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5(1 / 2)

惜樽空 沐久卿 31730 字 23天前

第161章 酒樽已尽余恨深

越国, 琅琊…

国丧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新王登基的朱红已经覆盖上来。

章华台内,年仅十三的越王容与端坐于王座之上, 那王座对于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来说过于宽大了, 以至于他必须挺直脊背, 才能让双脚勉强踏地。

容与的眼神傲慢无比, 可当他的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影时, 不由得变了脸色。

宇文护依旧站在那个位置,玄甲未卸,只是今日未持兵刃, 他垂眸静立,面容沉静如水, 可正是这份过分的沉静,让容与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他手里, 依然有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把柄…

这被人捏着软处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自小受到无尽宠爱, 今日坐在越王这个位子上, 也是名正言顺, 哪曾感受过这样的威胁?

“众卿。”容与开口, 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先王驾崩, 国丧方毕,然边关不可一日无防, 据报,南境齐国近日屡有异动,西部瀛国亦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 目光锁定宇文护:“武安君。”

宇文护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寡人命你即日点兵,亲赴边关镇守。”容与的声音微微提高,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沉默…

晏殊飞快地瞥了眼宇文护,其余文臣亦面面相觑,按理来说,新王年幼,正是要需要宇文护这样的重臣相助之时,可容与此言,分明有驱逐之意。

几位老臣面露惊色,欲言又止,但看着王座上那张尚且稚嫩却绷得紧紧的脸,终究无人敢在此刻触霉头。

宇文护跪在那里,头微微低着,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容与。

那双眼睛毫无波澜,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本该如此,可容与与他对视的刹那,心却猛地一跳,几乎要心虚地移开视线,生怕下一刻,那人便会拿出那道诏书。

宇文护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位新王在怕什么,此时此刻的这道诏命,与其说是为国御边,不如说是为了将自己这把可能伤主的利剑,远远扔出宫墙…

“臣…”宇文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故,“领旨。”

没有争辩,没有质疑,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得的结局。

容与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与不安,他挥了挥手:“退朝。”

退朝后,容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政华台,他屏退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了少傅苏武一人。

政华台的门方才合上,容与强撑的镇定便瞬间瓦解,他跌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寡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宇文护他……他会不会被逼急了,真的反了?”

苏武缓步上前,在容与身下跪坐,嬉笑道:“大王多虑了,武安君再有威望,终究是臣子,君要臣往北,臣岂敢向南?这是为臣的本分。”

“可他手握重兵,他还有父王遗诏…”容与声音发颤,“万一他心生不满,在边关拥兵自重,甚至要反我…”

“不会的。”苏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语气却依旧笃定,“大王,您如今是越国之君,是天下共认的越王,宇文护若敢反,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容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安抚:“况且,若宇文护真敢有异心,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容与抬起头,看着苏武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稍安,他抓住了苏武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宇文护虽然要去边关,可寡人心里还是不安……”

苏武眼中暗流微涌,面上却依旧温和:“既如此,便让他永远待在边关好了。

边境苦寒,武安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大王只需按时拨付粮草军饷,令其安心御敌便是,至于回来…边关紧要,无大王诏令,自然不能擅离。”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待大王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再一步步收回军权,届时,他无兵无权,就算有遗照又如何,大王您才是正统,宗室又岂会纵容他一个外姓臣子坐上王位?”

“大王您,就好好享受着,做越王吧,”

容与怔怔听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他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上眼:“那就…依少傅所言。”

苏武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眼中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从前的老越王只听宇文护的,如今这位子也该反一反,也该轮到他苏武,做一回…人上人!

苏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自今日起,真正能操控越国未来走向的,将不再是那位战功赫赫的武安君,那个人,会是他苏武。

琅琊城外,长亭——

宇文护将要出征,却久久不见想见的人,他骑在战马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亲卫营,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弥漫,末了,不甘的回头望了望…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人。

晏殊。

晨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晏殊站在那里,气质清绝,仿佛不属于这纷扰尘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宇文护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懊悔,他忽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晏殊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铠甲冰凉坚硬,硌得晏殊微蹙了眉,但他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宇文护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那具总是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里,此刻正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阿殊…”宇文护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耳边,带着沙哑的痛楚,“我曾说过,再有战事,我带你一起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晏殊揉进骨血里:“我食言了。”

晏殊闭上眼,纤长的睫毛轻颤,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宇文护的背,动作很轻,却道尽不舍。

“我没有怪你。”他轻声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柔,“国事为重,边境需要你,越国需要你,我在这里…很好。”

“可我不好。”宇文护松开他,双手握住他的肩,眼睛赤红,“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朝局不明,我却留你一人在此…”

晏殊抬眸,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清澈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映出宇文护焦灼的面容,也映出他自己深藏的忧虑,但他很快敛去情绪,恢复了惯常的理智。

“对不起…”宇文护后退一步,理了理晏殊微乱的衣襟,他说:“我是大越的武安君,以武安天下,是越国国门前最后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晏殊心上:“最后,才是你的夫君。”

这话理智得近乎残忍,却又清醒得令人心痛,宇文护小心翼翼看着他,看着晏殊在晨光中清冷如玉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于冰雪之下的理解与支持,心中翻涌的焦躁、不甘与愤怒,忽然都沉寂下来。

“你说得对。”晏殊声音微哑,“你是武安君,你的战场在边关,我的战场,就在这里。”

宇文护闻言,上前一步,再次将晏殊拥入怀中,这一次的力道轻柔了许多,他将脸埋在晏殊颈侧,贪婪地呼吸着那人身上的味道,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骨子里。

“我不在时,你…”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绝不能去找旁人,连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晏殊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这些…

“还有,”宇文护继续恶狠狠地叮嘱,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要多给我写信,每日都要写,写你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晏殊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宇文护这才松开他,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烙印在心底最深处,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果决。

“走了。”他最后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马鞭扬起,战马嘶鸣,大军沿着官道向西,滚滚而去。

晏殊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官道深处的队伍,望着宇文护决绝而去的背影,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和披散的长发,落叶纷落如雨。

……

月上中天,府内灯火通明,后花园的水榭中,一桌酒菜已摆好,韩渊踏入水榭时,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沈砚辞正坐在桌边等他,烛火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见韩渊进来,他抬眼望来,眼中含着浅浅笑意:“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韩渊走到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确实有件好事。”

“哦?”沈砚辞任由他握着,目光温顺地落在他脸上,“说来听听。”

“谢千弦孤身入临瞿,如今已下昭狱,萧玄烨断此臂膀,又失猛将,日后必然寸步难行!”韩渊说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冽又痛快的弧度。

沈砚辞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韩渊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愈发畅快:“谢千弦此人,用计奇诡,既不能为我所用,留着他,终是心腹大患,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有不杀之理?”

沈砚辞静静听着,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然恢复了温润的笑意,他执壶为韩渊斟满酒杯,声音轻和:“如此,确实该贺。”

说着,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与韩渊轻轻一碰:“敬令尹大人。”

韩渊看着他温顺的笑颜,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几年来,沈砚辞忘却一切,像少时一样,可以依赖自己,亲近自己,二人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还未生隙的时光,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他喜欢这样的沈砚辞,喜欢他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专注,喜欢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可同样,他也害怕…

如今这份亲密无间,是偷来的。

“阿辞,”韩渊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带笑,“你也喝。”

沈砚辞依言饮下,随即又为他斟满,一来一往间,韩渊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酒意渐浓,他看着烛光下沈砚辞柔和美好的侧脸,心中那股暖意逐渐化作灼热的渴望。

“阿辞……”他声音微哑,伸手抚上沈砚辞的脸颊。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似有无限情意,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倾身,主动吻了吻韩渊的唇角。

韩渊低笑一声,忽然起身,一把将沈砚辞打横抱起,沈砚辞轻呼一声,双臂自然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烛火摇曳,罗帐轻垂…

衣衫散落一地,交叠的身影在帐内缠绵…

韩渊吻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身下这人揉进骨血里,沈砚辞闭着眼,承受着他近乎掠夺的亲吻与抚摸,指尖深深陷入韩渊肩背的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情到浓时,韩渊抵着沈砚辞汗湿的额头,喘息着问:“阿辞,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沈砚辞睁开眼,眸中水汽氤氲,他伸手,紧紧抓住韩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轻颤,却从未如此清晰…

“会。”

韩渊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他俯身,吻去沈砚辞眼角的泪,动作变得温柔…

春宵苦短。

夜深时,韩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沈砚辞却在他怀中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明如寒潭,再无半分醉意与迷蒙,他静静躺了片刻,确认韩渊已熟睡,这才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拾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俯身看了韩渊片刻,烛光下,韩渊睡颜安稳,眉宇间是难得的放松。

沈砚辞伸手,指尖虚虚描摹过他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手,转身走到外间。

韩渊的官服就挂在屏风上,腰间的玉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砚辞取下玉牌,握在掌心,玉牌还带着韩渊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颤……

深夜的昭狱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败的气息,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作响,将狱卒们拉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如同鬼魅。

沈砚辞手持令尹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狱卒们见到令牌,虽面露诧异,却无人敢阻拦。

“令尹大人有令,提审重犯谢千弦。”沈砚辞声音平静,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半明半暗。

守在最深处牢房的狱卒长犹豫道:“可是…令尹大人之前交代,此犯要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视……”

沈砚辞抬眼看他,眼神冰冷:“你是在质疑我?”

那目光竟带着不输韩渊的威压,狱卒长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不敢,不敢。”说着取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牢房内阴暗逼仄,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墙角草堆上,一个人影蜷缩着,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带着触目惊心的鞭痕。

听到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是谢千弦。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想来受了些刑法,他意识已有些昏沉,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震惊。

“你怎么…”他声音嘶哑,几乎认不出。

沈砚辞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谢千弦身上有几处鞭伤,但因伤口开始溃烂才如此虚弱,沈砚辞眼中痛色一闪,低声道:“别说话,留些力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谢千弦口中:“能暂时止痛,提提神。”

谢千弦艰难咽下,抓住沈砚辞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是齐国昭狱,你……”

“没时间解释了。”沈砚辞打断他,扶他起身,“我现在带你走。”

谢千弦太过虚弱,似乎还有些发烫,他几乎站立不稳,沈砚辞便将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他,一步步朝牢房外挪去。

狱卒长见状,欲言又止,沈砚辞冷冷扫他一眼:“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半字,令尹大人追究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狱卒们噤若寒蝉,低头退开。

二人艰难地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出口走去,谢千弦伤重,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一声不吭,沈砚辞紧紧扶着他,掌心全是冷汗。

眼看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沈砚辞心中稍松,可就在转角处…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

正是韩渊。

他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相互搀扶的两人,仿佛已等候多时。

沈砚辞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原地,他看见韩渊眼中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今夜的一切,或许都是韩渊故意留下的破绽…

韩渊在试他。

而他,显然没有通过这场试探。

“阿辞,”韩渊缓缓开口,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从齿缝里蹦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对着沈砚辞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幽如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他心头剧颤。

“是想起来了,”韩渊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他说:“还是终于…演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我宁愿你是想起来了…

沈砚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扶着谢千弦的手臂微微发抖,脑中一片混乱。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几乎是哀求:“韩渊…你放他走吧。”

他抬起眼,看向韩渊,眼中满是恳求与痛楚:“我留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的,你放他走,好不好?”

韩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至极,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你留下?”他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沈砚辞,你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心口,他怔怔看着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骤然熄灭。

其实,最初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忘记了过往,忘记了与韩渊的恩怨纠葛,忘记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那段时间,韩渊待他极好,无微不至,温柔体贴,他们朝夕相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起读书,一起饮酒,一起赏月,韩渊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在夜深时拥他入眠。

那段日子,他过得很快乐,快乐到甚至希望记忆永远不要恢复。

可是病总会好,记忆也终究回来了,当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时,等着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矛盾和痛苦…

他记得韩渊对他的好,也记得韩渊对他的伤害,他贪恋这段时日韩渊给予的温暖与亲情,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只要不说破,他就还是那个可以活在过去的沈砚辞,因为他明白,一旦韩渊发现他恢复了记忆,二人间那层脆弱的温情假象便会瞬间破碎,又会回到从前剑拔弩张、彼此猜忌的模样。

他不想那样。

他承认,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他重新爱上了韩渊,又或者,那份年少时的情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后来的恩怨与伤害深深掩埋,而当这份恩怨随着记忆消亡,那份感情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他已经做好准备,哪怕韩渊发现他的伪装,哪怕韩渊会震怒、会失望、会恨他,他也愿意留下,用余生去弥补,去陪伴,去赎罪。

他不想再逃了。

可如今,韩渊却说——不需要他。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都更让沈砚辞崩溃…

“你不要我……”他喃喃重复,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如果你不要我…我该去哪里?”

这话说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绝望,像是陷入了被彻底抛弃的茫然,韩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如被利刃反复穿刺。

有朝一日,自己曾受过的苦楚,其中滋味,竟也能让沈砚辞尝到…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心软。

这会不会又是沈砚辞的演技?

就像今日那样,用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骗取他全部的信任,然后在他最不设防时,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已经栽过一次,栽得粉身碎骨,几乎丢了性命。

他不敢再信了。

韩渊绝望地闭了闭眼,恶狠狠地质问:“沈砚辞,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放他走,是放虎归山!

谢千弦是什么人?你今日放他走,若有一日萧玄烨得逞,他会如何对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用力嘶吼着,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回答,“你口口声声说会陪着我,会在乎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我往绝路上推!”

“你用刀,剜我的心…沈砚辞,你告诉我,你到底…真的在乎过我吗?”

沈砚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好像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就如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齐人,他只知道,谢千弦回去,瀛国的胜算才更大,好歹相识一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昭狱。

可韩渊呢?韩渊的安危,韩渊的立场,韩渊的未来…他有真正为他考虑过吗?

或许,他始终不认可韩渊所做的一切,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看着沈砚辞无言以对的模样,韩渊眼中最后一丝光终于彻底熄灭。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滚。”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砚辞浑身一颤,他深深看了韩渊一眼,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却被他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用力将几乎昏迷的谢千弦背起,一步步,踉跄着朝出口走去。

韩渊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听着沈砚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无论何时,无论自己付出多少,改变多少,等待多久…

自己永远,都是被沈砚辞抛下的那一个……

昭狱外,沈砚辞背着谢千弦,踉跄冲出昭狱大门,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谢千弦已完全昏迷,气息微弱,沈砚辞自己也体力耗尽,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逃不出临瞿城,韩渊虽放他们走,但城防军很快便会接到命令,届时他们插翅难飞。

绝望之际,长街尽头传来车轮辘辘之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了驾车之人苍白的面容,竟是裴子尚。

他伤势显然未愈,脸色依旧苍白,坐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沈砚辞怔在原地。

裴子尚的目光扫过他,落在昏迷的谢千弦身上,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上车。”

沈砚辞不敢置信:“上将军,你……”

“我说,上车。”裴子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再耽搁,城防军就要来了。”

沈砚辞不再犹豫,咬牙将谢千弦扶上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上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裴子尚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内,沈砚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他还会回到临瞿么?

车驾行驶到城外,裴子尚便卸了一匹马,他不便再送。

“上将军…”沈砚辞低声问,“你为何……”

“他毕竟是我兄弟…”裴子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纵有立场之争…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齐国。”

沈砚辞默然。

拂晓,天色未明,临瞿却已乱作一团…

齐王闻讯而来,踏入昭狱时,脚步沉如重锤,王袍的下摆扫过沾着污渍的石阶,所过之处,狱卒、守卫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接着,他便看见了跪在甬道中央的两人。

韩渊在前,裴子尚在后,一人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一人唇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咬紧牙关,维持着跪姿。

二人面前,是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铁门洞开,锁链断裂,草堆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齐王停在牢房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空无一人的囚室,又缓缓转向跪地的二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能告诉寡人…这是怎么回事!”

韩渊伏身,额头触地:“臣,有罪。”

“罪在何处?”齐王问。

“臣…治下不严,监管不力,致使重犯逃脱。”

齐王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裴子尚。

“子尚。”他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你呢?你又为何在此?”

裴子尚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看齐王,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臣……放走了谢千弦。”

毫无辩解…

齐王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是臣…放走了他…”裴子尚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裴子尚!”齐王终于彻底爆发,怒吼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千弦是什么人?他是萧玄烨的主谋,是瀛国的大良造!

你放他走,便是放虎归山!来日他若助萧玄烨攻齐,刀锋所指,便是寡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指着裴子尚的手指微微发抖:“难道就因为…那人是你的师兄?

裴子尚,你是齐国的上将军,是寡人最倚重的将星!你怎可…怎可因私废公!”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如刀,剖开了君臣之间最深的信任与倚重,而裴子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齐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可当他看见沈砚辞背着奄奄一息的谢千弦,回想起十数载相伴的光阴,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十数载同窗之谊,相伴长大,即便后来各为其主,即便战场相见,那份少年时的情谊,早已刻入骨血,无法抹去。

所以,他放了。

哪怕明知这是背叛,是重罪,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也放了。

“臣……”裴子尚缓缓开口,以额触地,“知罪。”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无辩解。

齐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更盛,却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他了解裴子尚,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倔强与重情,这份重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怎能用在敌人的身上?

“知罪…知罪有什么用?!”齐王痛心疾首,“谢千弦已经跑了!他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

你今日放他走,倒是全了你同窗之谊,只是,你又如何对得起寡人!”

这话如冰锥,刺入裴子尚心底,他浑身一颤,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刺目。

齐王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子尚!”

裴子尚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形,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摇了摇头:“臣…无碍。”

齐王盯着他看了良久,神色难言,最终,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齐王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你伤势未愈,不必再跪了,起来吧,回府好好养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子尚心头一沉,齐王没有降罪,没有责罚,没有再说一句重话,可正是这份“宽恕”,让裴子尚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两面难做的立场,究竟辜负了什么…

那道裂痕,已然产生,再难弥合。

“臣…”裴子尚艰难地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一旁始终沉默的韩渊忽然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很轻,却稳住了裴子尚的身形。

齐王看了韩渊一眼,却未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又深深看了裴子尚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昭狱内重归死寂。

裴子尚站在原地,望着齐王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

韩渊缓缓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他没有看裴子尚,目光落在前方阴暗的甬道里,字字珠玑:“上将军。”

裴子尚没有回应。

韩渊顿了顿,继续道:“你确实该…清醒清醒了。”

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太过纯粹的情义,清醒,既是说给裴子尚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小沈这里还有一点,失忆时期产生的一点依赖的感觉[爆哭]

第162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烈日如熔金, 倾泻在朱红宫墙上,蒸腾起蜿蜒的热浪,勤政殿内门窗紧闭, 却依然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尽, 只剩一汪温水, 侍立的宫人不断擦拭额角滚落的汗珠,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御案后, 萧玄烨面色潮红,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额发湿漉漉贴在鬓边, 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久久未动。

高热已折磨他两日…

自那夜晕厥, 他便如同被抽去了半副魂魄, 却偏不肯倒下, 太医署几乎倾巢而出,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 高热却反反复复, 始终未退。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强撑病体,如常听政批阅, 仿佛只要维持这日复一日的仪轨,那抹决然离去的身影便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被烈日烤得发烫,黑压压跪了一地文武百官,无人撑伞, 无人擦拭,他们只是以最沉默的方式,恳请他们的君王回宫静养。

蝉鸣嘶哑,声声泣血…

殿内,萧虞与温行云侍立两侧,萧虞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担忧地扫向御案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温行云垂眸静立,面色比殿外白瓷地砖更显苍白。

“温兄…”萧虞以袖拭汗,压低的声音在闷热空气中更显焦灼,“大王再这么强撑下去……怕是真要出大事。”

温行云缓缓抬眼,他看见萧玄烨握笔的手指在细微颤抖,看见汗珠顺着那人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没入已被汗湿的衣领,看见每一次压抑的咳嗽后,那人唇色便会褪去一分血色。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因他那番“割地求和”的诛心之谏,将谢千弦逼至绝境,让那人不得不孤身赴齐,最终身陷囹團,生死不明…

温行云一生谋算无遗,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任何决断,可当他亲耳听见谢千弦孤身赴齐,他生平第一次,听见自己笃信多年的“理智”,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大王之病,是心病…”温行云唇间逸出歉疚的气音,被殿外嘶哑蝉鸣吞没,“是我,步步相逼,铸此大错。”

萧虞张口想宽慰几句,话音未出,殿外骤起骚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紧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陆长泽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面色潮红,气息急促,眼中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王!”陆长泽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回来了!他们……他们回来了!”

萧玄烨手中朱笔“啪”地落在奏折上,殷红墨迹晕染开一片,他缓缓抬起眼,那双被高热灼得雾气氤氲的琥珀色眸子,那一瞬间,仿佛有热流奔涌。

“谁回来了?”萧虞急问,心头莫名狂跳。

陆长泽重重喘息,汗珠砸在光洁的砖上:“就是从前那个…那位代相…沈砚辞!”

“沈砚辞?”萧虞一愣,细想着这个名字,没想到他还活着,瞬间的惊喜下,萧虞回过神来,转身却见萧玄烨眼中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熄灭了…

“哦对!”陆长泽猛拍脑袋,急道:“他把大良造带回来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萧玄烨脑中炸开,他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眼前骤然漆黑,高热虚浮的身体向前踉跄,撞翻了御案边的冰鉴。

“哐当”巨响,铜器滚落,温水泼洒一地。

“大王!”萧虞箭步上前搀扶。

萧玄烨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陆长泽,嘶哑的声音仿佛砂石在灼热的喉管中磨过:“人在何处?”

“殿门外!就在长阶之下!”

话音未落,萧玄烨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御案,素白的中衣被汗浸得透明,紧贴在他清瘦突起的脊骨上,他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衣摆绊倒,却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殿外那片白炽刺目的天光,和天光下可能存在的……那个人。

“大王!您慢些!”萧虞急追,伸手欲扶,却被再次推开。

温行云紧随而出,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崩裂的震颤,与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战栗的希冀。

勤政殿外,一辆风尘仆仆的车驾静静停在阶下,拉车的两匹马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如洗,显然经历了一番拼命疾驰。

马车旁,立着一个青衣身影。

萧玄烨认出那是沈砚辞,奔波的疲惫磨去了他些许温润,见到冲下长阶的萧玄烨,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长揖,姿态流畅如昔,仿佛这数载光阴与千里奔亡从未存在。

可萧玄烨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的全部神魂,都被那辆沉默的马车攫住了。

沈砚辞会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热浪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人影裹在黑暗里,靠坐在厢壁,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如冬日残雪,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颊边,双眸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在灼热的空气里。

是谢千弦,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他回来了。

萧玄烨站在原地,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高烧带来的晕眩与连日强撑的疲惫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瀑滚落,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嘴角却仍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太医!快传太医!”萧虞急声高喊,声音都变了调。

宫人内侍乱作一团,有人奔向太医署,有人想上前搀扶…

萧玄烨止住咳嗽,用汗湿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渍,然后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前,他停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千弦的脸颊,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

在这盛夏之时,那肌肤的寒意却如腊月寒冰,顺着指尖瞬间窜遍萧玄烨全身,激得他骨髓都在战栗,他猛地缩回手,又像忽然惊醒,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车中抱出。

谢千弦轻得可怕,抱在怀里仿佛只剩一把枯骨,那具曾经高傲挺拔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长阶两侧,跪地的百官在烈日下抬头,汗水刺痛眼睛,他们看着君王抱着那个曾背负“叛离”之名的大良造,在盛夏酷暑中一步步走向宫闱深处,无人言语,唯有蝉鸣嘶哑,灼热无声。

温行云立于高阶之上,望着那两具纠缠的身影,缓缓闭上眼…

回来了。

苍天有眼,总算…回来了。

寝殿内,太医早已闻讯蜂拥而至,跪了一地,萧玄烨将谢千弦轻轻置于榻上,直起身时,自己却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殿柱,闷响令人心惊。

“大王!”萧虞抢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滚烫湿冷,“您先坐下,让太医…”

“先医治他。”萧玄烨打断,他推开萧虞,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砸在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大王!”萧虞几乎要跪下了,“您的身子…”

“寡人说,”萧玄烨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仿佛从灼热的胸腔里挤出,“先治他。”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剪开谢千弦被汗血浸透的衣衫,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与溃烂的伤口,当此炎热之时,部分伤口已红肿流脓,触目惊心。

银针扎入穴位,谢千弦却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散。

每一道伤口,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萧玄烨心口,高热蚕食他的神智,眼前的景象晃动着重叠,可他依旧睁着眼,目光死死锁在谢千弦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仿佛只要这样看着,这个人就不会再消失,不会再离开,不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萧虞站在一旁,看着萧玄烨强撑的模样,眼眶灼热,他看见萧玄烨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混着汗水滴落…

他不知道萧玄烨在想什么,只知道这二人,一个重伤不醒,气息微弱,一个强撑病体,形销骨立,却在这一刻,构成了惨烈的完整,仿佛只有彼此同在,这破碎的灵魂,这撕裂的江山,这才刚刚开始的帝王之路,才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他知道,萧玄烨的心病,快要好了…

过了两夜…

烛火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映照得半明半暗。

谢千弦睁开眼时,意识仿佛还停留在齐国昭狱阴冷的黑暗里,他怔怔望着头顶明黄的帐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气,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缓缓撑起身,身上各处伤口传来隐隐钝痛,却已被妥善包扎,环顾四周,这是萧玄烨的寝殿,他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或跪伏,或承欢…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道屏风,甚至烛台摆放的位置,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随着他蔓延的思绪飘散,没有想过,还能回到这里…

谢千弦掀开薄衾,赤足踩在冰凉的砖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梦游般在殿内踱步。

他走过那张宽大的床榻,他曾在这里被萧玄烨按在身下,承受着近乎暴虐的占有,也曾在深夜那人醉酒时被人拥入怀中,听着耳边低沉的呢喃。

谢千弦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一张纸,纸面微皱,墨迹淋漓,是那首他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诗…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虽玉之温,匪我思存…

只是此刻,纸上多了几处晕染的痕迹,边缘皱巴巴的,显然是泪痕。

谢千弦伸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痕迹,他能想象萧玄烨坐在这里,握着笔,一遍遍写下这首诗的模样…

能想象到那人孤身坐在这空旷的大殿,被思念与悔恨淹没,泪水滴落纸面的瞬间…

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见不得这样的萧玄烨…

谢千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该欣喜,该感动,该庆幸自己还能回到这里,还能被这样珍视,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你不该回来。

那个人只有舍弃了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万般思绪翻涌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谢千弦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萧玄烨站在门口,他面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中格外明显,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安睡,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清明如昔,正静静看着谢千弦,看着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张写着情诗的纸。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又分离。

良久,萧玄烨才缓缓走进殿内,他没有问谢千弦为何下床,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径自走到妆台的铜镜前,在绣墩上坐下。

而后,他转过头,看向谢千弦,声音很轻:“过来。”

谢千弦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纸,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翻涌情绪的万分之一。

他在萧玄烨身前的矮凳上坐下,面对着镜子,看见身后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玄烨没有看他,只是从妆匣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殷红如血的胭脂膏,他以笔尖轻蘸,动作娴熟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手,将谢千弦的脸端过来,笔尖轻轻落在谢千弦额间…

冰凉的触感让谢千弦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他闭上眼,知道萧玄烨在做什么,任由他在自己额上细细描画。

笔尖游走,轻柔如羽毛拂过,谢千弦能感觉到那人在他额间勾勒花瓣的轮廓,能感觉到每一笔的停顿与转折,能感觉到…萧玄烨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鼻尖。

萧玄烨第一次画这朵牡丹时,总是带着一股暴戾惩罚的意味,那时,这朵牡丹画在额间,向所有人宣告,他谢千弦不过是一个男宠,帐中奴…

第二次,与如今的场景一般无二,可谢千弦仍能感到那时的萧玄烨是不痛快的,这朵牡丹不是惩罚,反倒像是他自己都面不敢面对的事物…

可这一次……

笔触极轻,极缓,极温柔。

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千言万语,每一划都在代替他抚摸这张他不敢触摸的脸,萧玄烨专注异常,谢千弦即使闭着眼,依然能通过那人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感受到一丝深不见底的珍重与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谢千弦脸颊上。

谢千弦浑身一震,低下头…

镜中,萧玄烨依旧在专注地画着那朵牡丹,面色平静,可眼中却有泪水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谢千弦脸上,滚烫灼人,泪水顺着滑落,像是他在哭。

谢千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萧玄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你哭了?”

谢千弦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不会再哭了。”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他自己眼中也已有泪光浮动…

萧玄烨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画着,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谢千弦额间那朵盛放的牡丹花纹上,视线被泪水浑浊,难以形容。

“这朵牡丹…”萧玄烨轻声开口,恍惚追忆起那段遥远的日子,他说:“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钿。”

谢千弦猛地抬头,猝不及防与萧玄烨对视。

“我小时候,常常见父王为母后画这朵牡丹。”萧玄烨的视线越过谢千弦,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时父王眼中只有母后,母后额间这朵牡丹,是父王亲手所画,也是后宫独一无二的殊荣,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觉得那一幕,是世上最美的画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分走了父王的宠爱,也分走了母后额间那朵牡丹的独一无二…

深宫长夜,母后常常独自坐在镜前,一遍遍描画这朵花钿,可父王再不曾为她画过。”

谢千弦怔怔听着,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震动。

原来…这朵牡丹,从来不是羞辱。

从来不是。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萧玄烨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千弦脸上,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深沉的痛楚,“若有一日我娶妻,我也要给我的妻子画这朵牡丹…

我会爱他,护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不让这朵牡丹失去颜色,不让深宫长夜只剩他一人对镜自怜。”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千弦额间的牡丹,仿佛在触碰一个已经碎裂的梦…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望着谢千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切,你为什么…要夺走?”

谢千弦只觉心头一阵绞痛,疼得无法呼吸,原来,成全萧玄烨的,不是什么舍弃一切的蜕变,而是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瞬间碎裂,又在瞬间重组,泪水汹涌而出,谢千弦再也控制不住:“七郎…”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萧玄烨哑声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紧紧抱住谢千弦,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泪水滚滚而下,滴在谢千弦发间…

谢千弦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只愿过往恩怨随着这大哭一场便能真正烟消云散,属于“李寒之”的谎言终于被彻底摆脱,他要以真实的自己,陪在七郎身边…

然后,萧玄烨低头,吻住了谢千弦的唇。

这个吻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暴戾,没有掠夺,没有惩罚般的撕咬,只有无尽的温柔、珍重、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泪水在唇齿间交织,咸涩无比,却又甜得心都在颤抖。

吻逐渐加深,变得滚烫而急切,萧玄烨将谢千弦打横抱起,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俯身,从额间那朵牡丹开始,细细吻遍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吻都虔诚无比。

谢千弦闭着眼,感受着那人的亲吻与抚摸,感受着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决堤,当萧玄烨解开他腰间的系带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背对着萧玄烨,摆出了那个他早已习惯的、承受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萧玄烨骤然僵住…

从前,他总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的脸,而是因为……不敢看。

他害怕在情动之时,自己会心软,会失控,会暴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不该存在的眷恋…

所以他让谢千弦背对着自己,这样,他便可以假装这只是一场征服,一场交易,他可以尽情发泄欲望,而不必面对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

可如今……

萧玄烨伸手,轻轻将谢千弦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眼中还有习惯性的顺从。

萧玄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我的酒量…没有很差。”

谢千弦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萧玄烨只有在醉酒时,才会情难自已地吻他,不是暴虐的啃咬,而是缠绵的亲吻,每当那时,他总是闭着眼,任由萧玄烨吻着,心中却一片冰凉,以为那不过是醉酒后的失态。

原来……

原来那些醉酒,不过是借口,原来,只有装作醉了,才能舒缓那无法抵挡的爱慕…

“我明白…”谢千弦伸手,捧住萧玄烨的脸,泪水再次滚落,“七郎,我都明白。”

萧玄烨深深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他低头,再次吻住谢千弦,这个吻炽热坦诚,再无半分遮掩。

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屈辱,没有一方征服一方的暴烈,只有两颗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魂魄,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

汗水交织,喘息交融…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停歇,明月高悬,清辉如水,静静洒落宫闱。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是并肩而行。

晨光穿透高窗,将勤政殿内映照得一片明净。

萧玄烨端坐御案之后,眼中神采已然恢复,那股沉稳与锐利重新回到眉宇之间,他正低头批阅奏章,朱笔在竹简上游走,从容无比。

萧虞侍立一侧,目光悄悄打量着萧玄烨,他看见君王唇边那一抹温和的弧度,这样的萧玄烨,已许久未见。

“大王今日…”萧虞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与欣慰,“似乎心情甚好。”

萧玄烨笔下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你有话,直说便是。”

萧虞被看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微微一笑:“臣只是为大王高兴,昨日大良造归来,大王的心结…总算是解了。”

萧玄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批阅,但萧虞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到“大良造”三字时,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片刻后,萧玄烨搁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话题转入正事,萧虞神色一肃:“据密报,齐王虽震怒,却未大张旗鼓追捕。”

萧玄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光芒:“齐王不傻,千弦既已离开,再大肆追捕便是徒劳。”

萧虞点头,随即问道:“那大王…关于与齐结盟之事,如今作何打算?”

昨日之前,温行云力主割地求和、与齐结盟共抗越国,萧玄烨却因玄霸之死耿耿于怀,又加上齐王得寸进尺,他与温行云之间闹出几分不悦,如今谢千弦归来,萧玄烨心结已解,这盟约…还要不要结?

萧玄烨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眼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光芒:“盟约,自然要结。”

萧虞一怔:“大王的意思是……”

“越国新丧,宇文护被放逐边关,新王年幼,朝政实际被苏武把持,他可是我们的人…”萧玄烨缓缓道,声音沉稳而自信,“此时若不趁势图之,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只是这一次,寡人要齐王亲自遣使…求寡人结盟。”

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份久违的、属于雄主的自信与霸气,心中既欣慰又震撼,他知道,那个一度消沉的人历经这场情劫后,终于彻底蜕变,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够执掌乾坤、谋定天下的王。

“臣明白了。”萧虞躬身。

萧玄烨点了点头,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朱笔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萧虞站在原地,看着萧玄烨专注的侧脸,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层忧虑,这忧虑盘旋已久,昨日谢千弦归来,两人深情相拥的画面更让它愈发清晰。

作为萧氏宗亲,作为瀛国的驷车庶长,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玄烨笔下未停:“说。”

萧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昨日见大王与大良造冰释前嫌,情深意重,臣由衷为大王高兴。

大良造智谋超群,忠心耿耿,得此良臣挚友,实乃大王之福,瀛国之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然,臣身为宗室首领,执掌王族事务,有一事,却不得不虑。”

萧玄烨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萧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萧虞要说什么。

“你是说…”萧玄烨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子嗣?”

萧虞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

大王与大良造情根深种,臣看得分明,也知大王心意已决,定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此情可感天地,臣不敢置喙。”

他抬起头,直视萧玄烨,眼中满是恳切与忧虑:“然…两个男子,终究无法绵延后嗣,大王如今春秋鼎盛,自然不觉得什么,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瀛国江山,总要有人继承,若大王无后,那百年之后,这好不容易光复的瀛国,又该托付给谁?”

这话说得沉重,每一个字都敲在王朝最根本的命脉上,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窗外的蝉鸣似乎都低了下去。

萧虞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萧玄烨,他知道这话煞风景,但他不得不说。

良久的沉默…

就在萧虞几乎要跪下请罪时,萧玄烨忽然开口了。

萧玄烨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虞,”他说,“你不要忘了,你是寡人的堂兄。”

萧虞一怔,抬起头。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坦诚:“你身上流淌的,也是我瀛国宗室的血脉。”

这话如惊雷,在萧虞脑中炸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玄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在心头翻滚,难道…他打算……

萧玄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萧虞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

“寡人的意思,你既已明白,”萧玄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便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萧虞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大王是将瀛国的未来,将江山的传承,托付给了自己的子孙。

这份信任,这份重托,这份将王朝命脉交予血亲手足的决断……

萧虞只觉得眼眶一热,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心头,他猛地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必不负大王所托!必竭尽全力,教导子孙,忠于大王,忠于瀛国!萧氏血脉不断,瀛国江山永固!”

萧玄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将萧虞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温和下来,“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寡人亲自为你赐婚,风光大办,绝不教委屈了未来的嫂夫人。”

萧虞瞬间面皮微热,竟有些赧然。

萧玄烨见他窘态,轻笑一声,继续道:“日后,有千弦与相邦这两位麒麟才子教导,我瀛国的继统之君,必然才智超群,胸有丘壑,方能守得住这江山,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万千黎民。”

“臣明白。”萧虞重重点头。

这瀛国的江山,从来不是君王一人之天下。

而是所有萧氏子孙、所有忠心的臣子、所有愿为此奋斗之人…共同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二编:jj你疯了吧,你说我这章写啥了!?你说啊!!![愤怒][愤怒]

第163章 尔虞我诈竟不知

越国, 鹿鸣原…

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如碧海,有一帐幔设于高处, 可俯瞰整片草场。

越王容与率着一众文武臣子, 在此设帐戏马 , 文臣席设在左侧, 以晏殊为首, 苏武亦在席间,二人各踞一案,案上摆着清茶点心, 却无人动箸。

晏殊面容温雅,却难掩其中不忿,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并不投向远处纵马嬉戏的君王与武将, 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上…

眼看着微风拂过时茶水在杯盏里泛起涟漪, 仿佛他看见了更多, 远处的嬉笑声在晏殊听来是这般刺耳, 他感慨, 自容与即位后, 那股娇纵与浮躁愈发明显…

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他抬手拢了拢,举手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疏离。

身侧, 苏武的声音熟稔地响起:“晏子今日似乎兴致不高。”

晏殊并未抬眼,也不愿与他相谈。

热脸贴了冷屁股, 苏武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手拿起一块糕点, 塞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声音有些含糊:“大王年轻,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大人何苦不与大王同乐?”

晏殊终于转过脸,看了苏武一眼,先王离去,这个昔日太子身边的红人,终于成了人上人,再也不是那年那个匍匐在自己的车驾前求一个活路的人了…

比起眼前这个苏武,满腹算计,当年那个苏武即使另有所图,做事也好歹还算收敛,如今是无法无天了…

“大王爱热闹,臣子自当奉陪。”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当此之时,齐、瀛眈眈相向,国内新政未稳,苏少傅觉得,这是纵情游乐的时候?”

他说得轻缓,却字字如针。

苏武脸色微僵,旋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晏相忧国忧民,下官佩服,不过,大王到底是少年心性,偶尔松快松快,也无妨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马场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这狩猎,或许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晏殊收回目光,心中那缕不安却如藤蔓般疯狂生长,这还是他少年时选中的越国,却又不像了…

他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耳畔是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阵阵呼喝与臣们刻意奉承的谈笑混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晏殊,自诩麒麟才子,受先王知遇之恩,任代相辅政,苦心孤诣,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竭力维持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可如今呢?新王日益疏远,苏武之流步步紧逼,朝中暗流汹涌……

“唉。”极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风吹散。

此时,远处马场上的气氛似乎也到了高潮,容与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他骑着一匹骏马,少年君王笑得开怀,扬鞭策马,在草地上纵横驰骋,全然不顾礼仪规制,倒也显露出几分鲜活的朝气。

晏殊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也曾聪颖好学,对自己恭敬有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恭敬渐渐变成了不耐,聪颖也用在了与自己这个老师“斗智斗勇”之上,晏殊不想再看。

他正欲移开视线,却见容与正纵马奔向一面插在地上的彩旗,身侧一名同样疾驰的武将,手中马鞭竟在交错而过的瞬间,鞭梢极其狠辣地抽在了容与所骑白马的后股上!

“嘶聿聿——!”

白马骤然遭此重击,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人立而起!

容与根本不及反应,他正全神贯注于前方的彩旗,脸上笑容还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甩离了马背!

“大王!”

“护驾!”

惊呼声炸响。

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草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白马已然受惊发狂,不管不顾地朝远处狂奔而去,踢翻了好几个试图阻拦的侍从…

草场上瞬间大乱,武将们惊慌失措地勒马,侍从们慌慌张张地冲上前,其中却突然亮起几道寒光,竟是早已藏匿好的利剑!

剑锋直指,便是那刚刚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完全爬起的容与!

“有刺客!”

这一次的惊呼带着真正的恐惧,幸而,容与身边并非全是酒囊饭袋,那几名原本与他一同戏马的武将虽也因变故惊惶,但终究是沙场磨砺过的,反应极快,一人挥刀格开刺向容与面门的一剑,另一人则合身撞向另一名刺客,将其撞得踉跄后退。

“铛!”

“噗!”

电光石火间,另外三名刺客也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拦住,厮杀在一起,刺客武功不弱,出手狠辣,全然是搏命的打法…

混战中,一人找准空隙,便举起匕首一跃扑向容与,容与再见到那人飞身而起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自他头顶飞过,径直射向那刺客心口,这才救了他一命…

容与回头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正是苏武。

那刺客还未死透,便被数把刀剑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容与被几名武将死死护在中间,面色惨白如纸,火红的骑装上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纵马扬鞭的意气风发?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尸体,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

“大王!大王您没事吧?”苏武第一个冲到了容与身边。

容与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他脸色由白转红,羞恼与暴怒交织。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越国新君,竟在自己的国土上,遭遇如此刺杀,还摔得如此狼狈!

奇耻大辱!

“谁?!”容与恼羞成怒地喊着:“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名刺客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目光扫过容与,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最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

“不好!他要服毒!”苏武疾呼。

然而还是晚了,那刺客猛地一咬,随即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容与方向,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容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吞噬,草场死一般寂静,人人惶惶不安,若是照着这位新王的脾性,若查不出个结果来,今日所有侍立的人,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时,苏武弯下腰,从那刺客的手中,费力地掰下那柄染血的剑,他拿着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大王,您看!”苏武将剑双手呈到容与面前,“这剑上的…纹饰,分明是齐剑呐!”

容与瞳孔骤缩,一把夺过那剑,凝目看去,他虽不精于兵器鉴赏,但越国与齐国接壤,摩擦不断,彼此军械互有了解,眼前这剑,就是齐剑无疑!

“齐剑…齐剑!”容与咬牙念着,握着剑柄的手都泛着白,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齐王!他竟敢…竟敢派刺客行刺寡人!”

“传寡人诏命!”容与嘶声吼道,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因为暴怒而扭曲,“点兵!寡人要发兵伐齐!踏平临瞿,取齐王首级,以雪今日之耻!”

“大王且慢!”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晏殊排开众人,快步走到容与面前,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容与手中的剑,又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武,心中有些许了然。

“晏殊!”容与正在盛怒头上,见是他,更是烦躁,“你要阻我?”

“臣不敢阻大王。”晏殊躬身,语气却不容置疑,“臣只请问大王,仅凭此剑,何以断定刺客便是齐王所派?何以断定此事便是齐国所为?”

容与怒极反笑:“这剑难道是假的?这纹饰难道是寡人眼花?在场诸卿皆可辨认!”

“剑或许是真。”晏殊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愈发坚定,“但若齐王真要派人行刺,他会蠢到用自家的东西,生怕旁人不知是他所为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苏武,继续道:“臣恐是有小人蓄意安排,嫁祸齐国,意在挑起越、齐战端,大王若此时盛怒兴兵,岂非正中其下怀,为他人做了嫁衣?”

容与闻言,怒火稍窒,却仍梗着脖子:“依你之见,寡人遇刺是假?寡人差点命丧黄泉是假?”

“臣绝非此意,”晏殊语气加重,“大王遇刺,千真万确,凶险万分,正因其凶险,才更需冷静查明真相,揪出元凶,而非仓促决断,令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苏武忽然插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晏殊身侧,面向容与,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漫不经心道:“代相大人此言,臣断断不敢苟同!

大王,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刺客持齐剑,行刺我王,若非臣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公然挑衅,藐视我王!”

他声音洪亮,鼓动着容与刚刚被晏殊说动几分的情绪:“大王新登大宝,正是立威于国内外之时,齐王敢如此冒犯,若我越国忍气吞声,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大王?如何看待越国?

消息一旦传出,只怕人人皆道我越国可欺,大王可辱!届时,颜面何存?威仪何在?”

他忽然转向晏殊,目光锐利,语带讥讽:“还是说,在代相大人心中,大王的颜面根本无足轻重?

今日大王险遭不测,代相反替敌国开脱,句句质疑,字字阻拦…”

说着,他轻笑一声,抱歉道:“臣失礼,斗胆一问,若方才刺客侥幸得手,大王真的…遭遇不测,那时,代相大人又会是何说法?莫非还要说此事存疑,不宜深究,以免中了‘小人’之计?”

“小人”二字,被他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刀,直刺晏殊。

晏殊心中一沉,他看向容与,少年君王的脸果然又阴沉下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怀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武!你…”晏殊想驳斥,却见容与猛地一挥手。

“够了!”容与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看晏殊,又看看苏武,再看看手中那柄冰冷的齐剑,最后,目光落在晏殊那张脸上,只觉迂腐。

对老师管束的逆反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已经是王了,谁配管束一个王?

“晏殊!”容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寡人遇刺,九死一生!你身为代相,不思为寡人雪耻,不为越国张目,反而处处替齐国辩解,质疑寡人的判断!

你口口声声小人嫁祸,难道在场诸卿,包括拼死护驾的将士,都是小人?”

“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体察寡人之心!不体谅寡人之怒!”容与根本不听他说完,连日来被晏殊“管束”的憋闷,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你总是这样!为太子时如此,寡人即位后还是如此!

事事都要按你的道理来,处处都要寡人隐忍、克制,寡人是越国的王,不是你的学生了!”

最后一句,吼得声嘶力竭…

晏殊怔住了,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大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不必再说了!”容与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你如此不体察寡人,不顺应寡人之志,又如何配做寡人之相,遑论统领百官,辅佐社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即日起,革去晏殊代相之职,罢黜一切官职爵位!”

容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句话,然后,他侧过半边脸,刻意道:“老师,还是请您……还乡吧。”

鹿鸣原上,风在这一刻,也止住了呜咽…

众人都惊呆了,晏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革职…罢黜…还乡…

晏殊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一生宦海沉浮,将自己毕生所学赠予越国,从未想过,自己的终点,会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还乡”。

荒唐…可笑…可悲…

“大王!不可啊!”一名老臣回过神来,急忙出列劝阻,“晏子乃是国之柱石,纵有言辞不当,亦是一片忠心为国啊!岂可因一时之气……”

“柱石?”容与冷笑,“柱石便该是寡人之臂膀,而非掣肘!此事寡人意已决,休得多言!”

另一名文臣急道:“那…那相位空悬,国事如何处置?大王三思啊!”

容与目光一扫,落在身侧的苏武身上,毫不犹豫道:“相国之位,岂可久虚?苏武护驾有功,见识不凡,忠心可鉴,即日起,擢升为相,总领朝政!”

“苏武?!”这下连一些中立派都惊呼出声。

“大王!苏武乃一介武夫,虽通文墨,然秉性粗豪,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亦难胜任啊!”有人直言谏阻。

苏武脸色一黑,眼中闪过怒意,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武夫又如何?”容与正在气头上,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寡人说他能胜任,他就能胜任!难道满朝文武,离了晏殊,就越国无人了不成?此事不必再议!”

争吵声嘈杂地涌入晏殊耳中,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场闹剧,心,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他殚精竭虑维护的朝堂,他苦心教导的君王,他视为归宿的越国,不过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在一片喧嚣中,晏殊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摸向相印,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曾经承载着他无数抱负与心血。

他解下相印,双手托起,走到容与面前。

容与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看着那方熟悉的印信,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又被强硬覆盖。

晏殊没有看他,目光低垂,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臣,晏殊,交还相印,谢大王……准臣还乡。”

弯腰,揖手,起身…

礼毕,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停驻在远处的自家车驾走去,衣诀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萧索。

无人敢拦,也无人再出声。

整个鹿鸣原,只剩下无数道目光,默默注视着这位曾经风光霁月,如今黯然离场的麒麟才子,一步步走远…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

晏殊独自坐在案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这间待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这里,他曾与先王彻夜长谈,曾为宇文护分析局势,这里,承载了他半生的理想、心血与记忆。

如今,都要舍弃了…

“还乡……”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乡在何处?

稷下学宫么?

他晏殊,自弱冠出仕,便将这越国都城琅琊当作了故乡,将这越国的江山社稷当作了归宿。

他把半生都奉献给了这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到头来,他晏殊,竟落得个被自己的学生驱逐出境的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窗外庭院寂寂,月色凄清,这座府邸,明日便要交还朝廷了,而他,又将去往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长亭古道萧萧,一辆简朴的车驾行至亭外,便被前方拦路的老者拦下。

晏殊掀开帘,却见对面那人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腰背却努力挺直,目光矍铄,正是老丞相孟庆华。

此情此景,再次见到这位自己仕途上的引路人,晏殊恍然发觉,自己不过走了个轮回。

“孟老……”晏殊喉头微哽,连忙迎上前,扶住老者,“您年事已高,何苦奔波至此?”

孟庆华紧紧抓住晏殊的手臂,老眼浑浊,看着他清减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那辆寒酸的马车,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沉痛与无奈。

“老夫……都听说了。”孟庆华声音沙哑,“鹿鸣原之事,荒唐!糊涂啊!”

晏殊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是晏殊无能,有负孟老当年举荐之恩。”

“老夫明白,凭你的声名才干,本就无需我举荐,你肯为越国效力,是我越国的福气…”孟庆华说着,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千:“先王若在…唉……”

他剧烈咳嗽起来,晏殊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孟庆华平复下来,他看着晏殊,眼中满是痛惜:“晏子,你真要走了?”

“也…是时候了。”晏殊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苍凉,“今日之越国,已非我昔日所想之越国。”

孟庆华又是一声长叹,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捧上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你此去,怕是……再难回来了。”孟庆华亲手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晏殊,自己端起另一杯,手却有些颤抖,酒液微微漾出,“老夫别无长物,仅以此薄酒,为先生…送行。”

“孟老……”晏殊心中酸楚,双手接过酒杯。

孟庆华举杯,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一杯,老夫敬你…

敬你八年辅政,变法强越,苦心孤诣…

敬你一身才学,尽付越土…”

晏殊眼眶发热,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苦涩。

孟庆华也干了酒,却猛地将陶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晏殊苦笑一声,向他告别:“老丞相,我走了。”

话音落地,人也离去…

车驾渐行渐远,老人须发皆张,对着晏殊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白发在风中凌乱…

“晏子…老夫在此赔罪了…”

“我越国…对不住先生了!”

声音悲怆,在空旷的古道上回荡,闻者心酸。

晏殊远远听见些许,已是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庆华直起身,老泪纵横,质问上苍…

“老天…你赐给瀛国一个卧薪尝胆的玄烨,却为何赐给我越国一个毫无智谋的容与?”

“世道如此…悲夫越国!”

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晏殊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他不知此时该去往何方,天下之大,却并无一个容身之所,哪里还能让他重拾笔墨,再展抱负?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和几声马匹的嘶鸣,晏殊睁开眼,眉头微蹙,还未出越国边境,难道又有变故?

他尚未掀开车帘,就听到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般滚过地面,随即在马车前方戛然而止。

“停车!”

这声音……

晏殊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一把掀开了车帘。

官道之上,尘土尚未落定,十余骑黑衣劲装的亲卫勒马肃立,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人一马仿佛刚从风尘与硝烟中冲出。

正是宇文护…

他不是应该还在遥远的边关吗?怎会在此?怎会……

晏殊怔怔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连日来的委屈在这猝不及防的相见面前,在这道仿佛能为他隔绝一切风雨的身影注视下,轰然决堤…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在此,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硬块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激荡。

宇文护在看清晏殊面容的刹那,便说不出话了,那张如此清俊的容颜,竟被一片灰白覆盖…

他可是晏殊啊…

他的阿殊,永远是那个立于朝堂之上能从容辩驳的麒麟才子,是越国最璀璨的明珠,是他宇文护放在心尖上的月光。

可如今,这轮明月竟被硬生生从天上拽落,蒙尘含冤,黯然离场…

一股滔天怒意混合着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宇文护的心脏,他再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马车奔来。

车夫早已吓得呆住,不知所措。

宇文护来到车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晏殊从车厢里抱了出来,他将人紧紧箍进怀里,双臂环住那清瘦的身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玄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晏殊却感到一阵令他战栗的暖意,从相贴的胸膛传来…

宇文护的下巴抵在晏殊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股尘土味,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嗓音沉痛又温柔:“阿殊,受委屈了。”

这短短六个字,却彻底摧毁了晏殊苦苦维持的防线,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晏殊的脸埋在宇文护肩头坚硬的甲胄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只是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抽气,随即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哽咽越来越重,最终化为无声的泪流,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宇文护肩头一小片衣甲。

他没有放声大哭,可这无声的颤抖与泪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宇文护心痛如绞。

他的阿殊,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却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宇文护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所有的伤痛,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晏殊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慰:“别怕,我回来了。”

良久,晏殊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但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哑着嗓音问:“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之事,我自有安排。”宇文护稍稍松开他,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错过任何一丝疲惫与伤痛的痕迹,“我在军中接到密报,说琅琊有变,苏武那厮步步紧逼,我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回…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杀意一闪而逝,“鹿鸣原的事,我都知道了。”

晏殊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庆幸宇文护在此时出现,却也不愿他卷入此事。

“你不该回来。”晏殊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新王忌惮你,苏武视你为眼中钉,此刻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已如此,不能再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