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复谋烽火燃关前
牧北大营的战报也同样送至了萧玄烨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晏殊的密信。
昨日水淹河道之计大挫敌军锐气,郑伯闻之色变, 又有瀛太子担保免责, 加之晏殊在其中斡旋, 郑伯更加坚定地转换了阵营。
“给越使去一封密信, ”萧玄烨思索着开口, “让郑国军士先留在联军阵营中。”
“是。”斥侯应声退下。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舆图上,牧北大营告危,那安煜怀是拼了举国之力在奋战, 他伐瀛的决心,怕是比整个联军还大, 若邛崃关这边还不能尽快脱身驰援,那瀛境东北将彻底沦陷。
“军师!”陆长泽率先问:“这次有什么好计谋?”
谢千弦的目光环绕着舆图案, 邛崃关前, 有丹水这条护城河, 是为天险, 可等再冷些, 河面结冰, 便是天助联军。
这定是一场恶战,而东北战况也不尽人意,眼下唯一的法子, 也许只有,以退为进, 将两处战线缝合。
良久,他才道:“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他稍作停顿, 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继续道:“司马恪此人太过自负,昨日吃了亏,他定会想方设法讨还,我们就,投其所好。”
陆长泽还听不大明白,也努力理解,可帐中还有不少将领,上官凌轩身经百战,一点就通,公子虞宗室公子,自幼研读兵书,谢千弦的意思也能懂个一知半解,然而,众人却都默不作声,脸上纷纷布满了疑惑的阴云,一层厚重的迷雾,正笼罩着整个营帐。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萧玄烨适时站出,他望向谢千弦,眼神中带着让其安心的笃定,以一种沉稳的口吻说道:“军师的意思,是要佯败?”
“不仅要佯败,而且要…一败再败。”说着,谢千弦拿起一支令旗,旗面在烛火下翻涌如血,在邛崃关与北方宣於的中后方果断插下,干脆利落:“要退到此处为止。”
“此处…”上官凌轩终于按捺不住,沉着声音开口:“离阙京,可近的很呐。”
公子虞也顾虑颇多:“上官将军说的对,此计风险太大,若是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被联军包了饺子…”
“给牧北大营统领去一封书信。”谢千弦打断了他,依旧慢条斯理:“把宣於,让出去,让牧北军士也往此处退,届时两方战线合一,我军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那宣於的百姓怎么办?”上官凌轩继续质问:“若是安煜怀丧心病狂,屠城,又怎么办?”
此问一出,众将士又私语起来,将士们在外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守护家国百姓的安宁吗?如此轻易地将宣於拱手相让,岂不是将宣於的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陷他们于不义之地?
“他不会屠城。”谢千弦不疑有他。
上官凌轩却只觉得这话荒谬至极,不禁轻笑一声,嘲讽道:“他连弑君之事都做得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我信的不是安煜怀。”谢千弦双眸变得冷冽,“是芈浔。”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萧玄烨想起了那个大殿之上说出“只为在这天地之间,留下最后一个义字”的身影,那是一位麒麟才子,能让一位麒麟才子奉献至此的人,真的会屠城么?
萧玄烨其实并不想拿百姓的命去赌,这样的赌注太过血腥,他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他的寒之反问:“将军身经百战,难道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这叫什么话!”上官凌轩当即下了脸子,又道:“若是将士,为国死战那是天经地义,我绝无二言,可如今你说的骨,那是手无寸铁的民!”
“那就请将军现在就带兵去找司马恪!”谢千弦语气也不自觉的加重,情绪激增时声线陡然拔高:“双方挣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时不仅宣於失守,邛崃关也将沦陷…”
他望着上官凌轩,忽然失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瀛天险关口自献公起就不曾丢失,便毁在你上官凌轩手里!”
“你!”上官凌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谢千弦,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下一刻就要打起来,萧虞赶紧抱住上官凌轩,生怕他冲动,嘴里忙劝着:“都是自己人,你冲军师发什么脾气!”
“他算哪门子的军师!”上官凌轩依旧怒气未消,他本是不喜欢李寒之这样疑点重重的人的,不过才对他稍稍改观,这人便迫不及待露出了狐狸尾巴。
下一刻,一声厉喝传来,其中威严太盛,满帐人都不敢再放肆。
“吵什么!”萧玄烨双眉紧皱,他是统帅,最终拍板子的权力在他,这是身为主帅的责任,他不想舍弃一兵一卒,遑论百姓,若说寒之信芈浔,那他就信李寒之。
仔细想来,这招虽险,但胜算也大,这招诱敌深入之计是为司马恪量身打造,是因为他们摸透了司马恪的为人,同样的,联军中知晓自己为人的也定会有,弃城这件事,瀛国的太子绝做不出来,况且此计确实有被联军反包的风险,正因如此,才让这出戏更真实。
“照军师说的做。”萧玄烨最终敲了板。
上官凌轩气得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议事结束,萧玄烨便去寻了上官凌轩,他神色依旧难看,罕见得给自己挂脸。
萧玄烨深知他的脾性,便坐在他身旁,良久,他才道:“他比你我都聪明,哪怕是为了大局,该信他。”
“呵!”上官凌轩冷哼一声,依旧苛刻:“怕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殿下你被他蒙了双眼,看不清了。”
“我的确被他蒙了双眼。”萧玄烨大方承认,而后在上官凌轩稍显差异的目光中说:“别让我为难。”
“为难?”上官凌轩简直不敢相信,一直以来,他都视萧玄烨为正统的未来之君,信他、扶持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如今的太子,而是真真切切将他看作了兄弟,可李寒之呢?
他才出现多久?
萧玄烨看出了他的意思,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稀松平常,却一字一顿说地清楚:“我让他,唤我七郎。”
说出这话时,萧玄烨清楚地看见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仿佛听不明白弦外之音,又或者,觉得太过荒谬,不想明白。
这世上,能唤自己“七郎”的人仅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血亲瀛王,一个是他的挚爱,李寒之。
“殿下…”上官凌轩几乎失声,眼中的惊愕并未因他的缓冲消散,不知是身为太子却同身边的侍读有龙阳之事更荒谬,还是那个事事谨慎的太子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真正留在身边更让人难以费解。
最终,他忍不住道:“那个李寒之…殿下明知他身份不明,如他背弃了你…”
“他不会背弃我。”萧玄烨说出这话时神色极为认真,仿佛这便是既定的事实,李寒之爱慕自己,他说要做自己的李寒之,决不会背弃自己。
上官凌轩已经无话可说,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太子眼中看见过如此炽热的坚持。
临走之时,萧玄烨拍拍他的肩膀,不知是叹息还是挽留:“别让我为难。”
一夜的困惑过去,丹水东岸的晨雾还未散尽,关下司马恪的长枪已经映出第一缕朝阳。
他俯身抓起一把褐红色的泥土,指腹摩挲着砂砾般的质感,这是邛崃特有的铁锈土,此刻却被二十万联军的甲靴踏成了粉末。
谢千弦与萧玄烨来到关口,只见二十万联军排列有序,他粗略一看,中军大纛[1]下的青铜钺斧泛起冷光,司马恪轻叩腰间错金铜牌,三万重甲步卒如棋盘落子般展开阵型,战靴踏地声震得丹水两岸碎石簌簌滚落,此乃《孙子兵法·九地篇》的“地载阵”。
“阁下可是司马恪将军?”萧玄烨笑问,颇有丝戏弄的意味。
这样的语气自是让司马恪不爽,他深吸一口气,高呼:“瀛太子,想不到你竟真的有胆来应战。”
萧玄烨的眼神扫过底下众人,这些将士的精气神以大不如前,可见身子骨定是受了影响,他幽幽一笑:“少将军果真是气势凌人,我听闻,骄兵必败,看来前日一战,倒是没让将军吃到苦头。”
“呵!”司马恪冷哼一声,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谢千弦身上,道:“这位先生是太子的军师啊,倒是懂几分打仗的道理,只可惜…”
他笑着摇头,却是轻蔑的:“先生倒是谋划的一手好算盘,此前只听瀛军虎狼之师,如今却似趴儿狗一般躲躲藏藏,难不成…”
司马恪笑意不减,却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关口,以笃定的口吻道:“此处守备空虚,瀛国并无一战之力。”
谢千弦轻拂衣袖,装的是谦逊有礼,实则笑里藏刀,阴阳怪气:“兵法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下不才,但这其中种种,都会让少将军,尝个干净。”
“反观少将军…”谢千弦叹息着摇头,“身为老将军的继承者,却无老将军半点沉稳,倒是令在下想起了…”
他抬眼看向司马恪,满眼戏弄,微笑着吐出下言:“莽夫一词。”
司马恪哪里受得了这一激,当下气得大口呼气,而后一把抓起马背上驮着的弓箭,直指萧玄烨,几乎是一瞬就释放了箭矢!
萧玄烨正欲侧身抵挡,待那箭矢逼近才发觉,这轨迹有些偏,实则是朝着谢千弦去的!
于是,他立即转身将人抱住,而那箭矢便精准射在了萧玄烨右肩上,竟带着两人齐齐倒下!
“殿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司马恪却觉得大快人心,主帅出了事,瀛军自是要乱了阵脚。
“瀛太子受伤了!”司马恪轻笑一声,似乎已经胜券在握,高呼:“弓弩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联军第一阵列阵型散开,露出第二阵列,五千重甲橹盾兵组成了六道弧形防线,间杂两千蹶张弩手,首排跪射敌膝,次排平射胸腹,末排仰射苍穹,霎时间,带着火种的箭矢如雨般向关口砸去,在空中擦出一道道黑色的烟痕。
第二列的弓弩手还在射击,霎时关口上便倒下一片,司马恪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萧玄烨倒下的那处,直到看见谢千弦将人扶起,那由自己射出的箭矢还插在瀛太子的左肩上,看他被搀扶着狼狈离开,司马恪信心倍增,一声令下:“云梯!”
“杀!”
第三阵列展开,各有十个武卒夹着高耸的云梯一窝蜂上前,而身后还跟着抱着木板的小将,本是用来攀登的云梯却在丹水两岸架起了桥梁,再经由身后的士卒将木板一块块搭上。
瀛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关口上凹下的堞眼间不断冒出士卒的人头,奋力射出一箭后,有的被敌军乱箭射杀,有的幸免于一箭,也不敢耽误,紧接着就朝下方试图横穿丹水的联军射出一箭。
五辆旝[2]车组成的“梅花砲阵”随即登场,中央主砲专攻城门,四角副砲压制城堞守军,三丈长的砲梢带动火鹞[3]罐向关口砸去,瞬间点燃一片硝烟……
“报!瀛军左翼出现缺口!”
斥侯的声音让司马恪猛然昂首,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衣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连绵十里的长城,萧玄烨的帅旗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舆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东北是空仓岭,再往北便是宣於…
而瀛国的牧北大营正守在宣於之地,可牧北大营却被安陵打得节节败退。
“好啊,退到宣於之地,正好一网打尽!”司马恪面露喜色,看着城堞上不断堆砌的瀛军尸首放声大笑。
在旝车猛攻之下,这横跨丹水的桥梁纵然堆满了死尸,也总算成型。
新的云梯紧接着跟上,为士卒攀上关口助了一臂之力,瀛军顶着火力往下砸下巨石,却如螳臂挡车,霎时间,哀嚎响彻整个邛崃关。
“集中火力,猛攻瀛军左翼!”
听着司马恪发号施令,又见其眼中那股野劲熊熊燃起,一旁中军司马忍不住开口:“少将军,老将军再三嘱咐”
“老将军的时代过去了。”司马恪银枪重重磕在夯土上,远处丹水泛起细碎的金光,眼见已有士卒攀上关口的望楼,邛崃关上的守备马上就要抵挡不住,高呼:“传令,轻车营前突两里,强弩营分三队轮射,我要在午时前看到萧玄烨的帅旗倒插在丹水西岸!”
城堞之上,士卒的血水染红了夯土,丹水染成了殷红,因有这条护城河在,冲车无法上前,列国多次侵扰大多因此止步在邛崃关前,而今日,他司马恪要做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思及此处,他更是亢奋,眼见由云梯搭成的桥铺的越来越宽,最后,连尸身血肉都成了铺路的垫脚石,愈来愈多的士卒踏上了关口的望楼,冲车终于在血肉筑起的桥梁中横跨了丹水…——
作者有话说:[1] 纛(dào)纛是一种标志性的大旗。
[2] 旝(kuài),见于《左传·桓公五年》,指代早期人力抛石装置。
[3] 火鹞(yào)罐,是战国时期一种结合燃烧与毒杀的复合型攻城武器,里面有砒霜![愤怒][愤怒]
第62章 来战惊破九重天
暮色落下时, 邛崃关城头已插满联军的赤底黑鹰旗,但此刻的瀛军大部队却已撤至空仓岭长城,只留下满地残甲与未熄的星火, 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萧玄烨扶着染血的肩甲登上望楼, 远处还能看见邛崃关燃着的星火, 这是他们主动放弃的第一道防线。
公子虞的脚步声渐进, 望着奔袭中的军士, 他脸上不免担忧:“如军师所料,司马恪的确带人追来了。”
“他太想赢。”一旁立着的谢千弦话语中带着轻飘飘的讥笑,话锋一转, 又道:“拖至辰时三刻弃守空仓岭。”
接着,他特意将令箭递给上官凌轩:“劳烦将军亲自断后, 切记要留三车军械在武库。”
上官凌轩心中虽仍有不满,可已经走到这个地步, 便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于是接过令箭便去后方布置。
夜风裹着硝烟的味道卷上烽燧台, 萧玄烨将谢千弦的衣氅裹紧些, 轻声问:“冷不冷?”
谢千弦摇摇头, 触上他肩甲, 白日司马恪那一箭,出乎意料得给了他们将计就计的机会。
当萧玄烨带着温热的血带着自己倒下时,两人对视的瞬间, 便已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这出“主帅重伤”的戏, 要唱得逼真。
“幸好箭上无毒。”谢千弦眼底含着心疼,“司马恪倒还算是个君子。”
萧玄烨却将他揽入怀中,“再往前三百里, 就是泫氏谷,再撑一撑吧…”
晨光刺破云层时,铁骑的蹄声震碎了空仓岭的薄雾。
司马恪勒马山崖,看着下方蜿蜒如蛇的联军队伍正在穿越隘口,瀛军却已退至空仓岭外围。
他脚踩着城砖缝隙里凝结的血痂,武库中整箱的青铜箭簇泛着冷光,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竹简,他想,瀛人退得有些太过匆忙了…
这个疑虑却很快就被打散,只见瀛军退去的方向,沿途尽是倒伏的粮车与散落的铜钱,俨然一副溃逃的模样。
斥候在鹿儿涧发现成群的伤兵,他们拖着断腿往宣於方向爬行,在夯土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虎狼之师也不过如此!”司马恪大笑着踏过僵硬的瀛军尸体,银□□断插在夯土里的残破玄旗,随着旗帜轰然倒地,他振臂高呼:“传令三军,生擒瀛太子者,赐钱百万!”
“杀!”
联军将士斗志高昂,呐喊声震彻山谷,当今乱世,这逐鹿之争一直僵持不下,可现今,有能灭一国的希望摆在眼前,那是名留青史,供后世子孙歌颂的机会,任谁听了都是心痒难耐。
太阳西落时分,瀛军先锋终于抵达泫氏谷,前方斥候来报,牧北大营剩余七万主力也已到达,身后还拖着安陵近无万的尾巴。
萧玄烨急问:“宣於百姓如何?安陵有没有屠城?”
“回殿下,安陵未曾屠城,宣於无忧!”
“好!”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萧玄烨总算是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众人就地铺了张舆图展开,谢千弦估计着,此时联军追上泫氏谷约莫还需半个时辰,双方皆是一路奔袭,士卒体力消耗众多,可比先前受过大雨冲刷的联军,瀛军定是略胜一筹,联军力竭之际正是我军反杀之时!
“柱国将军,”谢千弦就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火影在他眼底燃烧着,他激动起来:“令诱敌部队放慢行军速度,在泫氏谷外围等候,待安陵将士抵达,即刻围杀!”
上官凌轩似乎被他这股激昂之意感染,又或许他知道,一路的退让终于换来了最后一战,关乎瀛国的命运,他不得不小心谨慎,眼下也没了脾气,领了军令后便忙着离开。
“公子虞将军!”
萧虞当即站出,谢千弦又叮嘱:“请你带领一万将士去接应牧北军,带他们的诱敌部队与柱国将军汇合,其余士卒,埋伏在峡谷两侧。”
“诺!”公子虞转身领命。
眼见着一个两个都领了差事,陆长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忙问:“那我呢?”
谢千弦幽幽一笑:“你要做先锋。”
空旷的峡谷里回荡着夜风的哭嚎,随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取代。
望着前方漆黑一片,领兵的司马恪却觉得有些森然,现下只能靠着月色才能姑且看清瀛军去像,可前方总有火星燃着,像是生怕自己跟不上。
他当即勒马停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青铜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忽然问:“前方是哪里?”
“大约是,泫氏谷。”
“谷地?”司马恪眉头擎起,思忖一番后,道:“天黑入谷风险太大,传令下去,后撤五十里扎营!”
他的话音还在谷地回响,余光却猛然瞥见崖壁上垂落的藤蔓间闪过的金属冷芒。
他顿感不妙,可“停!”的示警嘶吼还未出口,三支鸣镝已然撕裂长空。
峡谷中忽然传来山崩般的巨响,司马恪转身望去,只见前锋的重甲战车正撞上瀛军预先埋设的蒺藜铁链,拉车的战马在血泊中抽搐,而两侧山崖上,五千瀛军劲弩手掀开了伪装的草席。
谷地两侧居高临下,箭矢在夜色中难以分辨,只借得月色在空中擦出转瞬即逝的冷光。
“杀!”
虎狼的咆哮在谷底攀爬,数不清的人头从两侧钻出,数百个火鹞罐拖着黑烟砸入军阵,装载的磷粉遇风即燃,重甲步卒瞬间化作人形火把,战马惊嘶着撞向岩壁,把背上的蹶张弩手甩进燃烧的粮车。
“后军变前军!”司马恪一边发号,一边挥剑劈开坠落的火球和箭矢,却见来路在火势的蔓延下腾起滚滚浓烟!
原来瀛军早在他们经过的松林埋下火油,此刻北风正卷着火龙吞噬退路。
“转圆阵!”司马恪仍在挣扎,可联军早已在突袭中乱了阵脚,他的嘶吼在崩落的巨石声中淹没。
“我大瀛的锐士们,随我冲杀!”上官凌轩率领的诱敌部队折返回来,一个个眼底泛着虎狼的野望,冲进厮杀中,他们专砍马腿,斩断的蹄子混着内脏在血泥里翻滚。
泫氏谷的后方,局势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处,若说司马恪轻敌是他骨子里就带着轻蔑,是他太想赢,那安煜怀便是太恨瀛国。
这份仇恨日积月累,愈积愈深,如今他背负着弑君的骂名载入史册,此战与他更是生死一战,他绝不会放过任何攻打瀛国的机会。
公子虞率领的精锐结合牧北的诱敌军士一起,与安陵混战不止,此刻峡谷两头已成炼狱。
安煜怀的剑尖滴着血,弑君者的骂名像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可当公子虞的玄甲军如鬼魅般杀出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对方军旗上的“萧”字。
瀛萧…
他想父亲临死前的哀鸣,想起芈浔被困在阙京的身影,被自己杀死的公子昂,恨意与愧疚在心底翻涌,手中的剑竟有了片刻迟疑。
此站已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面上看来,局势似乎是对瀛国有利,可稍有不慎,瀛国还是有被联军夹击包围的可能,此时,便需要一支精锐,将合纵联军杀得片甲不留。
陆长泽带领的主力便在此时从峡谷两侧冲入战场,抱月青骓马四蹄生风,配合着主人手中金镗震碎敌军的战车…
他握紧金镗的手都在发抖,掌心的汗混着血痂黏腻不堪,作为先锋,他将直面联军最锋利的矛头,但更令他热血沸腾的是,这场战役或许能让自己一雪前耻,母亲临终前那句“重振家风”的呓语,此刻正在耳畔轰鸣。
司马恪的青铜胄已经布满箭痕,他挥剑劈开迎面射来的弩箭,剑锋在铁制箭簇上擦出火星,三天了,从空仓岭追到泫氏谷,眼看就要成功啊!
邛崃关,宣於,一个是瀛国天险之地,弃之则如弃国,另一个则有数万的城民,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两样东西当作诱饵!
“少将军!西南方向杀声最弱!”中军司马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的左臂却不自然地下垂着。
司马恪望向西南方的山脊,暮色中隐约可见瀛军玄色旌旗的缺口,他解下腰间玉璜塞给队长:“带三万人佯攻东北,其余玄甲骑随我来!”
战马嘶吼着人立而起时,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刺向西南,当先头百骑冲上山坡时,司马恪的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下,整片山坡布满碗口大的陷马坑,坑底铁蒺藜闪着幽幽蓝光,可却已然来不及!
危急之下,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可后面的轻骑却没有这么好运,只听战马的嘶吼一瞬即逝,最后的底牌,竟也没了…
身后忽然传来杀喊声,却不是瀛军,而是联军内部的阵营!
“郑国降了!”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呐喊传来,司马恪望着眼前一片火海,他想起匈奴人战马的咆哮,想起老将军对自己的期望,而如今,追随而来的十五万联军,顷刻间便只余下三万…
谢千弦的白裘掠过烽烟弥漫的望台,指尖捏着刚到的帛书:“齐军攻占楚地,越武安君与燕盟于易水,庸国不战而降!”
“司马恪!”谢千弦的声音裹着夜风扑来,他深吸一口气,给那人最后致命一击:“联军气数已尽,你败了。”
这一个个字都似重锤击在心上,司马恪只觉周遭嘈杂无比,数不清的质疑声铺天盖地的卷来,“哐当!”一声,竟是又有一人主动放弃了手中的武器,黑暗中,他已看不清这是哪国的军士,但这种事,只要有一人开头,便会有千百万的人跟上!
利剑砸在夯土上的撞击声彻底宣告了合纵的阵亡,谢千弦知道,卫国家大业大,是有输的退路,可其余小国呢?
赵国?杞国?还是安陵?
费,燕,楚已然沦陷,可笑庸国,最初见齐国抗越,才见风使舵参与了合纵,不想齐国醉翁之意不在酒,转而攻楚,第一个不战而降的,也是庸国。
如此一来,军心早已散了干净…
火光照亮司马恪崩裂的青铜胄,这位名将之后踏着焦土仰天长啸:“三岁执枪,九岁破阵,力战匈奴都未尝一败”
他忽然想起离开戍门关的时候,在父亲颤抖的手中,那碗饯行酒,泼洒了半盏在地…
自己却同父亲说:“不灭瀛国,誓不还朝。”
豪言犹在耳畔,自己此刻却像极了在匈奴的战场上被自己围困的狼王,而那个设下陷阱的少年,此刻正站在高处俯瞰着他的溃败。
余光闪过一丝冷芒,他胡乱抓起地上的残剑,反手横剑颈前,高呼:“我司马恪将门之后,决不投降!”
话音转落间,那利刃就要滑过他脖颈,上官凌轩眼疾手快,一箭破空而至,寒光乍现间打落司马恪手中利刃,他抱着弓弦冷笑:“想死?没那么容易!”
残月西沉时,越国的轻骑到了齐国在楚地的军帐,为首的,自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下马前,副将尉迟奚出声提醒:“武安君,据说齐国令尹在此,那可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齐国由抗越到攻楚,可保不齐再变卦,将军可要小心。”
宇文护轻笑一声,颇有一番气势:“抗越,原是为了齐国边境安宁,转而攻楚,是要断我西征之路。”
“老东西…”宇文护一双鹰眼眯着,见前方营帐前飘扬的军旗,迟早有一天,他要拔了去给越王当贺礼——
作者有话说:感慨一下,记得在码这两章的时候,愁得头晕哈哈,完全是码一个字就要退出去查资料查历史的程度[笑哭][笑哭]
第63章 烹戈煮戟话烽烟
凛冽的寒风如刀, 将冬夜切割得愈发浓稠漆黑,齐军营帐在这无尽夜色中,宛如一叶孤舟, 渺小又脆弱。
身在楚地, 宇文护被迎进主帐时, 却没有瞧见楚子, 殊不知楚国的国君此刻, 正在偏帐等候发落,如待宰的羔羊,知道慎闾请越军来此是为了什么, 却没有这个反驳的底气。
“武安君请入座。”慎闾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算计。
宇文护便顾自坐下, 抬头瞧见了正在对面坐着的那人,一身银白的甲胄在烛光下熠熠闪烁, 他忽想起来时在马棚瞥见的那匹白马, 南面第一骏, 寒霜与衿, 面前那人, 正是齐国的将星, 裴子尚。
他知道此人是麒麟才子出身,不由想到自家阿殊,对着这个弃文从武的毛小子, 也生出几分武将间的敬意,可惜在他眼里, 裴子尚终究还是稚嫩了些,只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张脸, 总觉得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韩渊坐在一侧,自是没什么好脸色,上头慎闾见状,轻咳一声,打破略显尴尬的沉默,笑道:“如今越攻占费、燕,我齐国拿下楚地,也算为瀛国解了合纵之忧。
又听闻前些日子,瀛国以水淹河道之计大败联军,老夫以为,此战大势已定。”
宇文护咂咂嘴,这老东西就差没把话挑明了说,既然出力替瀛国解决了麻烦,那从中获利,便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听令尹大人的意思…”宇文护轻笑一声,拉足了腔调,“齐国最初,就是要助瀛啊。”
尾音飘着淡淡的讽刺,他幽幽笑说:“可据我所知,上将军窃符救费,原是要抗越,抗瀛的…”
“如今战局反转,齐国的话术,倒也是跟着变了?”
席中裴子尚早看宇文护不爽,一直忍着没有发作,可方才那人说这一番话时眼神还时不时瞥自己两眼,一种无声的讽刺直勾勾的对着自己打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要忍不下去。
慎闾到底见过风浪,笑着圆场:“武安君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我王前些日子才同瀛王在洛邑互王为盟,又怎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至于上将军窃符一事…”慎闾捋着胡须,轻笑:“原是上将军担忧越国不敌,特来相助。”
“哈哈哈!”宇文护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当即笑出了声,“如此看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
“非也非也。”慎闾眼中端着算计,“此番请武安君来此做客,不是要挑谁的毛病,只是此次合纵声势浩大,诸国几乎全部卷入其中…”
“合纵是冲着瀛国去,既然胜了,战后之事,理应是由瀛国主持,可是…”慎闾说着,话锋一转,幽幽笑问:“若无齐国越国在后方牵制,瀛国此战,怕是没那么容易,我们出兵出力,理当拿到些好处不是?”
“否则,武安君征战这些天,手下死去的越武卒,是为何而死呢?”
听他把话挑明,宇文护端起茶盏大饮一口,滚烫的茶水在喉间翻涌…
瀛卫结盟的关系暂不好说,可瀛越却是实打实的上了同一条船,战后分利,本就该有越国一份,齐国行事不明,没有越国兜底,怕是瀛国不认,可越国,有没有必要卖齐国这个面子?
宇文护似是在品茶,却是在回味着这几天,若非齐国横插一脚,此时脚下的楚地都该属于大越了。
慎闾看出他的顾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半提醒半警示:“听闻此前晏子出使瀛国,想要安陵,瀛国不仅回绝,还在朝堂之上下了晏子的脸,如此看来,瀛国,可是不好糊弄的。”
“呵!”宇文护轻笑一声,冷不伶仃将茶盏放回去,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营帐中的烛火在他眼窝下投出深邃的阴影,宇文护眼神阴暗,齐国的意思,是要结盟,共同施压,逼瀛国放出更大的甜头,既是有利可图,何乐不为?
“瀛人待我上卿大人无礼,自然,要给点教训。”话音落下,营帐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日月交替间,司马恪就在泫氏谷呆坐了一夜,两侧坡上的瀛军轮番看守,让他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
区区一夜过去,也许是太过狼狈,谢千弦再见他时,总觉着,他看着老了许多,没有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司马恪见他来,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此刻他的高傲化作尖锐的刺,宁可扎伤自己,也不愿向敌人示弱半分。
上方谢千弦也不同他计较,一夜过去,合纵联军大败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到了今晚,斥候的秘报便会送到瀛王手里,一战结束,最大的事便是如何惩罚败的那一方,又或者,败的那一方该拿出多少赔偿,才能真正止住战火,这些降军该如何发落,都要等到瀛王的王诏来临。
谢千弦没有多说,去见了另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不同于司马恪,安煜怀被押在一处营帐里单独看守,谢千弦进去时,见他一人坐着,身上的甲胄映着无数斑驳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而那人的脸却是死气沉沉,依稀能看见干涸的泪痕。
这一场战役,其余联军只赌上了半数的兵马,可安煜怀赌上了他的全部,为此,他失去了芈浔,担上了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他赌上了所有,也输得一败涂地。
两人无言,不知沉默了多久,谢千弦才问:“你和芈浔,是怎么认识的?”
“阿浔…”再度提起这个名字,安煜怀忍不住失声痛哭,悼念芈浔,也在悼念死去的安陵…
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当年他马过岐山时,还是意气风发,也未曾料到未来某一天自己会成为质子,那时因为岐山地界天灾害人,许多子民纷纷要往西边逃,这一逃,便不会再回来。
于是他亲自护送赈灾的队伍,在途中遇见了游历的芈浔。
起初,他并不知此人乃是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但却能察觉到,此人一直在观察自己,安煜怀见他没什么坏心,也想或许是哪国的游学士子,便从未去打搅。
还记得那一年的大旱让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粮食早已供不应求,岐山附近的人们都嚷嚷着要逃走,安陵本是小国,若是人都走完了,国也将不复存在。
可惜老天并未仁慈,始终没有降下一场大雨,安煜怀用他的膝盖骨,跪来了一个挽留人们的机会,记得那时,自己说…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若举国弃其桑梓,国岂存焉?”
这一跪,没有跪来老天的垂怜,却跪来了麒麟才子的认可。
这些记忆终如潮水般涌来,岐山赤地百里,他以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喊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芈浔踏着满地焦土走来,眼中有星子般的光,为他凿开一条生的水渠。
后来他沦为质子,那人便抛却锦绣前程,陪他踏入瀛国的龙潭虎穴,可如今,他带着芈浔用命换来的兵马奔赴战场,却只带回满地残骸。
他辜负了芈浔对他的期待,安煜怀想,他一定觉得自己不争气。
看着他这般模样,谢千弦又回想起芈浔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视安煜怀为知己,因此,他可以付出生命来成全这个人的大业。
“可惜啊…”谢千弦在心里惋惜,芈浔以命为棋堆砌的江山,自己终要亲手将它摧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谢千弦推开帐帘,却见谷中多了一人一马。
是明怀玉…
谢千弦当即心被绞痛得厉害,为什么非要出现呢?离开不好吗?
他看见萧玄烨已在前方,便移步来到他身边,往谷底看去,正有几人抱着明怀玉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明怀子,这可怎么办啊!我杞国,要亡了!”
诸如此类的哀嚎在一夜的平静过后终于彻底爆发,亡国,是这个时代最严酷的判词。
没有一个人想经历这样的苦难,谢千弦看见自己的师兄被架到了高处,而那攀登的阶梯却在这一声声的哀嚎中被他的师兄亲手推倒…
明怀玉望着满地哀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七郎…”谢千弦轻轻扯了扯萧玄烨的衣袖,一双桃花眼中含着滚烫的不舍。
萧玄烨回握住了他的手,只当他是敬佩明怀玉的为人,亦或者同自己想的一样,想将此人收入麾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下了令:“将人带入军帐,好生照料!”
“诺!”
二人的手交握得紧,却没发觉身后上官凌轩白眼儿翻得一阵一阵的,但仍调整了站位,用身躯替二人遮挡了这隐晦偷情的部位。
瀛王的诏命在第二日晚膳时由斥候快马送回,萧玄烨当即命人升了帐。
“大王诏命,命我即刻带人前往邛崃关,等待齐越使臣,商议战后事宜。”萧玄烨将诏命重复了一遍,话音落下,帐内便骤然陷入死寂。
“简直荒谬!”陆长泽当即有些不满,拍案而起:“最初,联军不就是看着齐国窃符救费,这才进攻的么?”
“如今这个齐国,偷鸡摸狗之徒竟要来分羹?”
诸将脸色都颇为沉重,连陆长泽都看的明白的道理,上官凌轩和公子虞等更不用多说。
“密信上说,齐、越是一道来的。”谢千弦补充了一句,提醒的意味十足。
“没道理啊…”公子虞亦有些不解,“那宇文护一路过关斩将直奔燕国,若非齐国横插一脚,现今楚地,这两个死对头,怎会突然沆瀣一气?"”
“齐国来的使臣,为首的,是令尹慎闾,他可是个老狐狸。”谢千弦幽幽一笑。
“那他们想怎么分?”上官凌轩也一脸不爽,“费、燕是宇文护自己打下的,楚地是齐国打下来的,这几块肥肉,他们不可能吐出来…”
“我们与郑伯有约在前,不做惩罚,那便只剩晋、赵、杞,安陵,还有卫国。”上官凌轩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卫国终究家大业大,这一战输了,顶多割个十几座城池,其余小国,就那巴掌大点地方,还要和他们分?”
陆长泽反应过来,也忍不住抱怨:“合着到头来,还是咱们得利最少?”
谢千弦与萧玄烨相视一眼,二人心中明了,齐越暗盟,为的是要牵制四国鼎立的局面,绝不能让瀛国在此战后做大——
作者有话说:[1]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第64章 羊入樊笼战国殇
合纵被彻底瓦解, 邛崃关的行宫聚集了各国的使臣,瀛国为主,齐、越稳坐上位, 其余战败之国虽得到了份体面, 但人人心中都清楚, 此番他们, 是来求和的。
至于卫国, 纵然还有兵马持续这场战乱,可其余小国皆是穷途末路,联盟被彻底瓦解, 卫国若是独战也只会输得倾家荡产,因此, 求和,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待众使臣落座, 晏殊方才赶到, 席中宇文护这才见着人, 忙向他招手示意, 二人随即并案而坐。
宇文护对晏殊那热络的态度, 一丝不漏地落入了谢千弦的眼底, 他静静地立在萧玄烨身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悄然浮现, 似是洞悉了什么,又似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
席坐上的人各怀鬼胎, 慎闾等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得意与傲慢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而败国一方的诸位使臣则如待宰的羔羊,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等瓮声散去,瀛王正了正声,道:“今日各位使臣来此,是为商讨战后事宜…”
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席中郑使,语气不容置疑:“此前,寡人太子与郑伯有言在先,郑国及时止损,不做惩罚。”
席中郑使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就听宇文护当即抬高了声量,强硬地强调:“费燕之地尽归我大越,此后九州舆图…”
他轻笑一声,满是轻蔑:“再无费、燕。”
“啊…这!”
费燕的使臣听了,顿时如遭雷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宇文护却全然不管,只是抬手示意将人抬下去,继续道:“先前鲁国犯越,这笔账,我宇文护还记着呢。”
鲁国的使臣听闻,颤抖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再看卫太子的脸色,也知卫国大约是不会再管自己的死活,于是一咬牙,战战兢兢道:“武安君明鉴,国君自知鲁国实力不济,若非被逼无奈,我们是断然不敢挑衅越国的!”
他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几近哀求:“我君愿让出一半城池,还请越王,请武安君,高抬贵手,莫要让鲁国…亡国啊!”
说着,他竟忍不住拍着案桌痛哭出声,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可“亡国”二字的哀嚎在满殿回想,其余人就是想同情,也是有心无力,下一个被审判的,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哐当!”
不知是谁忽然掀翻了案桌,那人面目狰狞,满脸不甘,怒声嘶吼:“狗屁的合纵!这就是合纵!?”
“我杞国,本就不愿趟这浑水!”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服道:“若非明怀玉巧舌如簧,我们怎会被他诓骗!”
裴子尚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案桌上,怒目而视:“杞国若是真无逐鹿之心,任我师兄再能说会道,又岂能轻易将你们说服?”
“有的人分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到头来却要怪别人?”他嗤笑一声,平淡却又尖锐地吐出四个字:“恬不知耻。”
眼见这注意被吸到了齐国身上,慎闾适时开口:“既然杞国惹得上将军不满,那就请杞国割出半数城池与齐国,视作赔礼。”
杞使听了,先是一震,震惊于他人竟将他国之生死说得如此平静,愈发不满,也生出悬崖勒马的勇气。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子尚,破口大骂:“裴子尚!你当初窃符发兵,分明是奔着抗越的名义,我们信以为真,才会发兵,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才发觉在此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他心中悲凉,所谓逐鹿之争,又岂是自家这些小国能参与的?
他们不过是大国之间角逐的牺牲品,所谓合纵,所谓联众弱以抗一强,便是把满天星都聚在一起,就能比得过太阳吗?
终究是一场可笑的空想…
他自知今日已是玉石俱焚,却实在不愿做那亡国之人,最终,他心一横,指着裴子尚,借着质问,仿佛此人就是那遥不可及的鹿,他用毕生积攒的勇气高呼:“你窃符起兵,是为不忠,发而复返,是为不仁!”
“你们这些麒麟才子…都是伪君子罢了!”
“国君啊!”杞使悲恸欲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最后拔出腰间长剑,抵在喉间,在痛哭中放声大笑:“大势已去,臣去也!”
“哗啦!”一声,伴随着众多的惊呼,锋利的剑刃割断了杞使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割裂的筋脉还在蠕动,裴子尚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面前晏殊的眼神,二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个人。
杞使如此一闹,算是将明怀玉彻底归为了合纵的祸首。
一片唏嘘声中,瀛王波澜不惊,一边拿起狼毫笔,一边吩咐:“取舆图来!”
顷刻间,两名身姿挺拔的将士合力架来一张硕大无比的舆图,瀛王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走下台阶。
路过地上那具还带着温热的尸体时,他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随后,他将笔尖轻轻蹭上那人脖颈处汩汩流出的鲜血,抬手在舆图上干脆利落地将杞国从南北一分为二。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几步观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才道:“杞使忠烈,便用他的血,祭奠灭亡的杞国!”
说罢,他又转向慎闾,笑眯眯问:“令尹以为如何?”
慎闾一笑带过:“瀛王明智。”
“至于赵、韩、庸、晋,安陵…”瀛王叉着腰,眯起鹰眼,目光中透着冷峻与决绝:“安陵罪无可恕,寡人仁慈,准其留下安邑,其余之境,皆为瀛之境。”
见慎闾又要开口,瀛王嗤笑一声,对着一旁的韩渊幽幽道:“当初这安陵太子是如何叛逃出瀛国,又如何在后来惹下这许多祸事,想必这位左徒大人,最是清楚。”
慎闾听闻此言,顿时如鲠在喉,不好再开口,一直沉默的晏殊这才开口:“齐国除了楚地,又得一半杞境,我越国出兵众多,大王不该做些表示?”
“自然要有。”瀛王转过身来,目光与晏殊对视,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算计,道:“赵国与越国相隔甚远,若是作为飞地[1],怕也是鞭长莫及,想来越王不感兴趣,韩国如何?”
晏殊眉头一皱,这几个国家中,韩国最为弱小,地界也小,又与齐国犬牙交错,加之邻近的杞国又被瀛齐一分为二,再将越国的领地夹在此处,便有牵制之意。
思及这一点,晏殊便也没有多说,齐越不愿瀛国做大,瀛国也不愿齐越得利。
于是晏殊轻笑一声,幽幽道:“此前,安陵太子斩杀越国使臣,坏了规矩,越国讨要几座城池,想必瀛王,也不会拒绝。”
瀛王听了,冷笑着点头,转道:“至于庸国…”
他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庸使当即一个踉跄箭步上前,扑倒在地,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作揖哀求:“请瀛王明鉴,庸国出兵完全是听信了明怀玉一面之词,况且,我军只是旁观,并未真的交战啊!”
这席话一出,席间众人,无论是哪一方,看向庸国使者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庸国在这场战事中,就像是根搅屎棍,起初见齐军参战,瀛国又首战败退,便觉得瀛国必败,于是匆忙参与合纵,生怕战后捞不着好处,后来又见费燕节节败退,竟不战而降,致使军心大乱,如此反复无常,自然是两面都不讨好。
然,正是因为庸国这种摇摆不定的行径,瀛王反倒要留下它。
九州的舆图,不能在一日之内抹去这许多的痕迹,当今大国逐鹿之策略,必是先小后大,瀛国虽然战胜,也是耗费了许多的兵力,若是这些小国在一日内都被灭了个干净,那越国齐国下一步,是要争对谁?
卫国?还是瀛国?
瀛王不能打这个赌,对于赵国和晋国,也是一样,他要用这些小国的苟延残喘换为自己的修生养息争取时间。
他居高而下审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人,以上位者的口吻宣布:“庸固然有罪,但罪不至灭国,就罚庸国向我瀛、齐,越三国纳贡,诸位以为如何?”
晏殊与慎闾不约而同都懂了瀛王背后深意,可这世上本没有永远的盟友,慎闾最初主导齐越暗盟,就是不想瀛国做大,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越国更上一层楼。
此时留下一些小国玩玩,对彼此都有大利,晏殊也知越国逐鹿的时机未至,也不紧逼。
待这二人点了头,风水轮了一圈,也自然轮到了晋、赵,只留一个庸国,是不够齐越玩儿的,晋国与赵国,三家也欲做同样的打算,在彼此边境的交界处,总要留下一个缓冲之地。
“卫国。”瀛王脸色忽然变得阴暗,世人皆知瀛卫乃是世仇,他瀛国要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是谁都猜得到的,因此,瀛王也不屑做那表面上的功夫,直接开口;“卫国几次三番犯我疆域,实在可恨!”
席中卫太子南宫驷早已脸色铁青,可为了身后的卫国,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尽量放低姿态,让声线听起来诚恳:“卫国此战战败,愿割二十城于瀛国,还望瀛国,放还司马将军。”
“对于齐越…”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不甘,“愿割十城。”
“越国,不要这十城!”晏殊的声音如寒玉坠地,冷意刺破僵局,只听他高呼:“越国昔日以雨霖城六百里地向瀛王换取麒麟才子谢千弦…”
说着,他瞥了眼立在瀛太子身边的那人,继续道:“今日,越国故技重施,想以这十城,向瀛王讨要明怀玉!”
宇文护没有阻止,当初他拿下雨霖城时,还不知那上卿姓甚名谁,以一城换一人这样的事,换作旁人,他是断断不肯,因此班师回朝时也确实是来向上卿问罪的,可偏偏这人是晏殊,是他,所以,宇文护愿意,他点了头,越王不会不肯。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子尚自然忍不住,附和道:“若是十城不够,那齐国这十城,也愿献给瀛王。”
他慷慨解囊,慎闾却不愿意,话音方才落下,便听他意有所指地咳了咳,轻扫了眼裴子尚,才笑道:“上将军忠义,老夫也知道你的为人,可十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若是因着齐越二国,明怀子才脱离险境,那以后,让明怀子效忠于谁呢?”
“总不能将人拆成两半,上将军说,是不是?”
慎闾脸上还挂着笑,可语气是冰冷的,笑里藏刀,是警告,身为齐国之臣,首要之务,乃是齐国。
可如此这般,却叫瀛王抓到了把柄,“诸位麒麟才子间情深义厚,可此战我瀛人伤亡无数,明怀子乃是罪魁祸首,若如此就免去罪责,恐寒我瀛人的心。”
“那瀛王的意思是,十城不够?”宇文护不动声色的施压。
“武安君有所不知。”说着,瀛王不再瞧他,漫步回了上首,“瀛国新法,有功者必赏,此战瀛国派兵近三十万,立功者无数,这十城,怕都还不够封的。”
宇文护也无言,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等着越国将刚到手的领地再吐出来,可不用他再说,他再望向自家阿殊,那人如皓月般清冷的眼眸中再度泛起涟漪,是为难,是无能。
越国出兵也有伤亡,晏殊到底是越国的臣子,也不能让越国真的吃了大亏,若真是如此,也是叫宇文护为难。
议会散去之时,二人便也准备回到越国,出来时,还看见那服制繁杂的人们,来时都有自己的国,回去时,便已没有了,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最痛心的,怕就是明怀玉了。
“上卿大人。”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殊闻声驻足,正是谢千弦。
谢千弦来时见晏殊同宇文护站得紧凑,不动声色地垂眸笑了笑,而后才上前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晏殊抬手打断,“我也正要去找你。”
二人并未走得很远,到关口下趁着间隙说话,晏殊忙于要赶路,只叮嘱他顾好自己,转而眼底露出几分憾色:“二师兄之事,我已无能为力。”
他叹息着摇头,满是自责,又道:“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不会屈服的。”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不忍,“看在昔日同门的情分上,留他全尸吧…”
这几个字在谢千弦耳畔回响,飘荡在世间,无论如何都落不进他心里,泫氏谷中被世人架到高处的白衣身影涌入脑海中,他又想起了芈浔,这一个个兄弟,都要走了。
就像当年,只要有一个人下了山,相继的,所有人,都会离开……
良久,谢千弦才点点头:“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1]“飞地”指的是一国位于他国境内,或土地与本国主体不相毗连的土地。
第65章 宰柄争痕噬君心
暮色漫过阙京巍峨的宫墙时, 大军终于回朝,太子便因过度劳累,强撑的身体终于病倒。
瀛王坐在太子榻前,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下,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肩头与手臂的绷带渗出淡淡血渍, 将月白中衣洇出斑驳的痕迹, 四下无人时,也生出不忍。
瀛王抬起手,指尖悬在萧玄烨滚烫的额前, 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始终没有落下, 这才惊觉这寻常父子间最普通不过的关心之举,在这二人间却是如此变扭。
萧玄烨睫毛轻颤, 似乎被什么惊扰, 发出一声低沉的呓语, 偏过脑袋, 却无意将颈侧的旧疤露得更明显。
岁月飞逝, 有许多事在瀛王有意无意的授意下都变得模糊, 有的甚至不再存在,如今太子颈侧这块极小的烫痕,是证明当年那场火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 可看着太子因病痛紧皱的眉目,他还是仰头叹息着, 这一仰头,便盯着这屋内的陈设出了神。
满室朱红幔帐,这里曾是历代储君的居所。
瀛国历代的太子都曾住在这座宅邸, 他们中的多数人,都从这间宅邸搬到了瀛宫,可他萧寤生身为瀛王,却不曾住在这里过。
自己的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比起自己,这一点,自己的儿子要幸运得多了。
回望这几年,自先太子萧玄稷死后,再立储时,自己有那么多个儿子,他不曾想到过萧玄烨,同为嫡子,前人的目光太过耀眼,后人连乘凉之地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上王位那日,也是这般望着空荡荡的瀛宫,王座上的纹路栩栩如生,却始终透着寒意,而萧玄稷生来便是嫡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自己穷尽半生也未曾拥有。
瀛王在心中叹息,有一个儿子,他走过的路,都像极了自己…
榻下的身影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萧玄烨知道父亲正俯身凝视自己。
滚烫的呼吸拂过额头,带着复杂情绪的话语响起:“若能选择,我倒希望你”
话音戛然而止,剩下“不是太子”这四字被香炉中的沉香燃烧得轻响…
萧玄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锦被,掌心的汗浸湿了衣襟。
门扉被推开,瀛王只交代了一句:“好生照料太子。”
谢千弦带夜羽楚离称是,待王驾走远,才踏入殿内。
踏入寝殿的瞬间,药香混着沉香扑面而来,谢千弦足尖轻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俯身时瞧见那双紧闭的眼睑下,眼睫正不安地颤动。
他忽然凑近,趴到床边对着人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玄烨泛红的耳垂,颇有丝调戏的意味,轻声道:“大王走远了,我的好殿下,可要装到何时?”
话音未落,锦被下突然探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缠住他的腰带用力一扯,谢千弦惊呼着跌进被褥,跌入一片滚烫的温度里。
萧玄烨滚烫的唇咬住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沙哑的暗哑:“小没良心的,真不担心我?”
“哪有不担心。”谢千弦轻嗔一句,反手勾住对方脖颈,寒气逼人的指尖贴上萧玄烨发烫的脊背,怀中的人滚烫得像团火,将他身上的寒意尽数驱散,却也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将脸埋进萧玄烨颈窝,嗅着混着血腥气的沉香,道:“抱紧些,我给你降降心火。”
萧玄烨没说话,但喉间溢出的轻笑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满足,手臂慢慢收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两人交叠的轮廓拉得很长,谢千弦乖乖待在他怀里,也不多问为何要避免同瀛王谈话,只是想起明怀玉,心中总是不安,芈浔之死还历历在目,他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在想什么?”萧玄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病中的疲惫。
谢千弦抬眸,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萧玄烨眼下的乌青上,将那双眼里的漆黑衬得愈发幽深。
“明怀玉”他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苦涩,“大王会如何处置他?他是麒麟才子,大王应当会想招揽他吧?”
这一连两个问句,萧玄烨也知他是真心敬重明怀玉,此人确实有才不假,可其犯下的大错也不可原谅。
就像瀛王在邛崃关同列国使臣说的一样,这场针对瀛国的合纵,一开始就是明怀玉在策划,为了瀛这场仗,瀛国的将士在邛崃关血战数日,死伤无数。
明怀玉是有才,可若仅仅因为他有才便赦其无罪,那要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国战死在沙场的将士?
他一时间无法给出准信,便道:“看来寒之对这些麒麟才子,真是敬重。”
“若能为七郎所用,岂不是锦上添花?”
“好是好…”萧玄烨病中有些发沉,还是句句回应:“大王此次恐不会轻饶,若明怀玉能主动请罪,也许还有可谈的余地。”
谢千弦还想说些什么,仰头见他脸色不好,便不再多说。
殿外有夜风吹过,纱帐轻扬,一夜过去,再醒来时,谢千弦先是贴着萧玄烨的额感受了他的体温,虽然不似昨日那般烫,但生怕会落下病根,他想让人休沐一天,架不住萧玄烨的坚持,便陪他上了朝。
太极殿上,瀛王眼色扫过众人,见太子拖着病体上朝,心中欣慰,却也未曾表达,只是道:“如今合纵外患已解,列国都在休养生息,但我大瀛也不能落下…”
说着,瀛王看向沈砚辞:“此前新法在端州试行,成效斐然,寡人以为,当将新法自阙京推至全国。”
向来负责变法的沈砚辞便站出作揖:“臣领旨。”
正等着议题时,廷尉薛雁回适时站出,道:“禀大王,经廷尉府商议,已按照新法对所有有功之士进行封赏…”
说着,薛雁回眉头一皱,面露难色:“只是对于合纵主谋明怀玉,此人罪孽滔天,害我大瀛锐士死伤无数,廷尉府一致认为,当对明怀玉处以极刑…”
他深深一拜,高呼着最后两个字:“车裂!”
此二字一出,殿内群臣轰然,玉笏板相撞声此起彼伏,谢千弦差没站稳栽倒过去,然不等他有所反应,朝臣的私语便已如潮水般涌来。
瀛人感慨此战死伤无数,赢得惨烈,明怀玉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想说些什么,萧玄烨却已经抢先一步道:“新法确实讲究赏罚分明,却也可功过相抵,明怀玉纵然有罪,可他之才盛传九州,如若能…”
“太子殿下谬言!”这一声喝斥,却是殷闻礼。
只见他先是对着上首欠身行礼,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是笑里藏刀:“新法讲究赏罚分明,至于功过相抵,那也得是落实了才行…”
“可现今,明怀玉所作所为,哪样是功?”
他继续施压:“哪怕给他这次机会,他日后要在瀛国立下何种功名,才能与这战死的数万条人命相抵?”
字字如刀,劈开殿内凝滞的空气…
“先论虚设再论赏罚,”他幽幽一笑,“此乃人治,非法治。”
他突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沈砚辞脸上:“御史大人比我更懂法家立身之本,想必更有考量。”
这一番激论下,萧玄烨再想开口,也似乎没了说辞,上首的瀛王仍在思虑,当日加注拒绝越使以城换人的提议,不过是想再多捞一笔,不成想越使干脆放弃,那日回来后,瀛王便已经考虑过明怀玉的去留。
先前与同为麒麟才子的芈浔失之交臂,如今又有一位大才摆在眼前,若是明怀玉真能松口,他倒是愿意给他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于是瀛王正了正声,道:“合纵之战,列国都已付出了代价,以慰我大瀛锐士的在天之灵,至于明怀玉,此人毕竟有才,寡人以为,当给他个机会。”
阶下殷闻礼低笑着,眸中精光都被隐藏,他面上恭敬,字眼却极其逼人:“老臣以为,新法在端州试行,之所以效果甚佳,是因为人人都严格遵循新法,从未有过例外……”
“否则…”他话音一转,笑眯眯看向沈砚辞:“先端州郡守韩丞也算无过,不也因无甚大功被革职?”
听到“韩丞”二字,沈砚辞呼吸一滞,韩渊那带着扭曲的恨意的模样在脑海中回闪,这一幕被殷闻礼捕捉到,他继续逼问:“若为明怀玉开了这个例外,那以后人人犯了错,都可先给一次机会,再论赏罚,那新法,还有必要实行吗?”
“相邦的意思…”瀛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身子往前一倾,眯起眼问:“寡人要给明怀玉开这个恩典,也不可?”
殷闻礼悠然一笑,恭恭敬敬弯下了腰:“大王恕罪,臣只是遵循新法,替大王分忧。”
“呵!”瀛王冷笑一声,即位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当着群臣的面下殷闻礼的脸,殷闻礼这个老东西,也是第一次当着群臣抗议自己,贤君良臣的这出戏,是彻底唱不下去了。
殿内死寂,瀛王死死盯着这个将自己推上王座的老臣,语气中的怒意毫不掩饰,高呼:“御史!”
“臣在!”
只见瀛王甩袖离去,只留下一个“改”字回荡在太极殿…
改?
改什么?
改新法,人人守法,可君王,要有这个特权!
殷闻礼看着萧寤生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满意的弧度,萧寤生是被自己推上的王座,此人有多少能耐,他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说过,萧寤生,不是变法的料子,他没有这个魄力,他要让所有人以至萧寤生自己都看清楚,没有自己的辅佐,他萧寤生究竟担不担得起这一个“王”字。
瓮声中,薛雁回战战兢兢地劝说,也不可避免得懊恼着,道:“相邦何必同大王起争执?如今可如何是好?”
殷闻礼依然回味着,忽然道:“本相…病了,往后几日,怕是不能再上朝了。”
薛雁回半知半解时,谢千弦也忧心忡忡,萧玄烨看出他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
“七郎…”他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想去劝劝他。”
萧玄烨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明怀玉,想着或许他真心以为此人就这么杀了可惜,说:“我陪你去。”
“你还未痊愈。”谢千弦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寻常,也因为他与明怀玉的对话无法让萧玄烨知晓,便不想让他一同去,“若是不放心,就让夜羽跟着。”
萧玄烨思索一会儿,还是坚持:“我在诏狱外等你。”
第66章 牛渚残灯照孤魂
再次踏入诏狱阴冷潮湿的甬道, 谢千弦不由得想起昔日芈浔之死,每一步都似踏在芈浔的血泊上。
冰冷的石壁渗着寒气,刺入骨髓, 也刺入他空茫的心, 他举目无亲, 这偌大的世间, 稷下学宫的这几位师兄弟是除七郎外他唯一的亲人, 总要护住几个。
接近关押明怀玉的牢房时,他看见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昔日芝兰玉树的稷下才子, 此刻只余一个略显狼狈的轮廓,那光吝啬地铺在他脚边, 却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死寂。
无需言语,单是那凝固的背影, 便已将“心死”二字刻入骨髓。
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 未能惊动他分毫, 谢千弦走进时,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 一个沙哑得几乎碎裂的声音响起, 没有抬头,却精准地刺破沉默:“当日阿浔,也是死在这里吗?”
明怀玉始终没有回头, 阳光从狭小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割裂成两半, 一半浸在昏暗中,一半悬在光明里。
麒麟八子,我赌我们无人善终…
不知怎的, 这句话伴随着芈浔那时痛苦的呜咽在谢千弦脑海中疯狂回荡,此刻同样的无力感袭来,他强迫自己镇定:“瀛王当日欲赦免他,今日为了能赦免你,不惜改了瀛国新法。”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品出一丝荒谬的苦涩,以法之名,却行破法之实。
“我记得,你也习法家,千弦…”明怀玉终于转过身,眼窝深陷如古井,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枯寂的死水,直直地钉在谢千弦脸上,问:“于你而言,当今瀛王,是个好的王吗?”
不是…
当今瀛王绝非一个好的王,成王者,欲得必有失,而萧寤生显然只愿得,不愿失,像这样的王,若是其自身才干能够满足的他的野心,那倒是无伤大雅,可萧寤生不是。
一国之君率先质疑已经试行成功的新法,那这套变法,最终必然失败。
“瀛王不是…”谢千弦斩钉截铁,迎着明怀玉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衰败身躯里残存的倔强,“瀛太子是!”
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试图点燃眼前这团冰冷的灰烬,道:“你我要效忠的,是瀛国未来之君。”
明怀玉背对着那缕微光,整个人沉在更深的阴影里,他垂下眼睑,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笑意,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辛辣的讽刺。
他平静又坚韧:“我不会效忠任何一个人。”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焦灼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逼近一步,“我送走了阿浔,你还要让我再亲手送走你吗?”
“亲手”二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带着崩溃的哀求:“瀛国新法,要将你处以极刑…车裂啊!”
“明怀玉!车裂…古往今来,何等大奸大恶才配受此极刑?你真要…把自己一身清名,都变成史册里最不堪的笑柄吗?!”
明怀玉却摇摇头,昔日越国陈兵费境伊始,他心中的道标便已铸成铁壁。
数十年寒窗砥砺,胸中经纬,毕生所求的“道”,岂能在最后关头崩塌,反噬自身,成为抽在自己灵魂上最响亮、最耻辱的耳光?
绝不能…
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