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陈迹堪破定棋局
风鸣谷一役的尘埃尚未落定, 肃杀之气仍萦绕在都护府将士的心头,城楼上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血腥混杂的气息。
楚子复与谢千弦正在府中研判沙盘,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却踉跄冲入, 带来了一个远比预想更坏的消息。
“报——!风鸣谷伏击失利!西境狼牙部突袭, 我们与边沙部的人, 皆被俘获, 此刻已被狼牙部押解, 往疏勒部方向去了!”
“什么?!”谢千弦手中原本虚点在沙盘上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立刻转身, 便要向外冲去,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 碎裂声刺耳惊心。
“千弦!”楚子复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力道之大, 让谢千弦踉跄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谢千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与颤抖, 那双惯常冷静的眸子里此刻只有焚心的焦灼, “萧玄烨他……”
“胡闹!”楚子复厉声打断, 将他拽回,目光锐利地直刺他慌乱的心底,“疏勒部态度尚且不明, 我们亦不知狼牙部为何将人押往疏勒,是囚禁, 是移交,还是另有图谋?我们一概不知!你现在贸然强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紧紧盯着谢千弦失魂落魄的眼眸, 语气沉痛,带着不解:“如此感情用事,不顾大局,这根本不是你的作风!谢千弦,从前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智珠在握的麒麟才子去哪了?”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千弦耳畔,他身形猛地一震,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痛楚的清明。
是啊,从前的自己,到底去哪儿?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睁开时,虽仍有忧色,但理智已重新占据上风。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嘲,缓缓道:“是我失态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楚子复,忽问:“疏勒部…在西境十部中,司职为何?”
楚子复见他冷静下来,神色稍缓,松开了手,沉声道:“疏勒部,世代司掌西境祭祀之职,地位超然,其部族大祭司,亦被尊为西境神使,又称西境守护者…
传说能沟通天地,预知祸福,洞察人心,各部首领对其都十分敬重。”
“西境神使…沟通天地…”谢千弦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眼角下方,就在这个位置,许是为了惩罚自己,萧玄烨曾在他自己的眼下亲手点下一颗泪痣…
自己能看出萧玄烨潜龙在渊之姿,那么,那位传说中能通灵的西境神使,是否也能看穿?
可想着,谢千弦又感到害怕,帝星陨落,那颗泪痣混淆了天机,那是否也会影响神使的判断?
种种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决然,谢千弦看向楚子复,目光郑重:“师兄,请你设法安排,我要见见那位,西境神使。”
楚子复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借神使之眼,影响疏勒部的立场?”
“是。”谢千弦颔首,面向那盘前路不明的沙盘,道:“说来也怕师兄不信,萧玄烨,是我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他注定不凡。
神使若能看破他命格之贵,疏勒部或许不会甘愿与未来更大气运之人为敌,即便塔塔尔势大,司掌祭祀的疏勒部,也需考虑冥冥中的天意,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楚子复沉吟片刻,想到自己身为都护,与各部首领虽非深交,但常年打交道,总有几分香火情面在,疏勒部向来不参与直接争斗,此番狼牙部将人押去,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决断:“好!我即刻修书,并以都护府印信为凭,亲自前往疏勒部周旋,无论如何,必为你争取到与神使见面的机会!”
西境的暮色沉沉压下,草原的深处的风沙却永无止息。
疏勒部的营地坐落在一片背风的绿洲边缘,不同于都护府的砖石坚城,这里遍布着白色的毡帐,最大的主帐顶端装饰着繁复的羊毛绦穗和象征通灵的骨饰,在风中轻轻摇曳。
主帐旁一座守卫森严的营帐内,气氛紧绷,边沙部的女将军乌尔赫拉被反绑着双手,狠狠推搡进来,踉跄几步才站稳。
押送她的人粗声警告道:“老实点!这里不是你们边沙部可以撒野的地方!”
乌尔赫拉冷哼一声,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帐内情形。
萧玄烨与阿里木也身处帐中,却和她的狼狈对比鲜明,他二人并未被束缚,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
萧玄烨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尽在掌握,而阿里木则紧盯着那狼牙队长身旁的那人,眉头紧锁。
就在那狼牙部队长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锦缎皮袍、头戴狐皮帽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精明,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玛瑙戒指,与周围那些孔武有力的战士气质迥异,正是狼牙部中掌管商队往来的司商部长,哈尔曼。
“哈尔曼部长,”萧玄烨此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对着那位司商部长微微颔首,“风鸣谷援手之情,萧某铭记。”
哈尔曼脸上露出一个商人式的圆滑笑容:“萧兄弟客气了,昔日你在中原商道行走,与我狼牙部商队多有互利,我部首领也常赞你诚信豪爽,今日见你遇险,岂能坐视?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阿里木,意有所指,“西境如今的局面,也确实需要些不同的声音。”
阿里木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哈尔曼:“哈尔曼部长,狼牙部是西境四大战部之一,拥有荣耀的传承,本汗知道,对塔塔尔的篡逆,狼牙部,究竟持何态度?”
萧玄烨闻言,也接口道:“塔塔尔凭借武力上位,其统治根基不稳,行事暴虐无常,你我都清楚那些劫掠商路之事,长久下去,西境必将陷入混乱…
阿里木可汗是你们正统的可汗,我实话告诉你,我们联军倾尽所有,也会将他重新推上王位,对于阿里木可汗能带来的稳定和秩序相比,孰优孰劣,相信狼牙部的首领自有判断。”
哈尔曼听着,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露出了更为郑重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挥挥手,示意那队长将犹自不服的乌尔赫拉带到帐角看守,然后才叹了口气,对阿里木和萧玄烨低声道:“可汗,萧兄弟,不瞒二位,我部首领对此事亦深感忧虑。”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塔塔尔的行为,确实不为许多崇尚传统与荣耀的西境勇士所认可…”他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考量:“但是,可汗,您被您的庶弟从王位上拽下,这已成事实。”
“在西境,草原的雄鹰可以搏击长空,也可以折翼坠落…”说着,哈尔曼的语气犀利起来,“但草原的可汗,必须是战无不胜的雄主,您的威信,已经受到了挑战,这是残酷的现实,无法回避。”
阿里木像是感到了真相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伤口处传来隐隐刺痛,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反驳。
他知道,哈尔曼说的是事实,是西境这片土地上最赤裸,也最真实的法则。
哈尔曼继续道:“眼下,我部首领虽对塔塔尔不满,但也不会轻易表态支持您,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阿里木与萧玄烨,坚持道:“您和支持您的联军,能展现出更大的胜绩,足以让各部看到您重振雄风、夺回荣耀的实力,在那之前,我能为二位做的,也是能为西境大局做的最大努力,便是尽力劝说首领,让我狼牙部暂时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帐外风掠过毡帐的呜咽声。
阿里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他脸上的屈辱与愤怒渐渐沉淀,转化为更深沉坚定的力量,紧接着,他直视着哈尔曼,眼神恢复了部分属于王者的锐利与尊严:“你的话,本汗明白了,西境的法则,我比任何人都懂。”
“草原敬重强者,但也铭记传承,塔塔尔能用暴力窃取王座,但他永远无法得到草原灵魂的认可。”
他顿了顿,带着掷地有声的承诺:“我,阿里木,承载西境先祖的嘱托,我不会就此沉沦,我会用我的战刀,用我的胜利,亲手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所有质疑者看到,谁才是西境真正的主人!”
“请转告狼牙部首领,他的中立,我记下了,待我重登王庭之日,狼牙部今日的谨慎,必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哈尔曼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动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萧玄烨,看着阿里木的背影,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他二人,还真是相像,可他仍然能听得出,方才这番豪情壮志,说给狼牙部听,也说给自己听。
营地静默地匍匐在月光下,唯有中心那顶最大的毡帐透出摇曳的烛光。
萧玄烨与阿里木被暂时安置在附近一座小帐内,虽无苛待,但疏勒部首领的避而不见,无疑给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疏勒部的支持,比狼牙部更为重要?”萧玄烨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阿里木在面对疏勒部时的凝重,远超面对狼牙部的哈尔曼。
阿里木沉吟片刻,眉宇间带着西境人对神明的敬畏,道:“狼牙部是强壮的臂膀,但疏勒部…”
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疏勒部,是西境的灵魂。”
“他们司掌祭祀,大祭司,也就是我们尊称的神使,能沟通天地祖灵,预兆祸福,他的认可,意味着长生天与草原祖灵的眷顾,这种力量,能让最勇猛的武士在精神上臣服,心甘情愿为你效死。”
他望向萧玄烨略带不接的眼神,试图用一个萧玄烨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你们中原人信奉的周天子,是上天之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一般。”
萧玄烨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语道:“周天子,早已不是昔日之天子了。”
那声音很轻,却蕴含着无尽的风雷与决心,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有些界限,既然已被打破,便无需再恪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掀帘而出。
只见营地入口处,几骑刚刚勒停,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略显单薄,正是谢千弦,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袍上的风尘,目光便急切地扫过营地,最终与闻声出帐的萧玄烨遥遥相望。
那一瞬,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不安都褪去,谢千弦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担忧与如释重负,而萧玄烨冰冷的目光深处,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没有言语,谢千弦抽了口气,随即转身,在身后楚子复的陪同下,步履坚定地朝着那顶最大的主帐走去。
楚子复显然提前打点过,守卫的疏勒战士并未阻拦,进入帐中,只见疏勒部首领已端坐主位,而在首领身侧,设有一道厚重的纱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影,气息幽深,仿佛与周围的烛光融为一体,那便是西境神使。
“都护大人,谢先生。”疏勒首领声音平稳,带着审视,“看在都护府与我部往日的情分上,神使愿意见你们,但需隔着圣帘,并由我与都护大人共同见证。”
楚子复拱手致谢,谢千弦则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目光清明地望向纱帘后的身影。
他其实之前也见过一次神使,却没有过交流,眼下更不必寒暄,便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清晰:“尊贵的神使,您曾经伴同阿里木可汗去往瀛国迎娶公主,可还记得昔日之瀛太子?”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滞,纱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谢千弦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保管的画卷,缓缓展开,画上之人,眉目英挺,气度天成,虽只是墨笔勾勒,却隐隐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正是他绘制的、未点泪痣之前的萧玄烨。
紧接着,他沉声道:“画中之人身负紫气,乃潜龙在渊之相,有帝王之资。神使通灵,洞察世间本质,敢问神使,可识得此人背后天机?”
纱帘之后,一直闭目静坐的神使,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仿佛蕴藏着漩涡与亘古风沙的眼眸。
他目光穿透纱帘,死死锁定在画卷之上,画像之人的面容,与他记忆中在瀛国宫廷惊鸿一瞥所见的那位年少储君的身影缓缓重叠…
“呃……啊——!”神使喉咙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带着极大的震撼,冥冥中,随着这声异响,帐内四周原本昏黄的烛火,猛地向上窜起,火焰竟在刹那间变成了幽幽的绿色,似是西境的野火,将整个营帐映照得一片诡谲!
楚子复与疏勒首领皆是大惊失色,屏住了呼吸。
绿色的火焰却只摇曳了一瞬便以恢复了常态,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神使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谢千弦说:“我将他,带到西境了。”
莫约一炷香后,神使在首领的搀扶下走出了主帐。
帐外,闻讯赶来的阿里木与萧玄烨正焦急等待,看到神使亲自走出,心中更是警惕与疑惑交织。
神使的目光直接越过阿里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地走向萧玄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极其缓慢地抚上萧玄烨的脸庞,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落已久的神器。
他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触感,细细描摹着萧玄烨的眉骨、鼻梁,最终,落到了那颗为了被点画的泪痣之上。
就在指尖触及泪痣的瞬间,神使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这一顿,让一旁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谢千弦,心脏几乎骤停,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神使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颗泪痣,又抬眼深深望进萧玄烨那双毫无惧色,却有几分不解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天人交战,最终,神使缓缓放下了手,转向搀扶他的疏勒部首领,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疏勒首领听完,脸上震惊和犹豫交织着,他看了看神使,又看了看萧玄烨和阿里木,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紧接着,疏勒首领挺直身躯,面向帐外越聚越多的疏勒部族人与狼牙部的战士,深吸一口气,用洪亮的声音宣布:“以长生天与草原祖灵之名,我疏勒部,自即日起,承认阿里木可汗之正统,效忠于其麾下,助其夺回西境王庭,重振首部荣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阿里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神使的转变,是因为萧玄烨?
是因为他曾告诉过自己的,那个预言?
但神使的认可,依旧在暗流汹涌的西境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这场王权争夺的格局——
作者有话说:现生的喜悦和大家分享,美美上岸啦[加油][加油]祝俺滴小嘟者也心想事成!!
第122章 王旗砺刃卷西境
一座临时充作审讯的营帐内, 气氛凝重。
得到了疏勒部的支持,线下首要之事,便是处理被俘的乌尔赫拉, 这位边沙部的女将军, 是塔塔尔麾下最锋利的战刀之一, 从她口中撬出边沙部的动向乃至塔塔尔的部署, 至关重要。
于是阿里木、萧玄烨、谢千弦与楚子复四人围站在被缚于木桩上的乌尔赫拉面前, 此人虽鬓发散乱,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屈服,只有桀骜与嘲讽。
“乌尔赫拉, ”阿里木沉声开口,试图唤起旧部的情谊, “边沙部世代忠于王庭,你父亲更是我父汗的挚友, 塔塔尔弑君篡位, 名不正言不顺, 你何苦为他卖命?”
“你现在回头, 本汗承诺, 既往不咎, 边沙部仍是西境最荣耀的战部之一。”
乌尔赫拉嗤笑一声:“败军之犬,也配提我父亲?”
“塔塔尔汗给了边沙部更大的草场,更多的战利品, 他才是带领西境走向强盛的雄主!而你…”说着,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余三人, 满是鄙夷,“只能依靠中原人的诡计。”
萧玄烨眼神冰寒,上前一步, 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疏勒部的神使都已经臣服了阿里木可汗,你以为,塔塔尔还能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哈哈哈!”乌尔赫拉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她死死盯着阿里木,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什么都不懂。”
“你们以为抓了我,我就会害怕?”说着,她冷哼一声,挑衅道:“我边沙部的族人们,很快就会骑着最快的马,带着最锋利的弯刀,把你们一个个踩碎!”
帐内的空气因这赤裸裸的威胁几乎凝固,阿里木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败亡的耻辱和部下的背叛,混杂着此刻的羞辱,如同野火灼烧着他的心肺。
可他没有暴怒,反而在极致的压抑后,迎来决绝的冷静,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迎上乌尔赫拉挑衅的视线,声线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不用等他来。”
阿里木低吼出声,仿佛将胸腔积郁的所有闷气一并吐出,“我们会去找他。”
这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对乌尔赫拉的回应,更是对帐内所有联军领袖的宣告,退缩与等待,只会耗尽疏勒部的支持所带来的短暂优势,唯有主动出击,打出气势,才能赢得更多摇摆部落的归附。
此后的战局众人皆知,赤岩隘口是通往王庭方向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通道狭窄,最利伏击。
这地势不仅中原人能想到伏击,塔塔尔一派亦是如此,正是算准了联军若要前进,必走此路,也必遭迎头痛击。
“赤岩隘口,死地也。”楚子复在沙盘上指点着隘口地形,眉头紧锁,“敌军据守高地,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通过,必遭滚木礌石,箭矢覆盖,骑兵冲锋亦难以展开,塔塔尔以此地为坟场,是阳谋。”
阿里木面容坚毅,败亡的耻辱灼烧着他:“不能再败,也败不起了,必须在此地,打断边沙部的脊梁!”
他看向谢千弦和楚子复,“二位先生,可有良策,能在此绝地,为我军开辟生路?”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便是因其难以破解。”谢千弦凝视着沙盘上那狭窄的通道,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既然无法绕过,也不能退缩,那便只能……让他攻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子复:“师兄,我见过你操纵磐石阵,那时你说还是残卷,如今可有完善图谱?”
楚子复眼中精光一闪:“有!”
“此阵核心在于固守耗敌,伺机反击,我军依托赤岩隘口入口处相对开阔之地布设,可设三层机关之术,正合此地之用!”
谢千弦又补充道:“我军需示敌以弱,乌尔赫拉被俘,边沙部新帅为立威信,必求速战,极易贪功冒进,届时,便是这些墨守机关彰显威力之时。”
然而,楚子复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此阵虽利,却有一处关键,非寻常勇士所能担当,需有一人设于前沿与中段衔接之处,此处压力最大,必将承受敌军最猛烈的冲击,守护中段机关不被破坏。”
他环视帐内诸人,沉声道:“此阵眼,需一员武勇超群、气力盖世的猛将坐镇,一旦阵眼有失,整个防御链条便可能崩溃。”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众人皆知此位关系重大,自身勇力或可冲锋陷阵,但若要在此等绝地孤身承受千军万马的冲击,并稳住全军阵脚,实非易事。
若是还在从前,萧玄烨一定会把这个位置交给陆长泽,可惜…
一时间,无人应声,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萧玄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汗,我记得你麾下有一人,叫阿努尔?”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阿里木身后沉默的阿努尔,阿努尔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粗犷的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阿里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是第一战部悍鹰部的勇士,天生力大无穷,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努尔,“阿努尔,你敢不敢?”
阿努尔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豪情:“可汗!阿努尔愿往!悍鹰部的勇士,从不知退缩为何物,能为可汗效力,是阿努尔的荣耀!必不让一个敌人,越过阵眼半步!”
“好!”阿里木大喜,亲自将阿努尔扶起,“此战若胜,你阿努尔与悍鹰部,当居首功!”
楚子复也松了口气,点头道:“有阿努尔将军这等猛士,阵眼无忧矣。”他沉吟片刻,又道,“寻常兵刃恐难应对乱军混战,我观阿努尔将军臂力惊人,可愿使一对重锤?我可命工匠连夜赶制,并依照墨家机括之术稍作改良,或可更添威力。”
阿努尔眼中放光:“全凭楚大人安排!”
当夜,联军工营灯火通明,楚子复亲自绘图,督造兵器,为一对浑铁破甲锤,双锤足有五十斤,旁人连提都提不起来,可在阿努尔手里确实轻轻松松,一锤下去,他人必死无疑。
首部王廷居于西境中部,而都护府于南,这一路过去沿途扎寨无数,于三日后来到了赤岩隘口前。
联军旌旗招展,本想以此吸引边沙部的火力,却不料已是多此一举,不知此次边沙部带将是何人,但此人显然早已等待多时,联军前锋刚接近隘口,两侧山崖上便响起震天的号角与喊杀声,无数边沙骑兵如同褐色的洪流,从预设的隐蔽处冲杀下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按照计划,联军前锋稍作抵抗,便丢弃部分辎重,旗帜歪斜地向后“败退”,边沙军见状,气焰更炽,新任主将果然急于证明自己,挥动全军压上,企图一举冲垮阵型。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雷鸣,大地在颤抖,成千上万的边沙骑兵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呼嚎,追着“败退”的联军,一头撞向了那片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最前排的骑兵率先遭殃,高速冲锋的战马猝不及防地踩上隐藏的地刺,顿时人仰马翻,惨嘶声响成一片,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个冲锋阵型为之一滞。
就在此时,强化盾车后的联军士卒齐声怒吼,用肩膀死死顶住车体,长矛从缝隙中如林刺出,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包铁的盾车上,火星四溅,却难以迅速破开。
阵眼之处,阿努尔岿然屹立,他身披双层重甲,宛如铁塔,手中一对新铸的浑铁破甲锤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
边沙部的主将巴图鲁见他古怪,心中虽疑,但骄横之气未减,认出那是悍鹰部的人,预发激情了胜负之欲,登时挥军猛攻。
“为了塔塔尔汗!杀光这些叛徒!”
“阿里木滚出来受死!”
听着敌军嚣张的辱骂和对阿里木可汗的蔑称,阿努尔双目瞬间赤红,悍鹰部世代忠诚,最重荣誉,岂容逆贼玷污正统可汗的尊严?
“悍鹰部阿努尔在此!尔等叛徒,速来领死!”阿努尔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声如霹雳,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
他双锤一摆,主动迎上,第一波冲来的五名边沙骑兵,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阿努尔左锤横扫,带着恶风,直接将一匹战马的头颅砸得粉碎,马上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右锤顺势下砸,另一名骑兵连人带鞍被砸成肉泥!
他舞动双锤,如同旋风,借助锤柄内的机簧,加之双锤有五十斤之重,每一击都蕴含千钧之力
“砰!咔嚓!”边沙骑兵的弯刀砍在他的重甲上只能留下浅痕,而他的重锤一旦沾身,非死即残!
“保护阵眼!”中段的士卒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弓弩射击更加精准,长矛突刺更加有力。
巴图鲁见先锋受挫,怒不可遏,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试图强行冲阵,口中怒喊着:“跟我上,杀了那个使锤的蛮子!”
阿努尔见状,不退反进,他猛地将右手重锤掷出,利用末端铁链,锤头如同流星,呼啸着砸向巴图鲁的马前,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趁此间隙,阿努尔左手锤挥舞如轮,将冲上来的亲卫砸得人仰马翻,一步杀一人,十步不留行!
“来啊!”阿努尔浑身浴血,牢牢钉在阵眼之位,脚下敌军尸体堆积,竟渐渐形成了一道矮墙!
边沙骑兵的冲锋撞上阿努尔这块巍然不动的礁石,被撞得粉身碎骨…
“悍鹰部……阿努尔……”巴图鲁看着在阵中肆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的那个身影,第一次感到了心悸。
第一战部的悍鹰,离开了西境的马匹,竟还有如此之勇…他意识到,眼前的联军,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碾碎。
赤岩隘口的第一轮攻防,在阿努尔威震战场的怒吼与双锤的轰鸣中,最终以边沙部的惨败告终。
立于阵眼中的阿努尔仰天咆哮着,他向这些叛徒宣告了悍鹰部的忠诚与强悍,也为可汗的尊严,赢得了铁与血的证明。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的雄鹰,迅速传遍了草原,这一战,已然证明阿里木仍有成为可汗的资格。
胜利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联军营地在夜色中迎来了一位隐秘的访客。
来人身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在被引至主帅营帐,摘下兜帽后,露出的面容与衣饰上的家族纹章,却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竟是西境第二大贵族,乌孙部的使者,乌维。
帐内灯火通明,阿里木端坐主位,虽经苦战,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洗刷耻辱后的坚毅与威严,萧玄烨静坐一侧,气息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千弦与楚子复分坐两旁,一个智珠在握,一个沉稳干练。
“乌维长老,深夜来此,乌孙部可是已有选择?”阿里木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带着属于王者的气度。
乌维长老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目光谨慎地扫过帐内四人:“尊敬的可汗,我此行,代表乌孙部大首领,祝贺可汗在赤岩隘口取得的辉煌胜利。”
“谢了。”阿里木微微颔首,再问了一遍:“那么,乌孙部是终于看清了,谁才是西境真正的可汗?”
乌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可汗,我乌孙部并非不愿追随正统,只是……塔塔尔势大,颜回部与其勾结甚深,兵锋锐利,我部族大人多,不得不为部众的生存考量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联军底气,也意在讨价还价。
一直沉默的萧玄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乌维长老,孙部远在西境之西,邻有颜回部牵制,若不能得到首部王庭的保护,日子,怕也不大好过吧?”
闻言,阿里木会意,他伸出三根手指,道:“这个时候弃暗投明,本汗可给你三个承诺。”
“其一,收复王庭后,所有通往中原的商路,乌孙部的税率可以减免。”
他看了一眼楚子复,又道:“其二,都护府将确保乌孙部获得足量的食盐与铁器。”
乌维心中一动,这对于一个并非以武力见长,却需维系庞大部族运转的乌孙部而言,诱惑极大,可这最后一个承诺,一个好处,又是什么?
阿里木最后看向萧玄烨,他此前给出的承诺一个比一个诱人,这最后一个的分量必须远超前者。
萧玄烨显然与他达成共识,目光深远,抛出了最具分量的承诺:“其三,待西境平定,我可承诺,中原与西境的互市,乌孙部将作为重要的中间人,其利益将得到中原的认可与保护。”
乌维长老听着,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这巨大诱惑背后的风险与收益。
阿里木便适时地抛出压力:“乌维长老,机会只有一次,西境需要团结,今日的胜利,整个草原都将知晓,若过你们依旧首鼠两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带来的压迫,弥漫在整个营帐。
终于,乌维长老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谦恭了许多:“乌孙部…愿为可汗效力,共同铲除逆臣塔塔尔,恢复西境秩序!”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我部与颜回部毗邻,知其粮草囤积之所与部分的兵力部署,若可汗需要,乌孙部可设法牵制其部分兵力,使其难以全力支援塔塔尔。”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明显一松,这意味着,塔塔尔最重要的盟友颜回部,将因此受到掣肘,联军正面压力也会大减。
西境的天平,正向着阿里木与联军倾斜,而接下来的征程,虽仍有恶战,但前景,已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出门玩也要小心哦[爱心眼][爱心眼]
第123章 昔影孤行没风沙
赤岩隘口的胜利并未让联军高歌猛进太久, 在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呜咽戈壁前,塔塔尔一党主力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硬生生将联军的兵锋阻挡了整整半个月。
呜咽戈壁, 名副其实, 那里是草原的地狱, 狂风终年不息, 卷起漫天黄沙, 发出如同万鬼哀嚎般的凄厉声响。
这里地形复杂,遍布暗流沙坑和风蚀岩群,边沙部占据了几处关键的水源和高地, 构筑了密集的栅栏和陷坑群,联军数次尝试强攻, 不是被神出鬼没的游骑骚扰侧翼,就是被依托地利固守的叛军凭借箭雨击退, 损失不小, 却难以寸进。
中军大帐内, 气氛比戈壁的夜晚还要寒冷, 阿里木双手撑在粗糙的舆图上, 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他说:“不能再拖了。”
“半个月,已经是乌孙部耐心的极限, 如果再被阻于此地,那些观望的部落会认为我们不过如此,塔塔尔只需稍加威逼利诱, 他们就会再次倒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玄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痛苦:“而且…我夫人还在王庭,塔塔尔那个疯子,我每前进一步,她的危险就多一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暴露了这位日渐坚毅的可汗内心最柔软的恐惧。
他的妻子,曾是他亲自挑选的瀛国公主,不仅是他的挚爱,也是萧玄烨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萧玄烨端坐着,面容如同覆盖着戈壁寒霜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凝视着舆图上王庭方向那几乎凝固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暗火。
他犹记得,这位妹妹与自己其实并不相熟,可如今这个并不相熟的妹妹,却成了自己在这血腥沙场中仅剩的寄托。
谢千弦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死亡地带的呜咽戈壁,沉吟道:“强攻代价太大,即便惨胜,我们也再无力量直取王庭,必须另辟蹊径。”
他抬头,目光在帐内巡视一圈后,落在楚子复身上,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或许……我们不必强攻。”
说着,谢千弦有些兴奋起来,问:“师兄,我记得你在学宫时曾给老师看过一个机关,是叫地…”
“地藏破鸣?!”楚子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追忆,似是痛楚,却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点头:“确有……此术,非天地伟力不能借,非精微计算不能成,此机关要点在于探寻地脉薄弱之处,凭震动引得地脉共鸣,轻则地鸣不止,重则……可令大地陷落。”
阿里木眼中燃起希望:“先生是说,可以利用这机关,在这戈壁中,令大地坍塌?”
“正是…”楚子复点了点头。
谢千弦眼中星火更盛,这是墨家难以复刻的机关之术,若真能成功,不仅能赢得此战,往后回到中原,萧玄烨凭此术,与列国争雄逐鹿的胜算便又多一成!
这般想着,他手指点向舆图,道:“呜咽戈壁地质特殊,然既为戈壁,下层定会有多处空洞流沙,此地地脉便在此处最为脆弱,若在此处布下机关,在敌军猛攻之时引发地陷,便能将他们一举拿下,直捣王庭!”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萧玄烨冷声提出关键:“此机关有几成胜算,风险如何?”
楚子复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痛苦的事情,良久才睁开眼,声音吐露出看透命运的沙哑:“地藏鸣破,是墨家隐秘机关之一,复杂危险,尤忌恶劣天候,戈壁风暴频发,一旦在布置或启动时遭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成功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其实,我五年前…就在此处,试过一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阿里木忍不住追问:“那先生可成功了?”
楚子复缓缓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壁,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成功了。”
地脉崩摧,山河改道,可他却没有说,为此,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里木不知隐情,只是仿佛看见了希望,追问:“需要什么?”
楚子复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在瞬息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需要精通此道的人在风暴间歇期,精确埋设三十六根特制的共鸣桩。”
“精通此道的人,就是楚大人你啊!”阿努尔在一旁笑出声来。
谢千弦看着楚子复,不知怎的,他总瞧出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时,却听楚子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他脸上似乎再无犹豫,道:“此术因我而续,自当由我而终,给我一队死士,携带材料,今夜便出发。”
是夜…
联军大营已陷入沉寂,唯有工坊和楚子复的营帐依旧灯火通明。
空中弥漫着铜铁的气味,楚子复正仔细检查着每一根特制的铜桩,做这些时,他太过专注,指尖拂过那些铜器冰凉的表面,像是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千弦走了进来,行军不比在家里,军中能找到最好的盛器,也就是两个粗陶碗,他另带了一罐酒,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楚子复将最后一件铜桩放入木匣中。
“记得在稷下学宫时,师兄还做过其他器具,我总是那样看着,觉得各个师兄们都神通广大,我便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谢千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楚子复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手下动作未停:“是啊,那时你我,还有众位师兄弟,何等意气风发,总觉得凭胸中所学,足以经纬天地,安定苍生。”
谢千弦将酒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楚子复感慨着:“这几年你我虽见不到面,却也有书信来往…
可惜,韶华易逝,故人飘零,麒麟八子,八去其三,凋零…过半矣。”
说着,一丝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爬山两人心头,谢千弦将一碗酒推到楚子复手边。
楚子复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接过酒碗,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沧桑了些许,可他凝视着碗中酒,仿佛能倒映出昔日同窗年少的身影。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料到,当年学宫中争辩兼爱,如今我却在这西境戈壁,谋划着如何引动地脉,倾覆山河。”
两人默默对饮一碗,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千弦放下酒碗,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子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师兄,你我之间,不必虚言,这地藏鸣破之术,你…是否心有顾虑?”
楚子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呜咽的风沙,缓缓道:“千弦,你还记得我当年说我为什么要研习墨家么?”
“兼相爱,交相利,止戈为武,弭兵为功,我墨家先辈研习机关之术,初衷并非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守护,为了减少杀戮。”他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我之所以愿辅佐萧玄烨,并非全然因旧日情分,而是观其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怀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许……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二人一时无言,谢千弦依旧庆幸,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里,能有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他问自己,又为何要选择萧玄烨,或者,如今的萧玄烨,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说不清了…
“好了,我该走了。”楚子复说罢,便将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谢千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师兄当年,为何要拒绝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复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一种谢千弦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只见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巨子之位,责任太重,羁绊太深,而我,或许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 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 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 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 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 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 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 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 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 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他们按照楚子复划定的方位,挖掘坑洞,将那沉重的铜桩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植入地底深处,入土时那东西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戈壁的呜咽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最后一根铜桩被牢牢固定,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愈发狰狞……
楚子复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桩位,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色一凝,对众人下令:“所有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与戈壁口埋伏的大军汇合,等待信号。”
小队首领闻言一愣,立刻抱拳道:“大人!我等奉命护卫您安全,岂能留您一人在此险地!要留也当留下几人护卫!”
楚子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沾染风尘却依旧坚毅的面孔,开口时声线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道:“天已经亮了,届时叛军随时会有巡卫,人多非但无益,反而易生变故,暴露行踪,况且,此术最后一步,非熟知其性者不可为,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营地轮廓,是塔塔尔一党的,随即,楚子复声音低沉下来,“回去吧,告诉可汗与萧大人,楚某必不负所托,待地陷之时,便是大军冲锋之机。”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敬佩,远方的风声似乎预发呼啸了,看这样子,隐隐有一丝沙尘暴的前兆,于中原人来说,此地还是太过凶险…
但军令如山,更因楚子复那平静的双眼下蕴含的决绝,让他们明白,任何坚持都是徒劳。
“大人…可千万小心啊!”小队首领单膝跪地,重重一礼,其余人亦随之拜下,声音哽咽。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
楚子复活下来了,独自一人爬出了这片地狱,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心怀理想的墨家俊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黄沙之下,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那一役,他成功地证明了地藏鸣破的威力,代价却是整整一队墨家未来的脊梁。
自那以后,墨家内部虽未明面责难,但那沉痛的损失与师长们隐忍的悲伤,裹挟着心中无尽的愧疚,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那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巨子之位,自己这个沾满了同袍鲜血的人,不配再坐上那个位置,不配再引领墨家。
于是,他选择了逃离,远走西境,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做一个看似与机关术毫无瓜葛的都护,用繁杂的政务和边塞的风霜来麻痹自己,试图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命运,终究是绕了一个圈,又将他还回了这里……
西境的困局与中原的战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回了这个起点。
那三十六根铜桩,锁住了他的过去,也牵引着他的现在……
他缓缓走到中央那根主桩之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青铜铸造的锤器,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淹没,远处的沙墙如同滚滚浊浪,吞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丝毫犹豫,将青铜锤高高举起,然后以自身为轴心,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敲击在中央主桩顶端那处最为关键的凹陷节点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风沙呜咽的震鸣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喧嚣。
又是一锤,再是一锤,这韵律奇特,间隙难以把控,几乎在这声主桩鸣响的同时,深埋于地底的机括开始运转,带动另外三十五根深埋于地下的铜桩,竟齐齐开始了规律而剧烈的上下震动!
坚固的桩体疯狂地撞击着,震颤着下方脆弱的地脉…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连绵传来,与主桩的敲击声应和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沙如流水般向低处滑落……
以我残躯,引动地脉,以我夙命,终结此局…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碰撞,发出噼啪的碎响,更大的岩石也在微微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在震颤,仿佛大地正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即将裂开巨口。
这正是地藏鸣破的可怖之处,非是依靠蛮力摧毁,而是以其精妙的构造,寻找到地脉最脆弱的一点,以特定的频率持续敲击,引动方圆之地“自内而外”的崩溃。
楚子复独立于这片即将崩毁的土地中央,他的衣袂在风沙中狂乱舞动,周遭飞舞的沙尘,在他眼中,却好似安静下来了……
他听着那来自地底的毁灭性的敲击声,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
“原来……宿命在此等候。”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与地的轰鸣中,却清晰地响在他的心间,“五年前,你们用命,替我偷来了这五载光阴…
可命运让我五年后回到这里,这一次,子复,不会再逃。”
风沙更猛烈了,叛军营地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惊呼与混乱的声响,但这一切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楚子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这天地崩解前最后的喧嚣与震动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那酝酿已久的沙暴终于彻底席卷了这片区域,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无尽的黄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
风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卷走,楚子复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朝阳终于冲破了一丝云层,将一缕金光投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
三十六根铜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敲击,最后一片浑蒙的黄色被彻底吞没,只剩那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楚子复的身影却早已不知所踪……
地脉在哀鸣,沙暴在怒吼,宿命的环,于焉闭合。
呜咽戈壁的边缘,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萧玄烨与阿里木亲率联军主力,对据守高地,凭借栅栏与陷坑固守的塔塔尔叛军发起了猛烈的正面进攻,谁都知道,这一仗至关重要。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罗网,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叛军的防线,然叛军终究占据地利,箭雨倾泻而下后,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黄沙。
阿里木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他心中焦灼,不仅为战局,更为身陷王庭生死未卜的爱妻。
萧玄烨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深知,他已在西境拖了太久,他在此处多呆一刻,瀛国的子民被奴役的时刻便多一分,可若是强攻不下,那些观望的部落也会倒戈,届时满盘皆输,便更没有与中原列国叫嚣的底气……
叛军依仗地利越发猖狂,天地间却陡生异变!
先是风,原本就未曾停歇的呜咽风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仿佛亿万冤魂同时尖啸,远方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杀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战场推进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半个天空吞噬。
日光迅速黯淡,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风沙!是沙暴!”阵中有人惊恐大喊。
无论是联军还是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所震慑,狂风卷起的沙石劈头盖脸地砸来,几步之外便难以辨清人影,箭矢失去了准头,战马惊恐地嘶鸣,阵型开始混乱。
厮杀与呐喊都被这风沙的怒吼所淹没,整个戈壁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叛军倚仗的高地,在这沙暴中反而成了更明显的靶子,风沙无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营垒,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风沙的袭击中稳住阵脚,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远方的闷雷,但迅速变得强烈起来,不是风沙带来的晃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一种似乎带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声,伴随着震动传来,甚至连带着地面的沙石都开始跳跃……
“怎么回事?”
叛军阵营中一片恐慌,饶是边沙的勇士,但这来自地底的恐惧,无疑比面对面的敌人更让他们胆寒。
萧玄烨猛地勒住战马,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哀鸣,他抬头望向风沙最浓处,那里正是楚子复潜入的方向,他知道,这是墨家的地藏破鸣,成功了。
阿里木也反应过来,嘶声大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助我们!跟紧本汗,杀光叛匪!”
地底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突然…
“轰隆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的巨响从叛军阵营的腹地爆发,仿佛整个戈壁的底部被掏空了一般……
尽管风沙模糊了视线,但那巨大的变故依旧可见,在两军将士惊骇的目光中,叛军倚仗的那片高地,连同无数惊恐的西境勇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下拉扯,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崩裂……
巨大的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蔓延张开,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又被风沙和地陷的轰鸣掩盖…
沙尘冲天而起,与狂沙暴混合,形成一片混沌,原来,这就是墨家的地藏鸣破……
这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险,在这天地之威的压迫下瞬间土崩瓦解…
超过大半的叛军主力连同他们的营地,直接坠入了无底的流沙与裂壑之中,侥幸位于边缘的也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随我冲锋!!”萧玄烨看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叛军残部。
“杀——!”
憋屈了许久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已然崩溃的叛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只剩少量残兵败将仓皇逃向王庭方向。
风沙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尚未落定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陷坑和裂谷,以及遍布四野的叛军尸体和狼藉的营寨残骸。
联军的旗帜在残破的高地上竖起,迎风招展。
阿里木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沙尘,望着王庭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希望,高呼:“直捣王庭!”——
作者有话说:凋零过半,真的过半了[爆哭][爆哭]
第125章 宴火涅槃启帝疆
王庭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那是一片建立在绿洲之上的巍峨城郭,象征着西境至高无上的权力。
金色的穹顶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最后一道屏障横亘在联军面前, 他们挟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都护府初时的三万兵力已不足一万, 西境的勇士也损伤大半, 可算上后加入的疏勒与狼牙部, 今日集结于此,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阿里木眺望着王庭, 眼中燃烧着焦灼与复仇的火焰,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对萧玄烨道:“颜回部的智者与边沙部的残兵合流于此,集结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正面强攻, 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一条通往王庭侧后的小径, 虽险峻, 但可以出其不意, 只是需你率主力在此正面牵制, 我率狼骑绕后,直捣黄龙,救出我妻, 内外夹击!”
萧玄烨沉吟片刻,阿里木的计划虽险, 却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选择,他颔首同意:“可汗小心,此处交给我。”
“好!事成之后, 我允你的骑兵,只多不少!”阿里木不再多言,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野狼骑,悄然隐入王庭下的乱石之中。
联军的主力多是中原人,多月来的磨合让西境的勇士能够默契地配合阵战,阵势展开,因这是最后一战,谢千弦随军出行,坐镇后方。
前方萧玄烨的身影在他眼中愈渐模糊,他望着天,日头开始晒起来,他嗅出一丝不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脂的奇异气味,谢千弦生平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极淡,却给人以不安。
阿努尔留在萧玄烨身边,身材魁梧如山,虬结的肌肉仿佛岩石铸就,他手中高举着那双重锤,怒吼着:“草原的叛徒,还不出来受死!”
说罢,他大跨一步行至萧玄烨前方,双锤猛地合击,金属相撞的巨响响彻天地,一阵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竟震得王庭之上的守卫都被震倒了大半。
这对浑铁破甲锤,可足有五十斤!
伴随着战马受惊的嘶吼,阿努尔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一边冲一边将双锤重击在一起,仿佛是野性被唤醒,见他如此勇猛,后方将士也不肯示弱,冲锋一触即发。
西境人天生好战,有一个悍鹰部的阿努尔在已经换主的王庭之下如此放肆,城上守卫的边沙士卒也被激起了胜负之欲,大门洞开,无数骑兵冲了出来。
阿努尔全然不惧,舞动双锤时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他怒吼着,如同鹰隼扑击,悍然冲入敌阵!
“砰!”
一锤挥出,面前的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如同被巨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轰!”
再一锤砸向地面,竟让周围丈许内的敌人站立不稳,人仰马翻。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叛军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的缺口,联军士气大振,跟随着这柄无坚不摧的尖刀,不断向前推进,叛军的防线在他的双锤之下,开始摇摇欲坠。
眼看那最后的防线就要被突破,异变陡生!
王庭城墙之上,突然竖起无数边沙部的旗帜,一道粗嗓发出沉闷的怒吼:“放箭!”
“嗤——轰——!”
这漫天袭来的箭矢前端竟都附着绿色的野火,似乎本意也并非在人群,而是射向地面,忽然,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惨绿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沿着预先埋伏好的油迹疯狂蔓延,瞬间引燃了整片荒原的边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绿色火环。
火墙高达数丈,热浪扭曲了空气,浓密刺鼻的烟雾滚滚而来,将联军前锋与前军主力彻底隔断!
阿努尔不在其中,可这火环收缩的中心,却恰好是萧玄烨所在的位置…
“萧大人!”毫无所惧的阿努尔眼见此景也喊劈了嗓子,双锤舞得密不透风,试图砸开一条通路,但那绿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燃烧得极其猛烈,甚至能点燃溅射的泥土……
灼热的高温和不断缺少的空气让最勇猛的战士也感到窒息……
这是西境的野火,能焚尽一切……
被绿色包裹的刹那,萧玄烨勒住因惊恐而人立起来的战马,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跳动的、死亡的野火…
他和麾下的数千精锐已被这恐怖的绿色火海完全包围,陷入了绝境,汗水瞬间浸透内衫又被蒸干,喉咙被毒烟灼得如同刀割,他甚至能闻到皮甲开始焦糊的气味。
纵然是他,此刻心中也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战场的拼杀,这是幼时的那个噩梦……
火海之中,旁人的身影以不再清晰,只听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又很快被野火重新吞噬…
越来越热了…
萧玄烨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失控地摔下了马,又或许是战马在挣扎中甩下了他,分不清了,难道他萧玄烨,今日也要殒命于这片异色的火海之中?
火海外,联军主力被阻,焦急万分却难以靠近,火海内,温度越来越高,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谢千弦在阵后远远望见那道绿色火墙冲天而起时,整颗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萧玄烨的身影在妖异的绿焰中一闪而逝,被那吞噬一切的死亡之色彻底淹没,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兵器相交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滞停的呼吸,和骤然爆裂的心跳…
“七郎——”他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军师不可!那是野火——!”身旁的亲卫试图阻拦,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尘土。
战马在灼热的气浪前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悲鸣,任凭谢千弦如何鞭打,再不肯前进半步,谢千弦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径直冲向那片绿色的火海。
“军师!”阿努尔浑身烟尘,一把抓住谢千弦的胳膊,那双能挥舞五十斤重锤的手臂此刻竟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野火……
谢千弦猛地甩开他,平日含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嘶声道:“他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野火之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谢千弦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刺痛,浓烟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玄烨!”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衣袍,发丝传来焦糊的气味,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像是吞下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视线被浓烟和扭曲的热浪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踉跄地朝着萧玄烨最后消失的方向艰难跋涉。
靴底传来滚烫的疼痛,衣角已被火星点燃,他徒劳地拍打着,感到体力正随着呼吸急速流失,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难道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透过摇曳的野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萧玄烨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被火光映得一片惨绿,衣甲边缘已然焦黑卷曲,几缕火苗正试图爬上他的身体。
“七郎!”谢千弦扑跪下去,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苗,灼痛让他闷哼一声,他费力地将萧玄烨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背起,可他高估了自己在火海中消耗殆尽的体力,也低估了萧玄烨一身甲胄的重量。
刚迈出两步,膝下一软,两人便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谢千弦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萧玄烨的手臂缠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他的头颈,开始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夺走了他最后的呼吸,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太子府的书房,那夜夜云雨的芙蓉帐,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愧疚在濒死的边缘纷至沓来……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冬日,梅花树下,那人抱着自己,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说“宠得起”…
谢千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此生未有的清晰,最终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称呼…
“七郎……”
既是愧疚,亦是深入骨髓的怀念。
这声呼唤,如同穿透无尽梦魇的一缕微光,落入了萧玄烨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他应了一声“母亲…”
幼时的记忆轰然涌来,温柔的母亲在灯下轻抚他的额头,年长的兄长带着他在庭院背书,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以及他们殷切的期盼,同样毁在一片火海中……
“大朗和七郎,我的儿子,定要如雄鹰,翱翔于九天…”
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融化了的粘液混合着细微的汗水,沿着萧玄烨的颧骨,留下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也就在这一瞬,天际一片残云拂过,重新露出太阳时,那白日可见的太阳之旁,一颗异常明亮的飞星骤然显现!
光芒虽不夺目,却带着凛然之势,与日争辉,旁人看不懂,竟是帝星再现!
外头一片混乱,同样,无数身影在萧玄烨混乱的脑中疯狂闪现,那些葬身于火海的亲人,为他连坐而死的太傅,他说…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浴血的战场中,血战至最后一刻的上官凌轩笑着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白光闪过,瀛国太极殿上,许久未见的父亲高踞王座,目光如电,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直抵他的心底…
他问自己:“瀛太子萧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他问:“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父亲的面庞,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那质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却又慈祥的如梦幻泡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衰竭的心脉深处勃然爆发,驱散了窒息的痛苦,压下了焚身的灼热…
“我没忘…”萧玄烨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就在他于幻象中喊出这一句的刹那,那由他亲手点下的泪痣彻底消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断裂,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幻象散去,映入他恢复清明的眼眸的,是谢千弦近在咫尺,因烟熏火燎而狼狈不堪的脸…
萧玄烨骤然发现,周身那原本疯狂舔舐一切的野火竟如同畏惧般,向后退开了尺许,形成一个不大的圆环,将他与谢千弦护在其中,火焰仍在周围燃烧,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萧玄烨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昏迷的谢千弦打横抱起,稳稳地站起身,昔日需要隐忍筹谋的瀛太子已死,从这野火中重生的,是注定要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迈开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妖异的绿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道路,却又在他身后迫不及待地重新合拢,继续燃烧,仿佛在恭送,又像是在见证。
一步,两步……他终于踏出了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他不会再怕火。
日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远不及他此刻眼中燃烧的烈焰,他衣衫褴褛,面容染尘,但身姿挺拔如松,怀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屹立在万千目光之中。
整个战场,无论是联军的将士,还是王庭之上的叛军,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得鸦雀无声。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王庭城头那些惊恐失措的边沙叛军,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杀意,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杀无赦。”
是他的诏令,也是这场决战最终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奇幻色彩在此章到达了高潮!!最后中秋快乐鸭[加油][加油]
第126章 平西定鼎未解劫
王庭内部, 已是一片混乱。
主力已被萧玄烨率兵牵制,侧后的防御果然空虚,狼骑们如同真正的狼群, 在熟悉的巷道间穿梭, 利刃轻易撕碎了零星的抵抗, 直扑汗王宫室。
宫门前的广场上, 最后的对峙正在上演, 曾经以为胜券在握、不可一世的塔塔尔,如今被狼骑团团围住,已是穷途末路。
整个王庭, 像是不足百人,但西境勇士以一当十的气势仍在, 剩下的边沙部与颜回部的勇士不是塔塔尔最后的底牌,他最后的底牌, 是一个女人。
汗夫人, 也是当年那位来自瀛国的和亲公主……
阿里木眼见自己的妻子被塔塔尔粗鲁地钳制在身前, 冰冷的弯刀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而她被麻绳绑住了全身, 嘴里塞满了布条, 只能发出挣扎的呜咽…
“退后!阿里木!让你的狼崽子们都退后!否则……”塔塔尔面目狰狞,手腕微微用力,刀锋立刻在公主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我让她香消玉殒!让你的儿子还没见到这草原的太阳就和他母亲一起去死!”
“儿子?”阿里木瞳孔骤然收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塔塔尔和妻子的安危上, 直到此刻,他才顺着塔塔尔恶意的目光,投向妻子那虽然被宽大袍服遮掩, 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瞬间,巨大的震惊、狂喜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自己要当父亲了?
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妻子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一直隐忍不言吗?还是……自己忙于征战,忽略了妻子身上如此明显的变化?
自责与懊悔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将手中战马的缰绳攥得越来越紧,也恨自己的无能…
他脸上的震惊与恍惚暴露了他的无知,给了塔塔尔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塔塔尔发出得意猖狂的大笑,笑声过后,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他猛然捏紧了汗夫人的脖颈,如同蛇蝎吐信,后者身子都在发抖,可望向自己丈夫的眼神里却是不屈。
塔塔尔在她耳边挑衅:“嫂子,他甚至不知道呢。”
说罢,又是一阵肆意的嘲笑,仿佛他再度拿捏了阿里木的软肋,带着丝网开一面的意味,高声说着:“那很好啊,你退兵,我留你妻子的命…
你给我下跪投降,我留你儿子的命!”他刻意强调了“儿子”二字,刀尖甚至挑衅般地轻轻点向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唔…不…”
汗夫人在挣扎,阿里木却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手都因过度用力发白了。
退兵?
眼看胜利在望,王庭唾手可得,这一路损兵折将,怎能放弃?
可妻子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为了妻儿放弃一切?还是……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骑虎难下,心如刀绞,阿里木看着妻子那双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眼,望向他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哀求,但更深处的,是他熟悉的刚烈。
原来那份哀求,也是在哀求自己,不能心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处传来另一阵充满威压的脚步声,萧玄烨的兵,到了!
他发梢眉宇间仍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比西境最寒冷的冰川还要深邃、锐利…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汗夫人身上短暂停留,旧瀛国宗室,萧姓之人,已经不多了…
萧玄烨的目光最后落在阿里木紧绷的侧脸上,这才顺着往上,鄙夷地瞥了眼塔塔尔。
“塔塔尔,”萧玄烨开口,压过了现场的骚动,“你大势已去,负隅顽抗,除了徒增伤亡,还能得到什么?你此时投降,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塔塔尔赤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嘶吼:“中原人,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我塔塔尔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何况,我还没输!想要她活命,就让路!”他手中的刀又紧了几分,汗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萧玄烨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与侍立在一旁的阿努尔有一瞬的交汇,微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色。随即,他再次看向塔塔尔,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让路?让你带着我瀛国的公主,去投靠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让你用她来威胁什么,换取你苟延残喘的资本?”
“塔塔尔,你除了会利用女人,还会什么?边沙部的勇士跟着你,难道就是看中了你这份‘魄力’吗?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最后关头挟持妇孺?”
每一句话都是鞭子,抽打在塔塔尔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上,也让周围残存的边沙部士兵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塔塔尔见此,被这连番质问激得怒火攻心,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咆哮道:“放火,烧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
话音刚落下,原本人头零星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群弓弩手,箭头淬了荧绿色的石油,萧玄烨知道,那又是野火,可他不怕。
射来的箭矢居高而下,迎面袭来,萧玄烨冷静得可怕,徒手抓了一只,没有抓在箭身上,与掌心相触的那块地方,乃是燃着野火的箭头!
野火,在他的手中,熄灭了…
萧玄烨却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去看一旁阿里木惊异的眼神,阿里木自问从前也试过掐灭火苗,可那灼热的温度总能带来疼痛,萧玄烨何以这般面不改色?
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
一声比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阿努尔在这一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双臂,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猛烈对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猛烈地冲击向宫墙之上!
塔塔尔和他身边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震得耳膜嗡鸣,气血翻涌,下意识地身形一滞,在瞬间的僵直和混乱中,钳制着汗夫人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那么一刹…
就是这一刹!
一直被钳制,默默等待时机的汗夫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挣脱了塔塔尔因震动而松弛的束缚,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宫墙之上纵身跃下!
衣裙在空中绽开,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花朵,那样凄美…
“不——!”阿里木目眦欲裂,本能操控着他他猛地从马背上蹿起,如同扑向猎物的苍狼,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双臂张开,在那抹身影即将坠落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入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最终稳稳站住,怀中,妻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
巨大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阿里木,他轻轻将妻子交给赶来的亲卫,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宫墙上气急败坏的塔塔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西境的勇士们,你们都看到了!边沙部的英魂在上,颜回部的祖先有灵,你们真的要效忠这样一个毫无荣耀、让整个西境蒙羞的人吗?他,配得上‘可汗’这两个字吗?!”
质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西境战士的心中炸响,许多原本隶属于边沙、颜回部,此刻却犹豫不决的士兵,低下了头,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促整齐的马蹄声,最终看清形势、决定站队的狼牙部,率领着大批精锐骑兵涌入广场,四大战部,已有三部归属阿里木。
“狼牙部,愿奉阿里木为西境共主,尊您为可汗!您的刀锋所指,便是我等铁蹄所向!”
宫墙上,残存的边沙部和颜回部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
塔塔尔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脚下跪倒的部众,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阿里木,看着下方冷眼旁观的萧玄烨,他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叫,挥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被身后一名早已心寒的亲卫从背后一刀刺穿……
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权力的更迭在刀锋与跪伏中完成。
阿里木站在广场中央,接受着各部首领的效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清点伤亡、整顿部属的萧玄烨,他的身旁,神使一直跟着他。
夺回大位的可汗心中既有胜利的激荡,也有对盟友的感激,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中原人深不可测力量的忌惮。
萧玄烨徒手掐灭野火的那一幕,太过震撼,而神使与萧玄烨这般亲密,总是在无声的提醒自己那个预言…
他将成为西境的可汗……
感激是真,忌惮更是真。
阿里木心中飞速权衡,三万都护府卫经此一役,伤亡惨重,但似乎都认了萧玄烨这个人,而萧玄烨此人,他亲口告诉过自己,他要欲列国,一较高下…
此人其志必不在小,自己许诺的骑兵绝不能反悔,可若真让他带回中原,无异于猛虎归山,他日若他真挟雷霆之势重返西境,自己能否抵挡?
与其养虎为患,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预言成真,不如……以退为进,将这只猛虎,拴在自己的王庭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要满足萧玄烨的野心,无论萧玄烨有没有这个念头,他要把他纳入西境的体系,用荣耀和责任束缚他,也让各部勇士亲眼见证,他阿里木,才是心胸广阔、赏罚分明、足以驾驭任何强者的西境共主!
决心已定,阿里木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稳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几位部落首领的肩膀,低声安抚几句,便迈开步伐,朝着萧玄烨走去。
这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正在与萧玄烨交谈的神使也停了下来。
“萧玄烨,”阿里木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诚挚的感激,“此次平定叛乱,多亏了你与都护府将士浴血奋战,我阿里木,代表西境所有部落,感谢你的恩情!”
他右手抚胸,深深一礼,萧玄烨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礼,神色平静:“可汗言重了,分内之事,亦是盟约所在。”
阿里木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玄烨,话锋却是一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我依稀记得,似乎听哪位行商提起过,你们中原,对于立下不世之功、可与君王比肩的重臣,有一个极其尊崇的封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一字’……?”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站在萧玄烨身侧的谢千弦眸光微微一闪,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阿里木的意图,这是一场精心设计、不容拒绝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萧玄烨,见对方面无表情,便顺着阿里木的话接道:“可汗所言,可是一字并肩王?”
“对!对!就是这个!”阿里木猛地一拍手掌,做恍然大悟状,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看我这记性!”
他随即转向全场,张开双臂,朗声道:“西境的勇士们,各部首领们,你们都看见了!
今日若无我萧兄弟,王庭或许还在被塔塔尔那等小人玷污!他之功绩,堪比再造西境!如此大功,若仅仅以金银牲畜酬谢,岂非显得我西境气量狭小,不识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许多勇士因他这番话激动点头,继续慷慨陈词:“我曾许诺你骑兵,此诺必践!但除此之外,你的功劳,配得上西境最高的荣耀!中原有‘一字并肩王’,与我这个可汗平起平坐,我西境,为何不能有与之相当的尊位?”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慎重抉择,随即目光一定,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阿里木,以西境共主之名,在此宣告,封你为天汗,你之权柄与我并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境第二位可汗,与我共掌西境权柄,凡我麾下部落,见你金刀如见我面!”
萧玄烨正要说什么,阿里木却一把按下了他,道:“这是你应得的荣耀,请你…万勿推辞。”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神色各异,但无人敢立刻出声反对,阿里木将萧玄烨的功绩与能力捧到如此高度,谁又能质疑?
“好!”随着阿努尔的一声欢呼,这才响起了接连的掌声。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他看出了浮于阿里木那双感激的眼下暗流的猜忌,最终,他缓缓抬起眼,迎上阿里木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道:“可汗盛情,功绩相托,玄烨……领受。”
他没有说“谢”,只是“领受”…
他接受的不是无上荣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或者说,一个崭新的棋局。
太阳落了下去,萧玄烨的心已不在西境,在他即将踏回的故土。
一兵一卒都极其珍贵,剩下的都护府卫,他欲带走,于是亲自清点着人数,每一个数字的确认,都是沉甸甸的重量。
谢千弦强撑着伤后的疲惫,也在人群中穿梭,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引起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都护府卫正蹲在角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熟悉的甲胄制式,让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当夜奉命护送楚子复前去布置机关的护卫之一!
他巡视四周,戈壁一战后,全军没有片刻整顿便直捣王庭,他与楚子复也才分离一日,这一日,却好生漫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全身,谢千弦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为何在此哭泣?楚大人呢?我师兄他在哪里?为何不见他归来?”
这动静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他正往这里赶来。
那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沙尘混合的污迹,他看到谢千弦,更是悲从中来,哽咽道:“军师…大人他…他让我们先撤…他说机关引动,沙尘瞬息即至,让我们务必快走…他自己…他自己要确保万无一失,留在最后…”
护卫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按命令撤了…戈壁一战结束后,我就立刻带人回去找…
可是…可是那片地方全变了样…流沙,到处都是新的流沙坑和沙丘…根本找不到大人的踪迹…他…他可能…可能被沙尘卷走了…是我没用!没能带楚先生一起回来!”
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卷走了……?”谢千弦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王庭的白墙还要惨白,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是真的吗?可那机关,师兄明明说过,他成功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