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不择路跑上二楼,快到的时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房门没锁,他一脚踹开大门,几乎是同时,卧室里的画面吓得他整个人惊声尖叫了起来。
“荣观真!!!!”
卧室大窗洞开,荣观真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他额头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那一看就是遭钝器击打出来的。
鲜血洇红了被单,还覆住了他的小半张面庞,冷汗将他的头发紧沾在了脸上,时妙原迅速扑到床边,他哆哆嗦嗦地帮荣观真擦净面颊,然后他凝神运气,将仅余的金羽之力全部灌进了他的伤口中。
屋外传来躁动声,估计是小玩偶们在吵闹着要上来,它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主人情况危急,也有可能是感知到了另一股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可事到如今时妙原已顾不上掩盖身份了,屋内泛起阵阵金光,荣观真头上的伤疤很快便开始恢复,时妙原见状又挤出了几丝力量……很好!血被止住了!但是,荣观真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荣观真,荣观真?”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脸蛋,“你还好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醒一醒,你快回答我!”
手心的温度逐渐冰冷,荣观真好像下一秒便要彻底停止呼吸了一样,时妙原的大脑一片混乱,虽然他知道区区外伤其不会对山神造成什么损害,虽然他也清楚荣观真若真有什么好歹,那周围的山川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但是他还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接受眼前的画面!
荣观真依旧毫无反应,时妙原把他揽到怀里,扯着他的耳朵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老荣啊——你快醒醒!老荣?荣观真,你别吓唬我啊我靠!阿真,真真!我的儿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你这死破土堆子你赶紧给我把眼皮睁开,你再敢装睡一下信不信老子把香界宫全拆了改成KTV天天蹦迪!荣老爷,你听见没有!你这死鬼!混蛋!王八蛋!荣观真!你这个……孩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唔……”
荣观真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他迷茫地问。
“你……呼,你刚被入室抢劫了。”时妙原惊魂不定地说,“我没注意让那玩意儿跑掉了,你没见到它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有吗?我,我没注意到……”荣观真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嘶……我的头好痛,脑子乱乱的,耳朵也疼……我好像,我好像做了个梦……”
“你梦到什么了?是不是梦到有人打你了!”时妙原急切地问,“你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没有?你快想想你平时都和谁结了仇吧!”
“我……”
“哎呀你急死我了,你倒是快说啊!”
“老婆……”
“啊?”时妙原瞬间傻眼,“你你你……你乱叫什么呢?!”
“我不是……我没有乱叫!我是梦见我娶亲……成亲当天走夜路掉河里淹死了……”
荣观真气若游丝地说:“梦里我家里人把我埋了,可我老婆偏不信,非说我跟小三跑了,硬是把我坟扒开了抽我耳光。他一边扇我还一边发毒誓,说我要是再不起来,他就把我家房梁拆了拿去垒厕所……我靠,怎么会有这种人啊!那么小的棺材他非得跟我挤在一起,他甚至,他甚至还在我耳朵边上吹唢呐!”
时妙原迅速松手,荣观真猝不及防后脑勺着地,嗷一下叫出了声来:“你干嘛!”
“还问我干嘛?你差点被人做掉了你知不知道!”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臭骂道,“还做梦娶老婆呢,就你现在这怂样连驴都不见得能愿意跟你好!我跟你说,刚才有个王八羔子进来给了你一榔头,还变成了你的样子骗我,要不是我会点恢复法术,你现在就已经去见你列祖列宗了!哦,我忘了你没有祖宗。”
“是谁敢冒充我?!”荣观真终于清醒,他努力爬了起来,但没撑多久就又重重地倒回了床上。“他,他在哪里?他是谁!他跑到哪里去了!”
“从阳台跳出去了,就十分钟前的事情!”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领子问,“要不要追?我估计还没有跑远,现在追应该还有戏!”
“……追!”荣观真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的墨镜,“你跟我一起来,记得把下面那三个也都带上!”
护法神出位,关亭云与关居星刚获自由便飞一般地蹿了出去。时妙原和荣观真骑着白马,沿偷袭者留下的气息一道追入了深山。
东江酒店建得依山傍水,它前有东阳江,背后便是空相山的东岭。午夜时分四下万籁俱寂,偶有虫儿发出几声啼鸣,也很快就被这几位不速之客打断了节奏。
荣观真等人一路狂追,到一棵老枣树下时关亭云提着刀绕树走了三圈,然后他指着树根说:“你们看!这应该是它的脚印!”
其余人纷纷凑上前来,时妙原与荣观真下马一看,眼前赫然有无数个泥泞的偶蹄足印。
“这是什么动物吗?”荣观真皱眉道,“是鹿?是牛?还是……”
时妙原当即作出了判断:“我觉得应该是羊。我看到它的样子了,那玩意儿横瞳白须,头尖脸长,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恐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山羊精。”
“山羊精?这不是克喀明珠的特产吗,咱这离那十万八千里,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关居星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老爷,你对那死犊子还有别的印象吗?”
荣观真摇头道:“没有。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人来过我的房间。”
能绕过荣观真的感知潜入他的房间,还成功对他进行了偷袭,这东西的来头想必只大不小。
众人内心皆是凛然,时妙原看荣观真脸色苍白得很,便对他说:“我看再找下去恐怕也是无用功,实在不行咱今天就先回去吧?你且休息着,有我们几个在旁边看守,那家伙应该不会敢再来。”
荣观真摆手道:“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只是,呼……我只是头还有点疼。”
白马忧心忡忡地甩了甩尾巴,时妙原立马改口:“那你先上马吧,我给你牵着马,咱们慢慢走。找到天亮实在没有再回去好不好?你刚受过伤,不适合下地跑。”
荣观真犹豫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远处隐约有江水声传来,山羊的足迹从树下蔓延到了林中。
关亭云和关居星照例在前方开路,时妙原牵着缰绳引白马绕过了无数沟壑。荣观真在马上四处张望,搜寻一无所获,他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哎,荣老爷,荣老爷!”
“怎么了?”他低头一看,就见时妙原正冲他眨巴眨巴地抛媚眼。
“你眼里进沙子了吗?”他问,“还是说你也想上来?”
“不是,不是!那什么,我是突然发现……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其实有点眼熟?”时妙原神秘兮兮地问,“你就没发现,现在这个画面好像在从前出现过么?”
荣观真愣了一下。
他有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你指的是?”
“就,你看!”
时妙原揽着白马的脖子,贼眉鼠眼地对荣观真比划道:“你想啊,现在我们这儿有四个活口,其中有一匹马,三个随从,还有一位骑在马上的老板,这简直就是西天取经的标准配置啊!”
他说完便嘿嘿大笑,关亭云和关居星听见他这死动静立马飞了回来:“你跟荣老爷嘀咕啥呢!是不是又在拿我俩取乐?!”
时妙原赶忙否认:“没有!我是在和荣老爷说,我们几个看起来好像是从《西游记》剧组出来的一样呢!”
“西游记?”两护法异口同声道。
“对呀!你们瞧,荣老爷演唐僧,白马演白马,我和你俩一二三……正好三个!不就是唐长老的高徒了吗?”
“唐僧的徒弟……”关亭云突然脸色一变,“那我不要演八戒!”
“什么?我也不要!”关居星立马嚷嚷了起来,“亭云,你去当二师兄吧!”
“为什么是我?!平时明明是你饭量更大吧?你当!”
“我不!你当!”
“你当!”
“你当!”
“吵死了!我当!”
时妙原大手一挥将小孩们分开,一脸狗腿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禀告师父,俺老猪刚才制止了一场窝里斗,请问您可还有甚别的吩咐?需不需要我再去给大师兄和沙师弟一点儿颜色瞧瞧?”
荣观真在墨镜后翻了个白眼:“猪头挪开,你挡着为师的路了。”
时妙原当即退下:“喳。”
一番打闹过后,虽然关亭云和关居星又就谁来当孙悟空吵了起来,但现场的气氛也多少是缓和了些许。
他们越走越深,虫鸣也越来越盛,有好些小型蛇鼠飞窜而过,它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师徒四人,大概也是在疑惑为何这西天取经之路会拐道绕至东阳江沿岸。
山羊脚印一路蔓延,到一处断崖边便再没了踪迹。它留下的味道已几不可察,众人正头疼时,猪八戒……时妙原对荣观真说道:“荣老爷,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不试试放元灵出去感应一下呢?咱们这样硬搜,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
“为啥?你在你的地盘上,难道还有什么忌惮不成?”
“这里虽也属空相山脉,但东阳江边一带主要还是归承光管。”荣观真说,“我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一定会发现,我不想打草惊……不是,我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
打草惊蛇?时妙原内心不由咋舌:这哥哥来见弟弟,有必要如此谨慎吗?
他还想再问下去,关居星嗖地钻进了崖边的灌木丛中。几秒后他探出头来,兴奋地喊道:“老爷,前面有人!”
“什么?”时妙原赶紧冲了过去,“快让二师兄看看!”
前方隐隐有光,他迫不及待拨开灌木丛,眼前呈现的画面令他呆在了原地。
这是一片砂石浅滩。
江水游荡缓和,滩石湿光荧荧。眼下正值凌晨,河滩上却灯火通明。
四处吆喝不断,有至少上百号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各类调度设备与摄影器材遍布江滩之上,其密集与复杂程度直令人眼花缭乱。河边放着一张供桌,那上面有一尊正燃着熏香的香炉。靠断崖处堆着许多木箱,箱子上张贴着的字条标明:这些应该都是《东江祀》剧组的资产。
《东江祀》?时妙原立马联想起了他在酒店看见的那则通告:他们就是最近在这附近拍摄的剧组吗?看样子应该是差不离……可这是不是也太拼了些?这个点连猫头鹰都该睡美容觉了,是哪家导演这么压榨,大半夜要把手下人薅到江边拍戏?
一旁传来脚步声,是荣观真下马走到了他身边。时妙原正想说点什么,抬头一看却发现荣观真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咋了,怎么突然这么生气?”时妙原用气声问道,“大师兄和沙师弟又惹事儿了吗?”
关亭云和关居星站在四五米开外的地方,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尤其是关居星,两分钟前他还兴奋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现在却跟偷吃十斤小熊软糖后被荣观真当场抓包了一样紧张。
荣观真说:“找到了。”
“嗯?你是说那山羊精吗?”时妙原惊讶地问,“它难道就在这个剧组里面?”
“不。”荣观真紧盯着江滩说,“我指的不是那个东西。”
那会是谁?时妙原顺荣观真的视线望去,只见有一人正悠闲地坐在折叠椅里读剧本。
他大概就是《东江祀》的主演了,因为周围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都在围着他打转。有人在为他上妆,有人则忙着给他喷发胶。他身穿灰西装和酒红色衬衫,面朝江水而坐,时妙原虽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也能从背影判断出他的模样不会太差。
只可惜这人的脾气似乎不是很好,化妆师一个手抖,他立马不耐烦地喝道:“遥英!”
“哎!”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挤出人群,忙不迭赶到了那演员身边:“怎么了?喊我有什么事?你是饿了还是困了,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我渴了。”那演员懒洋洋地说。
遥英立马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一只保温壶。
“喂我。”
“行。”遥英从保温壶里倒出些许热茶,吹了两口,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嘴边。
这下那演员终于是满意了,他咕咚咕咚地喝完茶水,大叹一声,伸长胳膊瘫在了折叠椅上:“我好累哦。”
遥英立刻绕到他身后,心领神会地为他捏起了肩膀。
江边风不算小,但夏天毕竟还是闷热。遥英又是捏肩又是扇风,就这么伺候了一阵子后,他俯到那演员耳边问道:“哥,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么?”
“怎么了?”
“下面人都想知道……今天还得要拍多久呀?”遥英谨慎地组织起了措辞,“现在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行,反正今天已经拍了很多条了,咱们要不要等下就回去休息?”
“休息?”演员的声音顿时抬高了八度,“我都没喊累,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休息!而且今晚咱们总共才拍了几条片子啊?他们难道想就这么想糊弄我?他们把我找过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管,只要我没拍尽兴,今晚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滋——————”
话音落下瞬间,河滩上所有的设备都发出了刺耳的嚣叫声。音响中电流不断,监视器屏幕雪花纷飞,江滩上摆了至少十架摄像机,它们的镜头全部齐刷刷开始转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对准了江边的二人。
供桌上的火烛忽而爆燃,烟气呈直线状飞上了高空。在场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他们的表情痛苦,看主演的眼神更是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哼。”
那演员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虚空挥了挥手。
香火应声而灭,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过身来,颇为玩味地打量起了周围的景象。
他虽站得很远,但在场大大小小十数块摄像监视器还是如实复现出了他的容貌。他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瞬间,时妙原差点当场尖叫了出来:
只见这人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双瞳澄如碧玺,短发灿若鎏金。论长相他确实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可问题并不在于他有多英俊,问题在于这个人,这个不可一世的演员……长得居然和荣观真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时妙原惊恐地望向荣观真本尊,却见他嘴里默念了些什么,看口型应该是:
小王八蛋。
“那什么!大家看我看我!”
那英俊的小混账高举起右手,满面春风地招呼起了在场工作人员:“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再接着往下拍吧!拍戏嘛当然要尽善尽美才好,不然大伙这么些天的心血岂不就浪费了么?让让我看看啊……嗯,来来来行动起来,第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四条,河之安澜,A!”
啪!打板声猝然响起,与此同时东阳江猛地掀起了巨浪。浪花嚣叫着涌上岸围,一丝月光穿透乌云落入了人间,荣承光站立于惊涛之下,他的笑容是较光波更万中无一的张狂——
作者有话说:今日爽更6k!终于把小王八蛋放出来了——他也有自己的对象和故事线,当然之后的剧情依旧是绝对会以妙妙真真为主,大家可以放心食用!
因为一直没榜所以想过要不要隔日更压字数什么的,但是想了想感觉日更大伙会读得更爽点(?)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每次收到反馈都还是非常幸福!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老板们!我亲亲大家!?(°?‵?′??)希望大伙看得开心捏~~
第28章 东江茫茫(一)
荣承光, 东阳江水神。主流域内一切生死,掌江河中万种水文。
东阳江早年由荣闻音兼管,她去世之后山神之位归荣观真所有, 水神权柄则早早就被移交到了荣承光手中。东阳江自古水系丰富, 它不仅哺育了中下游一众鱼米之乡, 也留下了许多神奇的传说。
曾经有人说,东江神座下有神蛇百条,只要定期饶以燔祭, 那接下来一年都将风调雨顺。也有人说,神蛇与水神都性情阴晴不定, 即便日夜诚心拜谒,也指不定哪天就会决堤溃烂。
这些说法并非耸人听闻,毕竟一千年前东阳江水位就曾突然暴涨, 它不仅吞噬了曾与之齐头并进的木澜江与仙云河,也彻底改变了沿途的地势风貌。这一事件在后世人口中被称作:三渎归一。
若说山神之威在林海中,那么江水之怒则有席卷千里之威。宽爱与残暴是东阳江的两面, 兼蓄与异斥亦是它生而有之的本性。东阳江水滚滚向东入海, 那洪波有多宏伟, 荣承光的神力就有多不可测量。
江水一日不断流,他就一日不会死去。
“对,就这么写。”
拍摄进入暂停,荣承光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心情愉快地品读起了手中的剧本:“写得不错,这段词我是真的喜欢!你们编剧是谁?快点出来跟我聊聊。”
四下寂静无声, 几乎没有人敢出来搭他的茬。所有镜头都正对准着荣承光,他是此地独一无二的焦点。
“是,是我……”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挤拨开人群, 慌慌张张地跪到了荣承光身边脚下。看他胸前的工牌,这位应当就是《东江祀》的导演杜政了。
“哦?是你啊。”荣承光弯下腰笑眯眯地打量着他,“看不出来杜导演长得一般,肚子里竟然这么有墨水呢。”
“您……您过奖了,我也只是随手写一写而已!”杜政赶忙应道,“您的神威不可测量,你的心胸如汪洋般宽广!您看得上我写的东西是我的荣幸,荣老爷若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就给您多、多写一些!”
荣承光歪了歪脑袋。
“随手写的?”他重复道。
杜政登时汗如雨下。
荣承光用鞋尖轻轻点了点杜政的工牌。他用一种极为柔和、极为亲切,甜腻得令人发颤的语气问道:
“你来讲我的故事,拍我的传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手就写了是吧?”
不等杜政回答,他轻轻握住右拳,有五层楼高的洪峰登时冲上岸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了片场。尖叫声与求饶一时间不绝于耳,大水退去之后,在场众人虽全都毫发无损,但脸上无一不挂满了惶恐。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说不要叫我荣老爷不要叫我荣老爷,究竟要我说几次你才能长记性?”荣承光嫌弃地干呕了一声,“什么破称呼,听着就让人恶心!”
杜政哆哆嗦嗦地抱住了荣承光的皮鞋:“对不起,荣老……不是,荣大人,我错了!都是我们的问题!是是是,说我们初来乍到不明事理才不慎叨扰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开开恩放过我们吧!已经连续七天了!求求您让我们睡个好觉!求求您放我们回去吧!!!!”
“想回去?不可能。”荣承光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杜政。他仰躺在折叠椅上,故作苦恼地朝天叹息道:“杜导演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开始明明是你自己先来找我的吧?”
“哎……哎!是的……”
“是你自己先在江边祀我,是你说要请水神保佑你作品长虹的没错吧?你说只要事成,我不管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这些我都记着呢,我是在帮你信守诺言啊杜导!我问你,你们拍东阳江难道能不拍我吗?你想要还原水神威仪,我这不就来帮你达成心愿了么?况且我也没有完全不让你们休息,我也就是天黑了才请你们过来玩一玩而已,说到底你究竟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啦!”
江水又起,白沫如巴掌般轻扇着杜政的脸颊。供桌上香火袅袅,那烟气往荣承光的方向飘去,他闭上眼满足地吸了好几口。
他再睁眼时,那对琥珀般的绿瞳中闪过了一丝金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瞳孔变成了如野兽般竖窄的细条。
“没事的,杜导演,你真的完全不需要担心。”
荣承光扶起杜政,以一种温柔到甜腻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就放心吧,我是好神啊,我是不会害你的。我们再拍一条好不好?一条就行,真的,我保证只要今天让我满意了,我以后就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们。”
“真……真的吗?”杜政哆哆嗦嗦地问。
“真的呀,我骗你干嘛?”荣承光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蛋,“我荣承光向来言出必行,我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有对谁食言过。来吧!杜导,来!我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条了!各单位注意——准备,A!”
打板再度落下,在场众人被迫再度强打起了精神,在场众人皆精疲力尽,只有荣承光在不知疲倦地走位、念词,和指导:
“这样不行!情绪还没到位!”
“这个不错,我们再来优化一下!”
“不对不对,这个角度没法展现江面的全景!”
“不好!不好!这样子又拍得江太大了!”
“不是我说你们啊……把我脸拍好看点行吗?你这简直有损水神威名!”
“光拍脸有什么用?你得展示全身!身材!看我这身衣服,它能买十个你!”
“嗯……你们觉不觉得好像还是最开始那版比较好?”
“不行……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最后一次!”
“再来嘛,再来嘛!你们别急呀,你们哭什么啊,等下我就会让你们回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夜将尽,荣承光却越来越兴奋。他笑得无比猖狂,而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时妙原躲在灌木丛中看完了荣承光折磨人类的全部过程。
时妙原目瞪口呆。
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想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东江祀》剧组的人近段时间以来,难道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想到白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些人,有几个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怪不得他们当时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白天正常上班,到了晚上还要被荣承光这种地狱级甲方来回折磨,这换谁谁肯定都受不了啊!
说到荣承光,时妙原不得不承认,岁月果真是一把杀猪刀。他努力尝试了无数次,也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金发男人和当年那个哭着要哥哥抱的小可爱联系到一起。
从前的荣承光又傻又甜,只要给颗葡萄就能安静上大半天,就算后来长大了性格也很腼腆,现如今却……
思及此处,他斜眼望向荣观真:这位爷的表情也是相当的不忍直视。
“那什么,荣老爷,他难道就是你弟弟吗?”时妙原半好奇半揶揄地问道,“看着还怪时髦的……这发色是天生的?没看出来你家还有西洋基因。”
荣观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染的。”
“牛啊。那他的眼睛怎么是绿的?”
“戴的隐形眼镜。”
“……”
时妙原强忍笑意重新望向荣承光,只见他一连拍了无数个场景,整个人都兴奋得直喘粗气儿。与之相对的是杜政的表情却愁得能滴出水来。
这模样这可惹恼了荣承光,他立刻跨步上前,揪住杜政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不许愁眉苦脸的!我告诉你,为我做事是你们的荣幸!你们必须永永远远地记住这一天!你们谁也不许忘记我!”
荣承光喘着粗气说:“不论是被人,还是被书,被画,被镜头,还是被其余别的什么东西,我都不允许任何人忘记我哪怕一秒!”
杜政无声地张了张嘴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一颗面目狰狞的蛇头。
那蛇生得金鳞金眸,很明显并非寻常野兽或普通精怪,也不是他极度惊恐之下产生的错觉——因为它冲他亮出了獠牙,他甚至听见了信子腥湿的嘶响。
荣承光作势要冲着杜政的脖子咬下去,遥英见状不由得惊呼:“承光!别!!!”
飞鸟尖啸。
荣承光猛然回头。
山中传来阵阵嗡鸣,那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好似林木在怒骂。
鹅卵石咔嗒作响,细沙在土石间跳起了踢踏舞,才刚平息的水面又泛起了气泡,可这一次,荣承光很确信自己并没有出手。
“……什么动静?”
他仅疑惑了半秒,而后突然面色大变,一把松开杜政,挥手引来了数层巨浪。
这次的浪更高更广,甚至一度吞噬了滩后的断崖。荣承光一边引浪一边向遥英跑去,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扛到了肩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遥英惊慌失措地问。
荣承光撒腿就跑:“先别问为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水中传音不清,巨浪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隐蔽,荣承光正要借此机会退回江中,突然感到身上传来了一阵莫名的拉扯。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背后袭来,紧接着江水迅速后撤,不到半分钟时间,江滩上就再没了别人。
杜政和剧组的人已经通通消失,那些昂贵的摄影器材也都不见了踪影。靠近断崖的地方落了台小巧的手持式摄像机,一只苍白的大手将它捡起来,交给了一个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人。
“拿着,等下记得拍全乎点。”
荣观真将摄像机塞进时妙原坏里,转身向江边走了过去。方才浪那么大,他身上却连半滴水珠也没沾到。
荣承光在见到他瞬间就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一阵冷风吹来,那件颜色张扬的酒红色立领衬衫被汗水给黏到了背上。
他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难道不能来吗?”荣观真面无表情,“你在这弄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波及到了这么多人类,都有人把状告到大涣寺里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应该来看一看吗?”
“告状?”荣承光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是谁?他想死吗?!”
荣观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慢悠悠向荣承光走去,他越是靠近,荣承光的表情就越是不安。
山体低鸣不断,江水震颤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谁在发抖。冷风狂吹不止,从山中与水面吹来的风很快形成了对流。等到荣观真终于站定在荣承光身前时,这小小的滩涂周边已呈现出了一副黑云压城般的凶景。
荣承光背后波涛涌动,而那他本人和浪花都已不及几分钟前那般霸道。遥英在一座巨石旁离瑟瑟发抖,他哆嗦着朝他爬了几步,荣承光立马喊道:“你别管我,你先——”
未等他说出那个“跑”字,荣观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狠狠地掼到了巨石上。
咣!!!这是荣承光的后脑勺发出的声音。
“我靠!”时妙原吓得花容失色,“下手这么狠的吗?!!”
“我操!!”荣承光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东西,你想弄死我吗!!!!”
“不得了了,你还知道怕死?!”
荣观真飞起一脚,将荣承光踹出了好几米远。紧接着闪现到他身边,起手啪啪啪!三掌,直接给荣承光的隐形眼镜扇飞了半片出去——
作者有话说:第N届老荣家无限制格斗大赛现在正式开始!
四渎诸君是指长江、黄河、淮河、济水,为中国民间信仰的河流神的代表。这里做了改编,只有三条河。
第29章 东江茫茫(二)
“承光叔——啊啊啊啊你没事吧承光叔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 关亭云和关居星慌慌张张地跳下了悬崖,荣观真一巴掌下去直接让荣承光晕了好几秒,他捂着眼睛回了会儿神,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骂道:“荣观真!你疯了!你怎么敢打我的脸啊!!!”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被你说疯!”
荣观真扯开衬衫领口, 半怒半讽地笑道:“你这小王八羔子,打脸都算给你脸了!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就半个月没管你你现在居然敢出来绑架活人!真是出息了啊荣承光, 我问你,要再多给你几天, 你是不是要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说完,不等荣承光反驳,他顺手抄起一根被浪花推上岸的树桩, 二话不说往荣承光的脑门上砸了下去。枝条应声而断,荣观真干脆利落地扔掉武器,活动活动筋骨又给亲弟弟脸上来了一拳。
“啊!!!!”
荣承光倒地不起, 江滩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哀嚎的臭骂的劝架的和看热闹的舞作一团, 荣观真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很快,荣承光的脸上身上腿上衣服上就布满了掌痕和鞋印。
他捂着脸嗷嗷乱窜,本来精心打理好的发型也被揪成了鸟窝,这画面落在时妙原眼里,突然让他产生了一个极为邪门的猜想:
难道说,荣观真之所以坚持要用肉身出行, 就是为了来揍荣承光的吗?
他不肯随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不会是为了不给荣承光逃跑机会吧?
打草惊蛇打草惊蛇……原来荣观真不想惊的,是这条张牙舞爪的神蛇啊!
“别打了老爷, 别打了!您放过承光叔吧,承光叔他好像有点要死了!!”
荣观真打得一路火花带闪电,关亭云和关居星在一旁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看似十分关心荣承光的安危……但时妙原很快就发现,这俩孩子好像谁都没准备真的上去帮这位小叔。
关亭云好歹还知道上手扒拉两下,关居星根本就是在绕着他俩干吆喝,他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小白旗,乍一看俨然是无限制相扑格斗大赛的裁判。
“喂!你们过来一下!”时妙原趁乱把小护法们扯到身边问道,“不是我说,你俩咋光叫唤不上去帮忙啊?荣观真这打得也太重了吧?要真出什么问题可怎么收场啊!”
“你别管,我俩正常走流程而已。”关亭云压低声线道,“看你是新来的我就跟你解释一下吧,我跟你说,这时候插手除了让老爷费神多抽一个人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劝也是费嗓子,不如趁机多看看热闹。你别担心,承光叔皮厚,就这几下包死不了的。”荣居星指着那头打得火热的两兄弟说,“根据我的经验,荣老爷还得再扇至少二十个巴掌才能进下一阶段。”
“……这种事在你们家是常态吗?”时妙原震惊地问。
“早些时候我不知道啊,但反正这几年是常有的。”关亭云思索片刻道,“你对承光叔可能不是很了解,他是东阳江水神,在空相山境内地位和老爷不相上下,他嘛性子虽然不坏……但总喜欢捉弄信徒,荣老爷从前就总为这个跟他吵架,至于动手也是常有的事。但承光叔不仅从来不听管教,有时候还会变本加厉地使坏。这不,像这次他连续好十几个晚上把人绑到江边陪自己拍戏,虽然他们白天醒了也就忘了……但还是有人把状告到了荣老爷那。”
“既然忘了,那他们是咋告状的啊?”时妙原不解地问。
“告状的不是剧组的人,是遥英哥。”关亭云指着不远处坐地上大喊大叫的青年说,“他是承光叔的护法,平时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
遥英?时妙原不由得打量起了那青年:只见他戴着副轻巧银丝框眼镜,身形清瘦,长相秀气,比起水神护法,更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不过关亭云这么一说时妙原便注意到了,遥英虽然一直在劝架,但他其实也只是坐在地上干嚎,荣承光脸都要被抽烂了,他却连屁股都没有抬一下。
真是奇也怪哉,先不论哪有护法不管主神死活的道理……这个遥英,看起来好像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时妙原正纳闷着,就听见荣承光梗着脖子大喊道:“等一下!你先停一停!”
众人纷纷望去,荣观真居然真停了手。
荣承光得到喘息机会,哆哆嗦嗦地取下了左眼剩余的半片隐形眼镜。可他还没来得及卸另外一只,就又被哥哥一脚踹翻在了河滩上。
他仰面倒地疼得直抽凉气,现在的他左眼浅金右眼碧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矜贵无比的长毛波斯猫。
荣观真连踩数脚,此猫发出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尖叫:“啊!!!荣观真!!!你他爹的有病吧!!!”
荣观真一边冷笑一边脚下用力:“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俩可没有爹这种东西!”
“几个爹你也不能这样玩老子吧!你……咳咳咳咳!你是不是真的心理扭曲了啊你!”荣承光扯着嗓子喊道,“你不在蕴轮谷养你那破花,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啊!”
“哦,这也是我的地盘,我难道不能来吗?”荣观真惊奇地问道,“我就几天没看着你,你瞧瞧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你很会欺负人是吧?很能耍威风是吧?你这一天到晚不三不四不五不六的做了什么正事没有?你这头发染的什么东西啊,你都能当咱奶了你知道吗!”
荣承光捂着鼻子问:“咱还有老奶?”
“没有,你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白。”
荣观真起手又是一耳光,老荣家的亲缘缺憾何时能被补齐暂且不论,至少荣承光的俊脸上又添了五个清晰无比的手指印。
时妙原看在眼里,惊在心里,这几轮下来,荣承光的形象在他心中突然高大了不少。毕竟他被抽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人形,这些拳脚要是落别人身上,奈何桥的每日吞吐量估计都要上四五个量级。
荣观真打累了,停下来往遥英的方向看了一眼,荣承光立马像触电了似地爬过去挡在了遥英身前:“你打我可以,别动我护法!”
“谢谢你告诉我他的行踪。”荣观真对遥英点了点头,“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到这儿来找他。”
“啊……我倒没什么,倒是辛苦您跑一趟了。”遥英恭敬地笑道。
“什么,原来是你告的密吗?!”荣承光震惊地扒住了遥英的裤腿,“你居然又出卖我!!!”
遥英轻叹一声,轻轻捧起了荣承光又俏又惨的脸蛋:“承光啊……你出了好多血哦。你还好吧,你的脸疼吗?你感觉头晕不晕?等下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不是?我要是有事儿那不也是你整的吗!!”
荣承光鬼哭狼嚎,遥英哄得敷衍至极,荣观真走回时妙原身边,把外套脱下披到了他身上:“帮我穿着。”
然后他迅速抽出皮带,回头将荣承光抽得嗷一声旋转了起来。
“转阶段了。”关亭云贴心地为时妙原解说道,“刚才只是门神,现在他才开始动真格的。”
“说起来,他这次用的是皮带啊……”关居星摸着下巴感慨不已,“我还记得上一回他拿的是供桌,那个太重了,还是皮带好,皮带趁手。亭云啊,你觉得他这回得抽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吧?承光叔这次犯的事儿可比之前严重多了。”
“啊?那老爷的胳膊会不会酸。”
“酸倒不至于,就是回去得给他买条新皮带。”
“那上面挂的玩偶也得换了。”
两人这边规划得火热,那头的荣承光惨叫就没有停过:“别打了,别打了!荣观真!王八蛋!老东西!死变态!啊!哥!哥!!大家都看着呢!都录着呢啊!!”
他这话确实不假。时妙原低头看向摄像机:得,还有四格电,就连刚才那通求饶也都给录进去了。
“你也知道嫌丢人?那你四处耍威风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呢?”荣观真把荣承光抽得噼里啪啦直响,“要不是遥英跑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那些都是人!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这样一天天像什么样子,从来没有个正经……”
“我会这样不是因为你么,哥!”
荣承光忍无可忍,鼓起全部力气把荣观真推得踉跄了几步:“我就算再坏,再不上道,再惹人讨厌再胡作非为再无恶不作……那再怎么样,我也是要比你好一点的吧!!!”
荣观真举着皮带定住了:“你说什么?”
荣承光胡乱擦干脸上的血,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身子。他捂着胸口缓了很久,抬头恶狠狠地对荣观真说道:“荣观真,你别跟我装蒜。你不会训多了我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我会这样难道不都是跟你学的吗!我问你,你杀过的人难道少吗?因为你家破人亡的人难道不多吗?是,我是喜欢捉弄人,我也不爱给信徒好脸色,但我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害过人!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你害死的人和我比起来只多不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不也背叛了她吗!!!”
荣观真呼吸一滞。
气氛瞬间大变。时妙原没来由抖了一下,护法们也全都面面相觑。
“从前有这个环节吗?”关亭云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
关居星张了张嘴:“我记得好像七八年前有一次。”
“那时结果如何?”
“……东阳江主河道差点断流。”
亲娘嘞,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时妙原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老荣!你先别动手!你先冷静一下!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再打真的会出……”
“嗯?”荣承光看到时妙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是谁?”
“他是谁跟你没关系。”荣观真本想上去继续揍荣承光,时妙原却抢先一步挤进了这两兄弟中间:“别别别,和气生财啊和气生财两位小朋友,有话好好说你俩别再动手了!”
“你让开,我还跟他还没完。”荣观真冷冷地说。
荣承光也不甘示弱:“有本事就把我打死!
“你少说两句吧,你这个傻蛋!”时妙原怒喷完荣承光,转身满脸堆笑地握住了荣观真的手:“快,快乖啊荣老爷,咱不跟这小傻子置气,咱赶紧把皮带系回去吧我的祖宗内……再不拴上裤子该掉下来了!”
“你讲话能正常点吗?”荣观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让开!这事儿和你无关!”
“哎哟,我不让!”
“你让不让?不让我连你一起打了!”
时妙原眼睛一闭:“你打吧!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索性我也不想活了,师父啊!抽死我你正好换个新徒弟得了!”
“你!!!”
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几次举起皮带却都没能真的下手。疼痛久久不至,时妙原半睁开一只眼睛,得意地冲他龇起了大牙:“怎么,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你个……”
“噗嗤。”
荣观真与时妙原回过头去,只见荣承光正冲他们嘿嘿笑。
“你笑什么?”荣观真皱紧了眉头。
“我笑你好笑。”荣承光舔掉嘴边的血,哎哎哟哟地叹起了气,“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已啊。就……哥,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就这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荣承光身上的伤已经全部都痊愈了。他只是脸上还挂着点血,搭配上他的笑容,呈现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悚然。
他一手插兜,一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慢慢悠悠地踱到了时妙原身边。
气氛有些微妙,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荣承光顶着荣观真吃人的眼神绕时妙原转了两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时妙原的下巴。
“我草?”时妙原瞪大了鸟眼,“不是,你特么的干什——”
不等时妙原开口啄人,荣承光回头冲荣观真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我说呢荣观真,我说你怎么又收了个新护法,原来还是为了他嘛!哥哥啊哥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啊?”
荣观真愣了半秒。
然后,他冲上前去,一拳砸歪了荣承光的鼻子——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回是真动真格的了!
这么一计算承光好像已经被他哥打两天了(还将打第三天)
第30章 东江茫茫(三)
荣观真一拳砸歪了荣承光的鼻子。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荣承光狂笑不止。
“哎哟,急了!哈哈哈哈哈哥你急了!急了急了急了!”他笑得近乎癫狂,荣观真打得有多重, 荣承光就有多开心, 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大喊:“哥!我收回前言!其实你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你就是太不知变通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荣观真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一拳一拳地殴打。荣承光也不反抗,上一秒出现在他脸上的伤口下一秒就会立刻愈合。江面阴风阵阵,他不断高声喝彩, 就好像正在被痛殴的另有其人一样:
“打得好!”
“哥!冲这儿打!来!”
“再用点力!咳……你晚上没吃饭吗!”
“怎么光动手不用法术啊?你那剑呢?荣观真,把三度厄拿出来给我助助兴啊!!!”
“你快闭嘴吧你!你是真想死还是怎么着啊!”时妙原破口大骂。他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荣观真:“你也给我冷静点!你别被他刺激到了, 这死小孩就是嘴贱而已!!”
“我凭什么闭嘴?这世上最不该闭嘴的就是我!”荣承光怒吼道,“他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反正他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荣观真,我们当初是不是都劝过你啊?我们是不是都劝过你别太当回事, 别不给自己留退路,死几个小孩而已,连原因也查不明白, 糊弄糊弄不就过去了吗!你那么喜欢他, 没必要真的动手对不对?结果啊你看看, 你看看你……就为这事儿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要我说你也是好笑,妈妈没的时候不见你怎么样,死了个相好的你就成天寻死觅活的不行了!!!”
时妙原浑身一僵。
荣观真挣脱出他的怀抱,他又一拳下去,没落到荣承光身上,被遥英挡住了。
他的手上缠着好几圈念珠, 其中最大的一颗金珠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荣承光见状脸色一变:“遥英!你让开,你别掺和!”
“遥英,你别挡路。”荣观真平静地说, “我要杀了他。”
“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的。”遥英咽下一口血气,略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荣老爷,我是承光的护法,我要为他负责。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您今天如果真铁了心要杀他,要么就把我一起给带走吧。”
“遥英,你让开!你让他打我!你拦他干嘛!”荣承光推开遥英,抓着荣观真的手啪啪啪往自己脸上扇了好几下,“来啊,哥!你掐我,你打我,你今天不弄死我不许回蕴轮谷!快点,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着?你别光嘴上说着要弄死我,你倒是来点实际的啊!”
荣观真甩开荣承光的手,高高地举起了拳头。荣承光见状再度大笑出声:“来!快来!不打你今天就不姓荣!打啊!打啊!荣观真,你为什么不打我?我跟你说我最讨厌就是你这样惺惺作秀的姿态!你打我,你打死我我妈也不会再活过来,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不会得到解脱,你今天就算把我撕碎了,撕烂了,烧成灰了,扔江里喂给鱼了——你也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时妙原了!!!”
扑通。
江面泛起一串水泡,大抵是夏日闷湿,鱼儿烦闷,想法子跃出来透一口薄气。
风呼呼地吹,可它并未能带来半点清凉。遥英又挡在了荣承光面前,荣承光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鲜血,荣观真的拳头正悬停在半空,时妙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树木沙沙作响,小草窃窃私语。风儿交头接耳,风吹来山中的土腥,也带来了几丝不明所以的悲鸣。
时妙原循声望去,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马正在哭泣。
它的眼泪一滴一滴洇入泥土,荣观真慢慢放下了拳头。
“你说得对。”
荣观真后退几步,气喘吁吁地对荣承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径直走到江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他哆哆嗦嗦把烟叼进嘴里,然后又掏出打火机点燃,烟气很快就在江边蔓延了开来。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时妙原面露疑色,但现在谁也不敢上去打扰荣观真。
遥英抱紧了荣承光,直到这时荣承光才开始发抖,江风依旧在吹,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荣观真抽得很快,不到半分钟时间火星就燃到了尽头。他捏碎滤嘴,把余灰放进口袋,然后取下墨镜,用衣角稍微擦了两下就又重新戴了回去。
他背对着所有人,谁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烟雾勾勒出风的形状,过了不知多久,他哑着嗓子问道:
“有人告诉我,你杀了很多人,还掳走了他们的亲人,这事是真的吗?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话问的是谁当然不言而喻,荣承光咳嗽两声,忍着剧痛答道:“再说一次……我从没有杀过人。那种自己要往河里跳的不算。至于暴雨洪涝之类的灾害,那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你最好没有。”
“呵呵。”
“剧组的人是你送回去的吗?”
“还用你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都送走了。”荣承光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明天起床,就只会觉得累而已。”
“以后别再找他们麻烦了。”
“老子还懒得呢。”
“那就好。”
这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答得竟无比顺畅。这画面可以说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毕竟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大打出手,颇有一副今日不死不休的气势,可如今却突然又正常交谈了起来。时妙原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正常人。
他心里正犯嘀咕,却见荣观真走到他身前,对他伸出了手。
“给我。”荣观真说。
“嗯?”时妙原愣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把手持摄像机递给了他。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拆出内存卡,把它掰成两半,手一挥扔到了江里。
“别乱扔垃圾啊!”荣承光抗议道。
荣观真当然懒得搭理他,他把摄像机复原好,放回到时妙原手里说:“你拿着,到时候在酒店遇到杜政他们了记得还回去。”
“哦,哦!”
时妙原呆呆地应了两声。荣观真交代完以后便越过他向白马走去,时妙原忙不迭回头跟上:“那这事儿现在就算结啦?我们现在先回酒店?这闹腾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今天白天你最好补个觉……”
“你自己回吧,我就不一起去了。”荣观真加快了脚步,“房间开了七天,你想在那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有事先回蕴轮谷了,你之后想去哪就去哪,不要再来找我。”
“哎?哎哎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时妙原赶忙拦住了荣观真,“不是,我也没惹你吧?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啊你,我这大老远跟你跑过来啥好处没捞着到了还给你撇下来了?你别走!回来!我一个人回酒店能干嘛啊我!”
荣观真甩开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不是,你这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时妙原登时感到火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当初是你非要把我带走的,怎么现在又好像我在对你死缠烂打一样?惹你不开心的又不是我,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哄你,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啊!你回蕴轮谷是吧?那带我一起去,我还有东西落在香界宫呢,我要回去拿!”
“你落了哪些东西?我到时候叫人给你送回来。”
“太多了!记不清!我要自己去拿!”
“你别去了。”
“我就去!”
“你就算去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的。”荣观真冷冷地说。
“我不管,我就去!你不给我开门我就翻墙,你把墙垒高了我就变成鸟飞进去!”时妙原气得张牙舞爪了起来,“我不仅要去,还要在你家门口支大喇叭唱戏!我要让整座空相山都知道你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玩弄我感情搞大我肚子还对我不负责!!!”
“你有完没完?你这死鸟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非要我明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吗?我觉得你烦,看到你就讨厌,我跟你根本就不熟,我当初是失心疯了才会把你带回家可不可以?你现在赶紧给我滚,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再不走,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打!!”
他抬手作势要打,冷不丁突然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们一起愣住了。
时妙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荣观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他赶紧低头挡住眼睛,胡乱招呼护法道:“亭云!居星!我们走吧,别管这疯子了!我们现在就回……”
啪!
时妙原抬起一掌,干脆利落地掀掉了荣观真的墨镜。
墨镜落下以后,荣观真的眼睛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了时妙原面前。
这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它的主人曾经意气风发,现在的它却失去了曾有的全部色彩。那本应是瞳孔的地方出现了十字状的裂痕,鲜血汩汩而出,不一会儿就沾湿了他的整张面庞。
“你……”时妙原颤抖着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赶忙蹲下想摸墨镜,可是他看不见,情境之下竟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当心!”
时妙原想要抱他,被荣观真一把推开了:“你别碰我!”
“我就要碰!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时妙原抓住了荣观真的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一直有伤还是刚才弄到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流血……你别动!你让我看看!”
“你不许看!”
“你别闹了!你给我看一下,你现在伤得很重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说了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荣观真近乎崩溃地大吼了起来,“我都说了不要了,我都叫你别再看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我啊!!!!”
四周一片死寂。
时妙原浑身僵硬,荣观真喘息不止。他们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半跪在滩边,荣观真在他怀里挣扎几许无果,肩膀耸动,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滴答,滴答。
鹅卵石间绽放出半透明的花朵,那其中有汗水,有鲜血,也有雨点般清冽的泪水。
荣观真捂住了眼睛。
天边明月彷徨,江面波光粼粼。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捡起墨镜,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荣观真脸上。
荣承光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哥,你这是……”
“不许再叫我哥哥!”荣观真突然暴起,他指着他怒骂道:“荣承光,你说得确实很对,我这辈子确实辜负了不少人,谁都有资格骂我,唯独你不可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叫我哥哥,我就当从来没有你这个弟弟!”
荣承光张了张嘴,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当心背后!”
荣观真气得咬牙切齿:“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你以为我会信你这招吗!”
“不是的,哥!你们快点趴下!!!”
未等荣观真作出反应,时妙原先按着他的头趴了下去。破风声擦过耳廓,下一秒,一支箭直直地钉入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那箭通体由白玉制成,箭身上雕篆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图样,它落地不出三秒就迅速化作了灰烬,时妙原扭头望去,只见一轮澄白的明月正高悬在断崖之上。
今日临近十五,那月却凭空多出了一小缺口。咬下天宫的并非天狗,而是一个独独茕立的白影。
它生得长脸窄面,横瞳幽蓝,它不知是在这儿站了多久,也不知在此处看了多久。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山羊。
“是它!”时妙原惊恐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肩膀,“就是它,它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东西!”
时妙原话音未落,山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他与荣观真猝不及防,膝盖一软齐齐摔在了地上。而在此之前,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画面:
那山羊站了起来。
遥英顿时脸色大变。
“江水有点奇怪!要涨水了!都快点到我这儿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手上念珠扯散扔开,在江滩上划出了一片金光灿然的领域。可遥英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未等那光覆盖住所有人,巨浪便咆哮着砸上了岸围。
白马嘶鸣不止,关亭云与关居星慌乱中抱作了一团。东阳江水争先恐后地爬上滩涂,碎石、树枝与细砂纷纷涌入了时妙原的口鼻。
氧气愈加稀少,他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即将被巨浪吞噬之前,他艰难地抓住荣观真的手腕,将他死死地按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