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賀景是在日斜时分踏入枣儿村的。
許官媒与他同行, 出了賀家湾后,渡口是赶着大灰的林茂青兄弟俩。
“瞧,那是林家姐儿的倆堂兄, 他们来接你一程咧!”許官媒很是高兴。
入赘于男子来说确实伤臉面。故而本家这边基本不出人,确实疼孩子的,也多是当娘的陪着走一遭。
而女方这边儿呢,有許多人家只一昧弹压人, 有时还会要求男方改姓。
好在林家不是这样的人家。
可话又说回来, 女子嫁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从自己家到别人家去, 哪个不是悬着心呢?
许官媒收起感伤,郑重道:“景小子,姨母曉得你是个好的。那林家也是和善人家,可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你和林家姐儿往后即便是拌嘴,也万万不可将入赘之事掛在嘴上。这言语之利, 更堪刀剑, 一旦伤了人心, 要想转圜,那可是难如登天了。”
賀景瞧了一眼被流水和茂林掩在一片阴影之中的賀家湾。转过头来瞧见在渡口甩着尾巴的毛驴儿, 笑了笑。
“许姨, 您放心。我往后定然好好过日子。”
大灰托驼着两只箱子家来的时候, 围在林家门口的眾人抻着脖子瞪着眼儿瞧, 就想知道他们枣儿村这头一位上门婿长甚样。
“模样还怪俊的哩!只瘦些,可没缺胳膊少腿儿的。”
“瞧着挺精神, 也不像是个憨的。”
……
窸窸窣窣只敢小声议论,无他,今儿站在林家门口帮着迎客的是族长夫人陈氏, 可不是没人敢放肆嘛。
林真此时由着另一位媒人引到门口,她没盖盖头,满头乌发一丝不乱地盘成同心髻,很是利落,身量又高挑,此时走来,在眾人的围观下毫不见怯,端得是落落大方。
林真今日自然也是一身新,最要緊的是,她屠戶爹請许官媒给寻了位梳头娘子来。敷粉绞面、梳头上妆,折腾了一大早。
林真先时瞧见梳头娘子带了好大一只官皮箱来,还真怕自个儿会被刷个大白臉。可她确实小瞧人家了,还不待她开口,梳头娘子双眼弯弯先赞道。
“好英气的小娘子,同心髻放你身上定然飒爽,当家娘子,自然要有派头的!”
只看她给林真画的眉毛,不是如今流行的,柔和秀气略显忧郁的远山眉就曉得,许官媒介绍来的梳头娘子很是靠谱。
今日长眉入鬓、略施粉黛的林真,自是与平日不同。
林屠戶一瞧见她,差点儿湿了眼眶:“真姐儿,是大姑娘了。”
燕儿要直白得多,双眼亮晶晶:“阿姐今日真好看!”
“我也这样觉得!”从梳头娘子的镜匣里瞧见自个儿今日的妆面时,林真也很是满意。
贺景今日也是一身新,那衣裳还是许官媒着意置辦的。
交领皂衫,一抹紅边是里头紅色的里衣,瞧着倒是与林真身上的鸦青半袖配紅色百迭裙很是登对。
这时候的寻常人家成亲是不会置辦紅喜服的。
扯一身衣裳要不少錢,红喜服只能穿一回,对农家人来说太过奢靡。讲究些的也不过是扯一块红盖头,或是置件红底裙儿。
林真不用盖头,便扯了一身红罗百迭裙。
俩人个头都高,今日又着意拾掇过,此时挺直身板儿站在一处迎客,倒是教村人有些不敢认。
隨公婆前来吃席相帮的容娘,打量着林真倆人,心里有些咋舌:那通身的气度,瞧着与城里好些大户人家的女郎也不差甚。还有那招来的上门婿,这么一拾掇,哪里像是那穷山沟里头出来的?
被打量的倆人倒是一派镇定,隨着林屠户喊人,这个婶娘那个叔伯的,言笑晏晏。若是遇上有人打趣几句,林真能接上话不说,贺景也能说上几句客气话。
今日前来吃席的客人,见俩人举止大方,倒都在心里嘀咕:这真姐儿瞧着不似传言粗鲁,这上门女婿一副好相貌不说,人也一点儿不孬。
林家哪像是要败了的样子,这分明是兴家之像嘛!
再待林福得了吩咐,赶着骡车携了礼物前来时,林家院子里的熱鬧简直要鬧翻了天去。
“林娘子好生客气,这样的喜事也不肯说。我得了東家的吩咐,不請自来讨杯喜酒吃,还望勿怪。”林福拱着手十分客气,脸上掛着团团的笑。
“怎会,原是我的不是。林小哥里面请,今儿必要与我们好好吃一杯酒。”林真瞧见骡车是配了车夫的,便放心相邀。
“不忙,東家吩咐我携此物给林娘子添添喜意呢!”林福打开一个匣子。
枣儿村众人都抻着脖子望。啥东子?怪模怪样的,可红彤彤的倒是喜庆。
这,是鞭炮?
林真仔细回想,原身确实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又见旁身众人也是一脸疑惑,便充满好奇地问。
“这是甚?”
林福笑眯眯:“打江宁那头来的稀罕物呢!”
快手快脚将两挂鞭炮挑起来,指着火药线给林真瞧。
“上头的竹节都是用此药线串在一处的,引燃此处,便能教一整串竹节依次炸响。取其百余不绝之意,贺林娘子长乐永康!”
两挂鞭炮炸得山响不说,最外层裹着竹节的居然是染了色的红纸,随着竹节炸开,片片红色翩跹,好似一朵朵红花翻飞。
这场面,教林福弄得,果真熱闹喜庆,还倍儿有排面,十里八乡的,都晓得此处热闹。
今日林家本备了二十六桌席面,怕人多菜色不够不好看,还又多备了两桌子的好菜。哪想到,教这鞭炮一炸,满满当当围坐了二十八桌不说,后头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瞧着足有两桌人!
林大伯一家赶緊撤下来,先安排了客人落座,又教周灶人赶了两桌菜来。
幸好采买时没吝啬,菜肉都是备足了的,周灶人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支开桌子到底是将人安排妥当了。
而这头的林真和贺景,正挨着桌子敬酒。
因着身后还跟着林有文,圆领长袍上身,童生和里长儿子两层身份在,将那些个起了心思想要借机耍赖欺人的人都按下去了。
林真和贺景,敬了一圈儿礼数做足了,到底是能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上几口好菜好饭。
林真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下箸,她家今日这席面办得甚好。
一桌十个菜,八个肉菜,只一道焙瓜瓠和凉拌腐竹不见荤腥儿,连汤都是酸笋老鸭汤。
自家东西都不赶紧吃上几口,还等啥?
热闹了大半晌,先送走了赶着回县里的林福,吃席的客人待到月上柳梢才三三两两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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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散了头发,擦洗过后铺盖一卷儿赶紧会周公去,她累得慌。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道:“明日,卯初一定得起,林掌柜怕是寻我有事儿。”
今日人多,林福不好多说,可走时分明说了明日在兴福坊见,且他今日前来搞这么一出,怕不止是吃酒这么简单。
翌日,林真是教一张冷沁沁的湿帕子叫醒的。
她瞧着已经收拾整齐的贺景有些来气,可人连早饭都端来了,她又不好说甚,只能快速扒拉了几口出门去。
村人赶着牛车已等着了,见了林真倒是搭话。
“真姐儿倒是勤快,便是成亲,这城里的摊子也没耽擱,看来是赚了不少錢哩!”
“唉,也是挣个辛苦钱,这才日日不敢耽擱。”林真只回一句,爬上牛车便不搭话。
贺景才要跟着上去,那赶车的村人又说:“恁年轻的汉子也坐车啊?”
“哼!”林真冷笑一声。
“您可真有意思,我车上坐着,您车板儿上坐着,教我男人像个押车的脚夫一样,跟着跑?我这些家伙什不到百斤,便是加上我和贺景也不足四人来得重!您往日一趟车拉七八人不嫌多,怎的到了我这头便嫌上了?您这每日二十文,赚得可真是轻巧!”
贺景,站着不说话,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可唇边似乎有丝笑意。
“哎呦呦,我就这么一说,真姐儿怎的还计较上了?”那赶车的村人不认。
“您就这么一说?显得我还多不懂事一样?您拿钱办事儿,咱们便要有规矩。今日一说,明日一说,平白惹人不痛快不说,还净耽搁事儿!”
林真说完,瞧见村人不吭声了。
又冲着贺景道:“上来,咱可得快些!”
一路闷不吭声赶路,还是在往日的时辰到了县城。
那村人心中有气,只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肯再帮着将人送到兴福坊那头去。
林真眯着眼看,贺景将东西卸下来,往自个儿身上扛。
“娘子,走罢。”
林真从贺景身上分了装腐竹的背篓,不顾贺景阻拦,又将条凳扯来自个儿提溜着,这才带头往兴福坊去。
憋着一口气才走到兴福坊。
林真面上都是汗珠子,她掏了汗襟子出来擦,左右瞧了瞧。失望,这时候还没人来卖香饮子。
贺景将家里带来的水囊递给林真,学着旁人的样子将摊子支起来。
林真笑了笑,将水囊递给贺景:“擦擦汗,你也喝口水歇歇。待会儿咱买金橘团熟水来吃!”——
作者有话说:查了查,爆竹还真是在宋代才被玩出花样来的
第25章
林真与賀景虽已成婚, 可倆人,严格来说,还是算陌生人。
至少对林真来说, 是算的。
她倆才见过一面好不?
可林真没料到,与賀景头一遭出来擺摊,倆人配合得却很是有默契。
主要是吧,賀景这人虽然话不多, 只偶尔搭话, 可就是这偶尔搭的一两句, 回回都能正中要点。
月白对襟挽高髻,收拾得特利落的娘子眼睛盯着,是在挑剔不幹净。賀景包箬葉的时候会特别留意不去碰到豆幹儿,还会闲聊似的说起采摘箬葉洗晒之事。
头插银钗的妇人買一把腐竹, 眼儿才落在豆干儿上,贺景就晓得要去给人挑半块豆干儿当添头…
几回下来, 林真干脆直接坐在小杌子上, 只给人打下手。
天晓得, 她其实是个不那么爱说话的人。
这辈子倒好,才来没几个月, 与人打交道谈生意的话说了几大车, 快赶上上辈子一年的社交量了。
可谁叫家里只有她能出来擺摊儿呢?
苗娘子, 即便是现在也不大出门, 怕是连枣儿村都没好生逛过。她屠戶爹?摆摊经验倒是十分豐富,他那体格子放在肉铺不违和, 可站在此处,能教客人少一半儿。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指望七岁的燕儿罷?林真只能咬牙坚持。
现在好了,家里来了个能分担的, 她乐得偷闲。
溜达着買了熟水回来的林真,刚好撞见了赶着驢车的林福。
“林娘子,咱们掌櫃的请您和贺郎君用顿便饭,派小子来相请。”林福一脸笑。
“又教林掌櫃破费了。”林真目光落在驢车上,半点不推辞。
瞧瞧人家这周到的,许是瞧见今日自个儿和贺景背着东西,这厢还特意牵了驴车来,定是有事儿相商。
林福带着倆人一路到了西市,在一座二層酒樓前停下。
酒樓门口甚是宽敞,又以彩纸和竹木制半月形的欢门[1],上头迎风招展的彩帛在日头下晕出彩光来,吸引着无数腰间鼓鼓的食客。
“福管事。”车才停稳,招揽客人的伙计便小跑过来,殷勤又周到。
“牵到后头去,车上的家伙什都是贵客的,好生瞧着。”林福将驴车交给小伙计,又转身对着林真倆人一礼。
“二位请,大掌櫃在樓上等您。”
林真抬头瞧着’豐乐樓‘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慈溪县内数得上名儿的酒楼。
眼睛在彩帛上一晃,农家难见的东西在此处只是用来吸引客人,当个摆设罷了。
“林大掌柜这是高升了,是要好好贺一贺。”
林福眼中笑意更甚,微微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林真挺直了腰板大步跟上,又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贺景,低声安抚。
“咱可是贵客呢!”
贺景一怔,转而尽量舒展身形,跟在林真身旁一同朝楼上走去。
倆人的粗布短衫在此处确实扎眼,可行走之间不见畏缩,又都是一副好相貌,前头还有个林福引路,倒是没人跳出来,出言奚落,最多瞧上两眼便罢了。
二楼俱是小巧玲珑的雅间,最适合約人谈事。
林掌柜在门口迎林真,笑呵呵的模样,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娘子、贺郎君,里面请,老朽恭候多时了。”
众人依次落座后,林真才发觉,这二層酒楼后边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环绕着一间间小巧院落,又有翠竹奇花掩映,飞桥栏杆上是捧着食案的伙计和焌糟娘子穿行其间。好一幅奢侈画面,教林真这个自诩有些见识的异乡人瞧着都咋舌。
寒暄几句,林掌柜便直入正题:“这酒楼,每日約耗三斤腐竹,不知林娘子可能供应?”
“能!”林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立即答应。
稳定的客源,固定的收入,谁不答应是傻子。
“哈哈,林娘子果然爽快!”
倆人商量了一些細节之处,便果断定契。这回是长久生意,自然要签红契,拟好契约着人去县衙盖印后,林掌柜也不多留,使人捧来两白瓷盞后,神神秘秘道。
“林娘子赏脸,細细品味一番这春水魄。”
随即出门去,将空间留给林真倆人。
林真心有预感,和她有关,除了腐竹那就只有桑叶豆腐了?
可瞧见那白瓷盞里头的东西后,着实不敢相认。
桑叶豆腐被一分为二,灰色的部分和雪白细密的冰沙堆成山峦模样,翠色的部分铺滿整个盏子,上头淋了一层透亮的蜜水,确有波光粼粼之感,又在角落用绯色糖浆勾出半朵残荷。
盏中作画,不愧它春水魄的美名儿。
林真欣赏了半天,用搭配的小银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滑嫩清甜,冰冰凉,不论是口感还是甜味儿,着实比她折腾出来的桑叶豆腐不是一个档次。
听见小伙计笑眯眯道:“一盏春魄,二十八个钱!”
林真忍住了,没在心底大叫,奸商!
“这东西可稀罕了,整个儿慈溪县,只有八仙茶坊和咱这头有呢!打竹林雅集上传出来的,冰盏盛玉魄,澄澈无暇胜春水,大人们都在赞哩!”
听听,还有名人雅士打广告,合该人家赚这个钱。
小伙计离开后,林真招呼贺景。
“用饭,用饭,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确实忙,拿了红契后,林真和贺景先去米行買豆子,又去了熟药局买石膏。
在外头探头探脑,瞧见贺景同样被小药童盘问许久,林真心里诡异的平衡了。
倆人今日是空手回去的,那些个家伙什都搭了米行的便车运回去。林真也懒得去等枣儿村的牛车,与贺景溜达着往家走。
豆子有贺景操心,林真乐得丢开手,自去围着家里的大小灰瞧。
这会儿拉磨的是小灰,林真盯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不错眼。
丰乐楼每日要三斤腐竹,兴福坊的摊子上销量稳定下来后,每日约莫能卖出去六七把腐竹,便算作一斤半。平日里还要再备些货,免得有富戶办小宴时采买腐竹支应不开。
这一算,可不得了,一日至少得磨上百来斤豆子。
嘶!
林真盯着小灰没长成的小细腿儿瞧,罢了罢了。
大小灰平日里磨豆子已经很辛苦了,眼瞅着秋忙就快到了,紧接着便是中秋、冬节和年下,正是屠户最忙碌的时候。大灰必要跟着她爹跑东跑西的,家里的豆子只能指望小灰了。
林真叹气,还真是被那牛车主拿捏住了。
说好了要与丰乐楼送货,夏日两日一送,冬日五日一送。那赶车的村人本就存着加钱的心思,再添上丰乐楼那头的路程,更是有得说嘴。
林真望天,有些烦。
“真姐儿这是咋的了?不是说有大酒楼瞧上咱家的腐竹,要赚大钱了,怎还叹气呢?”林屠户冲着贺景问。
“许是在忧心又要教家里人劳累了。”贺景当然知道为了啥,可他没说实话。
“嗨!我说她寻思啥呢,咱家现在新添了你,她担心个啥。”
林屠户倒不是在点贺景,虽只进林家一日,可也瞧得出这女婿能干着咧。
今儿一大早,牲口棚收拾妥当了不说,灶上连粥都熬上了,教惠娘好一顿夸。
他瞧在眼里,也确实欢喜。
“爹,我去屋子里给真娘寻样东西。”
“成,你喊她一起去,蹲恁久了,也不怕腿麻。”林屠户挥挥手。啧,这称呼,还怪奇怪的。
林真腿真麻了。
搭着贺景的手才站起来,一路被人领到屋子里还奇怪。瞧见贺景翻他那两只箱子更奇怪了。
说起来,这算是贺景的’嫁妆‘罢?她可从来没打过主意的,这是作甚呢?
贺景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粗布包袱,看了两眼,捧到了林真跟前。
“里面有五貫钱,是当初那八貫钱剩下的。散碎的一百来文是我自个儿存下的,还有这把梳子……”
贺景顿了顿才接着说:“是我自个儿攒下钱买的,是……”
“送给我的!”林真自信滿满,不错眼地盯着贺景。
贺景笑了笑,将东西都送到林真手边。
“是,是我想要送你的。”
很普通的桃木梳子,可林真捏在手里,又瞧了瞧那沉甸甸的五贯钱,只觉着手里的梳子热得发烫。
她十分郑重道:“结发夫妻,白首同心。你若不负我,我必不辜负。”
贺景面上有些发红,他能感受到林真的郑重和真心。他这样的人,也能值得人如此郑重?倒显得他似乎也十分重要一般。
好在他肤色黑,即便面上发烫,应当是瞧不出来的。
贺景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来:“再卖上几日腐竹,咱们便可再去买上一头壮年驴子来,那便再不受人辖制了。”
林真实在开心,这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不用攒,我手里还有两贯,咱们明日就去买驴子!”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五贯,我日后补给你!”
“别推,这不是与你分清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明日起还要正经记账咧!咱家这腐竹营生支开来,一家子都出了力的,那就记账算工钱,都有得分!”
贺景将钱拿出来就没想过拿回去,他本就身无长物。原本就是林家的钱,他箱子里的两身好衣裳和两床被子,都是从那八贯钱里头来的。
他最大的财产,只有那把用了许多年的铁斧。
从前饿着肚子买下来的,不单指望着它砍柴,它还牵着他心底最后一丝野望。
可现在到了林家,有了林真,那铁斧便好似只是劈柴的物件了。
“咱们心往一处,劲儿也往一处使!日子定然是越过越好的!”林真在展望未来,又叫画大饼。
“好!”贺景眼睛亮晶晶。
显然,有人很乐意吃这大饼——
作者有话说:1 欢门的概念出自北宋,里头的描写参考了《东京梦华录》
第26章
林家在开家庭会议。
“赶车的村人想加錢, 我可不想如了他的意。有一就有二,他人又不爽快,少不得还要生事儿。賀景拿了五贯錢出来, 我手中还有两贯,咱自家去買一头壮年驢子去,懒得受他辖制!”
林真三言两语说完。
林屠戶听见女儿特意点出賀景舍出的五贯錢来,心中欢喜:瞧瞧, 都在护着人了, 看来真姐儿对这夫婿是滿意的;女婿也很不错, 没藏私,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过日子。
“秋收将至,牲口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时去怕是要挨高價, 爹也出一贯,明儿我就去牲口行寻人留意着。”
林真的这场婚事, 林屠戶是着意办得好了些, 真姐儿招赘, 这排场就不能落下。
手中錢财去了大半,虽有收礼, 可两相并未持平, 这时手中确实不甚宽裕。可林屠戶也瞧不上赶车那戶人家, 眼红贪心, 实在小道,还是凑出钱来自家買驢, 不与他家打交道的好。
家里添驢子的事儿就说定后,林真又提了记账的事儿。
“咱家这营生也算是支应开了,一家子都出了力的, 该要分钱。”
瞧见林屠户似乎有话说,林真先擺手。
“打住打住,爹,您先听我说。”
卖腐竹的钱一直在林真手里,她有回拿钱给苗娘子,人一个劲儿推脱。
稍稍一想,就曉得跟她屠户爹脱不了干系,那时赚得不多,林真就没坚持,只是注意着给家里添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甚的。
可现在生意起来了,苗娘子陪着制腐竹不说,村人还会上门来買豆干儿。她是全围着腐竹转悠了,再不给钱可说不过去。
“爹,女儿是这样想的。往后这营生赚来的钱,女儿拿六成,三成供给家中开销,还有一成,给苗娘子。”林真这话其实很是大胆。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此时的枣儿村最常见的家庭模式。
一个灶头盛饭吃,钱财捏在长輩手中,长輩包揽衣食住行。未成丁的子女手中无私产,成家生子的小家庭中也没有私产。甭管私下有没有,可明面上是绝对不能有的。
家中多少钱财,除了长辈,谁都不清楚,只能私下算算。连提都不能提上一句,否则就是算计家财,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上来。
可林家显然不这样,林屠户和女儿相依为命,本就不大瞒着女儿家中钱财之事。待原身大些到肉攤子上幫忙后,有时连记账都是原身在做。
是的,原身是识字的。
幼年失恃,对女子来说尤为不利。
失训与无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以相夫教子为女子本分的时代,几乎可以看作是判了一个闺阁女子的’死刑‘。
林屠户当然知道轻重,不然当年也不会着急娶妻。后来婚事不顺,思来想去,干脆花钱将原身送去縣里的女塾师那处教养。
一月六百个钱,三节两寿还要额外送礼。
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原身在女塾中,一呆就是四年。
不然,就凭肉行攤子的收入,林屠户怎么着也不至于在縣里打拼小十年了,还是只能赁房来住。
可即便这样,林真在婚嫁之事上还是会被人挑剔:终究不是当娘的亲自教养出来的,总是欠些风范。
每每想起来,林真就怄得慌。
林屠户原是不想要女儿的钱,这稀罕玩意儿是真姐儿搞出来的,本钱、擺摊的地儿和客人样样都是真姐儿自家办的。
他私心里,是想教真姐儿自家捏在手中,手中有钱心不慌,多添一层底气不是。
林屠户可不似那些死捏着钱财逞威风的老東西。
钱是个好東西,谁都知道。可若是钱财全靠小辈赚来,当长辈的还要捏在自个儿手里用来辖制人,那不是教子女离心吗?
在林屠户看来,这当真是蠢出升天了。他自是不会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可听见真姐儿说要分出一成利来给苗娘子的时候,他猶豫了。
惠娘确实辛苦,他这些日子清闲,家里连着办事儿,银钱花出去的多,拿回来的少。且他家情况特殊,是该教惠娘自个儿存些银钱在手,还有一个燕儿呢。
虽说他是一定会给燕儿存嫁妆的,可到底隔了一层。
谁有,都不如亲娘手里有来得安心。
林屠户猶豫,苗娘子心中也是纠结难安。
在听见分她一成利时,她呼吸一停,心中发紧,多年的规训告诉她:你不该拿。
可心中的挣扎是怎么也不能骗人的。
这一犹豫,苗娘子就没说话。
林真见倆人都不说话,只当倆人默认了,当即拍板。
“成,就这样说定了!散会!睡觉去!”
明月的清辉洒在这间小院儿,清亮亮还自带静谧氛围,伴着虫鸣与晚风,林真心里格外畅快。
抬头瞧见一弯明月,眯起眼来,双手合十作虔诚状:“最好明日,就能买到一头油光水滑年轻力壮的好驴子来!”
林家的第一届家庭会议圆滿落幕,除了还不大知事的燕儿,整个儿家里,怕是只有林真睡得安心。
贺景躺在一旁,瞧着身旁熟睡的人。
她果然是不一样的,有她在的家,也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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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今日坐的还是村人的牛车。
说起要往西市丰樂樓去,村人果然要加钱,一口气加五文钱。
“真姐儿,不是叔胡乱要價。这先往西市再朝兴福坊去,一来一回要耗去我多少时间?且你这东西是越来越多了,只加五个钱,实在算不得多!”
那村人翻着眼皮子,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呸!
且不说兴福坊地处慈溪县西北处,与西市所隔不远。就说今日,她确实多带了一筐腐竹送去丰樂樓,可只有三斤!但今日只有她一人去县里摆摊,人少了一个怎不算?
林真深吸一口气,罢了。丰乐楼的事情耽搁不得,且不与他在此处多费口舌!
“成!可咱得说好了,你可别今日加价明日又加的。小本生意,赚个辛苦钱,经不住您这日日加价。”
“呵,真姐儿过谦了不是?你这还是小本生意啊?你这都要往大酒楼送货了,手头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赶好几日的车了。”
村人仗着枣儿村只他一家赶车的独门生意,钱要赚足了,嘴上也不肯吃亏。
林真憋着一口气爬上车,懒得搭话。
哪曉得,这人实在不知见好就收,一路念叨着生计困难赚钱不易之语。
好不容易挨到了兴福坊,林真数出十五个钱来。
“今日下半晌不用来接我了。我爹进城办事儿,我自是与他一道走。”
村人接了钱,一一放进自个儿荷包,嘟囔道:“成,不接你,我还能多带几个人哩!”
林真,差点儿被惹毛了!
说得好像她没给钱一样!
不行,今日就是在牲口行耗上一日,她也要教他爹将这驴子买下来!
林屠户还在家里滤豆浆,这厢有贺景加入,即便家里要磨的豆子翻了一倍,他也不觉着吃力。
这女婿实在舍得下力气哩!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今儿去县里割些肉来给家里人补一补。
家里办席多来了好些人,原就没剩啥好菜,再与相幫的村人分上一分,更不剩甚了,得去买。
再有,买驴子要讲究缘分,要等,今日只是先去探探行情,还有时间。
还在家里盘算着的林屠户,显然不晓得林真的心思。
这头的林真虽心里有气,可她很快便调节好了。同往常一样,笑盈盈招呼客人,一团和气的模样。
她面上无异样,可与村人相争的样子还是教有心人瞧出来了。
“大掌柜,今日林娘子来与咱们送腐竹时,瞧着与那车夫可不大和睦。先前兴福坊内的伙计也说过,林娘子与那车夫有些争执,有回还是自个儿背着家伙什来支摊子的。”
林福觑了个空,赶忙来找林掌柜。
“哦?”林掌柜摸了摸胡须,“你今日去瞧瞧,若是咱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林家女郎可不是个甘愿受制于人的,定有打算。
竹林雅集办得实在漂亮,林家女公子不仅取得了老太爷的认同,春水魄和金缕素云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流水的银子往八仙茶坊和丰乐楼淌。
女公子如愿,对林家姐儿印象不错;林掌柜高升,一举拿下丰乐楼大掌柜的职务,对林真不止欣赏,还觉着这小娘子运势强,更是有心相交。
这不,机会来了。
林福得了吩咐,当即就去寻林真。
他现在是外柜管事,与人结交再正当不过。
林福来得倒是巧,赶来就碰见林真在与林屠户抱怨。
“爹且不晓得他多张狂,您去牲口行多转转,今日,咱一定要牵一头驴家去!”
林屠户挠挠头,今日不是旬日,牲口行没多少人,更没甚好货。
林福凑上来,三两句话打听清楚后,直拍腿。
“这样的小事儿林娘子怎不与我说说?东家庄子上养了好牲口,本就是要往外卖的,卖与谁不是卖?林娘子是老熟人了,怎还这样见外?”
“当真?福小哥,可不是我见外,若是晓得你这头有好牲口,我定然早早就寻你了。今日可能去瞧瞧?”
林真也不怕人瞧出来她的急切,林福显然是有意相帮,哪里还会在价钱上占便宜。
“怎不行?只是庄子在城外,若要赶着今日过契,咱可得快些。”
林真将剩下的两把腐竹和熏豆干一卷。
“走,咱今日就去!”
第27章
林真和她屠户爹牽着驢子家来的时候, 不出意外,又遭到了村人圍观。
这回林真不觉着尴尬了,反而牽着驢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
哼!她凭本事赚的钱, 再眼红,那也只能红着。
虽然回家后,那股子脚趾扣地的尴尬又涌上心头来,可此时的林真, 确实是志得意满, 小林得意!
不论是谁, 别想要挟她!
“这就买着了?”贺景圍着那头四肢粗壮,毛色順滑发亮的毛驢儿瞧了半天。
转来转去,只瞧见了神气,半点儿没瞧出一丝异样来, 连呼吸都格外順畅平稳。
“林掌柜给帮了忙,不然, 养得如此膘肥体壮的驢子, 还调。教得如此温顺, 哪里会往外头賣?”林真解释道,且这样打着灯笼都難找的毛驴只賣八貫钱?
林真还有甚不知道的, 这是林掌柜特意帮忙, 且还做得如此周到, 半点儿不邀功, 实在教人心里舒坦。
“把大毛牵后头去,咱去燒飯。爹多心疼你, 割了好大一塊儿上好的猪五花呢!”
回家路上,林真听了一耳朵’女婿能干‘、’舍得下力气‘这样的话,此时瞧见正主, 不免出言打趣。
“嗐,你这妮儿瞎说啥呢?我是瞧着咱自家辦席,可家里人忙叨叨却没吃上几口,这才割肉的!” 林屠户不认。
苗娘子擦着手笑 ,她原是想去燒飯的,可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阿姐,新来的驴子叫大毛吗?”这是一心只关心毛驴儿的燕儿。
天儿热,且林家人肚里有食,也不是很馋油水,便没放大酱烧那腻乎乎的焖肉。
五花肉被一分为二,大些的加了姜片小葱煮了做个蒜泥白肉。肥瘦相间的肉,片得極薄,蒜末儿加足了,家里还有一坛子上好的香醋,料汁儿一淋,夏日吃来極为爽口。
另一塊儿小的,切了与豆干儿一块炒,加了好大一把青蒜叶子在里头。
在枣儿村住着的好處这时不就显出来了?这青蒜是自家菜园子里头长的,不肖花钱买,洒起来就是格外豪气。
贺景很有些烧菜的天赋,有林真指导,倆人合理整治的这一桌子菜不止卖相极好,味儿也是没得挑的。连有些吃絮了的豆角,焯水凉拌后都显得格外爽口。
一家子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另一头,趕車的村人还翘着脚美呢!
“哼,我今儿就给屠户家提了價,真姐儿是泼辣,可她还不是啥都没说?照样得搭我的車?我今儿瞧了,她送货的那酒楼好生气派,那一筐子叫甚腐竹的,不晓得要卖多少钱。只加五个钱,都算我厚道了!”
“这,当家的,林家往后若是不搭咱家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