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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棠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近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他是……

翁老爷子低头颔首,微笑感慨:“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除了白岑,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没有仔细去想老爷子的这句话背后藏着意思。

故事未讲完,翁老爷子继续:“同之前约定好的一样,百晓生借故劝说方如是,混入了军营中,然后挟持了颜冠杰,将方如是带出。我同江袁在不同地方接应,分别向不同方向引开追兵,百晓生才能带了方如是逃生。”

“这一路之所以顺利,是因为江袁对周围地形熟悉,他当年混在北狄做奸细,不能暴露身份;而我,因为是当今天子身边的近臣,国中皇位之争同样波澜诡谲,我出现在这里,会给天子带去说不清的东西。所以自始至终,百晓生都未透露过关于我与江袁的任何消息。”

翁老爷子摇头:“其实都要临到我军阵前,百晓生被追兵一箭穿心……”

听到这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颜冠杰想救百晓生,但是血流不止,已经救不回来;追兵想要杀方如是,军中的将士又怕北狄有诈,不敢贸然救方如是。后来是颜冠杰拎刀挡在前面,追兵不敢上前。当时的将领拿不定主意,但对方是颜冠杰,也就是敌军主帅梾木多,当时的将领下令放箭!”

“颜冠杰身中数箭,但离得远,谁都看不清,他倒下前压在了方如是身上,替方如是挡住了所有的箭。”

再一次,周围安静下来。

而这一次,所有人的神色比之前还要复杂。

翁老爷子:“所以,方如是经历了很多事,再往后,方如是一直脾气古怪,不愿意结交江湖中的任何人,一直独来独往。人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经历造就的。所以,方如是只医怪病,那他就不会有更多的时间同人接触,也不会接触更多的人。”

最后,是霍灵先开口:“难怪他脾气这样……”

霍灵忽然有些理解了。

江湖很大,江湖道义与恩怨从未平息过。

每个人身上都有江湖的缩影。

但江湖就在那里。

白岑也转头看向那辆马车处,车窗上还能看到方如是忙碌的身影。

方如是已经不愿意同人深交很久,王苏墨当初是怎么同方如是相处的,方如是愿意救老爷子,今日也愿意救卢文曲……

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然方如是不在八珍楼。

但他想,同王苏墨相处的那一段,曾经是方如是人生的救赎……

思绪到此处,“嗖”的一声,方如是气势汹汹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看着王苏墨,呲牙咧嘴:“最后一次!”

王苏墨吓一跳。

方如是恼意:“以后就是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救!”

王苏墨也不恼:“我每日都跳醒神操呢,谁说跳醒神操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方如是:“……”

王苏墨凑近,悄悄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活到九十九,我活到一百,等你九十九过了,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回老家,葬你爹娘身边。再在你旁边种一棵桂花树,你喜欢桂花香。还有你的医书,手札,如果你那时候没徒弟,我就拄着拐杖帮你找个靠谱的人,传给他。”

方如是看着她,虽然但是,明明刚才很气的,这气好像渐渐漏了大半去。

尤其是听到拄着拐杖那一句。

方如是好气好笑。

王苏墨继续道:“要不种两棵桂花树吧,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以后桂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就一边一棵桂花树,各摘些桂花给你做桂花糕吃,吃两盘!一棵树薅一盘!”

虽然明知她是在胡诌,但方如是还是笑了。

然后脸色一遍,不耐烦道:“走走走走走 !”

“巧言令色鲜矣仁!里面那个包好了,自己去看。”方如是虽然满头是汗,但转身的时候,还是微笑着捋了捋胡须。

只是刚笑了一瞬,笑容就僵住。

他在笑什么!

笑死了之后有桂花糕吃吗?

方如是脸色一变,烦死了!这丫头就知道画饼!

但好像,也只有她会给他画饼了……

方如是一声轻叹,刚才在给卢文曲包扎的时候,他好像忽然灵光一闪,白岑的病理,他好像知道哪里下手了!

没时间了,继续!——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今晚还有!等我!

第157章 摊牌

目送方如是离开, 王苏墨莞尔,然后上了那辆小马车。

马车内的灯盏,方如是已经细心地换成了夜灯, 放在马车中不会刺眼那种。

王苏墨想看卢文曲的伤口,都需先拿起夜灯, 临在近处这端才能看清……

“卢文曲。”王苏墨在一旁轻唤了声。

对方还在昏迷当中,王苏墨叫了他一声, 卢文曲也全然没有反应。

也是, 伤势那么重……

揭开被子,同之前映入眼帘触目惊心的伤口相比, 方如是简直神乎其技。

方如是刚才没说什么, 就说明这点伤,在方如是看来什么都不是。

那就是只要好好换药, 好好将养,很快人就会醒了。

时间问题……

总之,看着眼下这幅仿佛换了一个模样的卢文曲,刚才方如是是忙活得不成样子。

王苏墨想起上次在青云山庄见他的时候, 卢文曲虽然被困地牢中,却和往常一样, 幽默风趣,清逸俊朗,也自有一番风骨。

他告诉她,他借故留在青云山庄,一是因为他的鸡内金。

二是因为有人曾用天香门的特制毒药在青云山庄下毒。

那是天香门的禁药, 可以杀人于无形,除了门中弟子,根本察觉不出来。

而且除了门中的弟子, 不应该有人还会。

那时卢文曲就怀疑有人在青云山庄潜伏了很久,而且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

卢文曲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且,那片走地鸡活动的位置就在老爷子眼皮子下。

在老爷子眼皮子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取埋在地下的东西,这个人一定不一般……

所以,卢文曲在青云山庄一呆就是半年。

鸡内金藏在丹药房,又有贺凌云在,卢文曲是担心贺老庄主的事。

—— 有人潜伏在青云山庄很久,这个人还同天香门有关,善制毒……

王苏墨恍然,原来那个时候卢文曲就已经察觉了不对。

潜伏很久,善制毒,还能合理,且不遭怀疑出现在老爷子养走地鸡的地方,哪一条都对应上了贺淮安。

但整个青云山庄,直至整个江湖武林,都没有人会怀疑到贺淮安头上。

王苏墨略微迟疑。

也就是说,如果她当时没有去青云山庄,带走贺老庄主,或许贺老庄主已经……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心惊。

王苏墨也想起霍莲池,霍庄主那么顺水推舟,明示暗示让他将贺老庄主带走去八珍楼,是不是,霍庄主也察觉了什么?

王苏墨:“……”

当时在青云山庄,霍庄主同她“坦诚”过,贺老庄主不仅对他有养育之恩,还有救命之恩,隐瞒了他的身份,才有了今天的霍莲池。

她之前并不认识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但霍庄主言辞诚恳,她听得动容,足见霍庄主是发自肺腑的。

她当时光顾着听霍庄主讲几十年前的事,再有就是感慨,没有留意霍庄主当时那翻话的神色。

霍莲池是武林豪杰,能对着她这样一个外人说那些话,更像是——对来时路的自白和另一种形势的道别。

王苏墨眸间诧异。

霍庄主应该是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所以先是送走了霍灵,然后借故支走贺老庄主,之后的时间都用在教授贺凌云身上。

王苏墨攥紧手中夜灯的灯盏,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霍庄主支开了所有人,甚至,还会在教授完贺凌云之后,也会找个理由将贺凌云支走。

霍庄主想自己清理门户。

所以当贺平将迷魂镇的消息送回青云山庄后,贺淮安没按捺住,径直往迷魂镇来,霍庄主也没有阻止……

霍庄主是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霍庄主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也准备动作。

但是,霍庄主很可能不知道贺淮安的身份!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贺淮安摘掉白甲,他的功法会去到什么程度!!

会制天香门的禁药,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孟回州都解不了的毒,取老爷子的小师叔,下大墓如入无人之境,能困住迷魂镇中那么多武林人士,手下之人都是像幽冥使者这样的高手。

如果霍庄主不知道来龙去脉,以为贺淮安只是一个利益熏心,却全无武功的人,那……

王苏墨赶紧寻个安全的地方,放下灯盏,然后撩起帘栊,拎着裙摆下了马车。

霍灵是青云山庄的人。

丁伯和贺真都可以往来青云山庄,以霍灵病情的名义,贺淮安的人不会怀疑,这是最快可以通知到霍庄主的方式。

虽然不知道贺淮安所有的来龙去脉,但十有八.九,即便最后是错怪,以霍庄主的为人也不会有什么。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她想错了,霍庄主根本没有这样的念头。

但利弊权衡之下,事不宜迟。

王苏墨找到方如是:“方如是。”

方如是刚开始写写画画入神,听到王苏墨的声音,方如是火大:“又怎么了!”

“还有完没完!”

王苏墨上前,急促而郑重道:“没开玩笑,我有事要你帮忙。”

方如是:“……”

*

所以,贺真接过方如是递来的信封,诧异道:“方神医,您是说让我现在回一趟青云山庄,您已经把少主的病情写在了这封信上,让我直接给庄主?”

方如是捋了捋胡须:“不错。”

虽然但是,贺真还是意外。

一路同行,方如是的脾气多多少少都熟悉了,方如是哪里会给霍庄主写信说少主的病情,这一条奇奇怪怪的。

丁伯也看向方如是:“方神医,少主的病情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如果是病情好转,应当不会送这样一封信给到庄主。

方如是握拳轻咳两声,他连同人打交道都烦,还要替那个丫头说这种话,方如是真是每时每刻都替自己捏把汗,担心自己说漏嘴。

不过王苏墨之前就交待好了怎么说,方如是硬着头皮,依葫芦画瓢:“不是什么变故,你们这两日也看到了,自从到了八珍楼,同段无恒和白岑一道,霍灵的病情,心情都好了很多,以我多年行医的经验,这样的转变再好不过。”

“所以,您的意思是?”贺真不解。

方如是继续:“我的意思是,大夫治病,要看人的精气神,这数月以来,霍灵的精气神一直不好,也就是这几日稍见缓和。我替他把了脉,发现脉象也在好转,说明现在的环境,周围接触的人,适合他养病。”

“既如此,他就应该多在这样的环境呆着,服药和医治是由外而内,他心情和精气神的转变是由内而外,双管齐下,对他的病情事半功倍。所以你们自己选,要不要他留下。”方如是反问。

贺真与丁伯对视,这毋庸置疑。

只要方如是开口,那少主自然就要留下。

丁伯颔首:“当然是要留下,老夫看王姑娘人随和,之前也同老庄主相处过,定会看在老庄主的情面上答应下来。”

方如是深吸一口气,还好,都在剧本中。

方如是继续:“所以,是不是要告诉青云山庄一声?”

贺真和丁伯愣了愣,也都反应过来,确实。

方如是继续:“没听苏墨丫头说吗,老庄主同故友游历去了,去哪里了你们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好歹霍灵的事也算大事,是不是找不到老庄主,也先同霍庄主知会一声?”

今日的方如是仿佛思路尤其清晰。

“方神医言之有理。”丁伯赞同。

方如是心中长舒一口气,最后道:“还有些关于霍灵的病情,后续可能会需要,但我们在外不方便寻的药材和灵宝,我都一并写在信中了,届时让霍庄主寻到,让人送来,一劳永逸。”

原来如此,贺真拱手:“方神医周全。”

方如是喉间轻咽,轻咳两声,义正言辞道:“此事就别等了,明日天一亮就出发吧,需要的几味特殊药材和灵宝越早拿到,对霍灵的病情越好,你中途也别停,直接回山庄,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到霍庄主手中!”

方如是叮嘱。

贺真看向他,方如是最后道:“我知道,你有顾虑,你要负责霍灵安全,但这里是八珍楼,这里有穿云断山手,有宰鱼刀,还有镇湖司鬼见愁,江湖百晓通,如果在这些人跟前,你们少主都不安全,你留在这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如是言罢,贺真确实通透了。

方如是心中唏嘘,丫头交待的差不多了,不能再说了,再多就露馅儿了。

“我还要研究霍灵的病,不说了,你们自行安排。”方如是言罢,怕他们觉得异样,又补了标志性的一句:“爱去不去!”

丁伯&贺真:“……”

两人心中彻底打消疑虑,方如是转身,长舒一口气,然后听身后,丁伯同贺真说:“那辛苦你明日晨间就走一趟。”

贺真:“丁伯放心。”

方如是宽心,万事大吉。

这丫头,就没一刻能让他消停的。

*

八珍楼外,王苏墨拉着老爷子继续道。

“老爷子,白日里说到当时昆仑派断定傅锦偷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禁区,也有东西失窃,原本傅锦是在思己崖面壁思过的,但等门中弟子去提审的时候,傅锦就已经偷偷离开,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怎么离开的。”

“您回昆仑后,小师叔告诉了你来龙去脉,然后拎着灯笼带你去思己崖查看线索……”

刚才让方如是帮忙后,王苏墨就来了老爷子这里。

她必须要尽快捋清楚来龙去脉。

之前忽略的,贺淮安取了埋在走地鸡那片地下面的东西,还用过毒,那就是说,很有可能贺淮安要的东西都已经拿到了。

那霍庄主也好,还有贺凌云很可能都有危险,尤其是,朝夕相处,霍庄主更有可能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者证据,想同贺淮安摊牌。

要快,王苏墨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见!

第158章 人.皮面具

春寒料峭, 去往思己崖的时候,取关就觉得冰冷刺骨,却全然没察觉小师叔穿得极其单薄, 还出了一头汗。

昆仑派不常责罚弟子。

要责罚,也大多在练武场旁边的祖师阁。

思己崖是在昆仑山中偏远的地方。

傅锦一直胆子小, 平时在昆仑山上见到蛇虫鼠蚁都会吓一跳,思己崖这种地方只会更多, 当时被萧然长老责罚到思过崖面壁, 傅锦一定很害怕。

取关脑子里一片混乱。

过往的几年,他一直和傅锦, 胖子一处, 宋瑾的性格孤僻些,但四个人在一间屋子, 有过争吵,有过嫌弃,但更多,是嘻嘻哈哈, 相互帮衬。

忽然间,胖子没了, 傅锦失踪,只剩下他和宋瑾……

取关眼底湿润。

傅锦是爱看书。

但傅锦同样胆小,所以小心谨慎。

平时在风中阁看书,他特意逗傅锦,走, 我们悄悄溜去六层看书。

傅锦都会吓一跳,我来昆仑派学艺的,不想惹事, 也不想惹人注目,你就让我安安心心在昆仑派待着,别把我拉下水。

当时他笑不可抑。

他就是逗着傅锦好玩,傅锦那小心翼翼的性子,说偷偷上六层,脸色都吓变了。

所以他不信!

不信傅锦会迷迷糊糊去风中阁六层,傅锦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聪明谨慎的人。

他更不信,傅锦会去风中阁的八层、九层,偷拿门中灵宝。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萧然长老误以为傅锦做了这些。

有人在栽赃陷害……

昆仑派上下弟子很多,傅锦是门中最“本份”那一撮。

如果可以,对方要陷害的人一定优先不是傅锦,而是其他人。

傅锦一定撞破过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思绪中,小师叔驻足:“到了。”

取关才回过神来,已经到思己崖了。

来昆仑几年,这是取关第二次到思己崖。

刚来昆仑的时候,他到处闯祸,但是受的责罚多是去祖师阁罚跪。

上次到思己崖,是因为宋瑾。

宋瑾性情孤僻,而且一直不是长老们眼中温文和煦的那一撮弟子。

有人在宋瑾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整个人阴冷,宋瑾不说什么,但会记仇。

后来有一次跟着长老们去后山练功,对方失足落进去,宋瑾看着他溺水,没有拉起来,对方险些出事。

是赶来的九云师兄跳下去救的人。

那一次,萧然长老罕见得将宋瑾罚去了思己崖思过。

因为“兴致”恶劣,宋瑾也没有太多悔改的模样,但宋瑾没有出手推人,只是不想救,长老不至于将他逐出师门,只能让他在思己崖呆上一月。

宋瑾人缘不好,没有人会来照看他。

九云师兄人好,有一次偷偷在轮值送饭的时候,带了他来。

宋瑾就是死鸭子嘴犟,整个人来了思己崖几日就形容消瘦,这里的伙食又不好。

取关给他带了一大堆吃的,零嘴,包子,还有鸡腿!

宋瑾看着他,没说什么,但眼眶红了。

他也没说宋瑾什么。

这个年纪了,该清楚的都清楚,别人说没用。

宋瑾只是性情孤僻,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自己又是个闯祸精 ,说了也没用。

总之,那一段时间,只有他往返思己崖,给宋瑾送吃的,还送傅锦整理的功课手札,胖子下山给他买的东西。

宋瑾眼眶红红。

有一次,他还偷偷带了酒。

宋瑾喜欢喝酒。

“就这一壶啊,不然我也进去了,没人给你送东西。”他强调。

宋瑾笑。

喝酒的时候,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就是想多看他在水里扑腾一会儿。”

宋瑾看他。

他感慨:“是挺讨厌的。”

宋瑾再次笑出声来。

他朝宋瑾道:“你下次变通些,长老问起来,你就说你吓坏了,脚都吓得动不了,脸色煞白,嗓子眼儿也像长一起了,出不了声。”

“变通些,别吃亏。”他拍拍宋瑾肩膀。

宋瑾就是笑。

“喏,傅锦给你的,说你最怕耽误功课了,悄悄看啊,大后日要小考。”他递给宋瑾,宋瑾接过,仰首把壶里酒都喝了。

那天从思己崖下来,他自己都晕晕乎乎的。

第二日上,宋瑾就在思己崖呆了一整月了。

执法弟子将宋瑾带下思过崖,到长老面前,长老问知错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都告诉他怎么说了,他只要稍微那么低一低头,变通些,这事儿就过了。

但宋瑾没有。

宋瑾说,我不想拉他上来,我想他在水里多扑腾一会儿。

胖子,傅锦和他头都大了。

就这样,宋瑾又被送回思己崖面壁了。

昆仑派建派一两百年,宋瑾是开天辟地第一号犟驴!

“满意了,舒服了?”他再去看宋瑾。

宋瑾不说话。

“大哥!变通下会死吗?”他恼火得不行:“这里到处都是鼠虫蛇蚁,又阴又暗,你爱在这里啊?”

宋瑾却道:“我就是我,不会变。”

取关:“……”

取关忽然泄气,没毛病。

年关时候,昆仑派所有人都欢欢喜喜抢没煮熟的生饺子,因为不抢就没得吃。

只有宋瑾不抢:“生的不好吃,我不吃。”

取关没辙了。

昆仑派上下也都没辙,因为宋瑾只是没救人,但他也没顶撞长老,也没做任何其他事。

就怎样,后面那一个月,他两头跑。

因为那一阵课业忙,他最多两天一次,三天一次。

但每次来,胖子和宋瑾都让他带不少东西。

九云师兄也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直到宋瑾终于从思己崖出来,已经是年关了。

昆仑派第一倔驴没做什么特别大的错事被关了两月思己崖,终于在年关吃饺子前被放了出来。

然后热热闹闹的年关,一堆人抢饺子,犟驴不抢,犟驴说生饺子不好吃!

他和傅锦,胖子,一人给了犟驴一个,扒开嘴,塞给犟驴吃的。

那是他关于思己崖的记忆。

三两年前了……

“到了,是这一间。”小师叔停下来。

取关也收起思绪。

说是一间,其实是就着悬崖边山洞的地势,外面加了铁栏杆,里面加了门做成的房间。

一个人在里面,除了听悬崖边的风声,同偶尔出来溜达的蛇虫鼠蚁作伴,一整日可以无聊得什么事都没有。

取关跟着小师叔一道入内。

“执法弟子和几位长老都来看过了,没发现房间内什么特殊的,但人是在思己崖失踪的,里面有值守弟子看守,外面就是悬崖。”

小师叔用火折子点燃了壁灯,然后放下灯笼。

其实壁灯的灯火很暗,也就够屋中思过的人眼前这一块照明用。

取关拿起灯笼,跟着小师叔一道仔细查看。

虽然几位长老和执法弟子都已经查看过,但他和小师叔同傅锦熟悉,兴许,他们两人能看出蛛丝马迹。

两人分头行事。

房间不大,除了墙壁就是一旁的悬崖,所以思己崖是允许弟子带书来的。

傅锦喜欢看书,又在思己崖呆了一段时间,这里的书堆了不少。

看到书,取关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师叔起身:“没发现什么。”

取关好奇:“这些书还在?”

小师叔温声道:“人失踪了,这里面的东西尽量不动,执法弟子把书册都翻查过,没发现什么,然后也放回原位,不要挪动这里的布局。”

小师叔看向他:“你回来前,我私下找执法弟子问过。之前傅锦一直在,傅锦失踪,正好是萧然长老查到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的证据,让执法弟子来思己崖带傅锦去问话的时候。执法弟子打开房间门,人不见了。”

取关微讶。

小师叔轻叹:“所以,萧然长老和其他长老都认为,傅锦有帮凶,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救他离开。”

言及此处,小师叔看他:“全昆仑都知道,你和傅锦最好,幸亏你当时和九云在送完胖子回来的途中,不在昆仑山内,否则,你就算再清白也脱不了干系。”

取关看他。

小师叔欲言又止,最后道:“阿关,恕我直言,傅锦眼下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是,这件事,你不要过多介入了。”

取关惊讶:“为什么?”

小师叔轻叹:“阿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是师兄的闭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昆仑派一两百年的基业,觊觎这掌门位置的人比比皆是。当初师兄能接任掌门,是因为这些派系谁都不愿意对方的弟子接任,最后权衡之下,师兄一个喜欢闲云野鹤的人被迫接下来了这些。”

取关意外,这些事吃鱼从未告诉过他。

小师叔继续:“所以师兄喜欢你,你很像年轻时候的他。这昆仑派中处处透着陈旧,腐朽,师兄接任了掌门,总想做点什么,但这些长老们固步自封,谁都怕师兄的改变,会触动自己一系的利益。所以你也看到了,昆仑派越大,想做一件事就越难。”

取关拢紧眉头。

小师叔看他:“你是师兄的嫡传弟子,过往师兄不收弟子,只要师兄不改革,这些派系同师兄就没有冲突。师兄不敢直接告诉你,是怕旁人知晓了,你连昆仑的选拔都入不了。聂辉大长老还是看出来了,安排九云去照应你,是怕你被其他长老的人踢出来。”

“你来昆仑派,这些人坐不住。但你刚开始在门中时,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不是这处闯祸就是那处惹事,这些长老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师叔自嘲一笑,摇头道:“但后来,你越来越厉害,甚至大有追赶庞九云之势。这些长老们早就对你隐隐有芥蒂,只是揪不到你的错处。如今傅锦的事在前,无论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傅锦已经不在昆仑派了。”

小师叔诚恳:“阿关,我今日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事已至此,执法弟子和萧然长老都查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给师兄施压。”

取关诧异,但不得不说,小师叔说的每一句都让他震惊。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胖子死了,傅锦失踪,他还没见到宋瑾,他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什么东西将这些窜连在一处,但他捋不清楚。

小师叔的交待,他听得懂,小师叔是不让他给师父添乱。

他起身,靠在床头,仰首兴叹。

胖子没了,师父受伤,傅锦失踪,好像忽然之间,昆仑在说不出的暗潮涌动间,变天了……

取关睁着眼睛,冥冥中觉得快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那种无力感,如同蚂蚁在一点点啃噬,你抓住一只,还有无数只,你越想摆脱它们,它们就慢慢汇聚成一张脸,他看不清的脸,却被它们咬得无法呼吸。

取关猛然惊醒,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

取关满头大汗,稍微回过神来,才见床边蹲了个人。

取关大惊,刚要出声,发现对方是宋瑾。

宋瑾一惯是淡漠脸,眼下也这么看着他,然后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宋瑾?你……”取关下了床榻,悄声问起。

宋瑾:“跟我来。”

取关想也没想,然后点头跟着宋瑾一道抹黑离开了房间。

宋瑾悄悄带着他绕过门派中巡逻值守的弟子,来到风中阁后门。

风中阁?!

宋瑾带他来风中阁还能因为什么事?

一定同傅锦有关!

取关诧异,脑海里也想起小师叔的叮嘱——不要介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傅锦到底有没有去到风中阁的八层和九层,偷拿阁中的东西,都不重要。不要让人以此为把柄,拽住你不放。

宋瑾低声道:“你信傅锦吗?”

取关回过神来,笃定点头:“你说呢?”

“好。”宋瑾沉声:“傅锦是我救出去的。”

取关惊讶。

宋瑾继续:“思己崖建好一两百年了,熟悉思己崖的师门前辈早就作古了,你忘了?我在思己崖关了两个月,昆仑派的弟子就算轮值看守,也没人呆过这么长的时间。整个昆仑派,没人比我更熟悉思己崖。”

取关惊喜,伸手扶住宋瑾肩膀,激动也压低声音:“所以,傅锦没死,你救走了?”

宋瑾颔首:“我是整个昆仑派人缘最不好的人,傅锦出事,我就没“管”过,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取关长舒一口气:“傅锦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瑾压低声音:“当时我去找小师叔拿药,他正好在给萧然长老座下弟子医治,我无意中说到风中阁八层和九层有东西失窃,怀疑是傅锦所谓,我就悄悄去了思己崖,告诉傅锦此事。”

取关皱眉:“傅锦怎么说?”

宋瑾:“你知道,傅锦是我们几个中最聪明的一个,他当即反应过来,是有人栽赃陷害他,利用他盗走了风中阁的宝物。早有预谋,就是坑等着他跳。他如果被带去长老面前,他一定洗不清。他去了是死路一条,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取关心惊。

傅锦虽然胆小,但绝对果断聪明,傅锦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宋瑾:“事出紧急,我带了傅锦从悬崖那处离开。”

取关倒吸一口寒气:“那么高的悬崖峭壁。”

宋瑾轻笑:“大概这一两百年,只有我一人下去过,那下面有一很大一个岩洞,藏在缝隙里,从外没人看的到。那些铁桩看似牢固,其实有缝隙,我在那里的两月,翻出去过,也知道怎么扣回来不留痕迹。所以,我带着傅锦离开。”

取关宽心。

然后握住宋瑾的臂膀忍不住颤了颤,整个昆仑里,能貌似救傅锦的,反而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宋瑾!

如果不是宋瑾,那傅锦应该已经……

周围正好有人来,宋瑾拉上他,两人从窗户翻入风中阁中避开。风中阁都是大大小小的藏书柜,很隐蔽,而且,风中阁是禁区,比其他地方都隐秘。

“跟我来。”宋瑾压低身段,取关跟上。

一直上到六层,然后是七层,取关虽然心惊,但还是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八层。

取关过往从没上八层过。

六层七层与八层的风中阁全然不同,没有那么柜子,书也很少。

取关随意拿出一本,上面写着《悬针傀儡术》。

这名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瑾道:“这里都是昆仑的禁书,你也看到了。”

取关反应过来:“有人从这里偷了禁书?”

宋瑾点头:“偷了禁书,然后栽赃到傅锦头上,因为,那个人知道所有人都可以辩解,但傅锦不可以。”

“为什么?”取关回头。

宋瑾沉声:“这么多年,你没发过,傅锦从来不与我们一道沐浴,生病了也不让我们帮忙……”

宋瑾一一细数着,取关眸间越渐惊讶。

宋瑾低声:“她是女孩子。”

取关僵住。

宋瑾道:“我很早就知道,我没说,是因为这种事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觉得对别人没关系。但傅锦谨小慎微,是有原因的。”

取关继续道:“为什么来这里?”

宋瑾轻声道:“傅锦留在昆仑不安全,我带她下山回来的路上,在想一件事,有人借她的名义偷走了什么,如果知道,是不是能顺水推舟找到栽赃陷害傅锦的人?”

取关微讶,确实。

宋瑾带他来到一个暗格前:“萧然长老守口如瓶,连掌门都不知晓,我查看了这里的所有暗格,所有暗格里都有东西,偷走这些人小心谨慎,将暗格里都塞回了东西。”

取关也上前到暗格前。

宋瑾伸手去拿,取关提醒:“宋瑾。”

宋瑾笑了笑,还是拿出来:“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同。”

取关仔细查看:“浮灰?”

宋瑾点头:“对,浮灰,有浮灰的就是原来就在的,没有浮灰的是新放的。”

取关好奇:“为什么执法弟子和长老都没察觉?”

宋瑾看他:“因为这里的都是禁书,门中弟子不敢仔细查看,只要东西还在,就不会查的细致到浮灰这里。”

取关刚想问,那你怎么会,但很快想起,宋瑾做什么,从来不管门派里别人怎么看。

所以有人掉进寒潭他不救,长老让他思过,他人在思己崖,但从来没思过。甚至第一次从思己崖出来,长老问他可知错了,他仍然我行我素。

比起昆仑派中其他弟子,能在当时那种时候不怕惹火上身,去救付锦的,也只有宋瑾……

“发现什么了?”想清楚后,取关干脆直接问。

宋瑾将近处这道暗格里的东西放回,然后带他走到了另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然后伸手推开。

取关屏住呼吸,然后看他轻车熟路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

不是书籍,是一个包袱。

取关拢眉,宋瑾从包袱里取东西出来的时候,取关去看暗格底层上方的字——《昆仑长生经》。

《昆仑长生经》?

这里的藏书光听名字都很诡异,开始的《悬针傀儡术》,还有这本《昆仑长生经》。

宋瑾确实从包袱中掏出了一本经书《昆仑长生经》,但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

取关好奇的目光里,宋瑾取出了一个,“水囊”?

两人对视一眼,宋瑾拧开水囊,内力一股刺鼻的味道,取关扇了扇鼻尖:“这是什么?”

宋瑾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铜盆,将水囊里的东西倒出来。

透明的,但刺激味道有些重的水里,飘着一个东西。

取关惊讶:“人.皮面具?!”

宋瑾颔首。

“这是……”取关强忍着刺鼻的味道,恶心,和反胃,将人.皮面具从里面拿出来。

人.皮面具做工极其精致,但这么平铺在手中看不出来是谁的脸。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宋瑾深吸一口气:“我来吧。”

取关心扑通扑通跳着。

宋瑾将轻薄的面具一点点贴上,贴紧,抚平,再抬头,取关整个人僵住:“许之冲?”

宋瑾:“许之冲?”

取关攥紧掌心,和他们一年进入昆仑的许之冲的脸!

许之冲,为什么是许之冲?

宋瑾赶紧将人.皮面具从脸上取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心惊胆颤!

“这里怎么会有许之冲的脸?”宋瑾脸色煞白,他之前只是进来查看过,却没敢自己带上人.皮面具过。

取关皱眉:“从一开始,我们认识的,就是带着这张人.皮面具的许之冲。”

宋瑾咬唇:“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周末的更新都有红包哈,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下午还有,等我,

第159章 交待

趁着楼下弟子轮值的间隙, 取关和宋瑾从风中阁跃身而出。

夜色里,两人抹黑回了房间附近,然后一样从窗户处翻入, 阖上窗户。

大门处没有开阖的痕迹,两人平安回了屋中。

“明日再说。”取关脑海里一团乱。

宋瑾点头。

两人各自躺在床榻上, 早前一个屋子满满当当的四人,忽然间只剩下两人。

夜里的房间说不出的空荡荡。

这是他回昆仑派的第一日, 却好像有说不出的沉重, 朝他砸了下来。

两人都睡不着,也能听到对方辗转反侧的翻身声音。

脑海中都是今晚见到的人皮面具, 心底的震惊还没有褪去, 耳边嗡嗡作响都是在风中阁时的场景。

一宿无话。

晨间,取关从噩梦中醒来。

噩梦尽头, 有人撕下脸上那张人.皮面具,他分明就要看清了,但对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想要撕开那张面具, 对方的手就掐得他喘不过气;但如果他伸手去按住对方的手,就没有办法撕开那张面具。

他痛苦, 咬牙,即便呼吸不过来,也伸手去对方的脸上。

近了,他就要撕下来了。

但忽然间,如同窒息一般, 手都挣扎临到对方脸上,最后还是无力垂了下来。

取关猛然从梦中乍醒,已经是晨间。

宋瑾已经洗漱后, 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昨晚去风中阁是秘密,一道走在去长老讲授堂的路上,取关小声道:“昨晚在想一件事,风中阁八\九层既然是禁区,为什么我俩昨晚如入无人之地。”

这个困惑了他很久。

而且,根据宋瑾说的,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去。

傅锦离开昆仑派后,他出入了很多次风中阁顶层,不然也不会发现那张人.皮面具。

风中阁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没人值守?

早前就罢了,傅锦的事才过去多久,风中阁顶层却无人看守?

取关想不通。

宋瑾低声道:“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

取关诧异看他。

宋瑾继续道:“之前风中阁顶层一直有弟子值守,但自从出事后反而没有人值守,你说是不是怪事?”

取关也一脸纳闷。

事出反常,哪儿不对。

这一趟离开昆仑,回来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

两人并肩走着,宋瑾继续:“我昨晚在想一件事,如果许之冲的人.皮面具放在八层的这个水囊里,那许之冲不会露面的,昆仑山的弟子诸多,之前没留意许之冲去了哪里。但如果贸然打听,有心之人一定能发现,我们两个去风中阁的事会暴露。”

虽然昨晚临走前,他们循着原来的方式将人.皮面具放了回去,不敢打草惊蛇。

但如果他们贸然打听,还是会暴露。

得寻一个合适的契机,不经意问起,还得找能知道这些昆仑弟子去向的人。

然后顺藤摸瓜,也许他们会离真相近……

宋瑾:“我还在想一个问题。”

取关点头,示意他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都没停下,怕露出马脚。

但这次,宋瑾主动停下脚步,取关下意识想,宋瑾要说的事应该细思极恐。

宋瑾压低了声音:“这是一张人.皮面具,他带在谁脸上,谁就是许之冲。那取下人.皮面具之后呢?他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取关拢眉。

宋瑾:“真正的许之冲从来没有上过昆仑派,这就是一个名字,一张脸。是昆仑派中的某个人需要一个身份,所以这里多了一张脸。”

取关恍然大悟,但也背后冰凉。

宋瑾继续:“许之冲出现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出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许之冲不会出现……”

他们去查许之冲去了哪里,立马会被人知晓。

但如果他们随意般问起哪些师兄弟下山去做任务,没有回来,却寻常。

宋瑾和取关都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课堂去,宋瑾忽然道:“同我说说胖子吧。”

取关回过神来,当时他和九云师兄送胖子下山,傅锦跟着一道偷偷下山,但宋瑾没有……

这趟回来,宋瑾带他去了风中阁,他一直没机会同宋瑾说起胖子的事。

昆仑山拜师学艺的四年,朝夕相处,最后胖子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已经不是胖子模样,怎么不让人唏嘘。

过了这些日子,取关已经能平静说起胖子的事。

说到胖子死前要吃包子的时候,取关看到宋瑾鼻尖红了。

快到课堂,宋瑾忽然道:“先是胖子,然后是傅锦,取关,你说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取关看着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却空空一片,他也不知道。

但宋瑾不是感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胖子,傅锦还有你时常在一处,接触差不多人,遇到差不多的事。你说,会不会就是藏在眼皮子下,最熟悉的人?”

取关愣住,但宋瑾的话醍醐灌顶。

“因为熟悉,走动近,所以容易撞破某些事,胖子的怪病,傅锦被栽赃……兴许他们自己都未必知晓撞破了什么,但对方怕他们泄露出去。”

宋瑾说完,取关只觉寒气从脚下窜起。

“胖子大大咧咧,被人盯上不习惯,但傅锦小心谨慎,还能被人盯上,这个人一定心思深沉。”宋瑾的话,每一句都如同一把钝器划过他心底。

宋瑾沉声:“昆仑派内皆知我独来独往,傅锦出事,我亦未表现出太多关心,所以我安稳到现在。取关,你要小心,最近来试探你的人。”

宋瑾这句说完,取关沉重点头:“宋瑾,从今日起,你我不同路。”

宋瑾看他。

取关笃定:“白日不照面,夜里风中阁见。”

宋瑾会意点头。

……

那段时日,他们确实白日不同路。

各自有各自的事做,取关表现出难过的一段时间,就开始拼命跑不同长老的授课。

因为同庞九云一道送胖子回家的一路,来回耽误了数月,九云师兄根基好,年资也长,但他入门才四年,落下的功课必须要尽快追赶,不然会越落越多。

至少外人看来,傅锦的事过去了一阵子,取关就被课业忙得晕头转向。

宋瑾一惯人缘不好,也不喜欢同人一道,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庞九云也来过问过傅锦的事,他知道取关同傅锦交好,之前是胖子出事,后来傅锦出这样的事,他知道取关重情义,怕取关难过。

小师叔也关心他,但见他确实在忙着课业和练武的事,也欣慰。

他同宋瑾的事,没有同任何人说,包括师父。

师父有伤在。

之前师父告诉他是年轻时被人插了两刀,一直旧疾未愈,本来以为是寸劲儿,结果劲儿好一会儿没过去。

师父是一直在将养,但越养身子越查。

取关怕他按捺不住,强行练习钓鱼真气,所以一整日的功课和练武都压缩到半日,然后整个下午都在师父这里,他替他练。

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师父会及时修正,制止。

比起他离开昆仑数月钓鱼真气这处一直没有进展,这段时日他每日和吃鱼一起,商讨,演练,复盘,再修正。

日复一日,取关这一月的修炼如同开窍,实力突飞猛进。

吃鱼看着他,欣慰无比。

虽然他的伤势减重,不能自己练功,但看着取关一日比一日精进,吃鱼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和高兴。

“疼!”小师叔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忍不住喊。

小师叔睨了他一眼:“一日掰成两日用,你精进是快,快得让人眼红,也不管自己受不受得了。”

取关自信:“没问题。”

小师叔:“没问题你来找我上药做什么?”

取关笑:“熬一熬就好了。”

小师叔没说旁的。

换药的时候,又道了句:“还算听话,没去找傅锦的事。”

听到这里,取关忍住了,和宋瑾约定的,烂到心里。

“傅锦的事,都没有人对证,找也没用。”听起来有些丧气。

小师叔宽慰:“你就好好练功,看你师父这几日心情好得。”

他看向小师叔:“师父的伤怎么不见好转?”

小师叔叹气:“年轻时伤得重,但底子好,能压住;你来昆仑都四年,马上五年了,你师父就老了五岁,人一辈子有几个五岁?”

取关明白了,也是。

小师叔提醒:“所以你也是,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等你年纪大了,有的你后悔的!”

取关看着他笑:“小师叔,你越来越像那些长老了。”

小师叔看他。

他溜走前大喊:“啰里啰嗦!”

等入夜,上半夜他和宋瑾入睡;下半夜,两人从窗户跳出去,再去风中阁。

之前他们还奇怪过没有同值守弟子遇上,渐渐地,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好像慢慢摸清,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总后半夜去的缘故,风中阁几乎没什么值守的弟子。

八\九层更不会有值守弟子来,反而更安全。

这月余,他们列出来了一张名单。许之冲出现,对方便不在昆仑,或者闭关;许之冲离开昆仑出任务,对方就出现的——名单里刚巧有十人。

排除比他们入门晚的弟子,还有六七人。

六七人里,除了几个弟子,还有诸如多印长老,以及萧然长老座下的弟子,他们要唤一声师叔的角色……

昆仑派很大,但想偶然遇上这些人也不难。

宋瑾不常与人接触,让他贸然去接触人会弄巧成拙。

所以只能取关去。

这月余,取关因为送胖子离开昆仑派数月,落下了功课无数,所以尤其拼命。

一个时辰前还在东边,一个时辰后就在西边。

东一趟西一趟,整个昆仑派都有目共睹。

而且,取关这月余的精进,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取关忽然冒出来,逮人就问些问题,包括萧然长老座下的庄允师叔等,反倒没人觉得怎样。

白日里分别同这些人接触。

夜里,取关就和宋瑾在风中阁里一面找东西,一面商议白天的事。

尤其是白日的接触,需要时间,不能快。

但夜里的查找,日复一日,又是一日无果,宋瑾丧气。

两人坐在地板上,宋瑾忽然道:“老取,我们会不会想错了?”

取关微讶:“怎么了?”

宋瑾轻声:“我们之前一直怀疑,有人想栽赃陷害傅锦,因为傅锦发现了什么秘密。所以这个人一不做二不休,东窗事发后,直接盗走了八\九层的禁物,然后嫁祸给傅锦。”

取关点头。

不错,是这样。

所以宋瑾和他潜入风中阁,想查到什么东西被盗走了,但一直未果。

宋瑾蹙眉:“我们在八\九层找了将近一个月,确实发现有些暗格里东西被动过,或者说,用这里的暗格藏匿人.皮面具这样的东西,但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丢了什么。”

因为暗格里对应的东西都在。

没错,取关也觉得有些累。

一屁股坐下来,双手撑在身旁。

很累,但也不想放弃。

事关傅锦清白,还有,胖子的死,甚至不知道两者是不是有关系……

这月余很累,但他和宋瑾谁都不想停下。

宋瑾声音压低:“老取,有没有可能,这个人其实一直在找某件,他以为藏在八\九层的东西,但他翻遍了这里所有,一直没找到。”

取关愣住:“……”

两人面面相觑,就像他们一样,认定八\九层有失窃的东西,但查到现在都未果。

取关忽然不觉明理。

宋瑾继续:“傅锦无意中发现了有人在找东西的意图,但傅锦以为那个人是在找书,所以没在意,但那个人反应过来自己的意图暴露了,所以要除掉傅锦。”

取关拓展:“这个先栽赃傅锦去了六层,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栽赃傅锦去了风中阁八\九层,未必有人会信。这个人步步为营,先把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傅锦身上,然后去了八\九层,但东西没找到。”

宋瑾发散:“如果他要找的东西一直没找到,会不会换个思路?”

宋瑾看向取关:“譬如,反其道而行之,放出八\九层灵宝失窃的消息,让萧然长老带着执法弟子来风中阁核对灵宝,他反而能知道这样东西在哪里!”

听到这里,取关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

如果风中阁八\九层根本没丢东西,他们两人找了一个月都找不到风中阁顶层丢的是什么东西就不奇怪了。

对方也找不到,所以想出这一条。

风中阁八\九层失窃,萧然长老就会拿着宝物存放单子,找弟子一道逐一查看。

取关惊讶:“这样,反而就会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两人不有坐直。

宋瑾沉声:“可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风中阁顶层有什么东西不见。”

取关接道:“那是不是说明,对方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风中阁里。”

宋瑾顿了顿:“所以风中阁的值守并没有加强,因为没有宝物失窃。”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宋瑾沉声:“但我们在这里找到人.皮面具……”

一个人不会单纯伪造另一个身份,放一张人皮面具在风中阁八\九层。

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面具放在这里,比放在房间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安全。

对方已经昆仑派的身份,但还要许之冲这张脸,说明这些事情只能假扮许之冲才能做。

到底是什么?

宋瑾和取关都有些丧气。

*

又过几日,取关已经最后锁定在萧然长老座下,那个他们应该叫一声庄允师叔的人身上,还有多印长老。

但多印长老是因为年迈,闭关的时间长,所以刚巧他闭关的时间都同许之冲遇上,但多印长老能和很多人都避开。

可庄允师叔,每次避开得都恰到好处。

也恰好,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弟子……

萧然长老掌管着门派中戒律。

傅锦的事情发生后,风中阁值守里多了庄允师叔的名字。

取关和宋瑾对视一眼——然后有了风中阁八\九层失窃。

还有,庄允喜欢看书,没有事情的时候,经常呆在风中阁,他同傅锦有很多接触的时间和场景。

胖子时常跟着傅锦去风中阁看书。

虽然傅锦看书的时候,胖子就打瞌睡。

但理论上说,庄允同胖子还有傅锦接触的机会确实比旁人要多得多。

取关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接触一轮,庄允师叔的嫌疑最大,马上许之冲就要回昆仑了,庄允师叔会不会借故离开,很快就清楚了。”

取关又问:“你那边呢?”

宋瑾也道:“我去查了许之冲的来历,还有其他同门师兄弟私下说的话,原本,我们那一届的昆仑弟子,其中几位长老要是准备给掌门施压,让掌门在这一届入选弟子中挑选一位嫡传弟子的。”

取关吃惊,他没听师父说过。

宋瑾继续:“原本我们这一届的新人中,资质最好,最受瞩目的应该就是许之冲。所以他是长老们默认的掌门弟子人选。如果不是你,那掌门的弟子应该就是许之冲。”

取关微怔:“所以,我替代了许之冲的位置。”

宋瑾点头:“可以这么说。”

取关感慨:“难怪许之冲一直和我不对,也处处同我比,我刚到昆仑派,到处闯祸,这些长老都怨声载道。因为他们心中的人选是许之冲。”

宋瑾颔首。

取关继续回忆:“那一段时间,许之冲一直和我比,什么都比。傅锦那时候还半开玩笑,说我学得慢,长老们都要让师父再收一个弟子。我以为是玩笑话。”

取关捏了捏掌心:“后来忽然突飞猛进,长老们再没提及此事,许之冲也像泄了气一般,不再什么都同我争,同我比,甚至不经常出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胖子那时候说,真是活久见,许之冲竟然成了和他一样混日子的那一撮。”

宋瑾也记得:“那时所有师兄弟都说,他同你争了一阵,比不过你,忽然间泄了气,伤了自尊,成了最不愿意上进的那一撮。也时常称病,旷课业,也不怎么上心。”

取关:“其实是,这个身份失去了最重要的意义,只能维持着,不再是主要精力。”

取关捏掌心的手忽然停下:“他是冲着师父来的。”

宋瑾看他。

取关反应过来:“你看,如果师父没收我做弟子,他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如果我当时真的没有好好拼一阵,几位长老给师父施压,在他或者其他长老看来,是有可能他成为师父的另一个弟子。也就是说,那张人.皮面具是冲着成为师父的弟子来的。”

“他想接近师父。”取关皱眉。

宋瑾疑惑:“掌门就在门派中,如果他是庄允师叔,庄允师叔原本也在昆仑派里,并不是见不到掌门,为什么要换个身份?”

取关却会意:“庄允师叔是萧然长老座下一门,虽然同在昆仑派中,但同师父的接触少。可如果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就能经常和师父接触。”

取关看向宋瑾:“师父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宋瑾看他。

取关喉间轻咽:“这个东西,只有师父才有,所以他必须是许之冲。”

宋瑾:“……”

*

“怎么了,我叫了你三次,你都在出神。”小师叔敲他的头。

取关回过神来,但欲言又止。

小师叔应当看出来了:“什么事情欲言又止的?你很少这样。”

小师叔说的没错,他一向风风火火,很少迟疑。

他坐直:“小师叔,昆仑派有什么东西,是只能掌门才接触吗?”

问完这句,他看向小师叔背影,小师叔背影顿了顿,他觉得对方是在想,然后片刻,小师叔转过身来,感叹道:“哟,在想做掌门的事了?”

“不是!”他笑:“我就是在想,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掌门才能接触的吗?”

他毕竟聪明,圆了过来:“我看山门里,几位长老什么事都做主,师父好像就是一个掌门,还得处处都听几位长老的,所以在想掌门有什么不一样的?功法都一样,那就是,掌门接触的东西不一样?”

小师叔笑:“原来你想这个。”

他点头:“是不是呀,小师叔?”

小师叔一面收他的瓶瓶罐罐,一面道:“掌门,自然是一个门派掌舵的人,但想掌舵的人太多了,而且各个资历都比你深,你师父能怎么办?”

小师叔悠悠道:“所以让你别给你师父闯祸,不然他还得在几个长老面前护着你。”

“不过,掌门手中确实是有东西的。”小师叔看他:“两个东西。第一,掌门扳指,也就是昆仑扳指,那是掌门和掌门继承人的象征。你师父是掌门,如果你争气些,他会把昆仑扳指给你。你拿到昆仑扳指,即便不是掌门,也是掌门继承人。”

他坐直:“昆仑扳指,没见师父带过!”

“你师父不喜欢带这些,他说手上带什么就丢什么,说收起来了,他收到的东西,别人找不到的。”

说到这里,小师叔目光微沉:“阿关,如果师兄把这枚昆仑扳指托付给你,只能说明他时日不多了。”

原本,小师叔说完前一句,取关还在想风中阁八\九层,有人找了很久没找到的东西难道是昆仑扳指;突然听小师叔这么一说,取关愣住。

小师叔见他这幅模样,换了话题:“第二个东西,据说是一本经文残卷,历来都是掌门保存。”

“什么经文残卷这么厉害?”取关好奇。

小师叔笑了笑,却摇头:“不知道,但是听说,得到这本残卷的人,能逆天改命,寿与天齐。”

取关噗嗤笑出声来,“真的假的?”

小师叔笑:“或许吧。”

取关反正是不信的。

小师叔忽然凑近:“阿关,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取关吓一跳。

但平时里温和的小师叔,忽然严肃而认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取关咬唇,不想说。

小师叔更加确认,然后淡声道:“我让你不要再追查傅锦的事,你是不是去查了?”

取关心虚,脸色微妙变化。

小师叔放下那堆瓶瓶罐罐,沉声道:“师兄的病越发重,你到底瞒着我们在做什么事?”

小师叔的目光好像将他看穿。

*

掌门起居室内。

取关深吸一口气,原本头脑就一片混乱,再加上对面是师父,取关喉间重重咽了咽,咬唇道:“我在风中阁顶层发现了一张人.皮面具。”

吃鱼惊讶:“人.皮面具?”

屏风后,小师叔原本在端药,也抖了抖:“昆仑山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取关攥紧掌心:“是许之冲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周末红包,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

有点长,应该明天能写过去,就真相大白了

第160章 三十六天门

王苏墨再次见到取老爷子攥紧掌心。

这一次,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都攥出血迹。

“老爷子……”王苏墨不得不出声。

但老爷子沉浸在其中,根本叫不醒。

“老爷子!”王苏墨打断。

取老爷子也从记忆的漩涡里被强行拽回来。

那段记忆他曾经刻意不去想过。

但当一件事, 你抛在脑后,足够久, 也以为忘记得足够久,可当真正记起来的时候, 也在回忆中慢慢发现, 正是你自己一步步推波助澜的时候,那种弥足深陷于泥潭沼泽, 却无力回天, 都成定论……

取老爷子双目猩红。

王苏墨轻声:“不说了。”

王苏墨看着他的掌心,轻声道:“我们不说了, 老爷子。”

即使不知来龙去脉,也差不多已经知晓当年的真相。

知晓当年是谁。

其他的不重要了……

刚才老爷子说起那一段的时候,她都跟着紧张得呼吸都收紧、放缓,想尽快看到真相, 又怕一路看到真相的过程。

会将老爷子重新撕裂的过程。

过往她想不到,但听到胖子死, 傅锦离开,宋瑾冒着生命危险和老爷子一道翻查风中阁,最后却将人.皮面具的事告诉吃鱼,还有小师叔的时候……

王苏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在大雨中, 发疯似的到处问行人,看到他的降魔杵了吗?

方如是医治了老爷子很久,老爷子如今才很久没有犯病。

她不应该让老爷子回忆这些的。

王苏墨握住老爷子掌心, 喉间哽咽,沉声道:“不说了,我们把手包扎一下,都过了。”

王苏墨起身,想去马车上拿药水和纱布,老爷子却攥住她的袖口,拉住她,温和却也沉声:“丫头,让我说完。我也,想他们了……”

王苏墨眸间微滞。

因为老爷子坐着,王苏墨已经起身,老爷子抬眸看她,眸间温和:“丫头,我怕过了今日,我以后不敢再想起。”

王苏墨指尖微颤,忽然会意。

这样的经历,能放在脑后几十年。

又有多少勇气,再重新回忆一次。

“就快结束了……”老爷子眼底的猩红已经化成伤怀。

三十五年前到三十年前,一共是五年。

老爷子在昆仑呆了五年,已经是四个年头的冬日了。

他同吃鱼老前辈是春日回的昆仑,也就是,还有数月,不到半年的时间……

王苏墨能感觉到老爷子指尖传来的颤抖。

王苏墨点头,轻声道:“好,那我们继续,但是如果真的难受,我们就随时停下来。”

老爷子颔首。

“老爷子,等一下。”王苏墨从二楼看向楼下火堆处。

已经夜深,所有人都差不多睡了。

今晚值夜的人是白岑。

白岑坐在火堆前添柴火,跳跃的火苗映在侧颊上,映出一道俊逸的轮廓。

王苏墨悄声:“白岑。”

近乎是第一时间,白岑仰首看她。

她自己都愣住。

白岑应当也是在想什么事,但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抬头。

王苏墨在二楼,他在一层远离八珍楼的火堆旁,比起听到她的声音,更像是,忽然觉得她在叫他,他才顺势抬头。

王苏墨连带着比划,加嘴型——纱布,药包,包扎。

王苏墨自己都觉得比划得乱七八糟,但白岑好像看懂了,起身。

王苏墨心中唏嘘。

但确实见他往卢文曲在的那辆马车去了。

王苏墨莫名松了口气。

白岑拿药包来前,她重新坐了回去:“我让白岑拿了纱布和药包,指甲都掐肉里了,包扎一下。”

老爷子没出声,是默认。

王苏墨知道,这八珍楼里,老爷子喜欢和信任的后辈还有白岑。

白岑来八珍楼前,老爷子只会一个人默默地打扫八珍楼,再有就是钓鱼;但白岑来八珍楼后,老爷子会追着他漫山跑,穿云断山手像切菜一样平常。

白岑应当是老爷子没有刻意去回避的,会让他想起从前记忆里的快乐与自在时光的一部分。

老爷子总怼白岑,但其实白岑的一举一动老爷子都上心。

白岑内力尽失,但好几次,她看见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在运行真气的时候琢磨。

老爷子不是替自己琢磨的,而是替白岑。

每一次用穿云断山手轰得白岑漫山遍野跑的时候,老爷子应当都在观察白岑的武功路数,从而判断他尽失的真气应当是如何运行的。

老爷子的脾气有时候脾气古怪刁钻,但认定的事,也如同一头犟驴。

也许,这种时候白岑在会更好些。

她刚才试着问过老爷子,老爷子没制止。

江玉棠说过,老爷子曾经有过一个徒弟。

是还俗的佛家弟子。

慈悲为怀,悲悯怜人,也有极高的武学天赋。

遇到耿洪波,应当是老爷子人生的救赎。

所以倾其所有,倾囊而授,但耿洪波死得极其悲壮,却凭一人,救下了一座城池的百姓,死前仍在诵经……

那是武林中不少自诩的高手都无法企及的程度。

但同样的,耿洪波的死也是压在老爷子心口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之后很多年,穿云断山手绝迹江湖,没人知道取老爷子去了何处,直到王苏墨在暴雨中遇见到处找降魔杵的他……

也只有王苏墨才知道,在过往的时间里,穿云断山手在哪里。

老爷子困在过往的痛苦记忆里,走不出来,也回不到过去!

从前越豁达的人,一旦陷入痛苦里,越不容易走出来。

几年的时间,经过了方如是医治,老爷子才能像今日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自在,不开心的时候自己钓鱼,钓鱼成了老爷子生命里最重要的舒缓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今日她才知晓,是源自于老爷子的师父,吃鱼老前辈。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便不会特意去想,但都在言谈举止里。

思绪间,白岑拿着药包和纱布上楼了。

他真的意会了。

“老爷子?”看到老爷子掌心的血迹,白岑吓一跳,目光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朝他摇头,他会意。

“先包扎吧,不然明日那三只白虎幼崽闻到了,肯定害怕,到时候不同你亲近了。”白岑是会说话的,老爷子迟疑了下,松开了攥紧的掌心。

王苏墨淡淡笑了笑。

等白岑看过来,王苏墨收起了笑意,变成了一张警告脸:“包扎你的,别说话,别出声,别打断,别看我。”

白岑:“……”

白岑闹心。

要满足有人的全部要求,那就只有盯着老爷子的手掌包扎了。

“连人眼睛都要管的啊。”白岑小声嘀咕。

“刚才说了,别说话。”王苏墨恼意。

白岑抬头,朝她张嘴,但是就是不出声,要多挑衅有多挑衅。

“别看我!包扎!”

但王苏墨一提醒,有人当即又怂了。

白岑:“……”

白岑受气包继续低头包扎。

看着两人在跟前闹腾,取老爷子眸间微微缓和,嘴角淡淡笑意。

大抵,是想起了从前的某个时刻……

白岑忽然也不闹腾了,同老爷子说:“掐这么深,上药有些疼,忍着些。”

取老爷子没出声。

王苏墨转眸看向白岑。

不闹腾的时候,好像其实也挺稳当,也细心,温和,踏实……

白岑忽然转头看她,王苏墨当即黑脸。

白岑:“……”

白岑自觉低头,别惹,别惹。

老爷子看在眼里,心情也好像渐渐缓和了:“丫头,我们继续。”

王苏墨也回过神来:“好。”

白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昨晚起就见王苏墨一直同老爷子在一处说话,今日在马车上,两个人也一直在一起小声说着事情,眼下也是。

白岑没说话,一面包扎,一面安静听着……

明明师父叮嘱过,此事暂且保密,他同几位长老处置。

但人.皮面具一事还是在昆仑派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知晓的人有几位长老,没人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

当时庄允师叔被羁押,审问,甚至用刑。

但是没有人能问出任何东西。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严丝合缝。

他一直喊冤枉,直到被长老们废除了全身武功,关进思己崖最高层。

不到三日,庄允吊死在思己崖中。

当时昆仑派人人自危。

一个庄允师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一定还有同盟。

取关那时候才知晓小师叔说的,昆仑派暗潮涌动,掌门位置不好做是什么意思……

当时,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成了导火索,从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开始,昆仑派内部的派系开始利用此事相互攻击,羁押对方的弟子,甚至不经过长老堂,擅自行刑。

当时整个昆仑一片乌烟瘴气。

庄允和人.皮面具的事,就像一扇门,推开之后,整个昆仑派都陷入了内斗与黑暗中。

踩着这一系,按下那一派。

沉寂很久的暗潮涌动都在那个时候找到了出口。

长老们会在门派内大打出手,也有长老的座下大弟子死在门派中,长老带着门下弟子持刀剑闯入另一个长老门下。

风中阁八\九层的宝物相继失窃。

风中阁那么多的藏书都在某一日,在混乱中被打翻的灯盏烧得火光冲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曾经天下第一的门派怎么会在顷刻间倾覆,淡出武林,销声匿迹。

一定是内里腐朽混乱到了极点。

取关看着火光冲天的风中阁,想起第一日到昆仑派的时候,他和胖子在风中阁打瞌睡,等着是不是会成为昆仑弟子。

想着跟着傅锦到风中阁看书,他眼皮子都打架了,傅锦捏他的手臂将他捏醒。

他痛得大喊一声“啊!!!”

对面的胖子吓醒,以为走水了,慌忙中撞倒花盆,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

宋瑾冰冷道,一群蠢货……

风中阁有他这四年多的无数回忆,有他心中的昆仑派应该有的模样,有他看书时,鸟儿落在他旁边,所以他总喜欢抓一把谷物带上,看着鸟儿在他旁边也不怕生。

那是风中阁啊!

他看着熊熊大火,难受得想哭。

“走吧。”宋瑾淡声。

那是胖子死后,他第一次在昆仑大哭。

但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乱的开始……

师父四处救火,疲于奔命。

几位长老动起手,都是师父去制止。

师父的伤势并未痊愈,每动一次手,用一次真气,伤势就加重一次;但师父要是不动手,就有数不清的弟子在内斗中丧命。

早前一片和谐也阳光的师兄弟们在昆仑山上练功,下山,比试的场景仿佛一去不复返,成了仇人见外分外眼红。

就算之前的九云师兄也不得动手。

取关再见他,九云满眼疲惫。

两人在思己崖的悬崖边坐着,短暂逃离山中的混乱。

“我有时候真希望,一睁眼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庞九云喝酒。

取关仰首看着天上星辰,一句话说不出来。

庞九云忽然道:“下山吧,阿关。”

取关震惊看他。

庞九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失笑:“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离不开这里,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离开,昆仑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取关眼底氤氲。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惯温和的庞九云朝着悬崖摔下的酒壶。

“对不起,是我……”取关咬牙:“是我要查人.皮面具……”

庞九云却朗声大笑:“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我都是棋子,昆仑的人要掀昆仑的棋盘,你我都左右不了。下山吧,昆仑的乱才开始。”

取关攥紧指尖:“我不走,师父还在这里,你们还在这里。”

庞九云看他。

取关端起手中的酒壶,仰天长饮,然后起身,也同庞九云一样,将酒壶砸向悬崖底:“我不走!九云师兄,我要留下!无论昆仑变成什么模样!”

庞九云咬紧牙关。

远处,宋瑾远远看着他们两人。人.皮面具的事,取关一人抗下,没有牵涉出他,所以他才没在漩涡的中心。

但当初他和取关两人,都没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数月来,他都在取关身后。

看着昆仑派乱成这幅模样。

他在昆仑中从来人缘不好,因为他的性子偏冷,却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昆仑。

宋瑾缓缓上前。

庞九云和取关回头看他。

宋瑾:“既然都不走,那就都留下,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取关和庞九云都愣住。

宋瑾伸手:“都没有试过,如何知晓星星之火不可以燎原?”

取关哽咽。

庞九云却笑了。

庞九云伸手搭上宋瑾的手背,然后是取关。

夜空星辰,悬崖边上寒风呼啸。

但那一刻,三人却热血沸腾!

*

“你是说,你要做昆仑掌门?”小师叔看他。

取关双手环臂,点头道:“师父病重,那些长老不会听师父的,我来做昆仑掌门!”

小师叔凝眸看他:“阿关,这个时候谁做昆仑掌门,谁就是活靶子。”

“怕什么!”取关笑:“我从到昆仑起就是活靶子,不一样好好的?”

小师叔愣住,眼底些许氤氲,小声道:“取关,这件事同你没关系,师兄不想你牵连进来,你不明白吗?”

取关拍他肩膀:“小师叔,事情总要有人做,只要我做这件事比别人合适,那就值得做!如果这个时候能救昆仑,让昆仑免予分崩离析,这件事就值得做!”

小师叔看他,语重心长:“取关!”

取关上前拥他。

他僵住。

取关温声:“我知道的,从我到昆仑起,小师叔就照顾我,比旁人都照顾我。但是别担心,我这么命大一个人,胖子死前说,他把运气分给我了,呐,我现在可是有胖子运气在的人!”

“那帮老头子,我早就看不惯了,等我做了掌门,他们就少用长老身份嘚瑟!我都想好了,日后昆仑不需要这么多长老,一两个就够了!日后要骂,就骂我一人!取关那厮……”

耳畔,小师叔的声音传来:“阿关……”

他松开双臂。

小师叔看他。

那一刻他是看到对方眼底氤氲,他伸手,拍了拍指尖:“等我拿昆仑扳指。”

小师叔微顿,似要说什么,最后也咽了回去。

最终,在取关转身前,见到他闭眼。

*

“师父,我说完了。”取关笃定看向吃鱼。

“阿关。”吃鱼已经气若游丝:“师父是想把昆仑派传给你,但不是现在……”

取关温声笃定:“就是现在。”

取关眼中从未如此坚决:“我当初险些死在城门口,是师父救的我;现在昆仑混乱,我自然应当报答师父。等我去对付完那帮老头子,我再同师父一起,每日钓鱼,每日完善钓鱼真气,昆仑功法,让昆仑派的武功和昆仑派一起光大,一直光大下去!”

“师父,我去拿掌门扳指。”他起身,朝着吃鱼磕头。

他一共朝吃鱼磕过两次头。

第一次是敬茶的时候。

吃鱼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二次,是现在。

吃鱼重重咳嗽了几声,险些喘不过气来。

“阿关!”

吃鱼攥紧他的手:“这些老爷子认死理,有私心,按照昆仑的规矩,如果没有全部的长老答应,即便掌门有些要把昆仑扳指给你,你也只能闯完昆仑三十六天门。那是自昆仑建派起就有的地方,但历任昆仑掌门里,只有一人是通过闯过三十六天门拿到昆仑扳指的!”

“那我就是第二人!”

取关再朝他磕了两个头,然后起身:“师父,等我回来。”

吃鱼摇头。

取关的天赋很高,又比旁人都有韧性。

但他的年纪,内力根本达不到能闯祸三十六天门的地步。

看着取关的背影,吃鱼想起那个同他一道在湖边钓鱼,甩杆,第一次钓起大鱼哈哈哈大笑的徒弟。

吃鱼深吸一口气,掌心反转,取水掌将取关吸回跟前。

取关还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几处大穴被点。

取关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吃鱼要做什么。

他想拼命挣扎,但是动不了,也出不了声音,甚至连眼珠子都没办法自由转动。

吃鱼就在他身后。

他能感受到一股浑厚的内力经由他的后背,温厚又充盈得穿到四肢百骸。如同百川汇聚,奔腾入海,又如日出日落,四季循环。

这股熟悉的真气游走的每一处,如同雨后春雨一般滋润了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经脉。

那些原本藏在底下,已经在拼命生长,但仍需要几年,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破土而出的竹笋,如同被天地间的灵气滋养一般。

一根接着一根,一个接着一个,从又硬又厚的泥土中,破而后立。

又如雨后春笋,拼命生长,发芽,窜天而起!

取关咬紧牙关!

那种蓬勃中藏着撕裂,一鲸落里藏着万物复苏的生生不息,从一点点,到铺天盖地钻入他的经脉。

他身体里的两股真气从之前的对峙,到抵抗,到碰撞中融合,到最后百川汇流,终成汪洋大海,广阔无垠。

他咬紧牙关,攥紧掌心!

早前无法挣脱的束缚却在最后那一刻如同鱼跃龙门,将附加于穴道上的束缚全部挣开。

再回头,钓鱼已经收掌。

“师父!”他泣不成声。

钓鱼摆手,温声道:“去吧。”

取关转身,见到小师叔,小师叔颔首:“交给我。”

他颔首,然后朝着三十六天门的方向跑去。

吃鱼莞尔。

没人知道,他原本就将昆仑扳指藏在三十六天门里。

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想到,即便想到,也不会有人去,但只有一个人会不退却的地方!

那枚昆仑扳指只会,也只有取关能拿到!

……

三十六天门外。

取关深吸一口气,掌心放上,天门缓缓打开。

三十六天门,生死无关。

能活着走进去,活着出来的没几人。

取关迈出第一步,身边便跟上两个身影。

取关转头,是宋瑾和庞九云。

庞九云:“这事儿,你一个人做不成。”

宋瑾:“我想做什么,别人说了都不算。”

取关轻嗤一声。

庞九云:“天门大开,乌云蔽日。”

宋瑾:“谁活着出来,谁救昆仑……”

取关自嘲一笑。

三道身影并肩抬首,乌云遮天蔽日前,一起迈出第二步。

身后天门关。

高大的石门合上前,旭日从乌云中破出,不多不少,正好落在背影处……——

作者有话说:每一代江湖都有每一代江湖的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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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还有一章,昆仑回忆结束,我争取写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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