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你别乱动!”荣观真赶忙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你快告诉哥哥,江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我没事,哥,东阳江好得不得了!”
荣承光抓住荣观真的衣袖,欣喜无比地说:“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守住东阳江了!那些妖怪没有出来,东阳江没有出问题,我完成了娘交给我的任务,这里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扭头,看到身边的景象,茫然地“哎”了一声。
“哎?不对……为什么江水涨得这样厉害?”
荣观真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可有遇到什么人?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我……我记得我救了那两条河!”荣承光苦思冥想片刻,蓦地眼前一亮:“哥,我救了仙云河和木澜江水神!”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水神?仙云河?木澜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是他们!他们两个来找我,说自家水系支撑不住了,求我想办法支援他们,我想着你和娘平时不总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吗?于是我就帮了他们!我,我给他们分了一些灵力!”
“你……怎么帮他们的?”
“唔,我想想……”
“我记得的,哥你别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印象中,我应该是……”
荣承光兴奋大喊道:“我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轰!
天上惊雷乍破,炸得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
荣观真浑身僵硬,荣承光兴奋异常。他的竖瞳忽聚忽散,脸上一片片往外冒着金鳞,他不断舞动着四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荣承光疯了。
他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他的精神彻底错乱,可饶是如此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哥,你听我说,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救了他们一命,可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怪我弄疼了他们。我救了,我吃了,我救了他们,我帮他们引了江水,我吞并了江水……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我……我救了他们对吧?他们好好吃啊哥!!!”
荣观真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眼泪就落到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啊!”
荣承光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帮荣观真擦干净眼泪,可一看自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蛇鳞,又赶紧收了回去,怕伤着他。
他无助地摇晃着荣观真:“你不要哭,你别伤心啊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你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看我好厉害,我没有辜负你和娘的期待,我现在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水神了!大家都好喜欢我的,哥啊……哥!哥……娘?”
荣承光突然不说话了。
他闭上嘴巴,瞪大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雨点噼噼啪啪砸到他脸上,荣承光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低下头,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木偶般,调度起自己的舌头,对荣观真说:
“好奇怪啊,哥。”
“你发现了吗?山里的气息好怪。”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劲。”
“为什么你的气味变了?”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娘了?”
荣观真低下了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雨越下越大,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东阳江水位急剧上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江水的主干道正在向四方不断延伸。
它先是吞噬了沿岸的良田,又以不可逆转之势并入了木澜江的几条支流,而后,它裹挟着无数泥沙闯入了仙云河的流域。
从前空相山地方志有云:东江仙河,木江齐流,三渎并流向海,正如日落向西,永无归日,永不毁绝。
而今,三渎归一之势已成定局。
“承光。”
“嗯?”
“你就当睡一觉,不会很难受的。”
荣观真扣住荣承光的后颈,用长剑硬生捅穿了他的右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荣承光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叫,他剧烈挣扎起来,荣观真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那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锁链。
它们绞紧荣承光的四肢,像吃人的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荣承光的身体被挤压得变了形,蛇牙与金瞳在他脸上交替出现,他歇斯底里地大口呕血,就好像要把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所有苦痛一并吐泄出来。
荣观真站起来,后退两步,把三度厄解下来在地上放好,抱起正在狂叫的荣承光冲向了江中。
扑通。
“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痛苦,不解,恸哭,惊惧。
雷雨咆哮,气泡水波,死鱼游龟,房瓦树梢。
人尸与腐木,痛苦和怨憎,骇然及不解,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并化入水流,连同深及骨血的刺痛一道灌入了荣观真的心神。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叫。
不仅仅是荣承光的咒骂,他还听见了很多很多陌生的声音。
其中有人有鬼,有男有女,有老少幼儿,也有两位愤苦不堪的神明。
那是木澜江的沙百泉,和仙云河的洪延城。
“荣观真!”
“你看看你弟弟做的好事!”
“荣观真,你弟弟他害惨了我啊!”
“好痛啊,好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说不该来趟这浑水……”
“穆元沣那王八蛋为什么要撺掇我做这事!”
“我在家待着不好么……”
“荣观真,这都是你的错!”
“荣观真,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们两兄弟,你们要血债血偿!!!”
荣观真睁开眼,他已经沉到了东阳江最深处。
不归池。
这是一片光照不进来,水流不出去的水底丛林。
这里是关押江底恶妖的地方,也是荣承光从今往后的归宿。
荣承光已经不动弹了。他浑身缠满符锁,满身钉遍长钉,这是荣闻音教给他的镇妖术法,他还是第一次把它用在活物身上。
不归池里安静极了。风暴被遗落在了人间,地狱难得清净。
荣观真松开手,任由荣承光缓缓沉入了水底。
丛林张开巨口,将新到的祭品吞入了腹中。
——几乎就在同时,东阳江水停止了咆哮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天空依旧晦暗,好在雨已经停了,水位也不再攀升。他努力爬上岸边,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走了好几百米,然后他看到了一块石头,那上面写着:乌枫镇。
他想了想,唤来白马,指着那块碑对它说:
“从今往后你就守在这里。”
“如果荣承光出来了,你就和他同归于尽。”
“除非我死了,除非我的血把你染红了,你都不许离开半步。”
白马变成了石头。
荣观真瘫倒在了江滩上。
他觉得他要死了。
太阳出来了,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来。荣观真趴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支起了半边眼皮。
来的是一头山羊。
一头纯白色的山羊,踏着蹄儿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脑袋,低下身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蹭他的不是山羊,而是一只长了六根手指的断掌。山羊嘴里咬着那手,冰蓝色的横瞳里写满了得意。
他们四目相对。
他一言不发,它也一言不发。
山羊吐出断手,转身消失在了树丛中。
荣观真低下头,把脸彻底埋进了污泥里。
雨早就停了,这就更方便他听清水里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哭,那声音很是耳熟,是孩子的哭声。
“好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黑……呜……谁来带我出去……”
“哥!”
“娘!”
“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哇!!”
“我好怕……”
“这里好黑……有没有人能来陪陪我……”
“哥哥……”
荣观真微微侧过身子,他腾出右手,按住下腹,用力捅进去,硬生生从腹中抽出了一根肋骨。
白色的肋骨化作白蛇,拖着葳蕤的血迹,慢慢悠悠地游进了江中。
白蛇很快沉到不归池底,它在丛林中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一个最黑暗、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它亲爱的弟弟。
荣承光已经睡着了。他像颗小花生米似地蜷缩在淤泥中,白蛇游到他身边,围着他小心翼翼地虚绕了一圈。
不归池底散发出微光,不一会儿,本来在荣承光身上的符咒与长钉便尽数转移到了白蛇身上。
与此同时,荣观真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越发紧绷,呼吸越来越急促,表情却逐渐放松。
“这样就不疼了。”
他喃喃道。
“哥替你受着。”
“只要……唔!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醒来……你就不会有事了!”
“我会想办法的。不疼的,他不会疼……你不会害怕。”
“我陪着你,我……只是睡一觉,睡一觉……有什么都由我来受着就好了……全都由我……全都……哥发誓绝对不会让你难受的……承光!!!”——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就要告一段落了写得真累啊在这个故事里读者作者和角色没有一个人好受!(心满意足地擦汗)
接下来基本上不会再这么要命了!
第102章 圣心怜叹 (四)
两百七十年后, 司山海宴姗姗来迟。
人间时光荏苒,当年那一系列大灾结束后不过半年,空相山就逐渐恢复了生机。
鸟儿们衔来草籽, 焦土再度冒出了新芽。家园很快得以重建, 新造的神殿较之从前更加宏伟奇绝。
山谷中每分每秒都有新生命诞临, 山神并没有离开,祂依旧不偏不倚地庇佑着众生。
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名字早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拥有了一位新的山神。
依旧循声救苦, 依旧有求必应,依旧嫉恶如仇。只是他寡言鲜语, 不再像从前的那位神一样循循善诱。
人们为他塑起金身,无论谁来到山神殿都要长跪不起,信徒们经年不断地祭祝着他的生辰, 有关于他的信仰传遍了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前来供奉他的人几乎踏破了大涣寺的门槛,但从未有人敢直视那尊神像的眼睛。
因为, 据说, 这是一位可以直断善恶, 明辨美丑的真神。
一开始,人们口口相传,说他继承了闻音娘娘的意志。
到后来,大家都讲,空相山自古以来,也就只有荣老爷这一位山神而已。
初夏, 蕴轮谷。
山中郁郁葱葱,小喜鹊从树梢头衔来了一颗山楂。它从无果湖出发向山间飞去,大地上绵延不绝的绿意为它指明了方位。
它飞呀飞, 飞上山,飞到了洒满了粟米的窗台边。它落下来兴奋地跳来跳去,一只清瘦的手从窗中伸出,带着股坏心思戳了戳它的脑门。
“去吧。”时妙原从喜鹊嘴里接过山楂,随意擦擦便抛到了自己嘴里。
他哼着小曲儿转过身去,继续帮荣观真整理起了衣带。
今天,是司山海宴开宴的日子。
打从半个月前起,进出蕴轮谷的山道便被彻底封锁了。浓雾缭绕不绝,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是因为荣老爷要设宴会友。
他们猜得其实不假,这确实是出自荣观真的手笔,而他也的确向天下山海发出了邀约。这场宴会迟来了足足有两百七十年,也正因如此,有许多神都对此十分期待,他们一方面是想和老友再聚,另一方面……
也是想一睹这位新山神的风采。
今天场合庄重,时妙原特意穿了件惹眼的金红丝织锦长袍。他戴的饰物不多,最招眼的也就是荣观真送他的那支簪子。
荣观真的礼袍缝有压云暗纹,他虽选了低调的灰白色衣服,但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做工和用材都不属凡间俗物。时妙原帮他穿衣的时候他一直在闭目养神,等时妙原收拾到佩剑了,他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最近都去哪了?”荣观真问,“有时候早上醒了,总是找不着你。”
时妙原嚼着果子,漫不经心地说:“我啊,我起得比较早,自个出门溜达去了呗。”
“半夜也不见你人。”
“你管山管海的公务繁忙,我闲得发慌没事儿干,总不能一直在蕴轮谷里瞎转悠吧。”
时妙原咽下山楂,笑眯眯地问道:“怎么,老夫老妻的了,白天时时刻刻黏在一块还不够,到晚上一会儿不见就闹着要找我啦?”
“咳……那倒没有。”荣观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我只是好奇你自己走能到哪儿罢了。”
“哪儿都能到呀!山里江边,田间地头,散步游泳,跟小鸟儿聊聊天,找小花叙叙旧,我能做的事可多了去啦!”
时妙原整理好三度厄的剑穗,捏了捏荣观真的脸蛋:“好了,两三千岁的神了,怎么还要为这种事情苦恼?要是传出去了都得让人笑话,咱们英明神武的荣老爷这辈子怕过啥呀,对吧?”
“我怕你不见了。”荣观真小声说道。
“我不见了?我有胳膊有腿有翅膀的又不会走丢,难不成……你要打个笼子给我关起来吗!”
时妙原故作惊慌地捂住了胸口:“我好害怕哟!荣老爷要娇藏金乌啦!”
荣观真白了他一眼。他起身拿起三度厄,在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件明黄色的垂地披风。
“怎么,你想穿这件?”时妙原上下打量道,“感觉它跟你衣服的颜色不太搭呢……哎?”
“你脖子上有东西。”荣观真把披风搭到时妙原身上,仔仔细细地为他系好了绳结。他说:“被看见了不太好。”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确实遍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红痕,和好些咬得极重的牙印,它们有的是昨夜留下来的,还有些今天早上才刚刚出现。
荣观真说得对,要是不稍微遮上一点,给那群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山老水看见了,指不定还要要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闲话来。
他和荣观真的关系鲜有人知,他们多年来闭门不出是一方面,至于另一层原因么……
时妙原打趣道:“荣老爷真是小气,自己是看够了,轮到别人可就一眼都不多给了。”
荣观真不置可否:“你想给他们看吗?”
“那可不敢。不就是件披风么,我穿就是了。”时妙原撩起披风骚包地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不好看?这样出去不会丢你的人吧?”
荣观真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差不多意思吧。”他盯着时妙原嘴角的咬痕说。
时妙原好气又好笑:“你真的……你是狗吗?行了行了!你手摸哪儿呢?别磨蹭了,我们快到大涣寺去,宾客们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两百七十年时光如弹指一瞬,这次受邀参加司山海宴的神明,和前几次比基本还算是同一批。
不过,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倒也有。比如,原空相山山神荣闻音身死魂消,她的坟墓在觅魔崖边上的一处小山沟里。再比如,仙云河与木澜江的水神此次是要缺席司山海宴了,因为这两条河在近几年被彻底并入了东阳江。
而至于东阳江水神荣承光……他自多年前那场大灾之后便失踪了,就连时妙原去问他的动向,都被荣观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重建后的大涣寺更加雄伟,今日的饮宴会设在广场上。各路仙人齐聚一堂,笑谈灵音不绝于耳,菩提果们四处穿行、斟酒添茶,一阵湖风吹来,恍然间让时妙原觉得回到了两千年前。
荣观真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目光。他大踏步走向主位,快要入座之时,他发现时妙原正在往宴席的外围走。
“你要去哪?”荣观真叫住了他,“你不跟我坐一起么?”
时妙原指着后方说:“我坐下边就行。”
“我想和你挨着。”
“吃完饭我就来找你。”
时妙原步履轻快地走到长席最尽头,挑了个离荣观真最远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身边十分冷清,只坐着个眉眼十分青涩的小神仙。他身着白衣、腰配长剑,生得英俊明朗,恐怕是哪家主神带出来见世面的护法。
小神仙可能是初次来到这种场合,一直紧张得直咬指甲。
时妙原看他太害怕,便斟了杯酒递过去,他问:“小兄弟,挺面生啊,你是打哪儿来的呀?”
“啊?你!哦,不好意思,谢谢谢谢!”
那青年手忙脚乱接过酒,闷了半杯才想起来道谢,他一抬头就看见时妙原对他笑,脸轰地红透了半边。
“我,我……那个,我是……我是从净界山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穆守,是是是,是我爹的护法!”
“哦,原来是穆元沣,穆老爷的儿子呀。”
时妙原点了点头。他支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对穆守说:“我和你父亲算是有些交情的,他今天也要来,对吧?”
“是的!他正在来的路上了,他要我先来认识认识宾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穆守小心翼翼地问,“我从前似乎没见过您,您也是山神么?”
“嗯……我啊……”
时妙原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
宾客大多已经入席,荣观真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直在忙着应酬,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时妙原这边瞟。
其他神也同样在观察时妙原。他们的表情很是微妙,零零碎碎的议论声传到时妙原耳朵里,他不出所料听见了“晦气”两个字。
“这死乌鸦,到底要在人间逍遥到什么时候?”
“嘘!小声点儿。我听说他心眼可小,别给他听见了报复咱们。”
“我就要大声说!要不是他招灾,荣闻音怎么会死得那么惨?一天天的不在他那鸟窝里安分待着,成天上空相山来干什么事情!”
时妙原将嘴唇贴到杯边,轻声道:“我没有名字,我就是个给荣老爷打下手的小喽啰罢了。”
“哎?”穆守微微一愣,“那,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你随意,这个不重要。倒是你,小穆护法,我想问问你,你平时在山里都做些什么呀?”
时妙原凑到穆守身边,笑眯眯地问:“我好久没见过新神仙了呢,你是近些年才生出来的是么?啧啧啧,真年轻,和我这种老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哦,我确实年纪不大!也就才四五百岁而已!”
穆守微微坐直了些许,他像回答师父问话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话,我平日里就练剑,修行,替我爹处理一些魔物,然后浇浇花,养养树,偶尔雕些石刻什么的!我家里有个弟弟,一直吵着要过来参加宴席,不过他还太小了,这次就没带上,哈哈。”
“哦?你有弟弟?”
“是呀!他叫穆敬,前年才刚出生,还是个小不点。我说这儿人多,不方便带他来,他还闹了一通。”
“带这么小的孩子,那你可真不容易!毕竟做哥哥就是很费心思的呢。”时妙原感慨几声,话锋一转道:“哎对了,你说你擅长雕刻,你平日里都爱刻些什么?”
“嗯……不能说擅长,但我娘确实夸过我手巧,刻出来的人就像真的一样。”穆守腼腆地说。
时妙原眼前一亮:“你会刻人?”
“对。”
“那小穆啊,我有一事相求。”
时妙原说着,又坐得离穆守更近了些。
他眨巴着眼睛说:“我最近正好有这方面的兴趣,只是没有师父引路,难免不得其法,穆护法可方便教一教我?”
他离得太近,穆守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眼神飘忽、吞吞吐吐地说:“可,可以是可以!但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只是……”
“哎,别谦虚嘛!”时妙原玩闹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练习得多,经验丰富,怎么也要比我强呀。我看这样,等下宴席结束了,你就来教教我吧!”
“但是……”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教的。”
时妙原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片金色的羽毛塞进穆守手里:“瞧,金羽!当然啊这个不是我自个的,但它可是实打实用金子做的。这个送你了,就当是你教我雕刻的报酬,怎么样?”
荣观真猛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你!在!给!谁!送!羽!毛!呢!!!!QAQQQQQQ
没有那种狗血的第三者剧情,只是点小小的误会和情趣。
第103章 体舒心明 (一)
荣观真起身突然, 直接给一个扒在他身边套近乎的水神撞了个底朝天。
那老神仙躺在地上哎哎哟哟地叫唤了老半天,荣观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时妙原的方向走了过去。
“喂!妙……”
他正要开口唤他, 山门处忽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众神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穆元沣坐着九台灵轿, 穿着大红神袍,头顶碧玺金冠,喜气洋洋、大摇大摆、锣鼓喧天地抵达了会场。
轿子一放, 抬轿的小灵猴登时一哄而散。穆元沣掸掸神袍,优雅下地, 慢慢悠悠踱到荣观真面前,对他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哟,观真啊!”他中气十足地喝道,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 你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
卷轴被缓缓收起, 其中复现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不见。
时妙原扶着洞壁缓缓站了起来。他在地上坐了太久, 血液流通不畅,起身的时候崴了一下,关亭云立马扶住了他:“你没事吧?”
他摆手道:“还好。”
“真的吗?我看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我没事,我能受啥刺激。我只是坐太久了, 站一站就好了……倒是你,亭云。”
“嗯?”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时妙原一跃而起,围坐在他身旁的小东西们也随之仰起了脑袋:
其中有关亭云和关居星, 有荣承光和他的金蛇,甚至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正抱着金蛇的尾巴擦眼泪的菩提果。满打满算,竟足足有五种智慧生命体之多!
“啊?你问我们吗。”关亭云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承光叔说你一个人进了寻香洞,他怕你想不开,就,就喊我们一起跟着进来了,哈哈……”
时妙原啪地捂住了脸颊。
不可理喻。简直完全不可理喻!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荣观真竟然在寻香洞里给他留了这么一段回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开始看没多久,这洞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许多观众。小护法们和荣承光潜入得悄无声息,以至于快看到最后了他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若只是有人在这看就算了,最荒谬的是金蛇和菩提果——说起来菩提果不是已经都死光了吗?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一颗啊!!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史无前例的窘迫:本来追忆往昔就不免有些尴尬,现在还一不小心和这么多人看完了自己年轻时候和荣观真的恋爱史,这要让他把老脸往哪搁!
……也不知道荣观真是以怎样的心情,把这些回忆存放在石人里的。
卷轴里还剩下一小部分内容,据时妙原估计,应该正好够记录到两百七十年前的司山海宴结束为止。
那段回忆对他们而言同样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敢再看下去了。
时妙原迅速收起卷轴,关居星见状立马急了眼:“哎哎哎,后面还有东西呢,咱们不看了吗?”
“看什么看?你当我这电影院呢?”时妙原没好气地说,“老子今天歇业了!打烊了,都给我滚!小心我收你们票钱!”
“啊?那你能不能后面发生了什么呀!那个穆元沣到底死没死!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死了,死透了!你俩平时是不是根本不看新闻啊?净界山神早八百年前就换人了!”
“死了吗?那太好了!”关居星原地欢呼了起来,“是老爷杀的对不对?我就知道老爷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哎,那金鸡哥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当着老爷的面和别家山神调情,后面是不是肯定要挨他揍了?”
“什么叫金鸡哥哥?老子是金乌啊金乌!荣观真以前没教过你们认字吗?!”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关居星从地上揪起来,气势汹汹地教训道:“小孩子家家别打听大人的事情,什么叫调情啊?话别讲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当时是真心实意想向他请教问题的啊!”
“请教问题?我看未必吧……”关居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我看当时那个情景,老爷的鼻子都要被气歪掉了!”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回忆起荣观真那时的表情,确实,并没有比关居星形容得好到哪里去。后来发生的事他当然也还记得,只是……那就不是小孩子该听的东西了。
他咳嗽两声,把关居星放下来,一板一眼地训道:“你小子能不能别整天不务正业?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八卦取乐,好好干点正事儿去不行吗?”
“可我们的正业就是服侍老爷啊……”关居星的眼中泛起了泪花,“现在老爷没了,我们也去不了大涣寺,除了在这儿看点东西怀怀旧,我们还能干点啥啊……”
眼看他就要开嚎,时妙原赶紧把他和关亭云往外面推:“行了行了!别给我鬼嚎!我累了,我要睡觉了,你俩快去给我烧桶洗澡水,然后再把床给铺好,毛绒玩具都给我摆放整齐了听到没有!我今天要跟小毛鸟睡觉,要是没准备到位,你俩今晚就在草丛里休息吧!”
“哎哟,我不要睡大草地!”
关居星和关亭云撒腿就跑,菩提果也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不一会儿,黄姜花丛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荣承光,还有那条被哭得尾巴直往下滴水的金蛇。
金蛇像条大围脖似地挂在荣承光肩膀上,它的表情淡淡的,有一点委屈,但不说。
时妙原把卷轴收起整好,忙活了老半天见他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无奈地问:“咋了,祖宗,你也要一起睡觉吗?”
荣承光谨慎地向后挪了几厘米:“婉拒了哈。”
“那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
等到亭云和居星彻底走远了,荣承光才接着说道:“我在想,当初死在山神殿里的那两个小孩……那对被你和荣观真从废村里救出来的兄弟,应该就是他们两个吧?”
时妙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看样子是的。”他耸耸肩,将卷轴摞好绑起,顺手清理起了地上的石人碎片。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时妙原站起身来,略有些怀念地说:“当初,荣观真把他俩的魂魄暂时存放到了小狮子里,他本来准备之后找时机放他们出来修炼,但那时这俩孩子伤得太重,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宿体,就这么一直拖延了下去……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猜,荣观真应该也就是前几年才把居星和亭云放出来的。”
“说来也是,毕竟我之前也从没见过他们。”
荣承光望着小护法们消失的方向,出神地说道:“观停云,观居星。该怎么说呢……他还挺会起名字。”
时妙原咧嘴笑道:“这名字是不错,至少比那升升降降的好多了。说实话,这次复活回来,我才发现荣观真对小孩的容忍度居然那么高。亭云和居星一吵,我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这俩混世魔王拉扯到这么大的。”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了荣观真身穿粉围裙、头顶厨师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往他们嘴里塞宝宝辅食的画面。如果要为这幅画起个名字的话,他认为应该是:恶魔奶爸怜子图。
荣承光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块,他恶寒了两下,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过看样子,亭云和居星应该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时妙原点头道,“不记得才是好事,只有彻底忘记过去才能再入世,才能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也许吧。但作为一个确实忘了很多事情的人,我觉得比起舒舒服服地遗忘,还是痛痛快快地记住要来得更好些。”荣承光说。
时妙原不屑地说:“谁在乎你怎么想啊。”
荣承光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他抬头望向洞顶,盯着那片由夜明珠点缀成的星空感慨道:“这么一想,舒明应该也是前两年才聚气成灵的。舒明,舒明……这也是个好名字啊。体舒意匀,身清心明,看来,他很喜欢那个孩子。”
时妙原冷笑了一声。
“喜欢又能怎,名字好又如何?还不照样是个专坑亲老子的白眼狼。”他朝天空翻了个重重的白眼,“那小子是又舒又明了,荣观真还被人放在庙里当摆件用呢。连死了都不得安生,要我看,他就应该早把舒明扔了让他自生自灭去,这样一来也免得遭到背叛。你说荣观真费劲传那劳什子神位干嘛?我觉得让菩提果来当山神都比把一片真心喂给狗好!”
咔哒。寻香洞一隅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荣承光微微挺直了腰背,他身上的金蛇也抬起头来,警觉四处张望。
时妙原和荣承光对视了一眼。
他们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这里有东西。
除了他俩以及金蛇以外,这里还有来自第四个人——或者是活物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妙妙:幸好卷轴不播限制级画面。(擦汗)
第104章 体舒心明 (二)
“哎, 话可不能这么讲。”荣承光赶忙劝时妙原,“你看,舒明从小被荣观真养大, 怎么说也得他叫一声爹。你和我哥曾经关系匪浅, 照这么讲的话, 他也应该能算是你的孩子吧?”
“哈啊?这就免了吧!”
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捶着后腰窝,在花丛里溜达来溜达去,像个小老头似地打哈哈道:“我啊, 当初只不过是出了颗杏儿,养舒明的是荣观真, 我可没真把他当自己家的崽子看。公鸟又下不了蛋,更何况这孩子是个小白眼狼,我可不能认他, 我就怕认了他,到时候也给我弄死球咯!”
“你不想认吗?”荣承光惊讶地问,“可是, 他身上明明有你的金羽啊, 时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怎么来的哇?”
“诶——哟!承光弟弟,我是想过,但没想出来名堂呀!”
时妙原拍着大腿说:“我呀年纪大,爱忘事儿,跟你哥掰扯了这么些年也没整清楚,东西呢也是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金羽更不记得藏到哪里去啦!”
荣承光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这可不得了!咱要去找找么?”
“怎么去?到哪儿找?哎呀呀,随缘吧~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依我看, 咱俩这后半辈子估计都要在香界宫里相看两厌咯。”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你追我赶,一边兄友弟恭,一边你再动老子一下试试看地往木廊桥走了过去。他们聊得开心,到兴头上还忍不住互相推搡两下,看起来就跟亲手足似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靠近桥墩的时候,时妙原向荣承光做了个手势:
你过去看看。
金蛇从主人肩头滑落,它一接触地面就隐匿了身形。荣承光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泛光,他垂眸沉思片刻,再望向时妙原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错愕。
啥意思?时妙原对他做口型道。
你静观其变!荣承光狂眨眼睛。
你给我抛媚眼干嘛?注意点儿影响行吗。
我抛你个二球奶奶!
荣承光稍定心神,再度放声感叹道:“时大哥,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我哥他生前高低也算是个体面神,咱总不能就那样把他放寺里了吧?他若在天有灵,肯定也等着咱俩去救他呢!”
“这怎么救嘛?你说说看要怎么救!”时妙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哥他走得早,走得惨,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就把我这孤儿寡母的给丢下来啦——!”
他迅速绕到了桥墩后面。
时妙原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桥底下什么都没有。
“哎,人呢?”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啪嗒。一滴水珠在他脚下炸开了花。
漏水了吗?
他下意识抬头,在漆黑的桥底板下看到了两颗瞪得跟电灯泡似的眼珠子。
“我操!!!什么几把玩意儿!!!!”
时妙原尖叫一声,手一快往上扔出了好几片羽毛——哒哒哒哒!羽毛插进木桥,有什么东西扑通落下,手脚并用地从桥底飞蹿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那哪是眼珠子,分明是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儿。那还不是别家崽子,正是满脸惊恐,浑身邋遢,撒丫子就要往洞外跑的舒明!
“小东西,居然是你!”
舒明仓皇落逃,时妙原奋起直追,他本想变作鸟身,怎料金蛇顷刻显形,抢先一步拦住了舒明的去路。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脚踝,不出半秒钟功夫,舒明就被整个倒吊着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舒明受了惊吓,眼泪像个阀门坏了的小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流。时妙原跑上前去,喜气洋洋地拍了拍金蛇的屁股——尾巴。
他赞不绝口:“不得了!荣承光,没想到你这么会抓小孩啊!”
荣承光得意极了:“那还用说!对付小孩我可是专业的。我不仅会抓小孩,我还会拿尾巴哄睡觉呢!”
“你这么牛逼,那咋还被自个养子刀了。”
“我去你哥的。”
“我去你……不对,你哥去我的。”
荣承光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再和时妙原多计较。后者望着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的舒明,发出了狼外婆一般狰狞的笑声:
“小兔崽子,终于给我逮着你了!我说呢怎么感觉旁边一直有人,没想到居然你小子在鬼鬼祟祟地搞破坏!”
“呜……呜呜呜……”舒明扭得像条竹节虫,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时妙原大喝道:“不许哭了!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荣谈玉派你来的吗?他光杀了他弟弟还不够,还要把老子也一起做掉以永绝后患是吧!”
“哇啊——!”舒明吓得涕泗横流。时妙原发现他的袍子脏不拉几的,脸上也全都是灰,看起来活像谁家黑煤窑里干活的童工,和之前那白白嫩嫩水水灵灵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你能不能放开我?”舒明颤抖着问。
他本来就怕得不行,心中的恐惧更是在看到荣承光向自己走来时达到了顶峰。
荣承光的表情极为冷漠,他的容貌让舒明想起了某位故人。时妙原脸上的笑容退去,他眼底的愤怒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恐怕还在恨他。
他们当然还在恨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亲手向荣谈玉递出去的那把血剑。
荣承光走过来了。他越走越近,吓得舒明眼泪鼻涕直往下掉,又因为倒吊着流进嘴巴里,把自己呛得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咳咳!你们别杀我!”他绝望地喊道,“别杀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我和荣谈玉已经没有关系了!呜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将舒明放到地上,孰料他只是稍微把蛇尾松开了一点,舒明便立刻脱身出去,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去。
“还想逃!”时妙原话音未落,无数黑羽齐刷刷拦住了舒明的去路,他一回头和龇牙咧嘴的金蛇打了个照面,蛇牙寒光阵阵,舒明立刻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时妙原箭步上前,把小孩从地上揪了起来。
“小东西,我劝你安分点,你要再敢逃一次,我绝对会把你捅成筛子。”他冷冷地威胁道,“我警告你,我不是荣观真,我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结界到这里来的!”
他的表情太过吓人,舒明咬着嘴唇憋了没几秒,就立刻破防嚎啕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给你们赔罪的!!”他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来道歉的,你们想杀我就杀吧,他死了以后我也不想活了,荣谈玉不管我了,我没有地方去,呜……你们把我杀掉泄愤吧!”
“哟,我说你怎么不去大涣寺跟荣谈玉一起耍威风呢,原来是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后爹给扔了啊。”时妙原戏谑地说,“小少爷好雅兴啊,居然想起来跑到我们这破落地方耍威风来了呢。说吧,你想吃什么,烤鸟肉还是蛇羹?”
“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问舒明,“荣观真在这附近留下了结界,连我们寸步难行,你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溜到寻香洞来?”
“说话啊!你刚才不是很会哭吗!”
时妙原手一用力,把舒明拎得双脚腾空了半秒。
“我倒数三个数,再不讲话你就永远别想开口了!”
舒明正要再掉眼泪,时妙原又怒吼道:“不许流马尿!”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荣承光站在一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时妙原对他小声道:“没吓着你吧?你别有心理阴影,我不是跟你哥学的,这也是我以前搁家带弟弟妹妹那会留下来的习惯。”
“……那得是多以前了啊?”
“也就两万多年吧。”
“操。”
荣承光把那句“你这个老鸟”咽进了肚子里。
时妙原应付完荣承光,扭头对舒明说道:“等下我会把你放下来,你一不许逃跑,二不准装聋作哑,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搞小动作,不准干嚎不回答问题,不许哭出声音!听到没有!”
说着,时妙原把他放到了地上。舒明脚一挨地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好歹记住了不能哭出声,硬是把嘴巴憋成了水瓢。
时妙原拍拍手,道:“我问你,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荣谈玉是虐待你了吗?”
舒明先是猛猛摇头,然后想起来时妙原的警告,赶忙答道:“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我是自己弄成这样的,呜……”
“自己?自己在哪搞的?”
“我,我在路上弄的……”
“路上?!”时妙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从大涣寺来这儿才几步路啊,你是到牛粪堆里游了个泳吗?”
舒明情难自禁地打了个哭嗝。他这模样实在可怜,再加上长得和荣观真小时候太像,时妙原一时恍惚,心里难免受了些触动。
他咳嗽两声,声线稍稍软和了下来:“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吧,你放心,我不会打你。”
“说吧,这里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荣承光附和道。
舒明犹豫再三,小声嗫嚅道:“贡嘎……”
“哦,是荣谈玉带你来的吗?”时妙原一想,也是,荣谈玉在四十九天前就来了大涣寺,他有法术加持,带个小孩随意穿梭肯定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是,舒明竟然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己来的。”
“哎?”
时妙原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着舒明:“你是怎么……自己来的?”
舒明低下了头,时妙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了两根从鞋缝里露出来的小脚趾。
时妙原大惊失色:“你不会是从青藏高原走过来的吧?”
舒明再也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啜泣了起来。
“当初……当初你们离开以后,我就被荣谈玉关到了慧师洞里。”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被他关了好几天,等到贡布达瓦走了才想办法逃出来……我出来以后,周围哪里都已经没有人了,我找不到人问路,我,我走了好久,才走出克喀明珠山……才来到这里……我到了大涣寺,我到山神殿门口,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舒明说到伤心处,登时又放声大哭:
“我看到荣观真了,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他是被我害死的!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错信了荣谈玉那龟孙,荣观真他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涣寺也不会变得那么乌烟瘴气!我知道你们一点儿不想看见我……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作者有话说:舒明虽然现在是个小哭包,但长大后说不定会像他爹一样变成大猛1呢[好的]
第105章 体舒心明 (三)
“啥玩意儿?你说你是从青藏高原徒步走到蕴轮谷来的?!”荣承光大受震撼:“我了个铁脚啊!”
时妙原也目瞪口呆。
克喀明珠山位处西南边陲, 就算是到空相山西翼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别说蕴轮谷远在东南沿海,这两个地方直线距离都有四千多公里, 舒明这孩子, 居然就这样走过来了吗?
“你……不是, 你就没想过,路上坐个车,搭搭飞机什么的啊?”时妙原颤颤巍巍地问。
舒明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钱。”
“呃。”
“也没有证件。”
好吧, 这理由时妙原完全能够共情。
“然后,我也不认识人,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飞机。”舒明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白天外面人多, 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等天黑了我再走,一晚上能走好几十里路呢。要不是不能连天带夜地走, 我肯定半个月前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 竟有些得意起来了, 就是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和他那小骄傲的表情很是不搭。
荣承光望着时妙原说:“这小东西还挺会自夸的。”
时妙原心生警惕:“你看我干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他这个性格和我哥不像。也不知道不随谁。”
时妙原恶狠狠地剜了荣承光一眼。他走到舒明面前,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了眼泪,然后, 他命令道:“坐下,把鞋脱了。”
舒明一一照做。
他穿的是最朴素的布鞋,虽然脚趾头露了两根出来, 但好歹皮没有给磨破。
时妙原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多少算是由蕴轮谷的灵气滋养出来的小仙儿。不说别的,就凭他身上那根金羽,他要是能受半点伤,时妙原都能把荣观真名字倒着写。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他走了这么远路,自个在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就连每天能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时妙原就算对舒明再有意见,也是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脑袋笨笨的,哪天走丢了可怎么办。”
舒明嗫嚅道:“对不起。”
“再让我听见你道一次歉,我就把你给扔到大涣寺里去喂羊。”
确定这孩子身无大碍之后,时妙原又问:“不过香界宫外边被设了结界,连我都出不去,你又是怎么进得来的?”
“是……是它带我来的。”
舒明摊开了手掌。
时妙原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清他手心的东西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金羽!
他的羽毛,如假包换的复生之宝,柔软又灿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如往常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辉。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可当他向金羽伸出手,它却立刻化作光点融入舒明手心,就好像它们才生来就是一体的似的。
“这东西,你是打哪来的?”时妙原紧张地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出生就有金羽了。”舒明望着自己的手心出神地说:“荣观真告诉我,这是你送给他的礼物。”
时妙原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吗?虽然我之前就听过这个说法,但……不是,我送给他的?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不对吧!舒明,你确定你没听错吗?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荣观真手里?虽然我确实不记得我把金羽都藏到哪儿了……但你说我给了荣观真,你知道这话有多荒谬吗?不管再怎么说,当初也是他一意要处决我的啊!”
舒明静静地看着时妙原。
他的神情哀伤,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正因如此,我之前才说,你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你不仅忘了你做过的事,你也忘记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杀身仇人。”
“你根本就不是被荣观真杀死的。”
时妙原彻底失语。
荣承光也有些惊讶,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对这个论调并不是很意外。
“什么叫,我不是被他杀的?”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那什么,舒明啊,虽然我知道,我很清楚荣观真他对我确实还有感情,虽然我现在也一点都不记恨他了,但你要是说,处决我的另有其人,你还说我忘了我做过的事情?我是失忆了吗?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点!”
他捏住了舒明的肩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哑谜,现在我正好问问你!我死去的那九年荣观真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在这里,你放心大胆地说!”
舒明摇头道:“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你啥意思?你自己起了个头,要我在这猜吗!”
“荣观真不让我说。”舒明缩了缩脖子,“他告诉过我,如果哪天我能够见到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他所经历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想,他可能是希望能自己亲口对你这些事。”
时妙原彷徨地张了张嘴巴。
“亲口……对我说……这对吗?”
他喃喃道:“这话说的,怎么就好像,他笃定了我一定能复活似的?”
而且,荣观真现在也已经死了。
他要怎么亲口告诉他真相?
舒明闭口不言。
很明显,从他嘴里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强行将心跳平复了下来。他冷静地说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你能突破香界宫的结界是吧?带我出去,我要去大涣寺把他给抢回来。”
舒明再度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我也做不到。金羽虽然为我打开了通道,但这是单向的,我只能自己进来,想出去就找不到办法了。我已经在这儿晃了好多天了……我,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是实在不想再打扰你们的。”
一想起在外漂泊的那段时日,他的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谈话彻底陷入了僵局。
时妙原恍恍惚惚,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都有。荣承光站在一旁不发一语,金蛇又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蛇尾甩来甩去,像小猫尾巴一样扫着主人的胳膊。
“别闹,聊正事儿呢。”
他捏捏金蛇的尾巴,转头一看,发现舒明正在偷偷看他。
荣承光见状挑了挑眉,他正想问话,忽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他跟荣观真长得很像。
舒明看他的表情,分明充满了愧疚。
这倒也正常,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荣观真的死确实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然了,没有人会真的把责任归咎到舒明头上。即便是时妙原,也不过是在刚见到他时虚张声势了一下而已。
该死的究竟是谁,他们全都心里门清。
荣承光思索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弯下腰塞到了舒明手里。
“给,拿着,这个甜的,好吃。”他摸着舒明的脑袋说,“这是我以前给家里小孩备的,不过现在我也就只有这么一颗了,再多也没有了。”
舒明怯生生地瞟了时妙原一眼。荣承光见状戏笑道:“吃吧,你老娘心胸宽广,不会连小零食都要管你的。”
“……算了,没关系,你吃吧,这可是你叔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时妙原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只是他公司刚破产,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老婆也跟人跑了。你要是爱吃我再给你买,可别向他多要,你叔他现在就算去公园举着牌子相亲,人也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舒明接过了话梅糖,他一开始只攥着,不吃。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再一口。不出三秒,他把话梅糖整颗咬碎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