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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

天幕中, 众姊妹将各自诗作都交与元春,而仙人也顺势按顺序将众人的诗作念出来, 传遍整个京城。

天幕下众人细细聆听。

迎春、探春、惜春等各有诗作,虽也清雅,却多是描绘园景风光,抒写闲情逸致。

她们辞藻虽美,却总觉隔了一层,未能真正触及省亲背后的深意。

【接下来是薛宝钗的《凝晖钟瑞》……】

仙人音念毕,稍作停顿,点评道:

【宝钗此诗,工稳庄重,已是上乘。尤其“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既应景,又暗合元春归家如凤凰临凡, 更巧妙将省亲与孝化相连, 颂圣之意不言而喻。

其心思之缜密,确非常人可及。最后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谦恭得体,甚合宫廷礼仪。】

京城中,不少文人学士纷纷点头。

薛宝钗此诗, 确是将颂圣与写景结合得恰到好处, 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不失闺秀身份, 堪称范本。

贾府内,宝钗本人却是微微垂眸,面上并无得色。薛姨妈看向薛宝钗的目光愈发慈爱满意。

然而, 天幕仙音话锋微转:

【然而,此诗好则好矣,却终究落了下乘。为何?因其颂意太过明显,痕迹略重。

在元春这等深知宫廷冷暖、天子心思的人眼中,这般直白的颂圣,虽稳妥,却少了几分超脱与灵性,更像是精心准备、合乎规范的答卷。】

此评一出,众人细品,顿觉确是如此。

宝钗之诗,如精雕美玉,无可挑剔,却也失了几分天然真趣。

【那么,林黛玉又是如何呢?且看她的《世外仙源》……】

仙音将黛玉诗作缓缓吟出,众人初听似与宝钗之作异曲同工,皆有点睛的颂圣之句“何幸邀恩宠”。

但紧接着,天幕便揭示了玄机。

【诸位是否觉得,黛玉此诗前四句,与宝钗之作仿佛?皆是赞园林之美,颂皇恩之隆?但请细品。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开篇即点出大观园超然物外、不染尘俗的气质。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看似写景,实则暗喻此园之秀,源于天地钟灵毓秀。

此景之新,乃因元春省亲而焕发新生,暗指妃嫔归宁带来的无上荣光。

“香融金谷酒”,用石崇金谷园之典,既显富贵风流,又不着痕迹。

最关键乃是“花媚玉堂人”一句!玉堂二字,既可指华美的宫殿,亦常代指翰林院或帝王居所。

此处双关,既赞园中花卉娇媚,更暗赞元春这位玉堂中人风采照人,使花亦为之增媚!此乃不着痕迹的捧赞,比直白的“修篁时待凤来仪”更显高明。

最后“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将个人与家族的荣幸,全然归功于皇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无比自然,仿佛肺腑之言,无丝毫斧凿之痕。】

经此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满城皆寂,旋即哗然。

“妙极!真真是妙极!”

“原来玉堂人竟有如此深意!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

“林黛玉竟有这般玲珑心窍!看似孤高自许,不料于这应制颂圣之事,竟有如此天赋!”

贾府中,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宝玉痴痴望着天幕,喃喃道:“林妹妹她竟想得这般深么?”

探春恍然道:“我们只道林姐姐才思敏捷,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关窍。”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们素知黛玉才情极高,却不想其政治嗅觉敏锐至此。

皇宫内,皇帝亦微微颔首。他低声重复着这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暗道:“此女心思之灵巧,譬喻之精当,确在薛氏之上。颂圣而不露谄媚,写景而暗含忠诚,浑然天成,方是最高境界。”

【而这还不是黛玉的真实水平,在后头黛玉替宝玉作的诗,更是神来之笔。】

仙人此言,再次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知贾宝玉于诗词上素来不喜拘泥陈套,方才自己的诗作虽别具一格,却未必合应制体例。

谁能想到,林黛玉竟能于这代笔之中,展现出更为惊人的才华?

【且看黛玉替宝玉所作之《杏帘在望》】

仙音将诗句吟诵而出,声传寰宇。

诗句平白如话,初听似乎只是描绘了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但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却让所有闻者心神为之一清。

京城内外,先前还在议论玉堂人精妙之处的文人墨客,此刻竟有不少人怔在当场,半晌无声。

良久,才有一位老翰林抚掌长叹:“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不着一个动词,而生机盎然,动静皆备,此等白描功夫,已入化境!”

另一人击节赞叹:“更妙的是后四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对仗工稳,色彩明丽,气息芬芳,仿佛将那田园丰饶之景直接送至眼前鼻端。然而最了不得的,是最后两句——”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仙音接过话头,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激赏。

【此一句,力重千钧。前几句勾勒出一幅物阜民丰、安宁祥和的田园画卷,至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将这一切归功于盛世。

林黛玉不直接歌颂皇帝英明,不直接赞美政治清明,而是通过一幅无饥馁的理想图景,反过来印证了时代的太平与富足。

此乃以果证因,其颂圣之意,比之直白的“幸邀恩宠”、“孝化隆”,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何须耕织忙”,并非指百姓怠惰,而是意指在太平盛世,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无需终日辛劳亦能温饱无忧。

这是一种对太平盛世的最高礼赞,其气度之恢弘,立意之高远,已然超脱了闺阁诗词的范畴,直追古人“治世之音安以乐”的境界。】

这番剖析,可谓鞭辟入里,将黛玉诗中那蕴含在恬淡景象之下的磅礴力量与深刻政见,彻底揭示出来。

满城哗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竟是出自一深闺女子之手?”

“林诗前一首如写意山水,空灵含蓄。而这一首朴拙之中见大义……”

御座上的皇帝,原本只是带着品鉴臣子家事的闲适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身。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贾府的方向,心中疑云渐生:“贾府之中,竟有如此女子?”

第52章 深得帝心

皇帝不由低声自语:“贾府之中, 竟有如此女子?观此诗才情见识,远非寻常闺秀可比。能写出此句者, 胸中必有沟壑,绝非仅知风花雪月之辈。”

侍立在一旁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皇帝面露疑惑与欣赏,忙趋步上前。

他躬身陪笑,细声禀报道:“万岁爷圣明烛照。此女并非贾府嫡亲的小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戴权:“原来如此,朕恍惚记得,这林家女,可是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

只见戴权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 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正是那位林姑娘。其父乃前科的探花郎,兰台寺大夫, 后蒙圣恩钦点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

他略一停顿, 偷眼觑了觑皇帝神色,见皇帝并无不耐,便继续细说道:“说起来,这林姑娘的身世也着实令人唏嘘。她本是林家独女,听闻自幼便钟灵毓秀, 可惜母亲, 就是荣国府那位贾公的嫡女贾敏,去得早。林大人公务繁忙, 加之疼爱女儿,恐其无人教导,才将爱女送入了京中外祖家抚养。”

皇帝微微颔首, 目光仍停留在那仿佛余音袅袅的天幕之上,淡淡道:“林如海,朕记得他。是个干才。前番两淮盐务积弊,他上了几道折子,条陈清晰,切中要害。只是……”

他话音微顿,戴权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万岁爷圣明。林大人确是能臣。只是先前举荐那贾化……哦,就是贾雨村,此人行事不谨,被参劾罢黜,林大人身为举主,难免受些牵连。”

戴权顿了顿,悄悄瞧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依着万岁爷的仁德,并未深究,只是将其调离巡盐御史这等要缺。奴婢听闻,林大人此前已上书陈情,并因自身染恙,请求回京调治,眼下算算行程,怕是已在路上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并未立刻对林如海之事置评,反而将话题重新拉回到黛玉身上:“举荐非人,固然有失察之过。不过,观其女之才思慧黠,灵秀天成,这林如海教女有方,可见一斑。”

在皇帝印象中,寻常闺阁,纵有才情,也多限于风花雪月,能于此应制颂圣诗中,别出机杼,寓大义于无形,非有玲珑心窍与开阔眼界不可得。可见此女不凡。

戴权是何等乖觉之人,立刻顺着皇帝的心意说道:“万岁爷说的是。奴婢虽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但听那天幕仙音剖析,也觉着林姑娘这诗作得实在是高!真真是说到了根子上,唱出了咱们当今太平盛世的景象!若非生在忠君爱国、深明大义之家,岂能有这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续上热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来,林大人此番回京,虽是因小恙暂离要职,但其忠心体国之心,奴婢想着,必是不减的。如今又有这般出众的千金,可见林家父女,皆乃陛下洪福庇佑下的良才。”

皇帝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幽深。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皇帝拨弄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掠过大殿上空那仿佛仍萦绕着诗韵的天幕,终是开了金口。

“戴权。”

“奴婢在。”戴权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林家女才思敏慧,见识不凡,此诗深慰朕心。你亲自去朕的私库,挑选几样合用的物件赏下去。就选那套紫檀木嵌青金石的文房四宝,再配上前日进上的澄心堂纸两刀,湖笔十支。另将高丽进贡的雪浪笺也取两匣,并宫中新制的玉兰花露一瓶,赐予林家女,以嘉其才。”

戴权心中微微一震,这套赏赐文雅贵重,尤其是那紫檀木文房和澄心堂纸,非等闲闺秀可得,足见圣心赞赏。

于是他脸上笑容愈发殷切,忙不迭应道:“奴婢遵旨!万岁爷赏识才俊,恩泽广被,林姑娘得此殊荣,必感念天恩浩荡!”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赏赐直接送至荣国府,交予林家女。传朕口谕。”

他略一思忖,道:“便说闺阁有此慧才,殊为难得,望勤加勉励,勿负天资。”

“是,奴婢明白。”戴权仔细记下,又请示道,“万岁爷,那贾府的老太君并诸位夫人处,是否需另行……”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特意惊动。你只管将赏赐送到,宣明是赐给林家女的便是。”

这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权立刻领会,这是皇帝刻意凸显对黛玉个人的赏识,而非看贾府情面。

“奴婢这就去办,定将万岁爷的恩典体体面面地送达。”戴权再行一礼,倒退几步,方才转身,脚步轻快却无声地退出殿外,安排事宜去了。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或许有观众会问,黛玉替宝玉作诗是否合礼仪,但在这个时候,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人感恩皇恩,而且要把这首诗传回宫里让皇帝听到,代表的都是整个贾府……】

……

圣旨很快抵达荣国府,贾母正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众姊妹在荣庆堂中说话,实则个个心神不宁。

原来众人皆因天幕先前点破的僭越与元春那泣诉而悬着心。

这时忽闻宫中有天使至,阖府皆惊,慌忙设下香案,跪迎圣听。

当戴权满面春风地宣读完口谕,将那一件件御赐之物亲自交到赶来的黛玉手中时,满堂寂静。

黛玉自己亦是怔住,她虽才情傲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九五之尊亲口嘉奖。

她纤瘦的身子伏在地上,叩谢天恩:“臣女谢皇上隆恩,定当谨记圣谕,勤加勉励。”

戴权笑眯眯地虚扶一把,目光在黛玉清丽绝俗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贾母。

只听见他语气和煦却带着深意:“这些赏赐,可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从私库里挑的上上品,单赐给林姑娘的。”

戴权特意强调了单赐二字,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脸色僵硬的王夫人。

第53章 名动京华

皇帝对黛玉的单独赏赐,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贾府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天幕仙音带来的震撼

贾母心中又是惊喜, 又是忐忑,忙道:“天恩浩荡,老身与阖家感戴不尽!小孙女年幼无知,偶得拙句,竟蒙圣上如此厚赏,实在惶恐。”

她一面命人好生打点戴权,一面亲自看着丫鬟婆子们将御赐之物小心翼翼捧往黛玉所住的院子。

戴权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探春、惜春等姊妹纷纷上前向黛玉道贺,言语间不乏真诚的羡慕与钦佩。

只见探春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真真为你高兴!你这诗作得好, 皇上赏得更是英明!”

宝玉更是喜得抓耳挠腮,围着那套紫檀木文房四宝转来转去, 连声道:“妹妹得此殊荣, 正该如此!这澄心堂纸,这雪浪笺,才配得上妹妹的字!”

然而,在一片看似和乐的祝贺声中,某些人的笑容却难免有些勉强。

王夫人端坐在椅上, 手里捻着佛珠, 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与阴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黛玉, 那纤细的身影在御赐之物的映衬下,竟平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分量。

这赏赐是单给黛玉的,并非给贾府的, 更与她王夫人的女儿、宫里的元春无直接干系。

元春在宫中步履维艰,方才天幕还将其悲苦揭露于人前,引得圣心不悦,而这外姓的外孙女,却因一首诗得了青眼……

王夫人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贤孝才德”四个字,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邢夫人倒是面上光鲜,说着“林家姑娘好造化”之类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兴味。

王熙凤何等机敏,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

她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清脆:“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仅林妹妹脸上有光,咱们阖府都跟着沾光!可见皇上圣明,怜才惜弱。改明儿定要好好设宴席,给林妹妹庆贺庆贺!”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平儿使眼色,让她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这位突然身价倍增的林姑娘。

贾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然是疼黛玉的,外孙女得此殊荣,她脸上有光,也更怜惜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但皇帝这单独一份、界限分明的赏赐,无疑将黛玉从贾府众姊妹中凸显出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元春在宫中的处境尚且令人忧心,如今黛玉又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

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这是你的造化。往后更要谨言慎行,方不负圣恩。”

黛玉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外祖母话中的深意与担忧。

她垂眸敛衽,轻声应道:“外祖母放心,玉儿明白。”

……

贾府内暗流涌动,而京城之中,因天幕仙音赞赏与皇帝赏赐接连引发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圣旨降临荣国府,皇帝亲赏林家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仙人赞赏黛玉的诗词,已让“林黛玉”这个名字在文人雅士、闺阁女子乃至市井街巷中流传。

如今再添上帝王钦点的无双荣光,更是将她的才名推向了巅峰。

茶楼酒肆,书院文会,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才女。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一首代笔之作,竟能直抵天听,得蒙圣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叫绝,“此等胸襟气度,莫说闺阁,便是朝中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更难得的是那份灵秀与天然!”另一位中年文士接口道,“林姑娘的诗却似写意山水,初看淡雅,细品则意境高远,蕴藉深沉,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方是颂圣的至高境界……”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之人,已将目光投向了林黛玉的身世背景。

“原来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难怪有如此才情底蕴!”

“林探花当年便是名动京华的才子,家风清正,教出这等女儿,亦是情理之中。”

“听闻林大人即将回京,如今爱女又得圣心,看来林家复起,指日可待了。”

一时间,“林黛玉”三字名动京华,其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今日天幕省亲的主角——贤德妃元春。

人们谈论那仙人亲自夸口的惊才绝艳诗句,谈论皇帝那意味深长的单独赏赐,也谈论着她探花之女、御史千金的清贵出身。

她的形象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与想象中,愈发变得神秘而高贵。

一位才情冠世、心思玲珑、姿容绝代,却又不失风骨与灵性的世外仙姝。

而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吹进了暂居贾府梨香院的薛家耳中。

薛姨妈房中,气氛较之荣庆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

薛姨妈手里攥着帕子,脸上虽还强撑着笑意,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与忧急。

她看着端坐在身旁,神色如常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我的儿……”薛姨妈终是忍不住,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那仙人,还有皇上的赏赐……这可真是没想到……”

薛宝钗缓缓抬起眼,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妈何必忧心。林妹妹才思敏捷,得天独厚,得蒙圣赏是她的造化,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叹了口气,“可你那诗也是极好的,仙人也赞了的,谁知……”她未尽之语里,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落。

宝钗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繁复的绣纹上,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林妹妹之才,确在我之上。仙人评语中肯,女儿心服口服。”

她的话语理智而克制,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那置于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宝钗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波澜。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涩意,如轻烟般从她的心底掠过。

第54章 英莲归家、青鸟传信……

宝钗很快调整好心绪, 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稳重。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母亲:“眼下最紧要的,是姨妈府上如何应对仙人所言之事。我们客居于此, 更需事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却也不免为女儿的懂事和委屈感到一阵心酸。

与此同时,荣国府东南角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中的天幕早已隐去,暮色下,黛玉刚从热闹的宴席上回来。

紫鹃和雪雁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将御赐之物安置妥当。

那紫檀木文房泛着幽光,澄心堂纸洁白如玉,雪浪笺纹理如冰绡, 玉兰花露清香四溢……每一件都彰显着无上的皇恩与荣耀。

黛玉独坐窗下,手捧一盏清茶, 窗外竹影摇曳, 映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

外面的喧嚣、祝贺、揣测乃至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天地之外。

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反而有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皇帝赏赐,名动京华, 这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想起仙人所言, 想起宝玉的狂喜,想起贾母的叮嘱,想起舅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姑娘, 这下可真是……”紫鹃忙完,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可见黛玉神色沉静,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姑娘可是累了?”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御赐之物上,轻声道:“不过是几首诗罢了,竟惹出这般动静。”

她天性喜散不喜聚,更不惯突然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

就在这时,英莲从门外进来,眼中虽含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向黛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姑娘,我特来向您辞行。明日母亲就要带我归家了。”

英莲望着黛玉,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道:“年前听得仙人一席话,我方知自己身世。虽说是飘零之人,可终究寻着了根,明儿就要随母亲回南边去了。”

黛玉忙起身扶住她,见她虽形容依旧纤弱,眉宇间那抹总也化不开的愁苦却淡了,心下亦是为她欢喜。

她执了英莲的手,真诚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离散多年,终得团聚,往后有母亲疼爱,有了依靠,再不必似浮萍般无根无依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紫鹃:“将我前儿得的那匣子上等徽墨取来,再挑两支湖笔,给英莲姑娘带着。”

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第55章 微妙心思

这一次, 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 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

黛玉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读《长恨歌》时,也曾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著心折。

若按此说,书中人真情实感,与世人何异?

于是她缓缓写下:“如此说来,纵是书中人,也有书中魂?”

光屏上绽开一朵芙蓉花,伴着一行小字:“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姑娘且珍重眼前缘,莫负心中情……”

黛玉仍想继续追问, 然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声,光屏也在一刹那熄灭。

旋即帘栊响动, 紫鹃笑着禀报道:“姑娘, 宝姑娘、二爷、云姑娘并三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忙敛了心神,起身相迎。只见宝玉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兴奋未褪的红晕,后面跟着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最后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黛玉见湘云此时过来, 心中微觉诧异, 面上却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我这儿来了?云丫头怎么这个时候也来了?”

湘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绫袄, 青缎掐牙背心,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跟前,声音爽利依旧:“林姐姐得了天大的脸面, 我们岂能不来闹你一闹?我原是在家好好的,可婶婶们说……”

湘云话到嘴边顿了一顿,那双英气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随即笑道:“说让我多来与姐姐们一处,长些见识学问,这不,晚上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她虽说得坦荡,但黛玉何等灵慧,如何听不出那话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勉强。

史家大约是见自己得了圣心,才急急地将湘云推出来,指望她多与自己亲近。

想到此,黛玉心中并无欢喜,反生出一丝无奈。

宝钗此时已娴雅落座,她闻言便对湘云笑道:“你婶婶也是为你好。况且这里热闹,你素来爱热闹,正该多来。”

她语气温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真心为黛玉高兴,为湘云解围。

只是宝钗那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今日仙人品诗,黛玉独占鳌头,更得圣上亲赏,风头一时无两。

她素日虽以贞静自守,但同自认为为才女,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心被如此鲜明地比了下去,终究是意难平。

只是她涵养功夫极深,绝不会如湘云般形于颜色。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思,只围着那御赐的文房四宝啧啧称奇。

他满心只为黛玉骄傲,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与黛玉联系在一起。

探春心思剔透,看出湘云与宝钗神色间些微的不自然,便笑着岔开话题。

于是她指着那紫檀木嵌青金石的笔洗道:“二哥哥只顾着说,却忘了这雕工才是难得,这青金石颜色纯正,与紫檀木相得益彰,既贵重又不失雅致,皇上赏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惜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是了,林姐姐如今是大诗人了。”

虽然她年纪尚小,语气单纯,却恰恰点破了此刻众人心中那点不好言说的心思。

湘云听了,那股憋了半天的酸意到底没忍住,借着惜春的话头,半是玩笑半是含酸地说道:“可不是么!如今满京城谁不知咱们这儿出了个得了圣心的女翰林?林姐姐,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提点指教了,再不敢说你小性儿爱打趣人,只怕你嫌我们学问浅薄,不配与你谈诗论词了呢!”

说着,湘云便挨着黛玉坐下,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黛玉听湘云这般半含酸半打趣的话,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拢,眼波斜睨过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丫头这话倒是奇了。我不过侥幸得了两句夸赞,你便急着给我封官晋爵,连女翰林都编排上了。若按你这说法,赶明儿你史大姑娘做了个针线、得了婶娘一句夸,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着叫你女尚宫,晨昏定省地来给你请安才是?”

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字字分明:

“再说,姐妹们平日说笑,何曾拘过什么学问深浅?若按你这个理儿,宝姐姐平日里学问最好,我们是不是早该避着她走,连话都不敢说了?偏你今日拿着这学问二字做起文章来——倒显得生分了。还是说……”

黛玉眼睫微抬,眸光在湘云脸上轻轻一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破了湘云的酸意,又将她那点小心思摊在了明处。

湘云一时噎住,脸腾地红了,扯着黛玉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宝钗在一旁听着,见黛玉言辞这般锋利,忙笑着打圆场:“林妹妹这张嘴,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云丫头不过是替大家高兴,说句顽话,你便有一车的话等着她。”

宝玉也忙道:“正是呢,林妹妹最是大度,云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好意……”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明知黛玉句句在理,可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却转不过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说笑一阵,见黛玉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宝钗拉着湘云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探春回头对黛玉笑了笑,示意她好生休息。迎春默然无语,惜春则早已神游天外。

待众人离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紫鹃收拾茶盏,雪雁替黛玉梳洗。

黛玉知道有人在旁,那光屏是不会再出现了。于是她强撑着等到雪雁拉下床帘,抱膝独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光屏的浮现。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黛玉只得睡去了。

翌日,天幕照常出现。

【上一期说到元春省亲题诗后,元春见了那黛玉写的诗,喜之不尽,又赏赐了宝玉和贾兰,而文中有一个细节,说是因为贾环病了,这赏赐便跳过了他。

全文没有一处闲笔,为何作者会提到贾环,那么我们就要根据后文的细节来分析。】

第56章 嫡庶尊卑?

众人刚用过早膳, 正三三两两聚在贾母房中闲话,天幕便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