忆弄丢就好了, 这样他从魅魔领地出来后就可以直接去找温凌,不用被抓进异族管理局里。
不过他在异族管理局里认识了汤圆和洛岚两个朋友, 倒也还不错。
温凌突然睁开了眼睛:“怎么,还不打算动吗?”
一只手放在了茶白的脑袋上,他在听见温凌的话后又笑了一声, 听话地吻上了温凌。
“梦见了什么?”温凌看见他的笑容, 唇角不自禁地也跟着弯起。
“梦见了我之前的记忆, ”茶白起身换衣服,手放在胸前将扣子一粒一粒解开, “那个时候有个人天天和我说早安晚安, 还给我讲外面的事。”
“哦,他和谁对你更好?”
茶白背对着温凌, 边解扣子边装作听不懂:“嗯让我想想啊, 他那个时候陪我过生日,还和问我以后想去哪里玩”
话音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茶白放在扣子上的手也被摁住。
“唔,别摸那里, ”因为魅魔身体的缘故,就算是隔着层布料也十分敏感,茶白试着动了动,没挣开,只能改口, “你对我更好。”
温凌还是没撒手。
“那一样好?”茶白再次换了个答案。
“对不起。”
血族的声音有些闷,茶白立即不动了,拿脑袋蹭着温凌:“为什么要道歉?”
“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你。”温凌从后面抱住茶白。
他以前和茶白所有的接触都是通过那块红水晶,只用声音进行交流,但当他再次遇见茶白时茶白的声音已经变了,还长出了之前没有的魅魔特征。
“没事啊,”茶白喜欢温凌的拥抱,没再管虚虚挂在肩上的睡衣,转身也抱住温凌,“你那个时候问我想去哪里,又说自己要去旅行,是想给我讲那边的风景吗?”
“嗯。”
“那你都说了什么,再和我说一遍好不好?”
温凌不爱做重复且没有意义的事,但茶白是一个意外,从那个下午开始,像一束光般意外进入了他的世界。
像是两只可怜巴巴的小兽在雨中相互依偎着取暖,茶白在他时安慰他,他则给茶白讲述着外面的世界。
“那里的天很蓝,水面倒映着天空,就像两个世界彼此相连,我站在海边看海鸥飞过,还有湿漉漉的海风在不停地吹着”
“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很开心吧?”茶白问。
“对,就和今天早上一样。”
茶白觉得温凌又在捉弄他,鼓着腮翻旧账:“你那个时候骂我笨蛋。”
温凌笑了笑:“那你现在骂回来。”
“骗子。”
骂完了,茶白的气也消了。
他像是突然回到了小时候,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说不完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你去过的地方看看。”
温凌依旧答应得很快:“好。”
一周时间,对他们来说很短很短,茶白没有护照不能出国,温凌就带他去了附近的海。
这次行程来得格外突然,小李助理头次觉得自家上司其实也不太让人省心,周月听说后接连发了好几条短信。
[我说,你不会带着我家小茶私奔了吧?我还没同意这门亲事呢。]
[陪他去外面看看而已,他没有去看过。]
如果可惜,温凌希望这次旅行的时限是永远,他的茶白在那个狭小的领地里一个人待了好多好多年,没见过太阳和月亮,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到一场雨。
如果一切都能早点就好了,如果他没有在一气之下把那条红水晶项链锁紧柜子里就好了,这样他将能在茶白出来的第一时间找到茶白,他可以带他去旅行,环游世界,去各个乐园,带他把所有没见过的东西全都看一遍。
但是没有如果。
现在的他只能希望茶白的记忆到此为止。
茶白并不清楚温凌在想什么,拿着手机回朋友们发来的消息。
[茶白茶白茶白,我跟你说喵,今天洛岚竟然又又又没有回家喵!坏蛋洛岚大坏蛋喵!!!还好我知道自己开罐头,喵喵!]
[小茶?听说温凌带你出去玩了?要是他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玩得开心。]
[小茶总!!!听说温总今天为了你旷工了!!!天哪,你们现在在哪呀,床上还是床上还是床上?!]
茶白被乐佳的短信逗笑了,敲着屏幕回复。
[不是啦,我们在去X省的路上。]
[X省?你的家在那里吗?你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回来了呀QAQ]
[猫猫倒地.jpg]
茶白疑惑地看着乐佳发来的话,感觉奇奇怪怪又有些合理,只能继续回复。
[不是啊,只是去旅行而已,过几天就回来nvn,记得给我准备好零食哦,薯片要番茄味的。]
发完短信,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信息上。
那是红心发来的。
[小茶,玩得开心,接下来我给你发的所有消息,请不要理会,这一条也不用回复,希望你能天天快乐。]
茶白没看懂红心的意思。
什么叫不要理会?他不是魅魔公会的JAKER吗?等这次旅行完还要去魅魔公会轮值呢。
但红心说了不要回复,他只能盯着那句“天天快乐”,在心中默默回了句“谢谢”。
“茶白?肚子饿了吗?背包里有吃的。”温凌将茶白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茶白闻言,本来没什么饥饿感肚子突然饿了。
他了瞪温凌一眼,转身去后座的背包里扒拉零食。
巧克力、夹心饼干、汽水番茄味薯片。
茶白拆开薯片,顺手塞了一块到温凌嘴边:“还有多久到海边?”
因为计划来得太过突然,他们已经来不及订机票或者高铁,温凌便开车带他去隔壁沿海的X市。
温凌看了眼导航:“快到了,想好要去干什么了吗?”
“当然,”茶白的拇指和食指正抓着薯片,只能依次从小拇指开始掰指头,“我要去吹海风、喂海鸥,要是能再下一场雨就好了。”
虽然前段时间也下过几场雨,但茶白觉得自己应该在想起记忆后再看一场雨,就当送给那个生活在魅魔领地的自己。
温凌订的酒店房间是一楼的海景套,一卧一厅一卫,厅外连通着不算太大的露台,茶白放好零食后就坐在了露台的躺椅上吹海风。
这片海和温凌说得一样,一望无垠,蓝到与天相接,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回到了只有天空的魅魔领地,但很快他又感受到海风拂过他的发丝,带来潮湿的、有些咸的气息。
他们白天一起去了沙滩打卡,现在大部分人还没有放假,茶白被温凌摁着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后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开始堆沙堡。
第一次玩沙子的茶白没多少经验,温凌也半斤八两,但还是偷偷去查攻略试图装作的样子教茶白。
两人一起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弄出来了个四不像怪物。
不过茶白还是很开心,他绕着“沙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了很多张照,又向温凌要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凑九宫格发朋友圈。
[很漂亮的大海!
配图x9]
朋友们纷纷点赞留言。
[堆的怪物很有创新!是小茶自己设计的吗?最后一张拍得真好看,不过记得多穿点衣服哦,容易着凉。]
[最后一张照片多发!爱看!!!]
[喵喵喵喵!为什么只有我被关在家里出不去喵!]
茶白不太满意这些评论。
温凌在看出来茶白的郁闷后也跟着去点赞和评论。
[小茶堆的沙堡很漂亮。]
剩下几人直到看到这条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连忙把之前的评论删了重发。
[天哪,这个沙堡是在是太好看了,记得多穿些衣服不要着凉。]
[小茶总拍的照片都好好看!沙堡也好看!]
茶白带着笑意关上手机,明知道乐佳和周月是在顺着温凌的话哄他,但还是很开心。
晚上的安排是去附近的店里吃海鲜,因为只有两个人,温凌点的并不算太多,吃完后还打包了一份海鲜粥回酒店。
夜晚的海风很凉,茶白被勒令乖乖待在房间,不准去露台。
他趁着温凌去洗澡的时候把白天捡的贝壳和海螺都翻了出来,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贝壳和海螺的个头都不算大,但他挑的都是些完整且漂亮的。
“一、二、三、四”茶白依次数过去,挑了六个最好看的出来,又不知从哪翻出了根绳子开始折腾。
等温凌洗漱完出来便看见茶白双手放在背后,脚边躺着装贝壳和海螺的袋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了?”温凌问。
茶白神秘兮兮地笑着,等温凌靠近才说:“把手抬起来。”
温凌依他所说抬起手。
茶白弯着眼睛给温凌戴上贝壳手链:“怎么样?我亲手串的。”
漂亮的贝壳在白炽灯下仿佛也发着光,温凌看着其中最为特殊的贝壳——贝壳的表面格外光滑,像是覆着层流动的彩虹。
他记得捡到这个贝壳时茶白很开心,还十分宝贝地把贝壳放进裤兜里。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贝壳吗?怎么不自己留着?”
茶白理所当然:“当然要送给你最好看的呀,反正你平时也都在我身边,想看随时都能看见。”
他见温凌不说话,微微颦眉:“你觉得不好看?那也必须要戴——”
炙热的吻落下,带着清新的牙膏气味和好闻的沐浴露香气,刚刚洗完澡的躯体还散发着热意,就这样将茶白包围。
茶白第二天还要去喂海鸥,温凌看着差不多了便没再折腾茶白,帮他清洗完就一起躺回了床上。
或许是记忆逐渐恢复的缘故,茶白的睡眠时间也在逐渐增加,温凌不知道茶白记起了什么,只能从他白天的反应和睡梦中的神情猜测。
温凌的手轻抚着茶白的脸,目光落在他勾起的唇角,俯身落下一吻,无声开口:“晚安好梦。”
第42章 落雨 他终于淋到了一场雨。
喂海鸥前温凌带着茶白先去买了顶草编遮阳帽, 茶白头一回逛这种路边小摊,好奇地在摆满杂货的铺子前转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拿了个橙色海星发卡夹自己乱飞的刘海, 还买了把黄色小铲子。
太阳挂在半空, 并不刺眼,茶白背上背着小书包, 里面放了铲子和装贝壳的袋子,还有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鸥粮。
他们来得很早,海边的游客并不多, 站在围栏边能看见成群的海鸥飞掠过湛蓝海面, 还有几队正绕着行驶在海上的游轮。
温凌将几粒鸥粮放入茶白手心, 握着他的手腕缓缓拖起。
有海鸥朝这个方向飞来,茶白有些害怕它们的啄, 但手腕处的那只紧贴着的手掌让他感到格外安心, 于是他看着几只海鸥逐渐凑近,争先恐后地将掌上的鸥粮吞了个干净。
他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趁着喂海鸥的时候试探性地摸了摸海鸥的海鸥的脑袋。
“欧——欧——”
海鸥又飞了过来, 甚至有几只主动拿脑袋蹭茶白,看上去很喜欢他。
茶白惊讶地眨着眼睛, 抓着温凌的衣袖让他看,随后自己的脑袋也被人隔着帽子揉了揉。
温凌见他玩得开心后便松开了手,站在一旁静静地通过手机摄像头看茶白喂海鸥, 他对海鸥的反应并不奇怪,因为所有生物都会下意识地接近那个族群,再轻而易举地产生好感。
就这样拍了几张照片,屏幕中的茶白突然看向他。
“嗯?”
“你要不要喂海鸥?”茶白怕他站在边上无聊,“唔, 或者先去边上坐着?”
“我看着你就好,”温凌对喂海鸥什么的并没有兴趣,只是拿着手机又换了个角度,“笑一笑。”
茶白听话地露出一个笑容,有阳光掠过帽檐撒上他的面孔,像染上了一层金光,耀眼到令温凌的心跳慢了半拍。
这片地方连接的是片公园,茶白在喂完海鸥后便蹦蹦跳跳地拉着温凌去散步。
有了从前的记忆,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更加好奇,路上看见草坪上的白色小花都能凑上去蹲着看几十秒,然后拿手机咔咔拍照。
温凌默默跟在他身后,眨眼间手机相册里就又多了十几相片。
他和周月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即将来到这个世界,在危机解除之前茶白必须一直待在他们族群的领地。
或许几天,但也可能是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维持许多年。
身为血族目前的首领和为数不多仍拥有法力的异族,他无法再像几年前那样为给茶白讲述外面的世界而忤逆父母与家族,逃离这个城市。
这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可能只能在手机屏幕里见面——如果那个时候茶白还愿意见他。
公园的人比海边的还要少些,但却更有意思,比如有正坐在空地画素描人像的画师,还有许多正弹奏着乐器的青年。
茶白在一连拍过好几张花后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牵着温凌的手往响着欢快弦乐的前方走去。
他原以为会和先前一样看见二三十岁的青年,没想到前方居然是位弹着尤克里里的、戴着墨镜的老人。
靠近时正好弹到一曲末尾,老人满是皱纹的手拂过琴弦,曲调猝然变得缓和,像是什么东西正拨弄着他的心弦,无端令他感到曲中溢出的留恋与遗憾。
阳光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空中,风吹着将乌云堆积,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淋在砖瓦叶片上滴答滴答地响。
茶白没像游客们一样跑去边上的亭子里避雨,而是抬起头感受着冰凉的雨滴落在脸颊,看着雨从空中落下,一丝丝凉意晕开,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好像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着,过去与现在因为雨的降临终于划开一道界限。
白木、永远无法找到的翅膀尾巴和犄角、被迫自己一个人待在图书室的每一天,还有除了一片漆黑外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禁闭室,这些在这一刻都被雨冲散,他握紧了温凌的手,雨水在脸上滑下,仿佛是无数交错着的泪水:“温凌。”
温凌想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但始终擦不干净:“我在。”
水滴在海面激起无数涟漪,潮汐和滴答的雨声都混合在尤克里里的旋律里,伴随着盘旋在低空的鸥群。
在离开X市前,他终于淋到了一场雨。
时间过去得很快,茶白原以为温凌要回去工作了,没想到这时温凌却提议说带他去附近逛逛,并一口气购买了动物园、水族馆等地方的门票。
红心在那次之后就没再发来消息,魅魔公会宛若在他的身边消失,只剩下每天都来找他聊天的朋友们。
比如汤圆说洛岚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最近市里的天色越来越暗,希望这场雨能下快些。
茶白知道洛岚是在和周月一起找东西,但把小猫扔在家里总归是不太好,于是在某次和周月说完午安后顺便问了句。
周月的回答是“马上就好了”。
茶白如实转告,果不其然在几秒钟后又看见了汤圆发来的一长串控诉洛岚的话。
他笑了笑,但很快又沉默着看向窗外的天空。
阳光在几天里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天色也在不断变暗,雨过后没有彩虹和渐亮的天空,天边依旧堆积着乌云。
等乌云覆盖整个天空会发生什么?
“乌云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下雨?”老师认为这是无关紧要的知识,并不在魅魔的学习范围之内。
茶白在书籍中没能找到照片,只能拿着红水晶问温凌。
“和白云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是黑色的,云里有水蒸气,遇见凝结核后变重,所以形成了落雨。”
茶白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没说其实领地里也没有白云,因为他想起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温凌。
“我今天睡觉的时候好像梦见了我跟你说过的、过去的记忆,”他的声音很小,“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屋子里,妈妈有和魅魔小朋友们一样的翅膀,不过要大得多,她的头发和我一样是粉色的,声音很好听,会唱着摇篮曲哄我睡觉,
我的眼睛是和我爸爸一样的颜色,他也有翅膀,比我的要大一些,也有着白色羽毛,妈妈陪我玩的时候他就在厨房做饭,我忘记是味道了,不过一定很好吃”
温凌总是安静地听着。
“你说他们现在会在哪里呢?为什么我和他们会分开啊?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会的,可能他们是在外面等你吧。”
外面的世界像是世上最美好的梦,吸引着茶白不断向它靠近,再靠近。
但可惜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参加考核。
他的成绩一直都是所有魅魔里最好的,但是同学和老师们都只会给他中等的分数,因为他并不合群。
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地想都想不到为什么会有魅魔没有尾巴和犄角,甚至翅膀还是格格不入的白色。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十七岁的夜晚,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红水晶那端是平稳的呼吸声,在熟悉后温凌会戴着红水晶项链入睡,他能通过感受到温凌的呼吸与心跳。
血族缓慢的心跳令他格外安心,他深呼吸几次后终于镇定下来,为了防止吵到熟睡中的温凌,他将红水晶项链藏在了枕头底下。
“茶白——”
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茶白蹑手蹑脚地走出寝室,他没有穿鞋,凉意自地面传来,但依旧没能阻挡他追溯着声音源头的脚步。
寝室位于白木的顶端,而声音像是从底部传来,茶白只能悄悄踩着螺旋楼梯往下走。
魅魔领地并不允许夜间随意走动,楼梯上也没有灯光,不过好在即便是夜晚天空也不算很黑,他勉强看清脚下的台阶,缓慢地一步步向下走去。
事实上在白木里的十几年他很少听到他的名字,魅魔同学们把他当透明人,老师也不会主动点他回答问题。
他加快了脚步,那个声音也逐渐清晰。
“塞塞”
等他抵达一楼,声音的内容突然发生变化,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说出口,不停地卡壳在第一个字。
“塞塞塞塞塞塞”
他有些后悔没带上红水晶项链了。
茶白硬着头皮往白木外走,没看见人影,只有一个微弱的光点散落在草坪之中,他拨开杂草欲拾起光点,光点却在这里飞了起来。
“茶白?”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你是谁?”茶白的手贴在胸口,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我是我是谁?”光点晃了晃,像在摇头。
“好吧,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答,但光点在一阵迟疑后主动飞进了茶白手心,像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
“我不知道,”光点呢喃,它的声音低哑,透露出违和的迷茫,“我好像被困在了这里,你可以帮帮我吗?”
第43章 木偶 “你、需要、被、惩罚。”……
“我应该怎么帮你?”茶白莫名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他想起了幼时父母还在身边的时候,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一人握着他的一只手,带着刚学会走路的他去街上买好吃的。
“我想去找一个人, ”光点十分低落, “她叫安吉丽卡。”
“安吉丽卡”茶白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像时隔多年再度相见, 只是在耳边响起便激起一阵喜悦。
茶白想了想:“白木里面好像没有魅魔叫这个名字,她是老师吗?”
白木里的老师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茶白知道的一共有四个, 红心、黑桃、梅花和方块, 还有一个叫JAKER,不过他不是老师, 而是协助祂维持白木生长的人, 也从来没在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光点在他手心里画了个“×”。
“好吧,”茶白换了个问题, “那你知道该往哪里走吗?”
光点跳出手心为茶白带路。
茶白掩盖住心底的失落, 放轻脚步跟在光点后方。
白木和塔拼接在一起,他曾在书里读到过这座塔叫神之塔, 以前住了七只恶魔,不过现在恶魔都已经离开了,神之塔也被祂移到了白木里。
光点跃动着往白木深处而去。
茶白想起老师曾在课堂上说过一楼往下是白木里的禁地, 他本来想追问底下是什么,但周边的同学们都并不在意,很快便让老师继续往下讲。
他在光点飞到负一楼楼梯上空时捞住光点,下一瞬便听身后传来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好在边上就有一个小杂货间,他迅速躲了进去, 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一个长相很奇怪的“人”,他的身上披着白色长袍,面部颜色很深,不像肤色,倒是更像木头。
白木之中唯一没有露过面的只有JAKER了。
茶白猜到他的身份,等确定他离开才从杂货间里出来。
出来后白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会给茶白带来危险:“危险,回去。”
“你不是还要找安吉丽卡吗?”茶白发现自己喜欢念这个名字。
“我自己去就好了,”白点跳到他的头顶,像手揉过他的头发,“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茶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他第一次撒了个谎:“我和你一起,我也有人要找。”
“是谁?”
茶白随便编了个名字:“我的朋友,温茶,可能和安吉丽卡在一起。”
于是他和光点约好了明天晚上再去白木负一楼,白天依旧和温凌一起聊天。
温凌最近在四处旅行,没有了挤满所有时间的功课,他的话多了起来,每到一个地方就给茶白讲那一片的景色。
虽然茶白没亲眼看到,但还是很开心,白天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听温凌说天说地,说有小鸟会在绿树上唱歌,说夕阳会给白云染上五彩的霞光。
还有夜晚时江边会亮起五彩的灯光,仿佛世间的所有色彩都被融进江水里,包括挂在夜幕中无瑕的圆月。
“你知道中秋节吗?”
老师不会说这些知识,于是茶白默默听着温凌讲。
“中秋节家人会团聚在一起看月亮,今天外面很热闹,有烟花,还有灯笼,你想要什么形状的灯笼?”
茶白觉得很有意思:“有什么形状的?”
“兔子,猫,还有金鱼。”
“那就金鱼吧,听说它是红色的,很好看。”
“嗯,这个灯笼是送给你的,还有一年你就能出来了,等见了面我再送给你。”
“好哦,一言为定。”茶白感觉到温凌在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茶白睁开眼,拽着温凌胳膊委屈地问:“温凌,我的金鱼灯笼去哪里了。”
温凌用吻代替回答,掌心与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双腿缠上温凌腰间,茶白给予的回应使对方的攻势越发凶猛,很快便只能像只兔子般被猎手扣在身下,任凭对方用愈发热烈的吻来汲取着自己需要的报酬。
他在这一刻终于能够回答那个问题,有关他和温凌之间关系的问题。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和温凌是恋人,希望每一天都能和那天一样,手牵着手看风景,一起在乐声中淋雨。
他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
“温凌,”茶白喘息着,艰难地开口,疼痛在脑中炸开,却没能阻止他发出声音,“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笨蛋。”
魅魔不能建立长期契约关系。
温凌说不出回答,但茶白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不好”
好。
温凌吻过他的额头,吻过他因疼痛而皱起的眉,那个无法言说的回答在心中被喊了无数遍,连同他的喉咙都变得干而涩。
“小茶,不要再说了,”声音变得沙哑,唇下是还带着热意的泪,“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要这个翅膀了,我想要要我原来那个,”茶白哽咽着,身后的翅膀听不懂主人的话,依旧扑腾扑腾地拍动着,尾巴想去缠温凌的手腕,被主人用力扯住,“我也不要尾巴,我不要当什么JAKER,我只是想找我的记忆”
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他总是会弄丢他的记忆,又总是在寻找记忆的路上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那个夜晚是最后才回到他脑海中的。
那个彻彻底底改变了一切,成为梦魇的夜晚,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将红水晶项链藏在枕头底下,跟着光点出了门。
在接连几次的探索中,他和光点对负一楼已经相当熟悉——那里是白木的根部,每一根都被浅粉色的光芒包裹,几乎从中央大厅连通到了负一楼的每个角落。
而他也明白了,这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光点就是他爸爸残留的部分意识,安杰丽卡,这个连名字都带着几分温柔的女性是他的妈妈。
所有事情都比他想象地还要糟糕。
他们轻车熟路地溜进负一楼,绕过白木盘桓的根系,停在了最里面房间的门前。
早在今天之前,他们就已经探索完了其余房间,唯独落下了这间屋子。
据光点所说,整个负一楼都有着安杰丽卡的气息,而这间屋子里的气息最为浓郁。
茶白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呛鼻的灰尘,这个房间似乎很久没人打扫,蛛网遍布,地上散落着一层木屑,还有几块圆柱形的木头。
零件被扔在各个角落,几个柜子敞开,露出里头各种华丽的裙子与饰品。
他看见光点落在了墙边靠着的木偶上。
木偶歪着头闭上眼,脖颈处被透明的丝线缠绕着,看体型像是位女性,左手握成拳,右手在小臂处断开
安杰丽卡。
妈妈。
茶白瞪大眼睛,无声的悲哀在房间弥漫开,直到手背滴上了一滴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安吉丽卡安吉丽卡”残留的意识不断呼唤着自己爱人的名字,但破旧的木偶并未给予回应。
这是白木根系唯一未曾抵达的房间,整间屋子连同安杰丽卡都像是被抛弃的废品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妈妈是那样美丽而温柔,穿着漂亮的长裙,有着一头丝绸般的粉色长卷发
脚步声逐渐逼近,但光点已经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丝毫没有躲藏的打算,茶白站在原地,双腿像被灌满铅一般,无法挪动半寸。
冷意爬上背部,茶白缓缓扭头,看见一位穿着长袍的“人”正站在门口,它的面部是褐色的木头,没有五官,却又让茶白感觉有一双眼睛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上、钩、了。”JAKER一字一顿地说,它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种不知来自于何处的戏谑。
“你,需要、被、惩罚。”
黑暗袭来,等再次睁眼——依旧是一片黑暗。
禁闭室里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分不清过了几天,只希望外面的时间也能慢些,最好等他被放出去才天亮,这样他就能和温凌说早安了。
这是久违的、只有一个人的时间,茶白靠着墙,眼前再次浮现出那间被遗弃的房间。
木偶。
他的妈妈是一个木偶,JAKER也是,那其他老师和他的同学们会不会也都是带着面具的木偶?
禁闭室的门被推开,刺眼的白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回到寝室后第一时间跑去床边摸枕头底下的红水晶项链,直到指节触碰上水晶后才松下口气。
“温凌?你还在吗?”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温凌有没有生气,只能小声地喊温凌的名字。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他:“我在。”
“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把红水晶项链弄丢了,刚刚才找到。”茶白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抓住衣袖。
“没关系,我这几天去了很多地方,你想听吗?”
“可以明天再讲吗?我想先去做一件事。”
这次夜晚行动前,他戴上了红水晶项链,虽然只有用手接触到红水晶才能传递话语,但只要戴上它茶白便会觉得安心。
他想起JAKER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悄悄地溜进同学的寝室。
四周比往常要安静得多,茶白逐渐靠近床上正熟睡的魅魔,伸手摸向对方的侧脸——没有缝隙。
他不是木偶。
茶白收回手,刚想回寝室便被一束光照了个正着。
梅花老师拿着手电筒,正笑着看向他。
第44章 胚胎 “你才是最令我厌恶的存在。”……
等再次被关进禁闭室, 他的红水晶项链已经被老师拿走了。
他也没能参加十八岁时的那场考核,而是在为期几天的禁闭后被JAKER和梅花送去了白木底部——负二楼。
这是他和光点没有探索过的楼层。
负二楼内,许多个粉色光芒像茧般包裹着里面的魅魔, 他们闭着眼, 像是睡着般漂浮在光茧中。
光茧顶端与白木的根系相连,似乎在为它提供养分。
“你真是幸运啊, 居然能被伟大的祂接见。”梅花的手按在他肩头,唇角上扬成诡异的弧度。
浓烈的不安感将茶白笼罩,肩上的疼痛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他弄丢了红水晶项链, 在遭到几天的禁闭后被送到了负二楼继续他的“课程”。
“那个光点, 他在哪里?”茶白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他扯住衣袖试图减缓,却让梅花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梅花十分满意地看着他的颤抖, 如恩赐般道:“我还以为你会问那条破项链呢, 看来那个血族在你心里也不怎么重要啊。”
“少、废、话。”JAKER冷漠地打断他们,伸手将茶白推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祂坐在房间中央, 木偶安杰丽卡则安静地躺在祂的怀抱中, 断臂已经被修复,但依然保留了那道裂痕。
如瀑的白色长发铺满地面, 祂的面孔分不清性别,身上穿着和JAKER如出一撤的长袍,肌肤的颜色如雪一般, 只是看一眼都让茶白感到寒冷。
“你叫茶白,对吧?”祂的声音同相貌一样雌雄莫辨,指节拾起安杰丽卡的一缕发,眼神温柔地看向自己的造物。
祂的目光满是怜悯与哀切,有那么一瞬间让茶白以为祂真的在为安吉丽卡难过, 但很快他便看见祂抬起一只手,而后光点自滑落的袖中掉落,又被粉光裹挟着飘进祂的掌心。
“我很讨厌没有礼貌的孩子。”祂将手缓缓握紧,指节收拢,粉光自指缝溢出,直到感受到光点的哀嚎。
茶白几乎是在听见的瞬间就扑上前去,妄图让祂放开这抹仅存的意识。
但力量悬殊过大,仅仅只是祂的一瞥便让他无法动弹。
那声痛呼过后,光点没再发出声音,只有不断从指缝间溢出的粉色光芒昭示着祂依旧在不断用力地挤压着。
茶白看不见被握住的光球,却能感觉到即将被碾碎的绝望。
“是,”茶白死死咬住下唇,声音从齿缝见挤出,沉闷,尾音带着颤。
“是?是什么?”祂的动作只是顿了顿,一双狭长眼睛望着茶白,瞳孔似琉璃般剔透,不染纤尘,但在此刻更像毒蛇般阴冷。
“我是茶白。”茶白垂下眼帘,发颤的手臂轻而易举地透露出他的恐惧,下唇被咬得发白,直到一抹殷红自齿边渗出。
祂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暗淡的光点骨碌碌滚落在安吉丽卡在放在腰间的木制手中,没再动一下,只是光芒逐渐消散,最后竟变成了根纯白色羽毛。
“果然,即便是取走记忆也无法将你因待在外面而染上的劣习洗去,天使的教导还是一贯的多余,毫无用处,”祂的指尖很冷,贴在脸上像快冰,“多么美丽的孩子,被那群长着白色翅膀的渣滓教育成这个模样——”
虽然茶白并不明白祂究竟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反驳:“他们没有!”
祂皱起眉,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茶白,一如看向安吉丽卡那般,带着神性的目光下,指尖却深深刺入皮肤。
“冥顽不灵,”这是祂作出的评价,下一刻祂又笑起来,“听说你一直想要翅膀,一对魅魔翅膀。”
不安蔓上心头,茶白没能挣开祂的手,微蜷起指节。
祂的语调很慢,一字一顿:“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接下来的一年里,茶白都跟在祂的身边,没有祂的允许他无法去往外界,因此祂并不担心他会将魅魔的秘密泄露出去。
白木的负二层是魅魔的培养皿,祂用法力将木块雕琢,又使他们变得和人相似以便于去外界获取能量,锁骨处的魅魔纹就是能量的中转站,祂在那里补下法阵,使魅魔获取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流向白木。
整片魅魔领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胚胎,靠着汲取外界能量来为新的魅魔提供养分,而所有魅魔被教导的意义就是使他们无限趋近于一个完整的个体,以便于能量的获取。
“你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茶白在陪祂送走一批魅魔后终于忍不住问。
凭空捏造出一个种族,编造历史,又花大量时间悉心培育,送往外界。
“能量,维持整个空间的能量,”祂对他知无不言,“长着白色翅膀的渣滓想把过去彻底抹去,但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只要白木靠着能量继续生长,总有一天能跨越空间,完成真正的降临。”
降临。
祂依祂所言给了茶白魅魔翅膀、尾巴和犄角,即便他早已不再想拥有。
给予的方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改造。
“作为她的孩子,你注定会是一个次品,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帮忙纠正错误。”再次变成魅魔的安吉丽卡闭着眼漂浮在最大的光茧中,长发随着光点逐渐向上,像是正为白木提供着养分。
从茶白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前方地面上装着白色羽毛的盒子。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恨?”祂重复着,笑了一声,“不,她可是和我最为相似的个体,我怎么会恨她?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天使在一起,肮脏的血液只会带污染,而你——”
祂逐渐靠近,手摸过茶白头顶的木制犄角:“你才是最令我厌恶的存在。”
“不如先猜猜那只血族现在是什么反应?伤心、难过?还是因为你的不告而别而恨上你?我给过你机会,但你偏偏要跑去演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和他约好见面的时候你很开心吧?”祂的眼神在刹那变了,死死盯着茶白。
“放心,我会放你出去,并且不需要你通过考核,但你的记忆、名字、声音,”祂在他耳边轻声道,“由我收下了。”
“你会有着魅魔的躯体,用着他不认识的名字和陌生的声音与他相见。”
光茧内,安吉丽卡的眼睫轻轻一颤,趁着祂面对着她时在指尖凝出个白色光点,光点熟门熟路地顺着树木根系飞往白木外的草坪,而后和其余数个光点一同蛰伏其中。
直到新的一只魅魔单独被送去外界,其中一个光点才悄无声息地融进他额间,因此有了一只失忆的小魅魔降临在公园,循着不多数的记忆、跨越大半个城市抵达了那间屋子。
茶白抬手触碰额头试图感受那抹残缺的意识,但并未得到回应。
不过这已经并不重要了。
他会在这场旅行过后回到魅魔公会,不管那个时候塞西莉亚是否降临——他都要回到胚胎里把爸爸妈妈救出来。
朋友们照常发来问候,与往常不同的是汤圆终于没再骂自家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