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说我死了。”
“哦好的——啊?”
时妙原转过身去,眺望向远方的山脉。
他说:“你就告诉荣承光我死了,现在是老子的鬼魂在给他哥守孝。这期间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见面,要是见了会连他也一起克死,到时候他老荣家可就要彻底断子绝孙了。你叫他至少等三百年再来给我上坟,等不及就自己找块石头撞死。快去。”
关居星嘴里叽叽咕咕,愣是不肯挪窝。时妙原立马眉头倒竖:“怎么还不去?连我的话你不听啦!”
“不是!没有!我是因为,因为……”关居星哭丧着脸让到了一旁,“因为他已经来了。”
荣承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昏迷的这些天里他头发长长了不少,黑色的发根配上浅金色的发梢,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布丁。
他还戴了副黑色的单边眼罩。
“你,你好?”荣承光小心翼翼地向时妙原打了声招呼,“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聊一聊可以么?”
时妙原起身就走,荣承光赶忙阻拦,却不料时妙原张开嘴巴,二话不说直接咬住了他胳膊。
“我操!疼!!!”他立马放声大叫,“不是?你是狗吗!有话好好说你为什么要咬人啊!!”
“唔唔唔唔唔!(咬的就是你!)”
“你撒手!撒手!别咬了!别!时妙原!哥!爹!亲娘啊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你别咬了,老子错了!老子的手都要断了!!!”
“唔唔嗷嗷!(断了才好!)”
时妙原憋着一股气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松开嘴巴。
他呸呸呸连吐几口血沫,荣承光抱着胳膊直抽凉气,关居星早就被吓跑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叫什么叫!老子又没毒,咬不死你的。”时妙原喘着粗气说,“我问你,你要跟我聊什么?聊你悲惨的童年孤单的神生,还是你破碎的家庭残暴的亲哥?我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你要放什么狗屁,无非就是你可怜你无辜你受尽委屈,你哥不疼娘不爱错的是全世界,你是不是想来求我安慰你原谅你?那我告诉你我可没这个资格!毕竟成天替你受罪到头来还要被你气得鬼火冒的又不是我,你要真有能耐你就赶紧去大涣寺,再晚些你最对不起的那位就该进火化炉了!”
他浑身发抖。
荣承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妙原看在眼里,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乱发脾气,他也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荣承光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只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而已。
荣观真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秘密了。以至于到现在,时妙原都不敢确信自己还有多少事情被他蒙在鼓里。荣谈玉说他为荣承光承受了千年封印之苦,刚听到这话那会儿时妙原还没有太大感觉,但就在荣承光睁开眼的瞬间,他心中的怨愤和不甘就突然被点燃,顷刻间便攀升到了顶峰。
这或许是因为,荣承光实在是长得太像他哥哥了。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头发也乱,脸色也差,别说现在活像是个乞丐了,就算在平时气质跟荣观真比起来也是千差万别。可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跟荣观真长得一模一样。
对时妙原来说,这就好像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活物,而是一块会呼吸会说笑,会时刻提醒他某个人已经不在了的墓碑。
再多跟荣承光讲半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会立刻发疯。
一看见这张熟悉得令人发疯的脸,时妙原就恨不得再像之前那样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想再见荣观真一面。
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
荣承光想掏手帕,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只好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勉强擦干净了自己胳膊上的血印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时妙原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混账。”荣承光惨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我也知道我实在对不起我哥。但我还是想和你谈一谈,我想谈谈我的事情,遥英的事情,还有主要是……我们怎样才能想办法复活荣观真。”——
作者有话说:小鸡现在属于是死了老公受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承光不懂事骂一骂得了,大家后面会好好相处的。
第86章 失怒症
时妙原像颗小火箭似地冲下了聆辰台。
他噔噔噔跑得飞快, 荣承光一路狂追,好说才没有被他甩掉。追到寻香洞前面了时妙原突然止住脚步,荣承光刹车不及, 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我就不请你进屋了, 咱就在这聊吧。”时妙原掐着腰对痛得满地打滚的小荣老爷说道, “等下我还得去给小孩做饭,我就给你三分钟时间,你倒是说说看, 你要怎么复活荣观真?”
“我不知道。”荣承光老实交代。
“他大爷的,敢耍老子!”
时妙原一脚踩中了荣承光的小脚趾, 荣承光凄声大叫道:“但他的肉身没有坏这就说明他的灵还没完全散如果能想办法找回来的话你快松开啊啊啊我的甲沟炎要复发了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复活他!!!”
“你一个神仙还会得甲沟炎!”时妙原松开脚,恶狠狠地问:“灵没有消散,那你知道该怎么把他叫回来吗?!”
“没有……但要是我们能回大涣寺, 拿回他的肉身,说不定就有机会!”荣承光抱住双脚,颤颤巍巍地说。
时妙原气得鼻歪眼斜:“讲了这么多全是废话, 大涣寺也没加盖那你倒是去啊!我看是你二哥的结界先创死你, 还是你大哥养的那群死羊先把你捅成串串蛇!”
荣承光不敢再吱声了。
过了好半晌, 时妙原的气终于消了一些。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荣承光,问:“复活你哥的事,现在暂时是干不成的。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没有就给我滚。”
“有……有的。”荣承光哆哆嗦嗦地说,“遥英是荣谈玉的人。”
时妙原啧了一声:“这个我早知道了。他就是徐知酬吧?那个被你间接害死了爹妈,还给人当扫把星扔到了东阳江里的小孩。”
“嗯……是他。”荣承光缓缓点头道,“遥英就是徐知酬, 他是荣谈玉的手下,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我的。当初他掉下悬崖后,先是被荣谈玉带回了克喀明珠山, 他给他编了一整套身份,然后才送到我身边来当卧底。”
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有意思,当水神对你来说简直是太屈才了。依我看,你俩其实应该去演乡土版007,遥英演那个7,你就是个蛋。”
“对不起。”荣承光低下了头。
“别一天到晚道歉,听得老子心烦。”时妙原不耐烦地问,“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我去帮你报仇吗?就凭我俩?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报仇的事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觉得荣谈玉肯定还有别的计划!”
荣承光的语速突然变快了许多。他急切地说道:“那天晚上,遥英把我带到了木提措,他用重身水陷害了我,又拿走了我的修为。如果只是为了报父母之仇,他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那个程度,他和荣谈玉恐怕还有另一步打算!”
“你说得对,如果遥英只是为了复仇的话,那你早就该烂在木提措里了。”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说,“不过我也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经当了水神,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你彻底做掉,以绝后患呢?”
荣承光被噎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总之你也看到现在的状况了吧?荣谈玉带着那群邪神里外瞎搞,他现在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敢实现,久而久之大涣寺肯定要乱套,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到时空相山只怕会出更大的乱子啊!”
“荣谈玉还能再做什么啊?他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到月球上去拿烟头烫外星人屁股吗?”
“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我们都应该阻止他!”
“是你要,不是我。”时妙原更正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荣承光,你现在已经不再是神了。如今的你,充其量就是个活得久一点的蛇妖,而我呢,杀伤力还没有一般麻雀大。荣谈玉是绝对没憋好屁,但其余人的死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唯一需要关心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明天地球就要爆炸,我对此也不发表任何看法。”
“哎,你……你不要那么悲观嘛。”荣承光小声,嗫嚅道,“我不都说了么?我哥的事说不定还会有转机,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的啊,你振作一点嘛。”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真的是荣承光本蛇吗?”时妙原露出了活见鬼一般的表情,“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别是被鬼上身了吧!你就站那别动,老子去找点公鸡血泼你一哈。”
荣承光赶忙辩解道:“我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鬼,我是荣承光!你别误会我啊,我就只是想劝劝你而已!”
时妙原后退两步,狐疑地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
从长相上来看,他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小荣老爷没错,但问题其实出在性格上——现在的荣承光和从前比起来,简直就和教堂里那种光膀子吹喇叭还拿爱心箭戳有情人屁股的小天使一样温柔。
如今的他变得既温顺又极通人性,此情此景不禁令时妙原想起了某段往事:当年在金云村,他也曾对荣观真产生过类似的感慨。
该说是家学渊源吗?这荣闻音养的小孩,怎么都会经历从小炮仗华丽蜕变的过程啊。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笑道:“真稀奇啊,小荣老爷。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走路劈叉了你知道拐了,你哥头七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你知道好好说话了,你说说你,你早干嘛去了啊你?”
“早些时候我没法这么平静。”荣承光无奈地说,“自从二十九年前我醒来后,我就一直没办法控制住我的情绪。而现在,我感觉……我的心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生气了,我不伤心也不愤怒,我就只是,存在而已。”
“你行行好,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时妙原直接嫌弃出了双下巴,“不是我说,遥英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他给你整转性了都!”
“我真的没有骗你。”
荣承光抬手抚上了眼罩,他的指尖微微有一些颤抖。
“从前,我确实看什么都不爽,不管和谁说话都感觉心里好像憋着一股火,遇见什么东西都想砸一砸骂一骂,惹急了干脆就全部撕烂才好。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好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甚至于对遥英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确实背叛了我,但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都会庆幸:他至少没有杀掉我。”
时妙原忍俊不禁:“真是奇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捅出了一大堆烂账,倒是先拍拍屁股把自个开解好了。行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让开,别挡我道。”
他说完就要进寻香洞,荣承光不敢伸手去拦,只得急忙叫住他:“你们分开前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你问谁?”
“我哥!好的那个。”
时妙原冷笑道:“你想听吗?”
荣承光傻傻地问:“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多了去了。你就当他啥也没说吧。”
时妙原拂袖而去,荣承光急忙大喊道:“荣谈玉现在还不是山神!”
时妙原脚步一顿。
“空相山,现在还不属于荣谈玉。”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
“我之前,因为修为有限,对东阳江的掌控并不完全,所以不得不把大部分力量存在右眼里,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可是我哥……可是荣观真不一样。空相山中的一切都归他所管,有时就连东阳江的水文也要听他调度,就更别说山里那些活了上千万年的精怪了。我猜荣谈玉大概就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法代替他控制山中灵脉,才要把他的真身放在大涣寺里的。”
“你看见他在寺里的样子了?”时妙原头也不回地问。
“亭云他们告诉我了。”荣承光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感觉那混蛋现在应该挺着急的,因为山不认他,山只认我哥,他想要得到空相山,就要从我哥身上想办法!你想啊,如果荣谈玉早就得手了的话,那么这里的结界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的!”
时妙原慢慢转过了身来。
“说起来,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荣观真是你哥,荣谈玉也是你哥,他们两个横竖都是你的血亲,你就不准备和你的大哥相认么?说不定,他要是心情好了,还会再给你个护法的位置做做呢。”
荣承光脸色骤变:“认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一天都没有和那龟孙相处过,他就算是我爹又能如何呢?我就只有一个哥哥,那谁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把这种不择手段的东西当亲人看的!”
“……你啊你,早这样不好吗。”时妙原叹息道,“非得人没了才知道说好话,你现在讲这些,荣观真也不会再听见了。”
荣承光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赤红无比,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暴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副表情,大抵会以为他正濒临暴怒边缘。
然而时妙原十分清楚,他其实并没有在生气,他其实就只是在……努力地忍住眼泪而已。
荣承光不断深呼吸数次,再开口时,他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线:
“我……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在想,就算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荣谈玉,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至少我们能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去大涣寺,去山神殿,至少去把他给……给带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在天上飘着的老荣:卧槽!小东西开窍了!老子熬出头了!这波死得值啊(拍大腿)(并没有)
第87章 第四十九年
寻香洞。
这么一通闹下来, 外面的天色便已经不早了。时妙原随意打发走荣承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洞里。
和外界比起来,寻香洞内的景色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此地依旧有亭台楼阁, 依旧有潺潺流水, 洞穴顶上的珠玉荧荧, 一座座没有面孔的人形石雕屹立于黄姜花丛中——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山里最后一片花圃了。
时妙原向洞内走去。走上廊桥的时候,他发现桥身叫得比往常尖锐了许多, 他抬起脚,只见一片木板微微翘了起来。
“……啊。”
它有些旧了。
从前, 有荣观真的神力维护,这里的物件不论多久都不会腐坏。
可如今它们的主人走了,这些小玩意也就和人类的造物一样, 慢慢出现了问题。
不过短短四十九天而已,荣观真存在过的痕迹就已经消退了许多。
一间失去了主人的房子,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多久呢?
时妙原并不知道。
从前, 在他的认知里, 几乎从来就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因为他不死不灭, 而他所珍视的事物也都不存在寿限的困扰。衰老这个词天上与他绝缘,死亡于他而言更是虚无缥缈的流言,十恶大败狱的恐怖在于“无限”,只有如朝露般转瞬即逝的生物才会忌惮时间。
可如今他经历了死亡,也切身体会过仿佛陷于永夜的空白。而当某个人的存在被抽离,当他成为了被留下来的遗产, 当对他的保护成为了一座囚笼,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那九年, 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他仰起头,望向洞顶的星空。
“荣观真……你都做过什么,你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偏偏我什么也不了解呢?”
无人回答。
时妙原下了廊桥,走到了其中一座石雕面前。
它的面颊已被磨平,毁坏它的人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把它的脑袋都削了一半。
不仅是它,这里其余的雕塑也都基本如此。做这件事的想必不会有别人,时妙原摩挲着石雕残缺的面庞,他摸着摸着,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会闹这样大的脾气。”
咔哒。一小块碎石坠入了花丛。
“哎?”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上触感不对。
他慢慢移开手,凑近那石雕,在它脸上大约是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洞。
小半截金色的线头从洞口冒了出来,他又贴近了些许,依旧看不出名堂。
时妙原探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了拈那丝线。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么一碰,石雕脸上残存的岩片全都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哎!这,这是?!”
石雕的正脸彻底碎落,露出了头颅中空的内里,以及好几支被金丝线缠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这是什么东西?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唉。”
他浑身一僵。
好熟悉的声音。
“唉……唉!”
“哎哟……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困难啊!”
那人的声音愁得滴水,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时妙原定定地转过身去,在木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荣观真。
他正支肘托腮,百无聊赖地倚在扶手上叹气。
桥上散落着许多卷轴,而他很明显无心去关照这些物件。他的表情哀怨至极,全不似运筹帷幄的山神,更像是一个……正在为功课苦恼的孩子。
“唉!闭关第四十九年,剑术进步不定,修为马马虎虎。好歹能催动无弗渡的灵力,但离能灵活运用还差得远了!好吧好吧,就当这算是进步吧……可就这样下去,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他啊?”
荣观真大叹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发髻。
一根红发绳飘落在地,他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了下来。
时妙原立刻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荣观真。
眼前人穿着样式古朴的剑士服,长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身上,眉间还点了颗朱砂痣。这打扮至少得是两千年前的流行风格,更何况他腰上还别着两把光彩照人的长剑。
无弗渡静静地沉睡在剑鞘之中,而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也依旧完好无损。这个时期就连荣闻音恐怕都还未离世,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出所料,他的指尖穿透了过去。
这果然只是幻影而已。
“荣观真”当然注意不到他的小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石头和两把刻刀,聚精会神地雕凿了起来。
雕着雕着,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他把小刀一扔,气呼呼地对空气打了套组合拳。
“烦死了!怎么弄都不像!”
艺术创作不成,他捡起一支卷轴,刷地展开平摊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掐诀施法,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指尖涌出,飘落到纸面空白处,形成了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似乎是嫌这样还不够,他又变出一支毛笔,双管齐下地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一看见这东西,时妙原心里就有了数。
眼前的虚影,大概是荣观真在此闭关时留下的法力残余。
神仙妙法无边,早在人类发明相机之前就领悟了留影的技巧。普通的纸笔也好,路边不起眼的石头也罢,只要能被吹上那么一小口仙气儿,就可以如实地复现出想要留下的画面。
时妙原从前其实听说过类似的法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成为观众的一员。两千年前荣观真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在过去四十九天里,时妙原每时每刻都想再见他一面,这回真见到了,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才好了。
他想看的,明明就不是幻影呀……时妙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还好,这画面对他而言倒也能算是稀奇,比如,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荣观真居然也曾迷上过纂刻。
荣观真眼下正在写日记。大抵是因为洞中无人,他的姿态很是放松,时妙原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始观察他写的东西。
他看了没多久,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写日记的人身上。
他看得入了迷。
“大眼睛。”荣观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
哎?时妙原回过神来,发现他正拿笔在纸上画小人儿。
荣观真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道:“眼睛是很大,眼尾有一点点上翘。鼻梁高高的,很喜欢笑。笑声好听,就是有时候有点儿吵,嗯,可惜这个画不出来。”
“眉毛细细长长……脸应该再小一点。嘴唇,薄薄的,往上翘……发型……有麻花辫!”
时妙原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荣观真自顾自点了点头:“嗯,麻花辫。一根大的,一根小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绑,可能是觉得好看吧。我想想……爱美是真的,还喜欢往身上粘漂亮石头,看见发光的东西就挪不动道,见了黄金能直接认娘。他是不是能点石成金啊?哦,他应该还戴了我送的簪子。”
他稍作思考,在纸上写下了“红瑙金枝”四个字。
“那个簪子,他现在应该还在用吧?”荣观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好像在思考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知道坏了没,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再补点别的东西上去……唉。”
他叹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会儿,又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能让他这么开心的,当然是那上面画的小人儿了。
时妙原凑过去一看:这果真是个美人。此君生得一双大眼,鼻子又高又挺,笑得又傻又甜,脑袋上支棱着两条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不说,头顶还落了只黑得像芝麻丸一样的小鸟。说那是鸟其实未免有些抬举,因为若不是有三根细竹子似的小爪,旁人看了绝对会以为那是荣观真写画时不慎滴下的墨点。
荣观真对这幅大作倒是十分满意。他左看右看,颇为自得地说:“不错。这就很像时妙原了。”
“像个屁啊!”时妙原哭笑不得。
荣观真又开始写字,反正身边也没别人在,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边写边自说自话:
“妙妙,今年是我闭关修炼的第四十九年。”
“自进寻香洞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想很想你。”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嗯。”
“当初,我为增长修为执意来此,可进来了以后,我才发现独处原来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我想你,想我娘,想承光,想山里的小动物,还想我养的菩提果。我写了好多想对你们说的话,其中给你的最多。妙妙,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说话。山里天气多变,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要是冻着了我会难过……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写!这么写总感觉好没文化,不能这样整!”
荣观真消去了纸上的字迹。他思考片刻,再度提笔写道:“妙妙!妙原吾……吾……”
“吾……”
“咳。”
“吾……吾那什么……”
他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妙原吾爱。”
“哎呀。”时妙原尴尬地站了起来。
“嗯,这个好。”荣观真点点头,继续写道:“妙妙,妙原吾爱。”
自我闭关之始,已过四十九载春秋。
修行之期漫漫,我常日独居于此,除练功习剑之外,仅能以纸笔排遣忧思。
当初,我执意入洞修行,其中辛苦虽不足为道,心中想念与日俱增。眼下我功力略长,只望届时期满,出关与你、与家人相聚。
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
无弗渡应声而动,它随主人一道飞向了石雕中间。
那个时期的石头人还没有被毁坏,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脸上已经有了简单的线条,但其余的基本还是空白。荣观真稍稍凝神静气,便持剑作势道:“那开始吧。”
剑光阵阵,法咒丛生,无弗渡的灵压激起阵阵罡风,它们如猛虎般扑到时妙原脸上,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得起来。
时妙原定定地站在桥下。
在他眼前,长卷所记录的画面正在飞速上演。
冬日大雪纷飞,荣观真在日复一日的入定中领悟了修法奥妙。
其后雁回大地,石人的脸上多了许多更加深邃的线条。
骄阳错替大雨,闭关之人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修行瓶颈。
心魔伴随梦魇而来,长达数月的折磨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再度起身之时,寻香洞中开出了一朵淡黄清丽的小花。
秋时气温骤降,他在黄姜花丛中打坐,偶有粉蝶飞过,带来了北风将至的讯息。
年复一年,四季轮转。暑去寒来,日月变幻。练功刻像、写信绘画,日复一日、年又再复一年。
卷轴中留下的字句事无巨细,那其中大多是对同一人的思念。他画下的人像堆积成山,那基本上都同一个人的笑容。
从踟蹰到从容,从滞涩到洒脱,他的剑势越发利落,姜黄花丛中的石人们也逐渐拥有了同一个人的面庞。不练剑时他行走在石人中间,他与它们对视,就好像在看心上人弯弯带笑的眉眼。
某年深冬的第一枚雪花飘落之际,寻香洞的大门终于被再度打开。
两百年之期已至。
空相山下,蕴轮谷外。
时值隆冬,大雪连降数日。
飞鸟压上枝头,震落了一地雪霰。北方狂吹不息,遇上这样的时日,就算是要讨生活的樵夫也会令择他日进山。
可就在这茫茫的天地之中,正有一个火红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挪移。
那是个打扮得极富贵的男人。他穿着厚实的长摆红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柔顺至极的短绒,金玉作的配饰随他的步伐叮当直响,那俊秀漂亮的脸蛋即便在冰雪中也难掩高傲与贵气。
寻常人若是在宴席上遇见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小少爷,只可惜野地里并无丝竹陪衬,而他本人也已被活生生冻成了个孙子。
“啊——啊嚏——!”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涕。
“呜……好冷,嘶好冷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烤火……”
天地素淡,万物无踪。天上悬挂着一轮白日,前方是蕴轮谷标志性的关隘。
时妙原欲哭无泪地走进谷的小道上,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
“荣观真,王八蛋,臭小子,大笨蛋!没心没肺的大混球,从不叫人省心的王八羔子,闲着没事干闭那活见鬼的关,还一闭就是两百年,连守寡都不带这么久的!等下见到他了,我一定要让他好看,不管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好话,老子都绝对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去当鱼饵!”
树丛微微一动,小松鼠们三两成群从他身后跑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时妙原嘴上怨气冲天,眼中的兴奋却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他加快速度,径直往香界峰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俺家的古风小山。
第88章 待雪归
“不是, 人呢?”
时妙原到了觅魔崖,就只见到菩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连活物的影子也没有半条。他顶着狂风哆哆嗦嗦找了老半天, 才摸到一颗菩提果, 好说歹说让它给他开了传送门。
香界宫外同样银装素裹, 台阶上积雪久久无人打扫,脚一踩在上面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妙原哈着气一路小跑上去,等到了却发现门锁了,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啊!”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正准备翻墙进去,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喝问:“你在做什么!小偷!”
时妙原回头一看:来的是个穿得活像颗球的小孩。这孩子头顶毛毡帽,脚踩虎头靴,黑头发金眼睛, 长相是俊得没话说,就是鼻涕碴子都拖到了嘴巴边儿,看着就傻不愣登的, 脑子估计也不是特别好使。
“你是……?”
“我是东阳江神!”小孩咋咋呼呼地喊道, “你是哪来的坏东西!快下来, 别把我哥家墙皮扒烂了!”
“哦——你原来是承光啊!”
时妙原跳下围墙,他揣着袖子弯着腰,眯花眼笑地蹲到荣承光身前说:“你好呀,我叫时妙原,是你哥哥的朋友,咱们一起在司山海宴上吃过饭, 我给你喂过葡萄你记得不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时妙原……时……时妙原?!”荣承光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我记得你!”
“哎哟,记性不错嘛!你哥是不是经常和你提起我?来光宝, 快给叔叔把门开……”
“你就是那只每天都要来香界宫偷窥至少三次的大黑鸟!”荣承光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
时妙原差点脚一滑摔到台阶底下去,他好说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什、什么每天,什么三次!我一周最多也就来十趟,我只是偶尔来溜达几圈而已啊!荣观真他在洞里闭关,我作为朋友来帮他看看花花草草的长势,这,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嘛!”
“你瞎说!我每天巡山都能看到你,你这鸟从早到晚在天上飞得都不带停的,菩提果都被你摇得不剩几颗了!”荣承光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他的罪恶,“就昨天你还挂墙头偷摸往里看,前天你到大涣寺里偷了好几盘贡果,上个月你掐了我哥种了四百年的月季去年你在他屋里偷偷睡了三个月还有五十年前……”
“停!停停停!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啊你?!”时妙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小祖宗,行行好,你别再叨叨我了!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明天就要出关了?他之前给我留的那间屋子还在不,你带我过去,我今晚要住那儿。”
荣承光挣脱了他的束缚。他后退几步,颇为警惕地问:“你说那个小楼?原来那是你的屋子啊!真奇怪,既然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还总要往外面跑,你直接在香界宫住下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生性害羞,脸皮薄,不喜欢赖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你呀你,你就先别纠结这些了!快带我进去,我明天还要和你哥谈事情呢。我得赶快见到他。”
“见不了!”荣承光果断摇头:“我哥他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时妙原浑身血液的倒流了半秒。
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枚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什么叫见不了?
什么叫不在了?
难不成……荣观真在寻香洞里出事了?
他说他闭关修炼,难道是在这期间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自己在洞里没人帮忙出了事,形神俱灭了……吗?
雪花彻底融化,时妙原呆若木鸡。
荣承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现在已经下山了。”
“啊……啊?下山了?”
“对呀,就半个时辰前的事情。”
“不是,那我怎么没见到他啊?!”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你确信他已经下山了?他不是明天才出来的吗!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都算好时间了他怎么提前跑了,他现在这样我要到哪去找他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你没见到他,我可是和我哥抱抱了哦!”
荣承光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我跟你讲,我哥那个帅的呀,简直是人神共愤!他现在不仅法力修为大涨,也已经完全掌握了无弗渡的用法,他说他要去休宁,先到集市里去逛逛,然后再回来找我,他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哎!你去哪儿啊!时妙原!大黑鸟!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时妙原化作金乌,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向了远方。
休宁城。
临近年关,街上四处都是出门置办年货的居民。
天色将晚,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灯笼将建筑映得喜气洋洋。时妙原落地以后左奔右走,他就连关了门的客栈都踹开来看了两眼,也依旧没发现荣观真的踪迹。
天空飘起雪花,他茫然地行走在人群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雪越下越大,他没有带斗篷,便随便找了处屋檐等雪停。
身后就是饭馆,肉菜飘香四溢,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眼前不断有行人走过,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其中显得尤为瞩目。儿子被爸爸扛在肩上,拿着糖葫芦咯咯直笑,夫妻俩手牵着手,看起来彼此恩爱得紧。女人脸上满是幸福,她的小腹有十分显眼的隆起。
时妙原吸吸鼻子,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真冷啊。
“糖葫芦而已……我自己也有钱买的。”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过路人看到他,免不了捂着嘴低声议论。他们不明白这青年长相好看,打扮富贵,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这样的公子哥却为什么会流落在街头,露出被抛弃了的小狗儿一般的神情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时妙原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街景。
近前方一对母子在拌嘴,再往前卖糖画和布偶的商铺边围满了小孩。
石板路对面有间不起眼的小摊,有两名客人正在同摊主闲聊。
时妙原往那随意瞥了一眼,然后,他慢慢地、不可置信地、惊恐万分地站了起来。
小摊上摆着许多娇艳欲滴的红花,它们开得旺盛,和周围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名俊秀的书生拿起两支红花,递给了身旁的剑士。他说:“这花多为定情之物,恰好适合给你。”
“谢谢。”剑士接过红花,轻声感慨道:“很漂亮,这颜色好看。不过……”
“荣观真?”时妙原傻傻地喊了一声。
对方惊讶地地回过了头来。
那的确是荣观真。
他一身白衣裘袄,长发衣冠带雪,果真如荣承光所说,变得比以前还要潇洒了许多。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手里正拿着两支红绒布缝成的花朵。假花的颜色在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下未免有些刺眼,尤其,当另一人手里也有类似的定情之物的时候。
那人狐疑地问荣观真:“这位是……”
时妙原扭头就跑。
他先是撞倒了几名行人,又不小心踩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两脚。方才那一家子还没走出多远,时妙原经过他们身边时好说避开了孕妇,却不慎把她儿子的糖葫芦打掉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惜他根本无暇分身去道歉。出城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他变回原形飞上天空,也不管雪风有多强劲,就一个劲地埋头往北边飞。
空相山自东向西延伸,只有朝北他才能尽快抵达山界。雪粒如石子般抽打他着他的背羽,有砍柴下山的樵夫无意间望向天空,不禁惊叹道:“是火流星!”
那当然不是火流星,而是铁了心要离开空相山的金乌神鸟。直到飞抵一片松树林边时,时妙原才堪堪放慢了速度。
他收敛起翅膀,落到了其中一棵树顶上。
天黑了,猫头鹰咕咕咕地叫。出来觅食的野兔被他这阵仗吓回了洞里,小松鼠在松针间探头探脑。传说中神气活现的大鸟变回人形,他一屁股坐在树杈间,抱着树干委屈地掉起了眼泪。
“妙妙!”
时妙原哭着哭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时妙原!”
那人的声音一开始本来在很远的地方,再下一次响起的时候,便已经近在咫尺。
“时妙原!时妙原——!”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真是服了……为什么能飞得那么快啊!”
“时妙原,你快点出来见我!”
是荣观真!
时妙原大为惊骇:他怎么来了?这儿离休宁保守估计有五六百里,他居然能跑得这么迅速?!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赶忙把自己藏到松针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周围的情景。
“时妙原……时……呼……妙妙!”
荣观真正好跑到了时妙原脚底下。他虽然有些发喘,但整体的呼吸还算平缓,只是声音焦急万分,还时不时四处张望。
“时妙原!你快出来,我看见你落到这里了!”荣观真仰头喊道,“你不要再躲了,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快点出来看看我呀!”
不论他如何呼唤,时妙原都嘴巴紧闭,一声也不吭。
他本来想着就这么等荣观真离开,不料看见他腰间的红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嗖——!
一小簇松针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中了荣观真的脑门。
“哎哟!什么东西!”
他捂住额头往顶上望去,只见时妙原浑身煞气缭绕,脸色阴沉无比,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妙妙!你怎么到树上去了呀?”
荣观真欣喜地跑到他脚下,他作势就要上树,孰料时妙原猛地一摇树干——
哗啦啦!积雪砰然落地,将荣观真结结实实地埋在了下面。他努力扒开雪堆,刚喊出一个“妙”字,又见无数松针直冲面门而来,立马就吓得缩回了雪里。
“不许再这么叫我了!妙你个大头鬼妙,谁允许你这么称呼长辈的?!”
时妙原一边疯狂摇树,一边怒不可遏地喊道:
“荣观真,你给我滚!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陈世美!你说想老子,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两百年了鬼影不见出来了不找我就算了,居然还不辞辛苦跑到镇上跟别人谈情说爱来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你!你要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这方圆五百里内的麻雀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冤枉啊!妙大人!
妙:(叽叽喳喳窸窸窣窣气得吱吱叫)
第89章 三沐杏雨(一)
“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把方圆五百里内的鸟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时妙原一口气骂完,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蹲在树上嗷嗷大哭了起来。
他的情绪转变得极快, 明明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大发雷霆, 现在却凄凄惨惨眼泪横流, 活像棵没人疼没人爱,掉地里了都没人愿意捡起来的小白菜。
荣观真努力拨开松针,他望着树上泪流满面的小鸟, 又心疼又摸不着头脑地问:“妙妙,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呀?”
时妙原不答话。
“妙妙, 妙妙?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妙妙把脸扭到另一边,藏了起来。
于是荣观真也跟着转了过去,他踮着脚, 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你刚才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呢!”
“谁要跟你说话!”时妙原悲愤交加地说, “有什么话非得跟我说, 就不能回去跟你那小情儿讲么!”
“小情儿?!”荣观真大惊失色, “我哪里有!你不要乱讲!”
“你就是有!”
时妙原嗖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扶松树干,一手指着荣观真痛斥道:“我去香界宫找你,你弟弟不给我进门,他说你到了休宁,我于是也跑了过来!这么冷的天,那么多的人, 人家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带孩子陪相公疼老婆的,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戴着你送我的簪子,到头来却连你的影子都找不着!我不开心, 我难受,我心里委屈,我讨厌你!!”
荣观真张嘴半天,道:“你也想要一家三口吗?”
“老子说的不是这个!!!”时妙原气得差点摔下树去,“我说!你!王八蛋!为什么提前一天出来了!还不跟我说!害我白白扑了个空!”
荣观真谨慎地问:“那你……不也提前一天来了么?”
时妙原一拳砸歪了树干。
他本想随意发泄两下,却不料用力过猛,直接砸掉下去好几团粗枝,把荣观真轰轰烈烈地埋了进去。
“阿真?”
脚下一片狼藉,时妙原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荣观真出来,霎时间就急了眼。
“等等……不会出事了吧!”
他赶紧跳到树下,手脚并用地挖了起来。
不对吧,不能吧?荣观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吗?他总不能被这种东西给砸死吧!
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荣观真扒拉出来:情况果真不妙!荣观真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已然没有了呼吸。
“祖宗,你别吓我!”时妙原差点飚出两行巨泪,“你不是吧哥!我的老弟啊,阿真祖宗!你不是说修炼得很厉害了吗?就这点破枝子怎么能砸死你啊!荣观真,你给我醒醒!你别睡了!你……不行,得赶紧去搬救兵!”
他正准备唤只山雀来传信,荣观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你了!”
糟糕!时妙原扭头就跑,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埋进了雪里:“你还敢跑!不许动!”
“好冷!好冷!”他吓得哇哇大叫,“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把雪弄进我领子里了啊!好冷啊救命啊嘶啊啊啊啊不行了救命啊杀鸟了谁来救救我啊——!”
“你再跑一个试试看呢!”
荣观真嘴上话放得狠,手上则干脆利落地敞开自己的衣服,把时妙原连人带雪整个裹了进去。
温热的气息环遍全身,时妙原浑身僵了一下。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一脸焦头烂额,头发还顶着不少树枝树杈树叶子的荣观真,呜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哎,哎?你怎么又委屈上了!”
一见他掉眼泪,荣观真立马方寸大乱:“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吓着你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提前来找我,为什么又生气了而已,你别哭!哎哟你……怎么连鼻涕都流下来了!给,拿我袖子擦。”
“你还好意思问?”时妙原一开口,哭得就更厉害了,“你这臭土坨子,你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提前来?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啊!!!”
现场鸦雀无声。
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儿也止住了脚步。
月亮躲到了云层之后,松林里一副宁静祥和之景。
小动物们不是回了洞,就是早早躲去了别处,现在,这里会喘气儿的生物,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了。
荣观真瞠目结舌。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一下红成了烙铁。
“我,不是……我是想说……”他结结巴巴地找补道,“我意思是,我们太久没见,我想提前……”
荣观真紧紧抱住了他。
他们本来就离得近,如今气息交融在一起,时妙原被他箍得呼吸不畅,但他一点儿都不想推开荣观真。
荣观真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刚才追着他跑了那么远,喘得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剧烈。时妙原把脸埋进他了的衣服里,他听见大约是心脏的地方传来了震动。那颗心颤抖着说:“我也好想你。”
“……你那个弟弟,就好像笨蛋一样的。”时妙原瓮声瓮气地说,“他讲话讲一半,说你不在了,害我以为你在洞里出了什么事……”
“我好着呢!”荣观真抓住他的手就往身上摸,“你瞧,热乎的!没缺胳膊没少腿,还硬邦邦的,你摸!”
“你说什么诨话呢!”时妙原假意推托了几句,毫不拖泥带水地搂住了荣观真的腰。多年不见,他发现他身上的温度不仅更高了,肌肉也紧实了好几倍,不使劲儿都硬得像是石头,实在很令鸟想入非非。
他们静静地抱了很久,直到时妙原吸着鼻子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提前出关的事?”
“我是想去给你准备礼物的。”大概是因为温度太低,荣观真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在寻香洞待了太久,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想送你点东西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我想着总不能空手来见你,正好休宁离蕴轮谷近,我就去了,我是想,至少给你买点花……”
时妙原质疑道:“你骗谁?这时节哪里有花!”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到处找呢!”
“那你刚才拿的是什么!”
“假花!拿布织的!我拿起来看看而已!”
荣观真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通闹腾,花早就被丢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花既然是给我的,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递过来?”时妙原委屈地问。
“我这不是,不想送你假的东西么。”荣观真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说,“而且,你一见到我就跑,我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能送花给你呢?”
“你的意思是怪我吗?谁叫你和别人聊得那么暧昧啊!”
“如果你说的是刚才那个人的话,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荣观真捏住时妙原的肩膀,忍无可忍地说:“他在给他妻子挑礼物,听我说想找适合定情的东西便带我去了花铺,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鸟脑袋里装的都是啥啊?你也太容易想入非非了吧,你行行好吧时妙原,这附近方圆几百里,除了我谁还会喜欢男人啊!!!”
“……”
“……”
“…………”
“…………。”
“……那,那什么,”时妙原叽叽咕咕地说,“我其实,是男鸟来的。”
荣观真哭笑不得:“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
“你以为我跟别人好了,喜欢上别人了,心里不是滋味了,所以才对我发火,对不对?”
“你放屁!”
时妙原一把推开了荣观真。
他被戳中痛脚,气得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还不都是你的错!你自顾自的,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多让人在意的话,结果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两百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一天要去洞口望八百回,好不容易给我等到你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你居然还要我撞见你跟别人讲小话!我误会了又怎么样,谁叫你不知道避嫌,谁叫你追我追得这么慢,你害我飞了那么久,这天寒地冻的,老子的翅膀都飞酸了!”
荣观真惊喜地问:“你一直在想我?”
“我一直在想狗!!!”
“那你现在还冷不冷?我抱抱你!”
时妙原立马顺杆爬委屈了起来:“不冷,热死了!光抱这有屁用!还抱我呢,呵!荣承光都比我先抱到了你!”
“现在抱到了,你现在不是抱到了嘛!”荣观真恨不能当场撞死以证清白,“你怎么连承光的醋都吃?我只是抱了他一下,我发誓就那一下子而已!以后我天天抱你,我不抱承光了!我抱你多几下,抱久一点好不好?”
时妙原不依不饶:“那他还先看到你了!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全看过你了我才看到!”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属于无理取闹的范畴了。时妙原像只大马猴似地赖在荣观真身上,而那猴树也耐着性子狂哄:“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再等一等你的!我就是太急了,想着提前出来给你准备好礼物,这样明天就能给你,还可以……可以……”
“还可以什么?”时妙原问。
“还可以……问你对我的意思。”
荣观真越说越小声,越说越紧张,越说,脑袋就埋得越低。
“我是想,我是在想如果能提前做好准备,带着礼物来见你,说不定就能和你好好聊聊,然后,然后问你……问你愿不愿意和我……”
“……”
“咳,所以。”荣观真有些结巴,“所以,我现在,可以问你那个问题了么?”
时妙原扬起了下巴:“不行!”
“啊?这又是为什么啊!”
“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时妙原一扫方才的委屈,他推开荣观真,趾高气昂地站了起来。眼看他又要走,荣观真赶忙追上前去,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一张泛黄的小纸从他怀里掉下来,落到了满地凌乱的松针之中。
“这是什么?”时妙原抢先一步将纸捡了起来,荣观真脸色瞬间大变:“不许看!”
“不许”这个词在时妙原的鸟生中根本就不存在。眼见荣观真要翻脸,他立马变出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更高的松树顶上。
他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品读了起来。
纸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是一幅水墨肖像画,和几行不起眼的小字而已。
“哟,没想到啊,咱们荣护法这么有情调,闭关期间还练习了丹青之术!”时妙原老神在在地点评道,“画得还行,有鼻子有眼睛,就是脑门上怎么顶了坨屎……嗯?你的屎居然有脚?还长了三根,那是筷子吗?”
“是金乌。”荣观真小声更正道。
“放你爷爷的狗屁,金乌长他爹的这样?!”时妙原勃然大怒,“你小子不好好修炼,成天就知道造谣污蔑诽谤构陷攻击我们这些良家妇鸟是吗?我呸!恶毒!简直是太恶毒了!”
“先别急,你接着往下看看呢。”荣观真冷静道,“旁边还写了字儿。”
“看就看!呵,闭关第四十九年!大雪!妙原吾……”
时妙原卡壳了。
“吾……吾……”
“念啊,你怎么不接着往下念了?”
荣观真踱到了树下。
他双手抱胸,仰望树冠道:“堂堂金乌,史前神鸟,传说中的大神仙,和后羿打对手的狠角色,不会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吧?接着往下念啊,妙原吾爱。这几个字笔画也不多,到底有什么难读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让他俩吵了一整章,真累啊(擦汗)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最近收到了很多鼓励的消息,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好好写下去的!(亲亲所有人)
明天看情况,如果更的话也会是9点~
第90章 三沐杏雨(二)
时妙原瞪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它叠好, 倒扣,塞进怀里,转身变出了翅膀。
荣观真立刻飞身上树按住了他:“又想跑是吗?!”
“放开我。”时妙原无助地挣扎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会爬树了?你是猴子生的吗?你……你给我走开。你不要靠近我!”
“这山都是我家的, 我会爬树应该也不稀奇吧?”
荣观真凑到了时妙原面前。月亮出来了, 他背着光,时妙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平静又执着, 像野兽般锁定着他,似乎随时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时妙原别过了头去。
“别想逃避。”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 逼迫他直视自己:“回答我,时妙原。你读完了我的信,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讲的吗?”
时妙原梗着脖子说:“天冷了我会添衣服。”
“然后呢?”
“你的画技好差。”
“所以呢?”
“你功夫练得如何?”
“人剑合一。无弗渡可以随时为我所用, 你想和官将首聊天我现在就能把他们请出来。”荣观真眉头紧锁道,“时妙原,你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
时妙原打断了他:“你说你练习雕刻, 那东西在哪里?”
“雕得不好, 之后再说吧。先别管画和石雕的事情了!”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我问你,你真的要一直装作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以为我表达得已经够明显了!你就真的没有其余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时妙原低下了头。
他双唇紧抿,很明显一个字都不想多给。
“……那我明白了。”荣观真叹了口气,“那就是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他飞身下树,不知从何时起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山雀们纷纷受惊起飞。走出十几米后,他突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东西跌跌撞撞跑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你别走。”时妙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 我确实是有话想对你说!”
荣观真挣扎了两下,没能成功。
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不是时候。我刚结束闭关,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处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回香界宫见见我娘和我弟弟。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以等之后见面再详聊。”
“之后……之后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下个月满月的时候,说不定我能有时间和你见面。”
此时正值月初,一轮纤细的弦月高悬在夜空中。等到下下个满月,怎么也得再过个四五十天了。
还要那么久?时妙原不由得慌了神:“可是我不想你走。我……”
“我想,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你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轻轻捏了两下。
“松手吧,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有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的自由,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将我的想法表达给你而已。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你能来接我我也觉得很惊喜。祝你今晚睡个好觉,等一个月后你如果想见我,你就到山里来,只要你叫我,我就会随时出现。”
他正要向前走去,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可是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过了头。
时妙原还站在原地,只是,他的手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枚有手掌宽的羽毛。
“这个,不是金羽。但……是我最喜欢的一根。”
时妙原攥着它,嘀嘀咕咕地说:
“我挑了好久,就数它最亮最黑,手感最好。你,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们鸟,一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求偶的。”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通纠缠,时妙原的辫子略微散了一些。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和月光一道为他的轮廓打下了银亮色的弧边。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张总是笑意盈盈、永远志得意满的脸上写满了荣观真没看过的情绪。那其中有羞愤,有无奈,有伤心,有期待,还有……
浓浓的不舍。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问时妙原。
“借给你的。”
“借?意思是以后要还了?那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时妙原咚咚咚跑到荣观真面前,把羽毛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大概是因为怕他反悔,他立马又跑出了好几米远,然后冲他喊道:“借你两万年!十万年!五百万年!借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这样够不够了!”
“当然不够!”荣观真果断摇头,“我要的是永远。”
“你这死小孩,你怎么还狮子大开口的呀?”时妙原瞬间急了眼,“你懂不懂循序渐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你娘平时没教过你怎么与人为善吗?你逼得这么狠,就不怕我不乐意了,跑了,让你再也见不着我了吗!”
“你要跑?”荣观真笑着问道,“可现在追着我不肯走的不是你吗。”
“你……你……!”
时妙原急火攻心,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气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啊你!你就不愿意放过我对不对?我看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铁了心想逼死我!”
“嗯,你说对了。”
荣观真背着手走到时妙原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要么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各不相见,要么你就跟了我,不管是五百万年还是一千万年,就算空相山哪天变成了海,东阳江什么时候变成了山,也永远不许离开我。怎么样,你敢不敢?”
“什么叫敢不敢呀!你难道把这档子事儿当成打赌了不成?”时妙原高声哀嚎道,“更何况,你怎么敢保证你到那时候还想看到我啊?”
“我敢保证的是,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会想见到你。”
荣观真举起羽毛,玩味地打量片刻,塞到了怀里。
他说:“我如果哪天变心了,自然会有天来收我。到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只需要看着,看我因为辜负你遭报应就可以。”
时妙原吓得赶紧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这种话不能乱讲,那别的话可以多讲一讲吗?”
荣观真半跪下来,握住时妙原被冻得发红的手,轻轻哈了口暖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和你做……不过这里不方便,我们先回香界宫好不好?”
他看着时妙原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天冷了,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你飞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坏了对不对?”
午夜时分。
香界宫内空无一人,荣承光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荣观真领着时妙原进了屋,他先是找地方存好了羽毛,然后便点燃小泥炉,又轻车熟路地拿出茶叶和白糖煮了起来。
茶煮到一半时,他甚至还烤起了橘子,也不知这个季节,他是从哪里弄到的新鲜水果。
窗外就是庭院,杏树和菩提树依偎在一块儿,即便在大雪天也依旧常绿。屋内热气腾腾,时妙原到了温暖的地方才终于有胆子脱衣服,他一层一层地脱,荣观真便一件一件地接,脱到最后就剩里衣了,他把簪子一摘,往地上一躺,举起双手欢呼道:
“呜呼!舒服!穿这么多累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冬天出门了。”
“先起来一下,我给你把被子铺上。”
时妙原从这头滚到那头,等荣观真铺好了被褥,他才又骨碌碌滚了回来,还顺便把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
“好舒服呀——好暖和呀!阿真,橘子什么时候才能烤好?”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毛茸茸地问,“我饿了,我要吃宵夜!”
荣观真当即埋头猛烤。他烤好一只橘子,时妙原便吃掉一只,烤一个吃一个烤两个吃一双,到最后他烤的速度实在赶不上时妙原动嘴皮子的速度了,荣观真才刚放下火钳,幽怨地看了时妙原一眼。
时妙原立马挤出了两滴眼泪:“你要凶我。”
这鸟极为擅长得寸进尺,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副泫然欲泣要被抛弃的小可怜样子,两人一旦把话说开了,他就立马蹬鼻子上脸摆起了主人架势——这恐怕就是墙头草的本性,但时妙原不是单纯的墙头草,他是只站在墙头摇旗呐喊,不管哪边来人都要叽叽喳喳和他聊上半天的纯种坏鸟。
荣观真摇摇头,从柜子里掏出一大袋板栗,均匀地铺在了炉网上面。时妙原见状,又欢天喜地地在一旁蹲守了起来。
茶水咕嘟直冒泡泡,柑橘的清香与板栗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直令时妙原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嘴里塞满了果子,还不忘时不时喝口甜茶,整个鸟忙得就像只掉进了粮仓的老鼠。
荣观真一边烤东西,一边托着腮看他,直到时妙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擦擦嘴问:“你吃不?”
“我不饿,你吃。”荣观真又剥开一只橘子递到了他嘴边,说:“对了,刚才你在休宁城撞到的那些人,我都替你道过歉了。”
时妙原啊呜咬掉半块橘子,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
荣观真把剩下几瓣橘子投进他嘴里,接着说道:“有几个摊子也倒了,我也都赔了钱。”
“嘿嘿,嘿嘿嘿哈啊哈呃咳咳咳……”
“那个卖糖葫芦的损失最大,所以我把他的货都买了过来。”
荣观真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根油纸包的糖葫芦:“不过完好的就剩这支了,你吃吧。”
时妙原急忙剥开油纸,三下五除二就对顶端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山楂进行了豪夺。他连吞了三枚山楂,直到到快把签子也嗦进去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便依依不舍地把余下的递到了荣观真面前:“给你。”
荣观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于糖葫芦。他吃山楂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炉火烧得旺盛,他们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可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热得直冒汗。
荣观真大概也有同感,从刚才进房间开始,他都一直在不自然地拉扯领口——
作者有话说:oi,小鬼,气氛有些火热了呢o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