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随着那道声音落下, 一股妖气就如同猩红寒芒,穿透天幕直奔剑宗而来。
护宗大阵骤然发出嗡鸣,面对即将吞没半边天的巨兽狐影, 与其说是示警, 不如说是对降临者发出无力的哀鸣。
此时留守弟子无不对着远处的幻影骇然, 修为低下者更是直接惨叫一声, 双目溢血。
傅灵靠在李青尘冰冷的怀里,下意识地抬起头。
苏傲?
苏傲!!!
他怎么会来?
自己没能离开,难道又要面对另外一个男主吗?!
她一时之间不寒而栗, 一时又被过往的记忆灼烧得似在火海翻腾。
李青尘的瞳孔黑如浓墨,将她按在怀里, 一道金光骤然冲向空中。
只听”砰“的一声,空中腥气弥漫, 如同红霞晕染, 一只通体漆黑、三首四足的巨狼浮现,其露出獠牙,凶相毕露, 赫然是一只吞天魔狼。
然而更让人惊骇的是, 这只吞天魔狼实力已达婴界,放在宗门也是一方大能, 但在这里, 竟只是一个坐骑!
只见在魔狼宽阔的脊背之上,承载着一座华丽王座。
王座以兽骨为架、虎皮为底,宝石镶嵌,流光溢彩,便是其中任何一块玉石都能让修真界的修士们趋之若鹜。
但比起王座,更为醒目的是其上红绸般铺满的长发。
红如血, 明如火,旖旎堆叠在层层华袍之上,如同被夕阳晕染的流云。
长发的主人斜靠在虎头扶手上,身形似笼山浮水的流云薄雾,无骨般氤氲出起伏修长的轮廓。
层叠繁复的华袍坠在他修长瘦削的身体上,华光万千也不及微敞的领口里那一点极白。
对方高高在上,姿态随意,明明身处杀意最重的剑宗,却从容得好似这里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便是看不到此人容颜,也不会有人认错。
——他就是妖王苏傲。
所有人的牙齿都在打颤,郭昆更是面色苍白。
谁都想不到妖王竟敢直入剑宗!
若不是看到自家宗主的身影,他不可能还强撑着站在这里。
苏傲被迫现身,倏然发出诡谲沙哑的笑声,所有人的神魂震颤。
傅灵只觉得对方的笑声忽远忽近,最后停在她的头顶。
她后脑发麻,只觉得呼吸困难,李青尘微一垂眸,瞬间以身形遮挡,将她护在身后。
“分身有我的一缕神魂,我并未食言。苏傲,你若想与我清算百年的总账,剑宗之外我随时奉陪!”
对方不应,微微倾身,用修长到不可思议地双指顶住下颚,红似燃烧的发丝倾泻,只能听到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听闻灵界最近一直在传一件事:剑宗的宗主离经叛道、如被夺舍,不仅把自己两个弟子的女人抢走,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昭告天下。我本不信,如今看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李青尘,你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李青尘冷然不语,傅灵久未听到对方说话,只觉得心神恍惚。
苏傲猩红的竖瞳微微一动,看向那个被李青尘牢牢护住的女子。
她很瘦弱,被李青尘挡得严实,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还有不小心露出的单薄的肩头。
白裙飞扬,鲜红的痕迹从她的袖口跃起,衬得那几根手指格外苍白。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让李青尘方寸大乱?
还从两族交战处不战而退,瞬间回到剑宗。
刚才被属下通报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但看李青尘挡在那女子的面前,缓缓向他抬眼,瞳孔静如磐石,却冷冽到极致,仿佛他微一靠近,万千杀意就能化作剑芒倾泻而下。
很不对劲。
李青尘这种眼神,似乎有一点异样,让他有些熟悉。
好似在百年前——
他倏然动了一下瞳孔。
妖王的神识刺探堪比婴境高手的全力一击,李青尘骤然挡了回去。
但在一瞬间,对于妖力的心悸还是让傅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一眼,就让她的瞳孔骤缩。
因为她对上一双最为狭长,最为妖异的双眼。
那双眼睛细长若柳,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眼头似喙、眼尾似刀,贴在瘦削立体的面上,如同最华丽夸张的狐狸面具。
偏偏瞳孔猩红,若红日悬空,震颤之间带着燃烧般的瑰丽,鼻高似刃,唇薄如刀,这张脸带着冲破人类界限的妖异,却也带着最原始不过的勾魂夺魄。
傅灵看着,被冲击得头皮发麻,却也抽离不开视线。
恍然间,她似被庞大的妖气撞到一百年前,回到那个甩着尾巴,笑嘻嘻地看着她的狐族少年眼前。
那时的她被系统扔到了妖界,转醒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被拖着,头顶是晃动的参天树影,身下是不断被带走的落叶。
还有眼前晃来换去的,蓬松的大尾巴。
她问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在绯云城吗?
系统让她迎接自己的第二项业务。她不明所以,但她能猜到自己应该是在掉进妖界之后,被身后这个妖族捡到了。
正在她盘算怎么脱身时,拉着她的那名妖族脚步一顿,接着用微微谨慎的声音问:
“这个人?是我在边界处捡的。应该是不小心掉进来的,只?可惜死了。不过她的口感应该不错,我只收您一半的兽骨行不行?”
话音未落,那声音倏然被闷在喉咙里,拽着她的手一松,傅灵倒在地上。
她看到一个衣不蔽体,长着兽耳狐尾的少年被一脚踹在胸口,撞在山壁上,弓着身体痛到站都站起不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少年对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脸上的斑纹凶悍,应是个虎妖,修为更是不低。
“你一只小小的狐妖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傅灵怕暴露气息,赶紧闭上眼,然后她就听到少年闷咳了两声,地面出现了肢体艰难爬起的扑簌簌响。
“老大息怒!是我不自量力,您是这一方的首领,莫说一个人类,什么法宝都是您的。我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个袋子,不知如何打开,可否请您看看?”
傅灵的长睫颤了颤,她忍住没动。
然后是虎妖惊疑的声音:“储物袋?你小子竟然捡到了一个修……”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利刃进入身体的闷声,虎妖的声音戛然而止。
腥气和热气充斥着这片空间,紧接着就是利落的肢体被拆解的声音。
“不愧是肮脏的老虎,这肉可真臭。”
“不过这身虎皮不错,回去可以用来当床褥。”
“身上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害得我浪费力气……”
那少年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天然的残忍和漫不经心。
傅灵的心脏狂跳,她似乎在这种有些熟悉的情节中想到了什么,又逃避地不敢睁开眼。
半晌,她没听见声音,微微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了一张被溅了一脸的血,双眸狭长,还笑出犬齿的一张脸。
“原来你还活着啊!那正好,可以当我的储备粮了。”
“苏傲……”
她在回忆和现在同时念出了对方的名字,这个《天道》二的男主,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妖界凌驾三界之上,被读者称作性格最狠辣诡谲,也是最易让人心软的主角。
他是人妖之子,妖性暴露后被灵兽宗逐出师门,在妖界里苟延残喘,在两界的夹缝中生存,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然而此时此刻,她看着他那张夸张到极致、瑰丽到极致的脸,似乎一点都找不到人类特质的存在,仿佛完全割舍了人性,变成完全的妖族。
原来一百年后的苏傲,就是这样的……
手腕倏然一紧,她回头,看到李青尘紧紧环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李某私事竟然也传到了妖界。不过传言尚有不实,我已经决定和她结契,她就是我的道侣。”
傅灵一惊,不可思议地抬眼。
结契?
她什么时候答应过李青尘和他结契了?
苏傲红如血的瞳孔缓缓凝转,他靠在椅背,露出纤长的脖颈:
“原来是未来的宗主夫人……倒是本王失敬了。只是我来得匆忙,没能带来贺礼。不知这位宗主夫人喜欢何物,是妖族的兽牙,还是修士的金丹,亦或是魔物的怨气?我们妖族应有尽有。
不如与本王见一下礼,我下次来也好做个准备。”
“不必。”李青尘突然扯下宗主袍子披在她的身上,仔细地整理她的领口将她遮得密不透风,也挡住了苏傲的视线。
“我的道侣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对灵界之物丝毫没有兴趣。她想要的,我都会尽数为她送上。”
傅灵抬眼,看到李青尘的黑沉瞳孔。那种猩红此时已被墨色压下,变成更加深沉的晦暗。
她苦笑一声,李青尘是怕她和苏傲说话?
怎么可能……一个他不够,她怎么会敢再招惹一个。难道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更何况她想要的只是自由。
她垂下眸子没说话。
苏傲的瞳孔未动,狭长的眸子几乎成了一条线,那女子被袍子罩住,只露出一小半张脸。
垂眸之间双瞳灰白,虚无茫然。
一个盲人,还是凡人。
“原来宗主夫人还是个凡人……修士与凡人结契倒是少见。剑宗虽然法宝众多,但天材地宝毕竟不如妖族精纯。我见宗主夫人似有目疾,不如请她现身让本王查看,我也好对症下药、送上灵植。”
李青尘的瞳孔一定,他看着傅灵苍白的脸,道:“多谢,只是道侣身弱,承受不住天材地宝,需要静心调养。妖主若想与李某死战,还请容我片刻,我暂且送她离开。”
他说着,揽住她的肩膀就要带她走。
傅灵一惊,两个人终要一战吗?
她的呼吸颤抖着,不由得看向苏傲,感受到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李青尘的眸光一沉,紧盯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霎时间在周围生出旁人插入不进去的领域,如同宿世的纠葛。
苏傲看着,他愈发不急,姿态更加随意,声音若滚过绸缎的沙砾:
“看来外界的传言也不可尽信。都道李青尘是一时兴起,原来是用情至深。能为了道侣不惜千里回转,担心对方的身体……百年的蹉跎,也未能让李宗主冷情绝爱啊。”
李青尘缓缓地道:
“人与妖自是不同。”
一时间,整个别缘峰静得似乎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半晌,苏傲缓缓笑开,薄唇一扯,裂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缝隙。
“那是自然,没想到百年后剑宗又能出一场喜事。为了表达我们妖界的恭贺,我这就……先替你染红了这剑宗如何?!”
话音未落,他座下的墨狼发出巨吼,苏傲面露狰狞现出妖相,腰间狐尾长鞭骤然向李青尘的脖颈甩出。
裂风呼啸响起,整个别缘峰都在颤抖,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远处的郭昆大惊:
“宗主!!”
李青尘只得先用金光罩住傅灵,眉心金光大盛,悬光剑从天而降,若天降神兵直指苏傲天灵。
苏傲的双目愈发猩红,声音如同风啸:“不愧是李青尘,本王百年前未能踏平剑宗,今日就了却这个遗憾,替妖族开路!!”
李青尘只能匆匆看了傅灵一眼,就将其引到别处。
天上金光红云撞在一起,傅灵虽被护着,但也不由得踉跄了两步,她低头摸索,摸到地面开裂,妖气残留。
刚才的那一招几乎劈开了整个别缘峰。
她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化境大能交战,整个剑宗到底还能剩下多少。
只是她现在……
傅灵看着天上外溢的灵力,苦笑。
她能干什么?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喊让两个人不要再打了?
不提两个人会不会听她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可能连魂飞魄散都是一种奢望吧……
她想到被藏在李青尘洞府里的残魂,又想到剩下的不知归处的残魂,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无望。
李青尘是不会将魂魄还给她的,那她就回不了家了。现在她还能去哪里?
倏然之间,手腕一紧。
傅灵回头,对上一双眉目狭长少年的脸。
“嘘——凌姑娘,别怕,是我!”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傅灵恍惚了一瞬,然后不可置信:”符骄?!”
符骄点头,偷偷把她从缚仙台上拉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趁着他们打起来,赶紧和我走!”
“去哪里?”
“离开剑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站在树后,呼吸平稳,但眉头已经皱着。
看到祁寻的出现,傅灵已经不惊讶了,她深吸一口气:
“妖王来了,你们还要管我?我自己走!”
“没有我们,你一个凡人,如何能走出灵界?!”
符骄咬牙,然后偏头,“剑宗有护宗大阵撑着,一时半会没事!我管不了他们这些大能厮杀,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带你走,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傅灵的瞳孔一缩,祁寻早已准备好隐气的袍子,看着她身上的宗主服,顿了顿,轻轻为她披上。
“莫要担心,那些妖族被修士挡在灵界之外,一时到不了剑宗。”
符骄又解释:“当时师尊正要和妖王对决,倏然面色一变幻化出了金光分身,和我祁寻察觉到不对,就偷偷回来,没想到却看到……”
看到苏傲竟然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而他们的师父正抱着凌七在缚仙台上。
祁寻面色严肃,“师父一定会与妖王分出胜负,这两个人无论谁赢谁输,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都不会好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意味深长,傅灵没听出来,她回头看着别缘峰的洞府,瞳孔震颤。
就这么走了?残魂不管了?
可是……
不管了,残魂不要了!现代她也不回去了,不如她远离这一切,当一辈子的瞎子算了!
她吐出一口气,道:“好,多谢你们两个。”
只天上红光如同血腥吞噬,金光不灭如昼,整个剑宗都在灵力妖?气的碾压下瑟瑟发抖。
她被两个少年护着,跌跌撞撞地躲开两人的灵力冲撞,还要避免被李青尘发现。
只是在威压之下,仍觉得心口闷痛,傅灵咬着牙,忍不住闷哼一声。
远处,悬光剑轮转若法阵,嗡鸣声声中竟然凝滞一瞬,苏傲的竖瞳一动,古怪地笑起来:
“李大宗主,如此生死一念间,竟然也会失神。让我看看……啊,原来是未来的宗主夫人和别人走在一起,还是你的两个弟子……”
李青尘的瞳孔被金光占据,在近乎神祇降临的瞬间,竟然映出极致的冷,他挡开苏傲的猩红血鞭,看到傅灵渺小得似星点的身形,被两个弟子护在怀里,如同噩梦重现般即将出了剑宗……
一瞬间,一道金光从他的眉心射出就要挡住傅灵的去路。
那金光若城墙,灵压如泰山压顶,祁寻和符骄不由得吐出一口血,傅灵惊骇之下看向天空。
“李青尘!!!”
她的声音凄厉,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有些话她已经说得够多了,
为什么还不放她走?为什么还不放她走!
她连残魂都不要了都不可以吗?!
两人隔着千百米远,一在天一在地,只一眼就李青尘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竟然是连什么都不要了……他的瞳孔震颤,嘴角溢出鲜红。
苏傲也不由得惊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傅灵的泪眼,只觉得这一眼如同骤落夜雨,让他心神都沉郁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拦路金光被一把匕首破开,傅灵回头:
“裘双双?!”
裘双双握着庄天成的割月刃,“快走,这是我的全力一击,等宗主回过神来大罗神仙都帮不了你们了!”
傅灵看着裘双双眼尾的细纹,一时之间眼底如同被火灼烧,
“双双……”
裘双双一边将她送上仙舟,一边喘了口粗气,“凡人,以前种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为了粉饰太平就轻视你。如今宗主师兄似是已经……”
她把“疯了”那两个字吞了下去,“总之,你和他们离开后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让宗主抓到!”
裘双双就要离开,傅灵倏然抓住了她的手,“双双,抱歉……”
裘双双对上她的视线,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看出了熟悉,这熟悉好似穿透了百年。
她倏然想到洞府门口昏迷过去的庄天成,想到庄师兄眼角的那一滴泪,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
来不及说太多,仙舟骤然升起,冲向剑宗之外。
李青尘的瞳孔一缩,悬光剑阻挡了苏傲一瞬,然后他疾冲向仙舟。
苏傲动了一下眉梢,紧随其后。
傅灵站在船头,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整个剑宗在她的眼底越来越小,断碑在她的眼底化成了直插云霄的巨剑。
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果然,石碑开始嗡鸣,一道金光骤出,直向仙舟而来。
李青尘的瞳孔如墨,似将她看成了唯一的执着。
傅灵大惊,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祁寻两人也如临大敌,只是没想到金光猛然间被猩红截断。
就在他伸出手即将抓到她的一瞬……
“轰然”一声,石碑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如同整座山逐渐倒塌,又如同擎天巨柱倾泻,山海欲碎。
傅灵的瞳孔缩到极致,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
李青尘撞在了石碑上,胸口鲜血淋漓,被苏傲的利爪穿透,直抵砖石。
鲜血从他的身上流出,染红了石碑。
苏傲有些意外又有些得意地一笑,“为了找人,竟然心神大变,没有开护体灵气,又没有留意我的妖气,这样痴情执着……真不愧是剑宗的宗主,让人佩服。”
李青尘的脸色青白,他死死按住苏傲的利爪,面上没有丝毫怒色。
只是视线却落在苏傲的身后,那个渐渐变小,甚至虚无的一个点上时。
霎时间,他的瞳孔震颤,如同看到了无尽的噩梦。
这噩梦长达百年,如今更要永久地将他留在深渊里。
他心神一震,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苏傲露出獠牙大笑:“怎么,你的未来道侣和两个弟子跑了?不该是琴瑟和鸣、夫妻情深吗,原来只是李大宗主一厢情愿啊。”
李青尘的视线未变,看着那个极速离开剑宗的仙舟,声音嘶哑:
“别走!”
只一声,震得云层破碎,石碑哀鸣。
然而那小舟就只颠簸了一瞬,就彻底消失在云海。
李青尘的声音终于变得凄厉:
“别走!!!”
一声接着一声。
不知道在呼喊谁,仿佛那个不能提的名字成了他吞咽下去的鲜血,变成他胸膛不断翻涌的震颤,最后和身后的石碑变成诅咒一般的绝望。
当初他亲自砍下这块印着她名字的石碑,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哀求她留下时,连名字都无法喊出来?
当初他明知她在寻找什么,却始终不言,只为了让她永困此地,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什么都不要,只为了离开这里?
李青尘的眼角溢出了血,只觉得身后这断裂的石碑是穿心的诅咒,让他生生世世都记得是自己斩断了一切。
苏傲的瞳孔红如烈阳,正得意剑宗宗主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之时,倏然内心一动。
他转过头,穿过重重云雾,看到了仙舟上的三个人影。
那个凡女睁着微红的眼,双眼迷蒙,却也挡不住流溢的眼泪,而在旁边是两个拦住她的弟子。
啧,如此多情的女人……
视线一转,看到其中一个弟子,倏然瞳孔一颤。怎么他也在……
他对那女子如此亲近,那不就代表她就是……
他骤然转过头,看李青尘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瞳孔,好像印证了眸中猜想。
只失神的一瞬间,李青尘就踉跄地站起,他瞳色如墨,唤出悬光剑,低声道:
“苏傲,百年前你毁我结契大典,百年后让我失去她,我与你不死不休。”
————
遥遥地,剑宗已经看不见了。
傅灵靠在门边,面色几乎没有血色,手背的血渍似乎被湿痕滑过,滴入了木板的缝隙里。
符骄在旁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然而却不敢说话。
祁寻的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傅灵纤细的背影上,视线沉了沉。
“该如何安慰她?就说师父法力无边,一时半会死不了?”
符骄对祁寻传音入密,他有些焦急,还有些吃味。
怎么凌姑娘和师父认识的时间没他们久,就因为师父受伤,她就心神大震沉默到现在?
祁寻顿了一下,道:“就这样让她安静一会吧。”
而且他还没说的是,就让凌七以为师父死了也好,这样就能……
此时地面渐渐出现亭台楼阁,仙舟已经出了内灵界。
“系统,李青尘真的没死吗?”
傅灵缓慢地问。
【如果男主死亡,这个世界就会有预兆,他死不了。】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看着远处的流云,灰白的双眸什么都映不出。
她其实也相信李青尘不会那么轻易死去,她只是怕回想起那一幕,对方鲜血淋漓地撞在石碑上,仍喊着让她别走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也许我听你的话,不去剑宗就好了。”
就不会被勾起百年前的回忆,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残魂在他的手里,就不会看到他鲜血淋漓……
【……我也没想到残魂会在他那里,现在知道了也不迟。】
傅灵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来了。残魂我也不想要了。也许我只适合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凡人。”
【唉……宿主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的。】
傅灵勉强扯了扯唇角。
为防止被李青尘追上,仙舟在附近兜了几个圈子,就在平稳飞行几日后,即将出灵界外围时,远远地看到一个剑宗小弟子遥遥飞来。
祁寻和符骄同时警戒,他们认出了对方是秦钟师叔的弟子。
那弟子对三人一拱手,道:“师父特意让我在此地等二位师兄。说料到二位师兄会路过外灵界,如果带凌七姑娘回凌家村,迟早会被宗主发现,不如先带她去绯云城,暂住秦家。也好稍事休整。”
几日奔波下来,符骄的灵力消耗巨大,他面色苍白闷咳两声,饶是如此仍面露戒备。
祁寻思忖了一瞬后,道:“好,有劳师叔挂念。”
符骄怒瞪他,祁寻道:“秦师叔不是卑鄙之人,他能找到我们又岂不会告知师父?况且秦师兄一向刚正不阿……咳,他的老家应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弟子施礼就走,傅灵突然哑声开口:
“宗……门怎么样了?”
小弟子道:“大部分弟子被法阵保护,尚未有生命危险。妖王骤然消失,那群徘徊在边境的妖族也退下了,灵界一时无事。”
又看了一眼傅灵苍白的神色,莫名补充?了一句,“宗主他……和妖王交战三天三夜,妖王被妖界之事感召回去,宗主已在别缘峰闭关……十日了。”
傅灵闭了闭眼,闭关十日,他自从进入化境之后从未受过如此之重的伤了吧。
祁寻一叹,“宗主当时分神……”他看了傅灵一眼,不再多说,“那妖王心思诡谲,不知受了多重的伤,只怕他会卷土重来。”
此时符骄捂着胸口闷咳一声,嘀嘀咕咕道:“反正不轻,师父的悬光剑伤人经脉,比起外伤更让人生不如死。”
傅灵的眉心一动,她不想再听了。
于是道:“多谢秦长老。能否麻烦您告诉秦长老,凌七感激不尽。”
小弟子摆了摆手,几人拿了玉简到了秦家之后,两人便不得不离开了。
傅灵却忧心忡忡。
她怕李青尘会惩罚二人,甚至会搜魂。
符骄却是毫不在意,“又不是没被罚过。况且我们回去后他老人家可能还在养伤呢。到时候我们就和秦钟长老说一声,外出历练,闲逛两年再回去也不迟。”
傅灵摇头:“李青尘他……若是真的不放过你们,就告诉他我的去处。”
符骄还想再说,祁寻拦住了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来剑宗之后,你每日如履薄冰,还差点失去生命。归根究底是我们两个人惹出来的祸事,此后就不能让你再和剑宗有任何关系了。”
傅灵苦笑,“哪里是你们找上我,其实是我……”
“是我找到的你。”祁寻倏然打断她,瞳孔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我之前从来不信灵魂的牵绊,但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就是你。我受过那么多次的伤,偏偏落在凌家村,也许就是上天的旨意。”
符骄“啧”了一声,暗道这个木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只能闷着气道:“我也是。”
傅灵的视线投向绯云城的车水马龙,散修们肆意的欢笑声冲破了这里的寂静。
“你们怎么知道那不是诅咒?”
两人不与她争辩,留下治疗眼疾的丹药和一些法宝,就齐齐回了宗门。
傅灵看着两道光芒消失在天际,不由得叹口气。
回了一趟剑宗,什么都没带走,还欠下了这么多的债……
因为玉简的指示,秦家人虽然看傅灵一丝灵力都没有,但也不敢怠慢。
但说来也奇怪,这女子落落大方,并不拘谨,似乎来过秦家一般。
管家笑道:“自从老太爷走后,秦家就好久没来内灵界的客人了。上一次来客,还是……”
“一百年前。”
傅灵道。
“是,是。”
管家一愣,接口,“姑娘听人说了?我这也是听我父母说的。百年前老爷还是剑宗一普通弟子,不知姑娘听谁说的?”
傅灵想到就是在这个座位前,看到的秦钟“父母”,不由得恍如隔世。
当初的秦钟随和儒雅、最和煦不过,却为何……
“也是听我父母说的。”她勉强笑了笑,“那时候他和几个同门……”
“几个?”管家一愣,“没有啊,就一个。”
管家疑惑,“姑娘别是听错了吧,就那一个。好像还是我们老爷的师父,名叫逐柳真人的……在邪宗入侵剑宗后不久,就被老爷请回了秦家,以贵客相待。”
傅灵的视线一停,“然后呢?”
她缓缓地问。
“然后……唉。”管家叹口气,“也是不幸。听说当初老爷追查到一个邪宗人,不听劝阻追杀了对方三天三夜,哪知道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还是逐柳真人出现,与其一同坠入秘境。”
“只是出来的时候,逐柳真人经脉尽断、金丹消失,而我们老爷却毫发未伤……”
管家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从那以后老爷就变得稳重许多,甚至有些……不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唉,姑娘,您怎么落泪了?”
绯云城下起了雨。
傅灵坐在当初坐过的那个茶馆里,沉默地抹去指尖的雨水。
茶馆老板问她要什么茶,她说:“忘尘茶有没有?”
老板一笑,“我们这里虽是灵界外围,但天材地宝可不少。其中有一忘尘茶,就是加入了遗尘丹,喝了保证您能忘了不愉快的事!”
傅灵沉默了一下,道:“不要了,还是换成普通茶水吧。”
对面的台子又响起了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同样的题材,只是换了人物。
这一次,是剑宗的宗主李青尘。
“李青尘出身于藏锋谷,自幼天资出众,本是惊才艳艳灵界新锐,不曾想藏锋谷被邪宗屠杀,只留下他一人。
他潜心修炼,又加入剑宗,沉寂十年,终于在……”
“说书的!你这故事可说老了!李青尘成为剑宗宗主的事我们都听烂了,说说他为何成为宗主之后就马上举行结契大典呗?”
“嘶……百年前的事你也敢提?不想活了?!”
“百年的事咱们不敢提,现在的事咱们可就堵不住嘴了吧。前段时间,灵界盛传他抢了两个弟子的心上人,最近又为了那个女子和妖王打起来了呢!”
“怎么又是这两个人……加上一个厉修宁,不就齐了么?”
那说书的笑眯眯地听着,然后捋了捋胡子。
百年前的说书人早已坐化,这不知是第几代了,对方如同先祖一般笑道:
“各位看官既已知晓,老夫还能说什么?难道是那女子死而复生,又展开百年的争斗?”
“嘿!你这胡说八道,那种话本早老掉牙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傅灵看着,她缓缓松开僵硬的指尖。
然后咽下了冷茶。
“系统,为什么我想改变的剧情改变不了,我不想改变的……却影响了那么多的人呢?”
如果还有死而复生,秦钟一定会让他的师父复活吧,毕竟他当初能活着回来,就是因为逐柳真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其实,两个人本没有更深的交集的,是她怂恿秦钟去表白。
秦钟本会一直安稳地当他的剑宗弟子的,是她“邪宗人”的身份让他这么执着。
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是角色从既定的命运里挣扎而出要付出的代价。】系统的声音也有些绵长,【他们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不会受作者摆布。无论是好是坏,都要接受。】
傅灵沉默了好久,道:“什么是命运?好的才算,坏的才不是。”
【自己做下的选择就是命运。】
傅灵道:“不吃茄子恐怕不会赞同你这一点。”
【他……】
系统顿了一下不再多说。
傅灵垂下长睫,看着掌心的丹药。这药对她没用,她是从灵魂里出现了问题。
想到临行前祁寻两人的殷切嘱咐,她的心下一酸。
“你说得对,人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好的坏的试试再说。我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全部的灵魂拿不回来,我至少也要做一个正常的凡人。”
【宿主想去哪里?】
“其中的一个方向,人界。”
在人界寻找灵魂,何其天方夜谭。
但是傅灵并不忐忑,毕竟百年前她去人界的时候,就碰到了血肉模糊、已是厉鬼的厉修宁——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摩拳擦掌人界篇。
下一本《宗门万人嫌失踪后》也是追妻火葬场:
云迦是宗门里最受宠的小师妹。
因为身负灵蕴之体,能驱使护宗青莲,她为此洋洋自得。
直到白炼的出现。
那女子一靠近,青莲便光芒大盛。她就知道一切结束了。
白炼夺她送给师兄的仙草,诬她毁掉师弟的灵剑,令她在未婚夫面前“失手”伤人。她再三解释,却无人相信。
最包容她的大师兄叹气:“小迦,别再闹了。你若再诬陷白炼,我不会手下留情。”
一起长大的小师弟呵斥:“离我远点!莫要再碰白炼送我的剑!”
对她最温柔的未婚夫讥讽:“你这般恶毒,哪里及得上白炼半分,你配当我的妻子吗?”
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被换了灵魂。
白炼抱着手臂对她说:“真以为他们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罢了。如今青莲选的是我,你还不放弃吗?”
原来所有的喜欢都是因为她“有用”。云迦倏然想到前世看过的万人迷小说,白炼就是那个众人的心之所向,她只不过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万人嫌”罢了。
最后她因重伤白炼被逐出宗门。离宗那日,迎着重重目光,她将手探入胸膛,捏碎金丹,又生生扯出与青莲连接的千缕神丝来。
嘴角带血,声音嘶哑:
“我一命还一命……”
“护宗青莲也已送还……”
“从今往后,我云迦与灵宗……再无任何关系……”
她?带着一身的鲜血和满腔的冷寂离开宗门,天大地大只想找到自己的归处,却只跌跌撞撞地死在一场冬雪里。
————
本以为逼走云迦,换白炼当新的小师妹,众人能欣喜若狂。
但不知为何宗门上下看着那摊血竟然心生迷惘。
直到白炼和青莲一起消失,大师兄猩红着双眼解释:
白炼本是妖族白莲精,他男扮女装盗取青莲,就是为了妖族少主降世。
众人如梦初醒,可就当他们慌忙去寻找云迦时,却发现她早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
白炼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假扮女子逼青莲之主将青莲拱手相让。
他一次次地看着她被误会,一次次地绝望,最后决然地破开胸膛,竟觉心脏酸痛。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替妖族报仇,只要得到青莲再向她补偿也不迟。
但这也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因为等他翻山渡海地寻她时,只能找到一捧融了鲜血的雪……
云迦再度睁开眼,竟发现置身于一团温暖的襁褓中。
她转过头,看到了很多妖族。
“少主,您终于降世了!”他们欣喜若狂,“不枉白炼使者废了那么多的心血,只可惜他现在……唉。”
第二十三章
傅灵找了一辆小驴车, 踏上了去往人界的路。
说是“驴”那也是灵界的生物,不知道其母是哪种妖兽,四蹄如风, 赶路飞快。
傅灵虽然被颠得屁股疼, 但也忍了。
她想着能在李青尘出关之前尽快找到另外的残魂……就算无济于事, 也能让她看得清、听得远, 然后跑得更快一些。
虽然一路上只有自己,但百年来又一次踏入灵界,听了很多传言倒也有趣。
有人说李青尘虽然年少成名、容颜未改, 但气势冷冽、青丝从未停止生长,难保不是为了臭美用了什么幻术, 其实早就满头白发、皱纹丛生了。
还有人说妖王苏傲生性奢靡、张狂无度,在坐上妖王之位后经常用同类的尸体装饰他的宝座, 竟比人类修士还要残忍, 要不然把“灵界除妖魁首”的名号让给他得了。
更有人说魔界的厉修宁看起来最为低调,其实手段最让人骇然。当初为了杀一邪宗首领,不惜让一座城消失。百年来为了壮大魔界的力量, 更是吸收怨魂无数, 虽加速因果循环,但也让阴阳颠倒, 不出五十年没人投胎三界不就没人了吗?
傅灵听了前两个暗笑, 听到最后一个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这三个男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达成了一统三界的结局,李青尘的世界里金光遍地之处,修士无不灵力大增,一派天下和谐静待飞升气象。
苏傲的世界,妖族实力大盛,成为唯一拥有飞升资格的种族。
而厉修宁……她虽然在原文里没有看到过对方让一整座城消失的情节, 但他让魔界侵蚀了三界,整个世界怨气冲天、魔气恒生,彻底变成了没有明天如同深渊的地狱。
所以这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厉修宁本来就是人类,一步步走上魔修之路就是因为一次次被骗,最后彻底失去对人类的信任,让怨气淹没了人界。
但当初,也是她口口声声地让他相信人类,还亲手将他推入魔界的。
傅灵抱着手臂靠在车门上,有些无奈地一笑。
罢了,债多不愁,这个时候厉修宁还在魔界,只要自己不像回剑宗一样去“送死”,对方就不知道她还活着。
只是仿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她难得又梦到了三个人。
还是在结契大典上。
她还穿着红嫁衣,被同是鲜红的李青尘握住手,缓缓走向正殿。
祭坛前方,正阳真人展开仙帛,看了两人一眼,缓缓念出祭词:
“剑宗第三百一十九任宗主李青尘,与剑宗弟子傅灵:鸾凤和鸣,缔结永世之好,今以此书,敬祭天地、通告万宗……”
话音未落,护宗法阵骤然嗡鸣,远处天空似是裂隙,涌出一红一黑两股遁光。
傅灵大急,下意识地回头解释,“李青尘,我……”
她一顿,李青尘还是那身红衣,只是从胸口不断涌出鲜血,而她的手正穿透他的胸膛……
李青尘握住她的手腕,哑声道:“你又在骗我,你明明知道我的灭门仇人是谁,却还若无其事地随我在剑宗里生活了近十年……”
她的另外一只手一紧,回头看苏傲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身体:
“傅灵,你明明知道他会吞噬我……为何、为何还瞒着我?”
身后拥上来一个幽冷的气息,“原来你知道我掉入魔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亲手把我推了进去。”
傅灵战栗不能自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
骤然响起的铃声让她睁开眼,她急促地喘几口气,发现自己还靠在车厢上,从偶尔掀起的车帘中看到外面的天竟然已经黑了。
“谢谢你,系统。”
她的嗓子有些干,好久都没听系统给她放这个铃声,还有些怀念。
【宿主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承认了,“不是回忆,是真的噩梦……也许还是他们三个没说出口的真心话吧。”
她笑了笑,倏然感觉到冷意,掀开车帘,看到驴车竟然到了一座城池前。
夜色下她看不清这座城的名字,只能看到它在微弱的灯火下如同在黑暗中卧伏的野兽。
这里应该就是人界了。其实说是去人界寻找残魂,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个城市。只是按照血滴指引的大致方向乱走罢了。
要想更精确一点,就需要再起阵,可是系统不答应,它怕她直接魂归西天它还要再帮她投胎。
傅灵只好一路走走停停,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此时看着比别的城市安静一些的偌大城池,她有些踟蹰。
人类的每个城市晚上是会戒严的,不仅不会让外地人进去,还会仔细盘查。
她没有户籍,万一惹出麻烦了怎么办?
【累了几天了,你需要休息。先去询问也不迟。】
系统难得开口。
傅灵只好下车,拉着驴子。走到城门口,没看到半个守卫,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孩子在城门口踢蹴鞠。
对方听见声响,抱起蹴鞠向她看来。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啊?”
深夜在外面踢蹴鞠有些奇怪,但这孩子的声音活泼,傅灵也就放下一半的戒心。
她道是去探亲的,路过此地,不知道这座城晚上可不可以进。
小孩子拢了拢衣服,走近了。夜色下傅灵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嗅到一股小孩子学习时沾到衣物上的墨香,还是个小男孩。
小孩道:“最近几天城里确实不让外人进,但你若是跟着我就能进了。”
说着,主动要帮她牵驴子,驴子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蹄子,傅灵哪里敢让孩子碰动物,自己牵了。
两人进了城,果然没人阻拦。而且傅灵发现城内比城外听起来热闹多了。
虽然灯火不多,但耳边全是高声不绝的叫卖声:
“包子!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嘞!”
“芝麻饼、羊肉汤,应有尽有!唉,你这花子别碰洒我的羊肉汤!”
“周老六,你那算什么羊肉,你放点死猪肉骗骗客人就算了,还想讹个乞丐?!”
“草,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烫烂你的嘴!”
傅灵怕被烫到自己,在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躲避,终于来到客栈前,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这个城市竟然在晚上还卖早点,看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繁华。
她如此想着,手背被一碰,小孩子对她道:“姐姐,到了。这就是客栈。只是这几天全城戒严,不收外乡人,你等一下。”
说着,小孩子在紧闭的门上敲了三下,又两下。接着一个人探出头,小孩子将来意说了,那人的视线落在傅灵的脸上,好像被吓了一跳,犹豫地将门打开了。
傅灵刚要道谢,却发现小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踏入客栈,外面喧闹无比,正堂却没多少人,只在墙角放几盏灯。
客栈老板微胖,笑意莹莹地提着灯过来,为傅灵引路:
“姑娘,抱歉是小老儿刚才怠慢。实在是我们城特殊,每年的这三天是城主的回城日。全城都要戒严,因为我们城主喜静,所以我们就不欢迎那些喧闹的外乡人。如果不是因为墨家那小子说您是他的亲戚,我还真不敢放您进来。”
“墨……”
傅灵没想到那个小孩姓墨,刚才看不清对方的脸,想到有机会定要当面道谢。
“而且……”那掌柜的将灯提了提,“不瞒您说,刚才您一袭白衣,面带愁色,身?形消瘦,眼睛还、还半白着,小老儿还以为您是、是鬼呢……”
傅灵:“……”
罢了,她现在也和鬼没什么两样了。
进了房间,关上门前老板问她要停留多长时间,她说明日就走。
老板点了点头,“倒不是小老儿催您,只是城主性格幽静,从未对城内之事有过只言片语。但我们全城人都感念他,不愿让他回来后有半分不舒心。您放心,就算您只住一晚,我们也会给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傅灵失笑,她暗道凌家村的村长还有那么多规矩呢,更何况是一城之主。
她不需要他们伺候,只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就够了。
只是这一晚,她可没休息好。
刚闭上眼,左边的客房就有一对夫妻在餐费问题上争执。
刚翻了个身,右边的客房就传来一个男子一遍又一遍地让店小二添热水的声音。
“你们客栈的热水怎么不热啊?!给老子退钱!”
傅灵叹口气,将被子蒙上,刚有了睡意门就被敲醒了。
掌柜的问:“夫人,餐食准备好了,您是要在房中用餐,还是下楼用餐?”
傅灵猛地起身,头还有些晕。
她快被气笑了,暗道自己可还没成功结契呐。
而且哪有半夜用餐的。只好叹口气,“我不饿,掌柜的您早些休息吧。”
“还早呢。”掌柜的一笑,踏着重重的步伐下楼了。
傅灵睡过去已是后半夜,这一夜已是极累,睡得还不安稳,好似有幽冷的云罩在身上,醒来的时候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醒了?】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不是被系统叫醒的,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明明锐利又高昂,但隔着纸窗竟然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