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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17416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8月21号当天下午, 谢时瑾出院。

回到家,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在单元楼里上上下下, 把能寄过去的东西都打包快递到了他租的房子里。

次日一早,谢时瑾拉开门,隔壁602的门也打开了。

林叔站在门口, 看到少年肩上背着书包, 手里拎了一盆栀子花, 其余什么也没拿:“小谢要动身去北京了?”

谢时瑾点头:“嗯。”

“早点去也好, 把那边收拾收拾。”林叔听说了近日发生的事, 也去医院看过谢时瑾,谢时瑾的出院手续还是他帮忙办理的,“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去北京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 出人头地, 林叔相信你。”

谢时瑾转身下楼, 身后的家门依旧敞开着, 林叔问:“门不关吗?”

“不关。”少年说。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程诗韵他租的房子在哪里, 程诗韵可能还会变成其他小动物回来找他。

他走了, 程诗韵没有钥匙回不了家。

他又拜托林叔,如果有小动物回来, 不管是什么,都打电话告诉他。

他会回来接她。

林叔说:“行,叔替你看着, 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杨胜男在楼下等他,把少年送到车站。

八点二十,谢时瑾上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摸着脖子上的红绳。

八点半,从仪川出发的高铁开往北京。

谢时瑾的房子是在校友网上找的。校友网里出售闲置的基本都是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

房主是清华的一位老教授,没有中介,二人加上联系方式,房主发了房屋视频给他,谢时瑾看过满意后,直接交了两千订金定了下来。

房子在一所中学附近,距离学校稍微有点远,五公里左右,但小区门口就是地铁站和公交站,交通还算便利。

谢时瑾到了地方给房东发消息,来签合同的是房东的女儿。

把少年领上楼,房东女儿打开门说:“这套房子买了有十来年了,还是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我爸妈买的,很多年没人住了,可能积了点灰尘,但是家具什么的都是刚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买了找人搬过 来。”

房子朝南,采光极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亮堂堂一片,谢时瑾把栀子花放在阳台上:“好,我先看一下。”

谢时瑾在房间里转了转,确认没问题后就把合同签了。

房东女儿把大门密码告诉少年,离开的时候又忽然问:“哎,同学,你养宠物吗?”

“不能养宠物么?”谢时瑾抬眸,“合同上没有说不能……”

“能养啊!”房东女儿看着少年错愕的表情,不由得笑道,“我们家也养宠物,一只比熊,二十岁了,前几天走了,老死的。你要是养猫猫狗狗的话,我家还有些它没玩过的玩具,扔了也怪可惜的,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拿过来?

“养。”谢时瑾应道,又认真说了一遍,“谢谢。”

房东女儿:“不客气,那我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正如房东女儿所言,这套房子确实久无人居,地板上的灰尘多到一踩一个脚印,家具是前几天谢时瑾说要租房,房东特意换新的。

花了整整半天时间,谢时瑾才把屋子打扫出来,又下楼,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取他在网上买的生活用品。

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就不会那么想程诗韵。

他自己的东西其实很少。

窝是给程诗韵买的,爬爬架、小瓷碗是给程诗韵买的。

房东女儿送来的一箱子玩具也是给程诗韵的。

程诗韵还没回来。

……

傍晚,谢时瑾收到杨胜男的消息,倪家齐醒了。

倪家齐重伤住院,他的监护人向学校申请延后一年入学。

倪家齐很烦躁,向谢时瑾抱怨道:“我觉得我没问题,我妈非要小题大做。”

视频里,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唇色苍白,那天倪妈妈赶到医院,看到重伤昏迷的他,直接哭晕了过去。

谢时瑾说:“你爸妈很爱你。”

倪家父母只有倪家齐这一个儿子,要是倪家齐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会肝肠寸断,会恨谢时瑾,也会恨程京华。

就像倪家齐以前恨他一样。

倪家齐一哽,否认不了,又问:“你跟程叔叔说程诗韵的事了吗?”

谢时瑾摇了摇头。

倪家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程叔叔下午来看我了……我也没说。”

不敢说。

他不敢再让程京华经历一次女儿离开的打击。

他之前怨恨程诗韵,怨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可现在,他有那么一点理解了。

人生在世,总是免不了突如其来的意外。

得到过,就会害怕失去。

重逢过,就会害怕离别。

他醒之后,杨胜男来告诉他,出于人道主义,郭仁义有三个月的截肢康复期,要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开庭审理。

他后悔了,后悔跟杨胜男说谢时瑾去杀郭仁义了。

他就应该让谢时瑾杀了他。

这种人每活一天,就是对程诗韵、程京华和冉虹殷的践踏与伤害。

杨胜男还告诉他,谢时瑾养的宠物蛇虽然不见了,但给他生了个蛋。

那枚蛋被谢时瑾一起带到北京来了。

看着小小一颗,只有一截手指头那么大,跟着他长途颠簸竟然也完好无损。

程诗韵很喜欢她原先的猫窝,那个旧猫窝留在了家里,谢时瑾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枚蛋就被他安置在猫窝里。

“这是蛇蛋吗?”倪家齐仔细观察,辨认,“怎么看着不像?”

蛇蛋的两端呈椭圆,这枚蛋一头圆,一头尖,中间胖胖的。

确实不像。

更像……鸟蛋。

不管是蛇蛋还是鸟蛋,这都是程诗韵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倪家齐怀疑:“谢时瑾,你不会是怕我跟你抢程诗韵,联合杨警官来糊弄我吧?”

“……有必要?”

谢时瑾语气淡淡,伸手就挂断了视频。

倪家齐又打过来:“挂我电话干嘛?被我说中心虚了就挂电话?”

谢时瑾没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始拆刚才他下楼取的快递。

他买的繁殖箱到了。

医生说小蛇发/情期过后就会进入繁殖期,于是当天晚上他就买了繁殖箱。他原以为小蛇会像医生说的那样,一个月左右才生蛋,没想到这么快繁殖箱就派上用场了。

繁殖箱是木制的,卖家送了保温灯,谢时瑾按照说明书先把繁殖箱拼装好,又在箱子底部垫了一件他的衣服,才把那枚蛋从猫窝里拿出来,轻轻放了进去。

“放繁殖箱里干什么?”倪家齐一脸费解。

谢时瑾斜他一眼:“不放繁殖箱放哪里?”

“冰箱啊。”

“……”

倪家齐眉毛微挑,理所当然地说:“这个天气鸡蛋在外面放几天都得臭。”

谢时瑾蹙眉:“繁殖箱可以调节温度。”

但繁殖箱的主要功能是孵化禽蛋,倪家齐盯着他,突然觉得他有些诡异:“谢时瑾,你不会……是想孵它吧?”

谢时瑾拧保温灯的手一顿,抿了下唇。

倪家齐发觉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诧异道:“能孵出来吗?”

谢时瑾沉默了一瞬,坦诚道:“不确定。”

距离程诗韵消失已经四天了,上一次变成小蛇她三天就回来了,今天是第五天,林叔也没打电话给他。

“如果能孵出来算什么,程诗韵的小孩儿?”倪家齐笑了一下,突然,他拧眉,问出一个关键性问题,“这蛋……受精了吗?”

蛇蛋跟鸡蛋、鸭蛋、鸟蛋一样,必须得受精才能孵出来,假如没受精,就算谢时瑾把温度调得再合适、照顾得再周到,都蹦不出小蛇来。

谢时瑾还没说话,倪家齐就已经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你对程诗韵做什么了?”

“你他妈的……”

“谢时瑾你变态啊?”

“艹!”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能闭嘴么?”

他知道程诗韵为什么会骂倪家齐傻逼了。

“我什么都没做。”

蛇和人有生殖隔离。

是啊。

倪家齐也暗骂自己蠢,又问:“那你孵它干什么?”

谢时瑾说:“试试。”

倪家齐:“……”

他扯了下嘴角。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把程诗韵从这颗没受精的蛋里孵出来?”

“还是试试这蛋放在外面半个月会不会臭?”

他也不想这么嘲讽对方,但谢时瑾的行为属实看起来不太正常。

“你最近吃药了吗?”倪家齐真诚建议,“去挂个精神科看看吧?”

谢时瑾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打开手机开始查不同蛋类的孵化要求。蛇蛋的孵化温度得控制在25到30℃之间,湿度70%到90%,鸟蛋则需要37℃左右的恒温,湿度在50%至70%。二者差别很大。

倪家齐看他神色认真,也没再说些风凉话。

孵吧。

有个希望也好。

不然像他一样,每天都在后悔自己那天不应该心软带程诗韵回谢时瑾的家。

“你这房子租的几楼?”倪家齐问。

“二十四楼。”一室一厅,带电梯。

倪家齐眯着眼,看向他身后:“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是不是有一个鸟窝?”

谢时瑾走过去,推开窗户:“是。”

鸟窝只有巴掌那么大,枯树枝混着干草和羽毛拧成一团,挤在空调外机和墙壁之前。

楼上延申出来的阳台能挡住阳光直晒和暴雨淋沥,空调外机能挡住狂风吹拂,很聪明的鸟。

窝里有两颗蛋,其中一只雏鸟刚刚孵出来,嫩红的喙张得老大,脖子抻着啾啾啾地叫,等鸟妈妈喂食。

倪家齐说:“要不你把蛋放到鸟窝里,让它帮你孵?”来个偷梁换柱。

谢时瑾拍照识别了一下,鸟妈妈是红交嘴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鸟窝里的蛋颜色偏绿,有小斑点,他的蛋光滑雪白,辨识度太高了,如果鸟妈妈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把蛋啄破了怎么办。

倪家齐总是出这种不靠谱的馊主意。

到了半夜,谢时瑾洗完澡出来,戴上助听器,听到窗外啾啾啾的惨叫声。

他把半湿的毛巾搭在脖颈上,走到客厅。

惨叫声的来源是窗外的那个鸟窝。

另一只雏鸟破壳了,湿漉漉的绒毛黏在皮肤上,脑袋很大,眼睛凸出占据了大半个头,说实话并不好看。

鸟窝里只有鸟妈妈,没有鸟爸爸。

孵化是鸟类的天性,但鸟妈妈养不活那么多雏鸟,小鸟必须要经过残酷竞争才能存活,所以那只先孵化出来的幼鸟,正预备把它的弟弟或者妹妹拱出鸟窝,独享鸟妈妈的哺育。

它拱啊拱,鸟妈妈就在旁边看着。

物竞天择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只有强者才能做她的孩子,鸟妈妈不会干预。

鸟窝不大,所以拱了两下,另一只雏鸟就被拱到鸟窝边缘。

雏鸟掉出鸟窝的瞬间,谢时瑾拉开窗户,伸出手,接住了它。

不可爱,但是很可怜。

——程诗韵会救它。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伸出了手。

它实在太小了,蜷在他掌心,嫩红的胸脯急促起伏着,他合拢手掌,甚至不用什么力气,就能把它捏碎,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谢时瑾小心把雏鸟放回窝里,刚收回手,就再次被它的哥哥或者姐姐蛮横地拱了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结局还是一样。

怎么办?

——程诗韵会救它。

谢时瑾合上窗户,转身把那只雏鸟带了回来。

他找出个准备丢弃的空纸箱,把鸟放在里面。

它一直在发抖。

雏鸟还没长出羽毛,无法给身体保温,容易失温死亡。

他又看了一眼恒温繁殖箱,打开箱门,把纸箱放到蛇蛋旁边。

“不要吵。”

“啾啾啾!”

“嘘——”

“啾啾啾!”

“你姐姐在睡觉。”

“啾啾啾!”

谢时瑾打开网页搜索:捡来的鸟为什么一直叫?

搜索结果跳出来:多半是饿了。

谢时瑾捏了捏它的嗉囊。空的。

他没养过鸟,也不想养鸟。

——程诗韵会救它。

他摁亮手机屏幕,又搜索怎么喂鸟?

熟蛋黄加温水,比例7:3,调成酸奶状的糊,确保无颗粒就可以喂给雏鸟。

少年起身走进厨房。

半夜十二点,谢时瑾抱着胳膊站在灶台边,开火煮鸡蛋。

煮好鸡蛋,剥出蛋黄,按比例兑上温水,用勺子慢慢碾成细腻的糊,喂完最后一口,鸟终于不叫了。

忙到头发都干了,谢时瑾才吃了药躺到床上。

8月23号,开学。

早上八点校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谢时瑾办完入学手续,向学校提交走读申请。

“申请校外住宿可以是可以的,但是得等到军训过后。”接待新生的老师解释说,“军训包括了检查学生内务,所以所有新生都是要住校的。”

谢时瑾问:“什么时候军训?”

“按往年的惯例,一般是开学后一周,等军训开始后,你再搬去宿舍住也行,不影响。”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陆续举行了新生入学仪式、开学第一课,还请了国内外知名教授演讲,从专业领域、人生选择到成长路径,为尚处迷茫的大一新生们拨开迷雾,指引人生方向。

台下的新生们或奋笔疾书,或凝神倾听,谢时瑾打开了家里的监控。

那只红交嘴雀他还养着。

这一周他早出晚归,出门的时候把鸟喂得很饱,能坚持一天,鸟妈妈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食物哺喂她的孩子。

所以那只鸟五天就从手指那么大长到了鸡蛋大小,但程诗韵给他……生的蛋还没动静。

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谢时瑾要搬到宿舍去,时长二十天。

倪家齐在微信上问:[蛋怎么办?]

12715:[带去宿舍。]

红交嘴雀他联系了野生动物保护站的人,下午就会来把它带走。

倪家齐:[……]

倪家齐:[你疯了?]

倪家齐:[在宿舍孵蛋,你室友会觉得你有病。]

他甚至怀疑,郭仁义那一棍子把谢时瑾脑子给打坏了。

他觉得谢时瑾现在就像……

像什么呢。

像死了老婆人一晚上疯了但孩子还小不能跟着一起去的鳏夫。

孩子能拴住娘,也能拴住爹。

倪家齐:[既然你没时间,不如把蛋寄回来吧,我来照顾。]

谢时瑾孵不出来,绝对是方法问题。

交给他孵,他肯定能孵出来。

倪家齐:[不行,万一快递在路上碎了怎么办?]

倪家齐:[我能下地了,明天去北京找你。]

倪家齐:[我买票了。]

倪家齐:[谢时瑾?]

倪家齐:[?人呢?]

谢时瑾攥紧手机,双指滑动,放大监控。

那枚蛋……从他用衣服做的窝里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要破壳啦!

第52章

台上, 演讲到了尾声,老教授的声音慷慨激昂,回荡在偌大的大会堂里:“你们的梦想, 将从这里扬帆起航!”

讲台下,黑发乌瞳的少年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借过。”

“借过一下……”

他顾不上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急切地在狭窄的座位间隙里侧身挤行。

人群微微骚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怎么了?”

少年大步奔跑, 逆着人潮奔出大会堂。

“……找到人生方向, 启航了?”

跑出学校, 谢时瑾拦了辆出租车, 然后一路他跑回租的房子。

冲到楼下,少年扶着墙,气喘吁吁地按了两下电梯,电梯持续下行。

二十八楼。

二十七楼。

二十三楼。

……

每下一楼, 谢时瑾的心就跳一下。

太慢了。

怎么那么慢。

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谢时瑾折身,想也没想, 狂奔上二十四楼。

剧烈的奔跑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憋着一口气, 太阳穴隐隐作痛。

“程诗韵!”

谢时瑾推开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刀割一般的血腥味涌上喉管。

没有眼花, 没有看错, 那枚蛋真的滚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繁殖箱面前, 打开繁殖箱,小心翼翼捧起那枚雪白的蛋,然而蛋壳完好无损, 半点裂纹都没有。

……怎么会?

一团灰褐色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突然从纸箱后面探出脑袋。

它越狱了。

谢时瑾抬手按了一下胀痛的眉心:“……你把她推出来的?”

“啾啾啾!”

雏鸟歪着脖子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邀功。

谢时瑾紧绷的脊背垮下来,血管里流淌的兴奋、躁动倏地暗了下去,他很失落,也很生气,但又不能对着一只鸟发火。

“啾啾啾!”

谢时瑾瞪了它一眼:“不准欺负你姐姐。”

他冷着脸把鸟抓回纸箱,联系保护站的人:[请你们尽快——]

删除。

[立刻、马上来把它接走。]

到了下午,保护站的人也没来,工作人员给谢时瑾打电话说站里有只金丝熊难产,让他再养一晚上,明早一定来。

第二天一早,谢时瑾准备去学校,用小瓷碗冲好奶粉放进繁殖箱:“自己吃。最后一顿了。”

他看了眼时间,保护站的人还没来,导员在宿舍通知军训服的领取地点,谢时瑾先陆续把生活用品拿到宿舍。

最后再回来拿他的蛋。

密码锁“滴”一声合上。

“笃笃笃——”

“笃笃笃——”

是谁在啄她的头呀?

谁呀?!

要脑震荡啦!

程诗韵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像枚被裹紧的粽子,又像尚未足月的婴儿蜷缩在一起。

婴儿蜷缩在羊水里,她蜷在一个蛋壳里。

薄薄的光线透进蛋壳里,视野里一片白茫茫。

“笃笃笃——”

啄木鸟把她的蛋当虫啄了吗?

“咔嚓”一声,蛋壳裂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裂痕蔓延到这个蛋身,最后“啪”地碎成两半。

她,破壳了!

那只“啄木鸟”还在啄,用尖嫩、还不坚固的喙帮助它晚生的姐姐破壳,啄一下,往前蛄蛹一下。

吧唧——

程诗韵被推了出来,好在垫着蛋壳的窝很软很软,她以头抢地也没摔疼。

视线里一张巨大的鸟脸突了过来,一双眼睛就有半个头那么大,丑萌丑萌的。

姐姐出生了!

红交嘴雀雏鸟高兴地啾啾叫了两声,然后尽职尽责地捋着她身上的羽毛帮她清理胎脂。

被啄了好几口,程诗韵晕乎乎萌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只小鸟?!

天呐!她不会也这么丑吧!

程诗韵吭哧吭哧半天才勉强爬起来,结果爪子一滑,直接劈了个标准的一字马,她愣愣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皮。

很好,她是一只白化麻雀。

她的羽毛是纯白色的,但因为刚出生全黏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翅膀也是湿哒哒的,扑腾半天也飞不起来。

繁殖箱里开着保温灯,温度和湿度都适合,小瓷碗里还有奶。

怎么养鸟跟喂狗一样。

程诗韵抖了抖小翅膀,一颠一颠地挪到碗边。

你的奶看起来很好喝,我先吃了。

吧唧吧唧吃过两口,奶香甜甜的,味道居然还不赖。

吃饱喝足的小麻雀肚子圆滚滚的,程诗韵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陌生的摆设、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扑面而来,她慌张晃了晃湿漉漉的脑袋。

这是哪里?

谢时瑾在哪里?

谢时瑾不要她了?

旁边的小红雀突然凑过来,用脑袋把她往旁边一拱,自己开始吃起饭来。

程诗韵又一屁股跌回窝里,窝……

垫在她屁股下面的不是棉花和干草,是谢时瑾的衣服。

然后程诗韵又看到了客厅地上的猫窝,还有她的爬爬架,她做小蛇的时候很喜欢挂在上面晒太阳。

这是谢时瑾的家,新家。

他带她来上大学了。

程诗韵兴冲冲地从繁殖箱小洞口钻出来,才发现繁殖箱居然摆在高高的客厅桌子上!

她的爪子抓握力还不足,刚踩稳就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完蛋完蛋,再摔下去怕是要重开了!程诗韵急得扑棱扑棱拼命扇动一对翅膀。

欸?

她竟然晃晃悠悠飞起来了!

她的羽毛已经被保温灯烤干了,变得蓬松柔软。

在屋子里飞了一圈,小麻雀都没找到她的主人。

“啾啾啾!啾啾啾!”

姐姐姐姐!姐姐长大了!

小红雀急得伸长脖子大叫,一个劲往洞口凑,也想跟着她出来玩儿。

不是姐不带你,但是你羽毛都没有怎么飞呀?

她对着小红雀挥了挥翅膀。

再见了弟弟,姐姐要去远航了。

小麻雀从窗户飞出去。

一路飞,小麻雀一路问。

“清华在哪里呀?”

“清华往哪里飞?”

“清华还远不远?”

——“什么是清华?”

——“你要吃虫吗?”

——“你跟我生蛋吧。”

好累。

飞翔好累。

跟小鸟们沟通也好累。

程诗韵飞不动了,停在一棵梧桐树上,躲在宽大的树叶下面休息。

程诗韵后悔了,或许她应该在繁殖箱里好好呆着,说不定谢时瑾一会儿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感觉自己在壳里住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出生了,见到的第一人却不是谢时瑾。

烈日炎炎,地铁到站后,乘客刷卡出站。

汹涌人潮中,几个青涩面孔提着大包小包。

程诗韵望向人流前进的方向,旁边就是清华!

她又扑腾翅膀,飞上天空。

她跟着人流走,跟着那几个提着行李的男生走,累了饿了都不敢停。

她害怕一停,就找不到他了。

一路飞,一路问,程诗韵飞到了……男生宿舍。

她以为他们是来开学报到,她才跟着来的!

宿舍门口的电子横幅上,显示今天是8月31号,谢时瑾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她什么都赶不上。

要是她那天再跑快一点,不会死。

要是她再早一点找到谢时瑾,谢时瑾就不会受伤。

要是她再早一点破壳,就能见到他了。

为什么总是在错过。

回家吧。

回家去等他。

谢时瑾回家找不到她会着急的。

玻璃门内,宿舍一楼大厅登记处排着长队,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前一个同学签完字转身离开,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走到桌前,弯腰,拿起笔。

他背了个猫包。

包里鼓鼓囊囊,装着毛绒玩具,迷你陶瓷食碗,挤到微微变形的小窝,像在给宠物搬家。

大概是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所以能带的,可以带的谢时瑾都带上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侧脸和脖颈的皮肤是冷调的白皙。

程诗韵想飞进去找他,结果一头撞到玻璃门上。

咚的一声——

“你看那只鸟好笨。”身后有人嘲笑。

“哪儿啊?”

“真的好笨,它是没看到玻璃门吗?”

上楼前,谢时瑾拿着宿管给的钥匙偏过头,就见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小影子“嗖”地从玻璃门外飞过去,快得只剩道残影。

程诗韵绕到宿舍楼侧面,开始找谢时瑾的宿舍。

她不知道谢时瑾在哪个宿舍,却一意孤行地往上飞。

一楼。

二楼。

三楼。

她从一扇又一扇窗户飞过去。

飞速掠过里面的人影。

谢时瑾。

谢时瑾。

谢时瑾。

谢时瑾你在哪里?

309是不同专业走读生组成的临时宿舍。

谢时瑾到的时候寝室里已经来了两个男生,宿舍条件比他想象得要好,四人寝,上床下桌,独立卫生间,房间很宽敞。

“你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向刚进屋的少年,作自我介绍,“我是南省人。”

谢时瑾伸手与他交握:“谢时瑾,仪川人。”

室友看他提了个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个猫包:“你要养猫吗?”

想到宿舍楼底的公告栏,室友好心提醒他:“宿舍不准养猫的。”

“啾啾啾!”

“啾啾啾!”

窗外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白色小麻雀,悬停在半空,扑腾着小翅膀,圆溜溜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屋里,像在喊人似的。

室友望向窗外,又回过头,发觉少年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谢时瑾目光复杂地看着停在窗边的小麻雀,抿唇问:“……能养鸟吗?”

他的蛋……好像孵出来了。

室友:“?”

程诗韵又变成了小麻雀来找他了。

她飞不进宿舍,在窗外急得团团转:“谢时瑾谢时瑾,你快放我进去呀……”

小鸟用甜软的嗓音催促着。

谢时瑾大步走过去,推开窗,伸手接住她。

小麻雀累瘫,一头栽进他手心,歪头眨巴眼睛,委屈得要死。

室友揉了揉耳朵,跟旁边人对视一眼:“你们刚才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知道鹦鹉会说话。”

“……麻雀竟然也会吗?”——

作者有话说:会变成人的[眼镜]

第53章

“你叫什么名字?”

“会说恭喜发财吗?”

“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室友们稀罕得不行, 麻雀怎么会讲话。

几个脑袋齐刷刷凑过来,那种眼神,好像要把她看个精光。

程诗韵扑棱了下翅膀也不敢说话了, 谢时瑾抬手挡住她:“你们吓到她了。”

室友讪讪道:“不好意思,我还没见过会说话的麻雀。”

“我也没见过。”

“啾啾~”小麻雀缩在谢时瑾掌心里,脑袋往他手掌缝里钻, 只露个毛绒绒圆滚滚的屁股在外头。

室友们被萌得心都化了:“天呐, 谢哥你养的小麻雀也太可爱了, 是自己捉的还是买的?怎么训练它说话啊?”

谢时瑾合拢掌心, 把小麻雀揣进口袋里, 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们收拾好了么?”

“正要铺床。”

“谢哥,你手机是不是响了?”

另一个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谢时瑾掏出来看了眼屏幕,对室友们说:“我出去一下。”

是保护站的人到了, 他得先回趟家。

他打的车,口袋里有只小麻雀,坐地铁不方便。

输入密码开门, 繁殖箱还摆在客厅桌子上, 吃饱喝足后的红交嘴雀蜷在窝里呼呼大睡。

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惊讶:“小家伙才破壳五天吗, 怎么那么胖?”

谢时瑾说:“它吃得多。”这鸟很贪吃, 嗉囊都撑透明了还想吃。

“它没有吃掉自己的蛋壳吗?”

谢时瑾看着被推到角落里那枚裂开的蛋壳:“……那不是它的蛋。”

这只红交嘴雀跟它的哥哥姐姐一样有嫉妒心, 把小麻雀姐姐推出去, 自己霸占小麻雀的窝。

保护站把那只红交嘴雀雏鸟接走了。

谢时瑾双手撑在桌子边,平复着呼吸。

“啾?”

小麻雀叫了一声, 接着是小爪子蹬来蹬去的动静。

夏天裤子单薄,程诗韵在挠他的大腿。

谢时瑾垂眸看向自己鼓囊囊的裤袋,原本平静的呼吸蓦地一顿。

她的爪子尖利, 戳透运动裤面料,挠在他皮肤上。

微刺的,尖锐的,酥麻的触感。

程诗韵想钻出来,却怎么都蹬不开口袋边的布料。

终于,小麻雀憋不住了,口吐人言,大声道:“谢时瑾,我的爪子被勾住了!”

口袋好坏!

她的指甲勾住了一个线头。

谢时瑾失笑,他从柜子里翻出把剪刀,小心剪掉线头,又耐心把缠在她爪子上的线一点点解开。

“揉一下。”小麻雀立刻扑到他的手指上。

她的爪子很小,刚好握住他的食指。

谢时瑾牵住她伸过来的那只爪子,两根手指捏住,按了按,吹了一下,又抬眸看她。

“看什么呀。”程诗韵歪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鸟吗?”

“没见过。”谢时瑾垂眼,瞳仁安静沉敛,“现在见到了。”

程诗韵洋洋得意,蓬了蓬毛:“除了好看还有呢?”

她不可爱吗?

她的羽毛雪白,蓬起来像撒了椰蓉的雪媚娘,照镜子的时候程诗韵差点被自己萌死。

谢时瑾端详她,沉默半刻:“腿怎么这么短?”

“……?”

谁腿短?

她怎么可能会腿短!

低头一看,确实短,还没他半根指关节长。

粗略估计一厘米吧。

程诗韵害羞收爪,蹲在少年手指上,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羽毛蓬起来欲盖弥彰地遮住两只爪子:“因为我是小鸟,还没发育好,腿短不是很正常,你知道就好了,干嘛要说出来……”

谢时瑾压了压唇角:“嗯,会长的。”

她嘴巴尖尖的,物理意义上的牙尖嘴利。

以前那么厉害的一张嘴,现在倒变得有些笨嘴拙舌说不出话了。

程诗韵挺想他的。

但是一见到他,她就会想到自己那天在天台上的剖白,当时情况紧急,她说话没过脑子,说什么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天呐,现在回想起来程诗韵只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打失忆。

小麻雀脑袋一歪,又想装死了。

谢时瑾另一只手捧住她,不让她栽到地上,问:“什么时候破壳的?怎么到学校来找我了?”

“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前?”小麻雀还是没有手表!程诗韵记不清楚时间,瞪着他,“我不能找你吗?找你还需要理由?”

她很想他。

迫不及待想见他,一刻钟也等不了,甚至于刚出生就来找他了。

但她不好意思说。

突然,程诗韵一顿,看向繁殖箱里裂开的蛋壳:“你知道那个蛋里是我?”

谢时瑾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程诗韵眨眨眼,“那世界上那么多蛋,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找了很久?”

她又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会变成什么。

谢时瑾:“蛋是你自己生的。”

“?”

“我以为是蛇蛋。”

“???”

“倪家齐让我把你放冰箱。”

程诗韵:“倪家齐!”

当她是鸡蛋呢还放冰箱!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生蛋了,可能生了?她没什么感觉啊,但谢时瑾没必要骗她吧。

她抬起头,谢时瑾挑眉,眼睛黑亮。

“所以……”程诗韵总结,“我生了我自己?!”

“也不全是。”

停了几秒。

谢时瑾掀起睫毛,说:“我孵了很久。”

……

乱了乱了。

全乱了。

她生了自己。

谢时瑾孵化了她。

……

短暂震惊过后,程诗韵凭借自己强大的消化能力,硬是把这两条离谱的信息给咽了下去。

也不奇怪。

别的鸟,要经过漫长的生长期才能学会飞翔,她破壳就会飞呢!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孵的就你孵的,非要说出来想干什么,在邀功还是在暗示她?

莫名,程诗韵又想到她变成小猫回来找谢时瑾那晚,护士姐姐说“小猫很喜欢爸爸是不是”。

以前班上的男生,也总是喜欢互相开玩笑让对方叫自己爸爸。

“……”

怎么可能!

想都别想!

程诗韵强装淡定,轻描淡写地反驳:“不用你孵……我自己也能出来。”

小麻雀挺着胸脯,一副神气的模样,谢时瑾敛目笑了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

从她消失到现在,小半个月了。

他真的……孵了她很久。

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蛋。

他漆黑的碎刘海坠下来,遮住了小半片额头,眉眼谧然,眼神深得似乎能把人吸进去。

“你都不确定那里面是不是我就孵?”程诗韵忍不住问,“万一孵出来一窝蟑螂、蜘蛛、蜈蚣怎么办?”

谢时瑾说:“那也是你生的。”

程诗韵怔忪,愣愣的。

“蟑螂也好,蜈蚣也好……”谢时瑾长睫半垂,喉结滑了下。

“都是你生的。”

一把火从小麻雀从尾巴尖燎 到头顶。

“什么你生的我生的……”

静默两秒,小麻雀头顶的毛都蓬起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怒发冲冠。

“我才不会生那种东西!”

……

下午,谢时瑾搬了一部分生活用品到宿舍。

毕竟只住二十天,非必要的东西能不带就不带,不然以后再吭哧吭哧搬回去也麻烦。

谢时瑾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一些养小鸟必备好物。

最难照顾的是雏鸟期。

这个时期小鸟娇气脆弱,吃个奶都会被呛死,雏鸟期一过,其实比养小猫小蛇省事。

程诗韵蹲在他手上,凑在手机屏幕旁,小脑袋一点一点:“给我看看你都选了些什么。”

谢时瑾点开订单往下滑。

“等一下,鸟用饮水器?”

小麻雀指挥他:“取消取消,我又不是傻鸟,渴了还能不知道自己找水喝?”

谢时瑾点头:“……好。”

“吹谷器?”

“纯纯智商税!”小麻雀瞥了眼他的嘴,理直气壮,“你长嘴干什么的?直接用嘴吹不行吗?”

“……行,取消了。”

再往下划,是个毛茸茸的鸟窝。

“鸟窝……”程诗韵思考,“这个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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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诗韵抬头:“……我没让你取消鸟窝。”

“你也没说不取消。”谢时瑾面不改色,“……手滑了。”

“那你再下一单。”

“没满减了。”

谢时瑾打开详情页,比他刚才付款的价格要贵五十,本来也是凑单买完要退的。

程诗韵这才注意到这个鸟窝竟然要一百五:“好贵……算了,我睡猫窝也可以。”

谢时瑾又说:“猫窝没带。”

“你刚才没给我拿猫窝?”

拿了。

谢时瑾收起手机,目视前方,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忘了。”

“哦?”她也学着他的语气冷冷道,“是吗?谢时瑾,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一点都不在意她的话了,还那么敷衍她。

谢时瑾:“没有,你用不着窝。”

程诗韵张开尖尖的嘴,想咬他耳朵:“没窝我睡哪里?”

还没咬,他耳朵就红了。

谢时瑾神情冷峻。

他说。

“跟我睡。”

……

室友对谢时瑾在宿舍养鸟没意见,尤其是一只软萌可爱、会说话唱歌、还会解微积分的鸟。

室友们不仅接纳了程诗韵,还经常给她买小玩意儿。其中一个室友家里养鹦鹉,鹦鹉长大了,雏鸟期没喝完的奶粉在家里放着也是浪费。

程诗韵喝嗨了,对着室友蓬毛,膨胀成一个圆滚滚的小雪球。

鸟类对人类蓬毛是表达喜欢。

谢时瑾冷着一张脸洗完小瓷碗,又冷脸把鸟捞回来:“该睡觉了。”

小麻雀飞上床,蹲在他的枕头上,歪着脑袋瞅他,尾巴还一翘一翘的。

谢时瑾伸出手指一戳,小麻雀就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晃,然后啪嗒摔在枕头上,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觉!

程诗韵扑腾小短腿翻了个身,又变回圆滚滚的一团,蛄蛹两下拱了拱他的手。

摸一下背,谢谢。

谢时瑾瞥她一眼:“有奶便是娘。”

骂她白眼狼呢。

鹦鹉奶粉也确实好喝呀,可惜谢时瑾不是鸟,不能喝到那么好喝的奶。

谢时瑾上床,板板正正躺在床上。

程诗韵爪子抓住他的耳廓,爬到谢时瑾脸上,踩踩踩,又踱到他鼻尖处,啄了啄他的睫毛。

谢时瑾睫毛颤了下,睁开眼,小麻雀“雄伟”但蓬松的胸脯占据他整个视野。

程诗韵低头,侧过脑袋看他,用一只眼睛聚焦,这样看得清楚一点:“你在生气吗?”

“没有。”谢时瑾哑着嗓子,伸手把这只胆大包天的小麻雀从脸上抓下来,塞进被窝。

没有才怪。程诗韵又拱出来:“他们给我喝的奶一点都不好喝,我就没喝过那么难喝的奶。”

谢时瑾语气冷淡:“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的奶比他们的好吃。”

谢时瑾:“……”

空气安静几秒。

谢时瑾抿了抿嘴唇,轻咳一声:“知道了,睡觉吧。”

“睡觉睡觉。”

她早困了。

过了一会儿,程诗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她趴在谢时瑾的胸口上。

少年的胸膛温热、坚实,能熨平小鸟的羽毛。

当然了,再往下一点,她还是张嘴就能吃到奶。

又过了一会儿,程诗韵终于反应过来,毛又蓬起来了。炸开的。

什么你的奶好吃!

什么虎狼之词!

小麻雀翻了个身,默默滑到枕头上,闷声闷气:“你当我没说。”

谢时瑾:“嗯。”

很冷淡的一声。

程诗韵:“……”

嗯。就嗯?

敷衍谁呢。

本来想哄人来着,结果把自己给哄生气了。

小鸟和人类不能有隔夜仇。

程诗韵烙饼一样翻过来,蜷在他脑袋边:“……谢时瑾,你怎么那么爱生气呀,我以后不跟他们玩儿就是了。”

她拔了一根最漂亮的羽毛插到谢时瑾头发里。

她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他,浑身上下,也就只剩这一身雪白的羽毛能拿得出手了。

“送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谢时瑾抬手把鬓边的羽毛摘下来。

雪一样的尾羽,细密又整齐,确实很漂亮。

他用力抿了下唇,侧头看向枕旁的小麻雀:“确定送给我?”

“……”

说了送给你还问问问!给你你就拿着吧,怎么那么多问题呀!程诗韵爪子扣进枕头里,凶巴巴地磨爪:“爱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谢时瑾低声道:“没说不要。”

鸟类求偶时,会把自己最漂亮的羽毛拔下来送给心仪的对象,如果被拒绝,小麻雀是会抑郁的。

……

正式开始军训,谢时瑾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冲好奶粉让小麻雀起来吃。吃完又把她塞进被窝里接着睡。

但今天早晨六点二十分,程诗韵就被马桶抽水的声音吵醒了。

谢时瑾是309宿舍唯一一个挂了床帘的男生。床帘隔绝出一小方天地,趴在他胸膛上的小麻雀砸吧了一下嘴巴,睁开眼睛。

谢时瑾说:“还早。”

“啾啾啾!”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谢时瑾听懂了她的话:“我不吃虫,你再睡会儿。”

“……谁说要给你捉虫吃了。”乌鸦才会反哺,她又不是乌鸦,程诗韵蹭蹭他的锁骨,“你室友怎么了?”

隔壁床有人问:“夏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吃坏东西了,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

谢时瑾撩开帘子一角看过去,室友只穿了条内裤站在床边,程诗韵好奇,跟着挤到帘缝处探头,结果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就被一把捞回来塞进被窝。

隔壁床的人打了个哈欠说:“没事,也该起床了。”

“天天六点半起来,我高中都没那么辛苦过。”

六点半了,室友以为谢时瑾睡过头,过来敲了敲床板:“谢哥还不起?”

谢时瑾说:“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那两个室友为了吃早饭,抹了把脸就出门了。

宿舍门合上,又过了五分钟,周遭变得异常安静,小麻雀的耳边,只能听到少年毫无规律的呼吸和鼓噪的心跳。

一下急,一下缓。深深浅浅,扑在她的耳膜上。

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程诗韵还是第一次见他赖床。

小麻雀啄他脸:“还不起床?”

谢时瑾脸颊闷红,耳根都是烫的。

程诗韵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奇怪:“不舒服?生病了吗?”

“没有。”

程诗韵狐疑:“没有你怎么还不起床?”

“大懒虫。”

小麻雀啄了口他的下巴,谢时瑾额角突地跳了下,把她抓起来捏在手里,睁开眼睛又闭上:“……”

肉眼可见地,耳廓愈来愈红。

程诗韵盯着他,看了会,很是莫名其妙:“你到底怎么了?”

半晌,谢时瑾认命了似的沉沉叹了口气,憋出一句:“……没怎么。”

他掀开被子,快速下床,拿上衣服去卫生间换,背影仓促,落荒而逃。

但在他拉开阳台门转身的瞬间,程诗韵还是看到了。

哦~

原来是这样。

之前她六点半还没醒,谢时瑾也就不用隐藏某些反应。

阳台传来稀里哗啦的洗漱声。

程诗韵噫了下,莫名脑热,一头栽到枕头里,吸了两口谢时瑾的味道。

……

她很好奇。

男大学生早上都这么精神吗?

……

谢时瑾军训期间,程诗韵就躲在营地附近的大树上,跟喜鹊、斑鸠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聊天。像红交嘴雀帮她破壳出生那样,程诗韵也接生了一只小麻雀,并且还被告知人类摸小鸟的背是性骚扰行为。

所以她让谢时瑾摸摸她,其实是在……邀请对方性骚扰自己。

没逝的没逝的,谢时瑾又不知道。

军训过半,这周六有半天公休。

室友们各自有约,谢时瑾回到了他租的房子里。

傍晚吃完饭,谢时瑾洗碗的时候跟程诗韵说:“程老师来北京了。”

郭仁义截肢还在康复期,暂时开不了庭,冉虹殷的治疗也没结束,上个月处理完仪川的事后,程京华就又带着她来了北京。

程诗韵团在他肩膀上,趁现在天色还没暗下来,她说:“谢时瑾,你带我去看看我爸妈吧。”

她很想他们。

……

给程京华打过电话,谢时瑾就带程诗韵去了医院。

抵达医院时已是入夜,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

谢时瑾敲门:“程老师。”

“来了。”

程京华拉开门,门外的少年还背着他以前那个猫包。

“小谢。”程京华侧身让他进来,“头恢复得怎么样?”

男生头发长得快,一个月时间已经冒出不少,刚好遮住太阳穴旁边的疤痕。谢时瑾点头:“都好了,没什么事。”

“坐吧。”

进入病房,谢时瑾把猫包放在地上。

程京华看着猫包里的小白鸟,有些好奇:“这是什么鸟?”

“白化麻雀。”

小麻雀:“啾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