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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听到朋友问秦姐的位置, 吴卓远两步跑到秦橼这一排的过道上,哗啦啦甩着一沓试卷,隆重介绍。

李约回头瞄他, 吃里扒外。

喻星文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露出一个阳光笑容,“我能进来吗?”

李约冷哼,装模作样。

“进来呗, 又没人拦你。”吴卓远笑嘻嘻地两步跨到前门,盯着喻星文手上的奶茶袋暗示性伸手去接,“来都来了还这么客气嘿嘿。”

李约想把他俩连带着奶茶一起关门外去。

“不是给你的, 给秦橼的。”喻星文把小吴同学的爪子推开, 大步走向秦橼的位置。

路过李约时, 喻星文确信他看自己的那一眼并不友好,可他也确定自己从没得罪过这位冷漠的学神。

可能是不喜欢其他班的来串班吧。喻星文猜测。

秦橼正盯着化学书装死。

哇塞这化学真是变化无穷奥义万千啊呵呵呵。

但她还是没拦住喻星文前进的脚步,和他慢慢推到自己左手边的那个印着可爱卡通形象的纸袋。

“我听石晴画说你叫秦橼, 原来你就是秦橼。”喻星文采用了一个奇怪的开场白,

他看了坐在原位的女生一眼,突然又把目光移开了,但耳朵突然红了起来。

教室里的灯光比西操场亮不知道多少倍,喻星文头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她的面容, 感觉心灵受到的冲击力不是自己贫瘠的语言可以描述的

秦橼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尬笑,自己“大名在外”,可惜传出去的都不怎么美好。

站在一旁的喻星文挠了挠头, 站直了一些,刚才道歉时的游刃有余好像消失了,小声替自己解释了一下。

“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名字, 再把这个名字和你真人对应上,真的挺神奇的。”

“重新向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喻星文,31班的。”他又把奶茶袋往秦橼那边推了一点,“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点了一杯热橙汁,现在晚上还是挺凉的。”

他这考虑不可谓不全面,温柔眉眼配上开朗笑容,是很难让人拒绝的长相。

秦橼余光看见不远处的吴卓远做作地捂住嘴,他后面还站着刑白桃、石晴画、苏晴,三个人一字排开,每人手上都端着杯奶茶挑眉看戏。

这里起码有三个人知道上次在体育馆的对话,秦橼快尴尬死了。

她的微笑都透露出几分僵硬,“谢谢,但我真的不想喝,你拿回去吧。”

她说完,转头威胁般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吴卓远让他少掺和,恰巧看见李约略转回半个身子,紧绷的肩背好像都放松了一寸。

什么意思?你也要看我的热闹?

看着奶茶袋被秦橼推回来,喻星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但并不纠缠,“那也行。”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算我欠你一杯奶茶,想喝的话随时找我。”

秦橼收到了刑白桃的揶揄眼神,已经快维持不住体面微笑。

好在吴卓远灵光一现般明白了这时候要替秦姐分忧,冲上来像海鸥夺食似的飞快掠走了两人中间那杯热橙汁。

“我喝我喝我喝!谢秦姐赏赐!”

吴卓远护住已经到手的橙汁,嘻嘻哈哈地用肩膀撞了撞喻星文,“快上晚自习了赶紧回去吧兄弟嘿嘿嘿。”

喻星文哭笑不得地推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和秦橼道别,“记得奶茶哦,拜拜。”

刑白桃等他走了才回到秦橼身边,一个字也不说,光在哪里哇。

“哇……哇哇……哇塞啊……”

秦橼单手捏住她的脸颊两侧,让同桌变成了只会“嘟嘟”的泡泡鱼。

刑白桃终于屈服于黑恶势力,但是三秒钟后又故态复萌,指向性非常强地暗示秦橼,“他在奶茶店一直和我们打听你……”

小吴同学护送橙汁回到自己座位,又跪上椅子冲后排正和刑白桃打闹的秦橼喊:“秦姐我真没骗你哦,喻星文真的会听话的哦~”

吴卓远满意地品尝一口温暖的甜蜜,“哎呀~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

他话没说完,椅子突然被李约踹了一脚,慌乱扶住了椅背,“我靠兄弟我知道你腿长但是我的橙汁是无辜的啊!”

李约道歉挺干脆,就是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对不起啊。”

后排的秦橼身处捂同桌嘴的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对乱加戏的吴卓远怒喊一声:“你也滚!”

审时度势是小吴总结的37班生存指南第一条,具体就是审李约的时度秦姐的势,现在腹背受敌,老实放下橙汁继续发试卷去了。

虽然这群高中生们天天都呆在一个学校里,但是说“下次有机会”去干什么的话,还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正式文理分科后的时间流速好像突然快了起来。

高一高二两年要把高中的课程全部上完,高三一整年则都用来进行三轮总复习。

一中并不是一所氛围严肃的学校,但生源质量摆在这里,学习和作风不用狠抓,学生们的自律已经够用了。

纵使秦橼再怎么想躺平,还是被周围的气氛裹挟着砸进了题海卷山里,一天学下来都晕乎乎的,好半响才听清吴卓远在喊自己。

吴卓远:“伟大的秦姐哟,我下个月5号过生日,是周六,您能赏脸莅临不?”

秦橼靠着墙眼都没睁开,“下个月的生日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今天已经28号了啊!”吴卓远激动大喊,“我要先确定人数,去订蛋糕、订饭店,后面可能还要订KV,很忙的。”

“哦……”秦橼终于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感觉自己考完期中后脑子也随试卷一起交上去了。

“我不会挑给男生的礼物,帮你订蛋糕吧,你生日前告诉我人数就行。”

吴卓远感激涕零地冲过来直呼义父,顺带说自己喜欢蓝莓夹心的蛋糕,秦橼对他比了个ok手势。

她对朋友一直很大方,因为高中生的幸福很容易就能得到,而她也很喜欢这种简单的快乐。

秦橼知道吴卓远交友广泛,真到了周六才发现人真的很多。

寿星还特意拉了个小群,交代大家下午5点到罗记海鲜集合,3号包厢。

除了37班的十来个同学,还有隔壁班的、小吴社团的、小吴邻居家的,加上几个他初中时期的好朋友,足足19人,再加上寿星本人20个,刚好两桌。

秦橼提前了十几分钟到,在饭店门口看见了等自己的刑白桃,小跑上台阶问她怎么不进去。

“人太多了,除了自己班的我都不认识,有点尴尬。”刑白桃上来挽住她,小声提醒:“哦对了,喻星文也在。”

她观察着秦橼脸色,担心她也尴尬,但发现同桌的表情八风不动毫无变化。

喻星文这两个月往37班跑的频率高到离谱,他那31班可是在楼上最左端,到37班来串门,不仅要下楼还要横穿整层走廊。

虽然喻星文每次都是以来找吴卓远为理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来看秦橼的。

喻星文情商相当高,每次来都带点小礼物,水果奶茶小零食、玩偶摆件笔记本,都不贵,但能看出来准备得很用心。

他不止给秦橼带,还给刑白桃吴卓远他们带,秦橼虽然能拒绝送给自己的,但不能替朋友拒绝,还是被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幸而就算贪吃如吴卓远,收了几回来自喻星文的贿赂后也发现了秦橼没那个心思,虽然眼巴巴但还是拒绝了。

站秦姐,保荣华富贵,是小吴总结的37班生存指南第二条。

秦橼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喻星文的意思,但她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喻星文也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吊着人家了。

她通过了喻星文的好友申请,发送的第一条消息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边隔了半小时才回,【我知道了,但让我再试试吧,求你了。】

秦橼没再回复。

刑白桃偷偷和秦橼吐槽,“他也太执着了。”

秦橼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执着是好品质,但应该用在对的方向,而不是一心撞南墙。

她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对喻星文没有别的感情,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忧虑。他最后会平淡放弃还是伤心醉酒,都不在秦橼的考虑范围之内。

秦大小姐的拒绝只说一次,听不听得懂那是其他人的事。

不过吴卓远形容他“会听话”确实没错,收到秦橼的消息后他就没那么频繁到37班来了。

试探、追求、骚扰,三者之间的界限非常微妙,并且只由秦橼个人主观评分。

喻星文明白,他和秦橼没有“朋友”的位置作为缓冲,如果掌握不住这个度,只会回退到“陌生人”。

但他同样明白,自己有时间,也有耐心,他可以一点一点向秦橼证明自己。

“你后面就没理过他吗?”刑白桃还是忍不住八卦。

“没有,”秦橼声音平淡得很,“该说的我四月就说过了,聪明人该懂得及时止损。”

刑白桃跟着点头,正常人感情上遇到冰山都会知难而退,喻星文也不知道犯哪门子轴,非得撞上去。

两人拐入包厢走廊,刚好看见李约推门出来。

刑白桃问道:“怎么了?人都到齐了吗?”

“还差三四个,”李约朝她略点头,“以为你们找不到路了,出来接一下你们。”

他虽然是在回答刑白桃的问题,视线却落在旁边的秦橼身上。

秦橼毫无反应,顺着他推开的门直接进了包厢,好像身边只是一个普通的侍者。

哎哟,跟在后面的刑白桃冲李约道了谢,在心里感叹同桌这方面真像一座活冰山。

像李约这种同个教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秦橼都能无视他一年。

何况是一周遇不上一次的喻星文,秦橼在视野范围内删掉这个人估计只是顺带的事。

包厢里,本来正和其他人玩笑的喻星文,一见秦橼进门,立刻殷勤地走到女生的那桌替她和刑白桃拉开了椅子。

他姿态谦和,也不要秦橼道谢,拉完椅子就回去了,仿佛这只是非常自然的一件小事。

李约从门口转身,看了已入座的秦橼一眼,然后恰好和喻星文对视。

对方嘴角勾起一点笑,不知道算挑衅还是算炫耀。

喻星文早就发现了李约对秦橼的异常关注,如果这点敏感度都没有,他也不用追人了。

只是37班似乎都没人认为他俩有任何暧昧,近水楼台却寸步未动,喻星文认为李约这方面是相当失败的。

两人都从对方视线里读出一点火星。

李约同样笑了笑,和喻星文擦肩而过,轻声告诉他:“以为自己能融化冰山,其实是一种傲慢。”

“那你呢?”喻星文突然转向他,压低了声音,“我只知道畏高止步是懦夫行为。”

李约很轻地笑出了声,他很少露出这种愉悦的笑容,像是在嘲讽对方的无知。

冰山不需要融化,他会成为她身边那片海。

第22章

席间气氛活跃, 能和吴卓远这种单纯孩子玩到一起去的人性子也都很好,乐呵呵地用奶茶代酒,祝寿星生日快乐。

大家边吃边聊, 秦橼这一桌大部分都是自己班的同学,轻松愉快。

吃到后半程,最后一道虾才姗姗来迟,但服务生附赠了一碗长寿面以作祝贺, 这群学生立马就忘了刚才说要去催菜的愤怒了。

秦橼正和刑白桃聊到这个季节好多奶茶店都上新了桑葚类饮品,椅背上忽然搭了一只手。

喻星文从另一桌过来,弯腰问她:“你爱吃虾吗?我帮你剥一点, 好不好?”

秦橼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收回和刑白桃聊天时的笑容, 沉默着搁下了筷子。

桌上其他人看到这边的小剧场,纷纷低头吃饭喝茶,然后用余光吃瓜。

同学们有些奇怪, 喻星文已经问得很谨慎了,怎么还是让秦橼不大高兴的样子。

秦橼不高兴不是因为他的问法,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会让她陷入议论之中。

剥虾并不是什么特殊行为,给家人朋友剥都可以。但在现代男女社交中,这个动作已经被打上了暧昧的标签。

她这桌又不是没有虾, 要吃也会自己剥。

特意过来问这一句, 显得多亲密似的。

喻星文明明知道包厢里这么多人,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其他人看见,再背后分享或点评。

但他还是来问了。

因为特意所以显出关心, 因为关心所以引人猜测,因为被猜测,秦橼就要被迫接受他人观察的视线。

他只是来随意说了一句话, 而秦橼可能要因为这句话再费心去向周围人解释,否则就是默认。

这是社交场上女性的隐形劣势。

大概是看出秦橼脸色不愉,喻星文也不再追问了,赶忙笑着道了歉:“我多事了,你别生气。”

喻星文一转身,刑白桃赶紧给秦橼盛了一碗汤。

秦橼看着同桌紧张的表情,好笑地说:“我又没生气。”

刑白桃把椅子朝她挪了挪,想吐槽喻星文来问剥虾的行为有些自以为是了,随后又觉得这话可能重了点,斟酌片刻,换了种说法:“有点尬,也有点装。”

秦橼不置可否般喝了口汤。

她只是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举措,这是吴卓远的生日,不应该用来设计这些有的没的。

喻星文一向会读气氛,也懂分寸,今天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想推进进度,甚至宣示主权似的。

李约无声观察着喻星文的铩羽而归,缓慢喝了一口茶。

对手的耐心只是相对而言,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急于求成,所以沉不住气,稍加挑拨就能让他失去原有的冷静。

李约不会说自己有多了解秦橼,但他确实见过她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

她讨厌局面失去控制,也讨厌自作主张的人。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重回自己座位的喻星文,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紧绷。

李约瞥了一眼急于找话题活跃气氛的吴卓远,小声提醒了他一句:“蛋糕。”

小吴同学朝他投来感激的眼神,笑嘻嘻朝秦橼喊道:“秦姐秦姐,蛋糕什么时候到啊?”

秦橼抬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是六点送过来,应该快到了。”

他这话问得巧,下一秒饭店的服务生就敲门来问是否是他们包厢的客人订了蛋糕。

“是的是的!”吴卓远强迫自己矜持地坐在原位,但根本压不住期待的嘴角。

其余人的注意力也被门口的动静吸引,忘记刚才吃的是什么瓜了。

两名身着西装的侍者推着蛋糕车入内,身后跟着另两位笑容得体的女侍者,浩浩荡荡地在包厢中间排成两队,然后锁定了主座上的小寿星。

“祝吴卓远先生生日快乐!学业有成!”侍者话音刚落,藏在手心里的小礼花炸响,闪亮亮的小彩带落了吴卓远一脑袋。

众人起哄鼓掌拍照,小吴同学哪见过这种送蛋糕还要四个人的场面,一秒后才既兴奋又害羞地扭动着站起来,接受四面八方的祝福。

他围着精致的蛋糕车转了一圈,看清品牌logo后一步跳到秦橼身边,感动地喊:“秦姐!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秦橼正接过店员的签收单签字,“我不要你做牛做马,你少咋咋呼呼喊两句秦姐我就谢天谢地了。”

“呜呜,秦姐最疼我了。”吴卓远假模假式地擦一把眼泪,掏出手机塞进李约手里,“快给我拍张照。”

小吴同学不愿放过这次成本高昂的出片机会,李约哭笑不得地按照他的要求给他拍了18宫格,莫名感觉像带孩子。

秦橼到蛋糕边确认了一眼送达状态,吴卓远正在想新造型,李约拿着自己的手机抱臂等在旁边。

他的镜头稍有偏移,没拍到喜气洋洋的吴卓远,反而把沉静微笑的秦橼摄入了取景框。

她略侧头,脖颈修长,发丝垂下一缕遮盖了锁骨,眼尾温柔地弯起,不知是在看蛋糕,还是在看李约的镜头。

某一瞬间,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外人挤不进去的气氛。

褪去各种对于他们关系的假想或传言,37班的其他同学突然发现,哦,他俩之间其实相处得很自然。

李约收起手机,转头,果然看到了人群中鼓掌的喻星文,也看清了他眼神中的不甘。

两人第二次对视,李约再次轻笑起来,带着只有对方能看出的讽刺意味,与进门时如出一辙。

虽然不愿把秦橼比作猎物,但李约觉得自己此时确实像一个炫耀自己高超技巧的猎手。

他的接近是细润无声的,足够缓慢、足够温和,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在这里。

包括秦橼。

好不容易这么多人出来玩一次,吃完蛋糕,吴卓远还准备了下一趴。

有几个同学准备回家,吴卓远也没拦着,开开心心地道别了,剩下十几个人转去几百米外的KV继续玩。

剩下的人基本都是自己班的了,刑白桃放松不少,拉着秦橼去旁边的夜市街点奶茶。

两个小姑娘一人点了一杯桑葚口味的新品,秦橼被冰沙质地的饮品冻到了,拎着打包袋在站在门口回消息。

突然间,秦橼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现在接近七点,夜市街的顾客多了起来,人群来来往往,喧闹不已。

秦橼慢慢扫过周围,没有找到视线来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很快就消失了。

刑白桃端着自己的饮品走过来,看同桌皱着眉,问:“怎么了?”

秦橼摇摇头,反问她:“你等下怎么回家?”

“坐地铁呀,我刚刚搜了一下,最近的地铁站只有500米。”

秦橼:“这附近环境有点乱,小心一点。”

两人互相交代一遍注意安全,离开了夜市街。

她俩从离开大部队到点完奶茶回来起码用了十几分钟,结果到KV一看,同学们还等在大堂呢。

吴卓远和喻星文两个站在前台处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名陌生的成年人,看衬衫和啤酒肚应该是商务人士。

“咋了?不是订好包厢了吗?”刑白桃到大堂边的卡座问其他等候的同学。

同学解释:“那两大叔临时要换大包,就剩我们订的这间了,刚好我们还没入场,就想和我们换。吴卓远不太乐意,但是好像一直没沟通下来。”

秦橼疑惑地望向前台处,结果喻星文刚好也回头看过来,还冲她点点头,做了一个“没事儿”的口型,示意她不用过来。

秦橼:……本来也没想过去好吗。

长沙发上的一排同学像小企鹅一样同时朝右边挪了挪,给最后到的刑白桃和秦橼挪出位置。

秦橼探头看了一眼,最右侧的李约可能是嫌挤,干脆起身坐到了扶手上,两条长腿交错搭着,上半身肩平背直,正低头看手机。

大堂里没有主灯,藏于各处的灯带用的是蓝色调,李约的位置已经处在最边缘,他的面容一半隐入黑暗,一半却被海蓝色的霓虹照亮。

这样的灯光并不损他的冷峻气质,反而为他深邃的眉眼增添了一份神秘。

他不知道在看什么,盯着手机的目光很是认真,甚至透出一种难得的温柔。

秦橼很快收回视线,猛吸一大口冰沙,悄悄感叹不愧是主角,坐在最边缘都像中心一样。

大家都安静玩着手机等待,前台处突然起了争执声。

吴卓远听起来已经有些生气,“说了不换,你的需求是需求,我的需求就不是了吗?”

卡座这边的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秦橼坐在最外边,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

她把自己的饮品托付给刑白桃保管,低头确认了一眼自己衣装精致表情冷漠,带着一看就不好惹的态度杀了过去。

见她起身,李约也收起手机跟了过去。

“什么情况?”秦橼避开了喻星文那侧,站到吴卓远身边。

吴卓远压住火气,快速解释了前因后果,和刚刚同学说的差不多。

这两位大叔不依不饶地要求换到大包,说自己有重要客户什么的,甚至提出给吴卓远转200块当补偿,很明显就是看他们是一群学生好拿捏。

见又过来两人,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掏出手机,语调轻慢,“这样,我给你们转400,够了吗?你们学生还是少出来玩,认真读书才是正事。”

一说钱吴卓远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今天大四位数的蛋糕都吃过了还会在乎这400块吗?

“少在这里指指点点,我读书不读书关你什么事你还点评上了?”吴卓远就差冲上去对喷,旁边的喻星文也很懂事地假装拦了一把但没拦住。

秦橼越过了不把这群学生当回事的两位中年男子,屈指敲了敲前台,声音冷静地发问:“我们的大包是不是预定成功了?”

前台小哥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个,挂起笑容回答:“是的。”

秦橼:“我们是不是也付过钱了?”

前台更懵,但如实回答:“是。”

“预约成立,钱款你们也收到了,怎么现在把顾客拦在外面?是拒不提供服务吗?”

前台不知道怎么就被扣上了这么大一个帽子,笑容僵硬一瞬后顿时扩大。

“小姐您误会了,因为这两位先生想和您的同伴更换包厢,尚在沟通当中,并不是我们不提供服务。”

秦橼朝他压下手示意不用解释,“他想要大包,你们提供不了,这是你方和这两位先生之间的矛盾。”

“我们现在要你方按预约履行交易,但你们不让已付款的顾客入场,这是你方和我们之间的矛盾。”

秦橼一语点破前台的那点小心思,“不要把你和这两位先生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两方顾客之间。”

前台发现来者实在不太好惹,赶紧祭出拖延大法,“您稍等,我请我们主管过来。”

旁边那俩中年人也发现换包厢这事儿可能要吹,紧忙上前一步,“小妹妹,得饶人处且饶人,话不是……”

一直跟在秦橼身后的李约立刻上前一步,半挡住了她,冷声道:“她说的有道理你就要说饶人了,刚才怎么咄咄逼人的?有话站那儿说,不要往前了。”

秦橼一时有点恍惚了,像是不敢相信般眨了眨眼。

这是李约?

主角会以这种保护性姿态站在反派面前,和十个人说这句话,十一个都不相信。

秦橼微微仰头,灯光晦明变化,她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肩膀,以及他后脑一小块被映成深蓝色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我要把大海哥写进番外,载入史册(bushi

今天太晚了,评论掉落补偿小红包[可怜]

第23章

李约站在那儿, 光是身高就有足够的压迫感了。

两名中年男子表情有点尴尬,停在了原地,但也明白了谁是这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再对秦橼开口时很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趾高气扬了。

“小妹妹,我们今天也是突发情况,你体谅一下,行不行?”

秦橼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 半点不怵,横跨一步离开了李约背后的范围。

“今天对我们也很特殊,两位先生多大了还要十几岁的学生来体谅?这几十年活到哪里去了?”

“哎你这小姑娘家家的……”

中年男人就是这样容易被刺痛, 对面那人伸手指着秦橼, 半句话没说完就被吴卓远指了回去。

“少在这指人啊!为老不尊啊!”

小吴同学语文学得不错, 对方用身份指责秦橼他就用身份骂回去,并且他这时候的大嗓门就特别有喜剧效果,一句话就让对方哑口无言, 骂骂咧咧收回了手。

秦橼身边站着三个男生都人高马大的,见这边有冲突升级的趋势,旁边卡座上的一排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到不像学生像帮派。

战斗力如何先不论,反正架势不小。那个生气的大叔被同伴紧忙拉住说消消气, 但还是怒瞪着秦橼。

李约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离开了自己背后的范围也没说什么,伸直手臂拦在了秦橼身前,一直冷着脸, 像个恪尽职守的护卫。

喻星文从另一侧过来,可能是怕她被波及,抓住秦橼小臂想把她往更后边带。

“你别站这么前面, 小心一点。”

秦橼无语地甩开了他的手,烦死了这种越过她本人的想法替她做决定的话。

两方对峙就是在比气势,先退后的一方就先输了,何况秦大小姐从来没有忍让的时候。

有时候好说话只会被当成软柿子,脾气差反倒畅通无阻。

成为最不好惹的那一个,才是秦橼的处事方式。

对面那两位大叔来不及多说,KV的值班主管终于匆匆赶到。

能当上主管的显然比前台会来事儿得多,先来给秦橼道了歉,表示是刚才前台处理不妥当,马上就带他们去包厢,并且要送一些零食果盘什么的。

秦橼维持着冷漠表情点了点头,她知道对方的殷勤态度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罪名太大了,主管也承担不起。

主管又去哄另两位中年人,把他俩先带离了前台范围,秦橼没再管,锐利的视线扫过前台小哥,对方讪笑着伸手给这一行人引路去包厢。

秦橼抱臂勾起嘴角,无声冷笑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手上少了点东西。

她左手上本来戴着一条黑玛瑙五花手链,现在手腕上空无一物。

秦橼低头在脚边看了看,地板上什么也没有,估计是刚才躲开喻星文的手的时候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KV的地板用的是黑色大理石,带着点金色纹理,和她的手链色调一致,加上灯光昏暗,一条细细的金属链掉下来简直如石沉大海。

一直注意着她的李约见她停在原地,走近小声问:“怎么了?”

秦橼一直低头盯着地板,被光滑的大理石反光刺得眼晕,大堂里还一直放着音乐,她根本没听清这是谁的问题。

“我的手链掉了。”秦橼浅浅皱着眉,头也不抬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继续找。

旁边有两个同学听见了,跟着一块找,然后大家都加入了替秦姐找手链的队伍。

秦橼简单描述了一下款式,一群小企鹅分散开,覆盖整个大堂,开始低着头原地转圈。

最后是李约亮着手机的手电筒,在靠墙的花盆底座下发现了被那条卡住的手链。

他刚蹲下,旁边伸出了另一只手。

是喻星文。

两人一高一低的视线相撞,火花四溅。

“啧。”刑白桃快步走过来,无语地瞪了一眼目标近在眼前竟然都不去捡的俩人,一把挥开了停在半空的那两只手。

“闪开,两个大男人捡一条手链还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

刑白桃肩上挎着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两杯饮品,动作比这俩人还利落几倍,光速拎起手链转身走向秦橼。

她把手上两杯奶茶递给秦橼,细心地在前台要了张消毒湿巾把手链擦干净,才帮秦橼戴回手上。

失而复得的秦橼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开心地抱住刑白桃。

确认手链回到了那段莹润纤细的手腕上,李约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喻星文,“她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更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这话听起来是好心提醒,实则是一种炫耀,字里行间都写满了“我更了解她”的优越感。

喻星文听得心头火起,但还是维持住了镇定,冷哼了一声。

“少装了,你要是真能接近她,刚才去给她戴手链的就不会是刑白桃。”

喻星文率先提步跟上了已经走进走廊的其他同学,还不忘转身对李约刚才的挑衅回敬一句。

“即使已经和她同班共处一个多学期,你和我还是站在同一起跑线,还不够证明她对你的疏远吗?”

李约仍然站在发现手链的花盆边,目送喻星文稍显急切的背影,面上笑容不减。

他今天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明知道没有退路,还是选择了单刀直入。

可以说是年轻气盛,也可以说是鲁莽。

李约很清楚,喻星文原本大概率是打算徐徐图之,今天突然改用了一种更激进的策略,是因为有自己这个“竞争者”的加入。

竞争会加重紧张感,而紧张会让人降低理智。

他正急于在“竞争者”面前展示自己的成功,却忘了秦橼的感受才是应该永远放在第一位的。

待到他自己一点点把“会听话”这个标签消磨殆尽,那喻星文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李约缓缓收起笑容,越过无数背影,精准找到了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谁的机会都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秦橼身边可没有留给“陌生人”的位置-

年轻人都不爱计较烦心事,几分钟前在前台处的小纷争很快被抛之脑后。

包厢里热火朝天,吴卓远装模作样地发表一番讲话,随后又非要给他秦姐献唱一首表达感谢和钦佩。

歌是好歌,人唱得实在不敢恭维,他一开口满屋子笑倒一片,吴卓远也不在意,表演得更夸张了。

秦橼举着手机录了一段鬼哭狼嚎,笑得趴在刑白桃腿上,镜头全是抖动的。

很多人进包厢前就在想待会儿唱什么了,他们这群人又都是平时玩惯了的,没几分钟点出一排待唱曲目。

大部分都是经典或流行,毕竟都是来玩的,遇到大家都会的歌就七八个人抢占话筒接着嚎。

吴卓远借着寿星的身份安心当麦霸,嚎了几首也嚎不动了,也终于停止了对同伴们的耳朵进行霸凌。

刑白桃点了一首近期流行的电视剧插曲,秦橼靠在沙发上小声跟着哼,哼了两句就有一支话筒递到了嘴边。

秦橼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顶着欠不楞登表情的吴卓远,大大方方接过了他举着的话筒。

她和着刑白桃的声音一起唱,毫无紧张感,自信随意。

嗓音没有刻意压低,但透出一股慵懒感,如缱绻长风,轻而撩人。

李约依然坐在最角落,温和地望着她的方向,眉眼弯弯,眸中笑意明显,宛若和风拂过常年静寂的深潭。

一曲毕,吴卓远夸张地把双手举过头顶鼓掌,刑白桃甜蜜地搂住给自己和声的秦橼不放手。

大家也都闹哄哄地喊哇塞,没人知道秦橼还会唱歌,因为没人敢和秦姐起哄,除了今天有免死金牌的吴卓远。

小吴同学挤过来说:“秦姐我想听你唱那个!”他报了另一首歌名,“你声音和歌手好像!好好听!”

旁边另一个同学直接给他来了一脚,“你什么档次!还敢和秦姐点歌!”

大家嘻嘻哈哈地闹起来,大屏幕上切到下一首,吴卓远折腾秦橼不成,举着话筒开始找下一个幸运观众。

“下一首谁点的谁点的!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啊,是我点的。”

喻星文隔了一秒才回答,他刚才一直在想李约进包厢前和自己说的那两句话,然后又被秦橼的歌声吸引住,才反应过来切到了自己点的歌。

这是一首男女合唱的小甜歌,估计是没想到他还会点这种风格的歌,吴卓远带头起哄把喻星文推到了屏幕前。

喻星文也不扭捏,拉过旁边的单凳坐下,“这个也是合唱版本。”

他视线扫过沙发上一圈人,似乎在邀人合唱,最后停在了秦橼身上。

“秦橼,你会唱吗?”

秦橼手上还拿着话筒,似乎问她这个问题也很正常。

角落的李约突然坐直了些,像是有点紧张听到答案。

他明明知道秦橼不喜欢被他人牵扯,但还是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改变心意,答应这一段合唱。

即使对所有竞争者都能从容以待,但李约还是会因为她的任何一个举动而被牵动心弦。

“不唱。”

秦橼没答会不会,而是直接拒绝,并把话筒搁回了面前的茶几上。

李约悄悄松了口气。

吴卓远观察着秦姐的表情,似乎没生气,开玩笑地推了推喻星文,“哥儿们你还唱吗?”

喻星文笑着推回去,“那我要换一首。”

太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他只想和秦橼合唱。

而秦橼连屏幕都没看了,拿着手机和刑白桃聊天。

其他人注意到这两方的温度差,默不作声但挤眉弄眼地吃了场瓜,原地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秦橼双腿交叠着,姿态已经表明了态度。喻星文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已经耗尽了她的耐心。

她打开和喻星文的聊天框,发出了两个月来的第二条消息。

【结束后在楼下等我,当面说清楚。】

第24章

没人知道秦橼端着自己手机操作了什么, 包厢里的喧闹依然进行着,喻星文在操作屏上一页一页往下滑,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唱的歌。

瞥到大屏上的歌名时, 秦橼差点气笑了。

《lemon ree》

非常有名且简单的一首英文歌,属于初学英语时老师必然在课堂上放过的那种,在座的基本都会唱,再不济也能跟着哼几句。

前奏轻快抓耳, 大家也笑着一起摇晃起来。

这歌挑得很有意思,喻星文可以说想活跃气氛,刻意解读歌名说他意有所指也行。

吴卓远没心没肺地喊“会唱的一起唱”, 喻星文在同学们的笑闹声中看了秦橼一眼。

秦橼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幕。

男人会听话就是狗屁, 男人说男人会听话等于狗屁中的狗屁。

小吴同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连坐, 边蹦边嚎,英文歌也唱的荒腔走板曲不着调。

大家合唱了一段副歌,然后给最前方的喻星文留下一段独自表演, 他声音清朗欢快,正适合这首歌,中肯评价也能称得上好听。

秦橼没心情欣赏,要不是因为今天是朋友的生日,她绝对已经离席。

喻星文唱完又意味深长地去看秦橼, 结果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正对大屏的长沙发, 转去右侧小圆几边坐着。

她百无聊赖地叉了一块哈密瓜,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像是注意力早就不在包厢内了。

喻星文叹了口气, 回到朋友身边坐着,吴卓远和几个活泼的同学还站在前面乐此不疲地喊人和他们一起蹦。

大屏上显示出下一首歌名,吴卓远不蹦了, 嘻嘻哈哈地把话筒塞到身边人手里。

“牛哇!这个我不行,谁点的谁来!”

《富士山下》,经典中的经典,情歌中的情歌,没点唱歌功底和粤语水平还真不敢在KV唱这首。

左边有个男同学认领,但拒绝上台,玩闹着躲开吴卓远扔到他怀里的话筒。

“我不想唱了哈哈哈,在喻星文后面唱歌压力太大了!”

喻星文站起来躲远了,“不要捧杀我!”

伴奏已经开始,那位点歌的男同学又把话筒往旁边人手里塞,莫名开始了一场击鼓传花游戏。

每个人都急匆匆地把话筒传向下一个人,感觉那已经不是个话筒,而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手榴弹。

温柔悠扬的旋律都压不住这种刺激的感觉,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歌词前的引导条走到末尾,话筒刚好传到右侧沙发尾端,聂通生怕手榴弹炸在自己手里,想也不想就扔给了更右边一个。

扔完才发现,他旁边坐的是李约。

李约好笑地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同伴,从容地拾起话筒,人声刚好切入。

“拦路雨偏似雪花

饮泣的你冻吗

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

包厢里响起一阵阵小声惊呼,随即又默契地全都安静下来,偏头去听学神的歌声。

和大部分人都不敢起哄让秦橼唱歌一样,大家也不会要求李约去唱,但没想到今天能看见他主动拿起话筒。

在37班,李约并不算不合群,但总让人觉得他和谁都有种疏离感,能和他玩闹的,估计只有他座位边那几个。

说实话,大家觉得他会来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但就算抛开预料之外的这个因素,李约唱歌也称得上惊艳。

连秦橼都挑眉收起了手机,和沙发上一排小企鹅一样探头朝最右侧看去。

被众人注视的那个人谁也没看,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单手持话筒,修长的手指和略微突出的腕骨架出了一个优雅而富有美感的角度。

他姿态放松,肩膀自然垂下,两条长腿交叠,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歌声,嗓音并不过分低沉,但少年人的声线就是清润中带着三分磁性,正如雨雾散去,初雪降临。

秦橼并不知道他会粤语,还能唱这么好听。

唱过《富士山下》的都知道这首歌很难,只是陈奕迅唱得听起来很容易而已。

整首歌全是长句,气息要稳要连续,音域跨度很微妙,用假音太虚,用真音太难听,没点实力都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

李约依然没去看谁,歌声娓娓,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已经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关于《富士山下》歌词描绘的故事有很多种解读,认同度最高的一种,是说一对恋人分手很久,女方仍然无法放下,男方劝她趁早接受现实,也放过彼此,才有了歌中描绘的场景。

可李约的歌声莫名凄冷。

他不是那个劝人放手的人,他才是那个无法放手的人。

词里最出名那句“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在他的嗓音里只能听到对自己的规劝。

他在安慰自己,得不到也没关系。

“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这是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暗恋,这是一种理性的疯狂。

求而不得也没关系,他依然要自虐般去求,哪怕鲜血淋漓,哪怕无疾而终。

秦橼眸中微颤,缓缓垂下眼睫。

她被这种庞大、沉重,而无落定之处的感情惊到了。

这是唱给谁的歌?他看着虚空里的谁?

《富士山下》不长,只唱一段的话连100秒都不到,秦橼猛地反应过来,她已经盯着李约看了一分多钟。

这已经严重打破了她的原则,秦橼强迫自己收回思路和视线,故作平常地将眼神转回大屏上的歌词。

“前尘硬化像石头

随缘地抛下便逃走”

屏幕两侧的背景墙上嵌着两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包厢内灯光昏暗变换,本来是看不清黑镜中景象的,但屏幕的光恰到好处地把它照亮。

“我绝不罕有

往街里绕过一周

我便化乌有”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秦橼在“我便化乌有”这句似泣似叹、如祷如怨的温柔尾音里,和镜中的李约对视。

间奏音乐未停,李约没打算再唱第二段,人群喧闹,鼓掌起哄。

但这些对秦橼来说都如杂音,世界上所有声音都如潮水褪去般远离了她。

在黑镜中的世界里,李约的目光把她拉进了一场簌簌而落的大雪中。

雪中寂静无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对而坐。

她本该是这里最了解李约过往艰辛的人,也是最相信他日后辉煌的人,秦橼看过无数段关于他的文字,字里行间写完他的半生。

但此刻,秦橼却觉得,他好陌生。

她从未认识过李约。

镜中大雪仿佛化为实质,如鹅毛般裹挟着要让她窒息,秦橼猛地起身,匆匆和身边的刑白桃解释了一句要去洗手间,抓着手机离开了包厢。

李约不理会吴卓远让他再唱一首的打趣,余光注意到秦橼推门而出,自嘲地笑了笑。

洗手间里的秦橼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

指尖的冷水刺激了她的感官,外面灯光明亮,秦橼慢慢恢复了冷静。

她不知道李约当时为什么看自己,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因为这么长久以来,秦橼已经习惯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直到今天,秦橼才发现那道隔着黑镜的注视很纯粹,不含仇恨,也不含恶意。

也许是她从前的那些努力终于起了效果,主角渐渐消解了对她的厌恶与恨意,虽然是在她打算放弃挣扎之后了。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能算好消息。

即使复杂的剧情和诡异的命运依然要裹挟她走向死亡,应该也不会像原书中那么惨了。

秦橼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回到包厢。

时间已经快到十点半,大家玩了这么久也累了,大部分同学都要在十一点前回家,今天的聚会就到此结束,同学们互相道别。

六月初的晚上依然有点冷,秦橼走出KV,重新穿上衬衫外套,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长裙。

她和几个和刑白桃一样准备坐地铁回家的同学一起走了一段路,穿过夜市街后分开了。

过了两分钟,终于收到了喻星文的消息,说他还在夜市街,附带一个一百多米外的定位。

这个夜市规模不小,用的是社区内的街道,专门划出了一个十字形的区域,供摊贩布点。

现在的人流量已经没有八九点时那么多了,秦橼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手工华夫饼摊位前找到了喻星文。

喻星文已经点好了两个华夫饼,见她过来,热情地问她喜欢巧克力还是树莓味的。

秦橼无语地翻了一下眼,直接和还在殷切等她选择的摊主说:“两个都给他打包,不用给我。”

摊主麻利地把打包袋递给喻星文,秦橼抬腿便走。

喻星文感觉她今天都不太高兴,也没敢问他们要去哪儿,拎着俩纸袋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橼身后。

秦橼不想和他浪费时间,但也不想在时有路人经过的地方谈事情,毕竟她等下可没有什么好话等着喻星文。

走到街道最末尾,秦橼才在一个便利店门口找到了一片稍微安静的地方。

这里已经在夜市边缘,自行车电动车停得杂乱,好在便利店的灯光一直明亮,门口摆了一套桌椅。

秦橼没坐,转身面向喻星文,开门见山地问:“你今天什么意思?”

“啊?”喻星文被她的冷脸惊到,手还伸在半空期期艾艾地想给她递一个华夫饼,突然又有些结巴。

“我的意思你不是一直知道吗?我喜欢你啊。”

秦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表白的人不是自己,如同审讯员一样步步逼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喻星文露出一个稍显羞涩的笑容,但还是尽量正面回答:“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你……”

“那我换个问法,”秦橼打断这种哄小姑娘的套话,“你为什么要追我?”

对面的喻星文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有什么不同,但看出了秦橼眉宇间的不耐烦,讪讪收起了笑容,好让自己显得郑重些。

“因为我漂亮?因为我家世不错?因为你从朋友那里听说我人还可以?因为我性格脾气都差得独树一帜?”

秦橼站在原地没动,接二连三的问题却像一把把飞刀,精准卡在了喻星文躯干旁边,把他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抬眼看着呆滞站立的对面人,冷笑一声,“还是因为我如果成为你的女朋友,会让你也拥有这种特别?”

“不,不是……”喻星文急忙否认,但被秦橼审问的目光逼得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

“不是?那今天明明是吴卓远的生日,你又要剥虾又要唱歌的,到底是要表演给我看,还是表演给其他人看?”

便利店内有顾客推门出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俩,秦橼没管,继续说:“你的这些行为,比起向我证明喜欢,更像是在向其他人证明我们在暧昧。”

她的语气轻而尖锐,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只是抱臂站着那儿,也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你不一定多喜欢我,但一定喜欢我这个身份带来的特别。”

喻星文满脸惊慌,初夏夜里出了一头冷汗,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发现秦橼太会解剖他人想法了。

那些自己都不太看得清的想法,在她面前,好像都是透明的。

秦橼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喻星文,大发慈悲没再步步紧逼地连续追问,给他留了个喘气的机会。

不管男女,在这个书都没读明白的年纪,有几个分得清爱情与冲动的?

荷尔蒙一上头就当心动了,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以为自己收到真爱的感召了,睡觉前想了两个晚上就该感叹自己是个情圣了。

见他终于能平稳呼吸,秦橼也放轻了语气,像人生导师一样,激烈质询过了就该和缓安抚了。

“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重了,质疑也太过了?”

明明比她高处大半个头,喻星文此刻在她面前就像个鹌鹑一样,手指攥着衣角,好半晌才点了下头。

秦橼轻飘飘移开了视线,“感情这种东西,一旦要付出,就等于给与接收者独断专行的权力。”

“两个月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没有考虑我本人的感受,并且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请停止,好吗?”

喻星文嘴唇张合,似乎还想为自己辩解或争取一下,“如果……”

秦橼把散落的头发勾回耳后,将视线转回来直视他。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西操场,你见到我时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

“但听说我就是秦橼后,回到教室突然就热情了起来,为什么?”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秦橼这两个字?”

喻星文苍白的脸色突然炸红,这次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羞愧。

自己两个月前说的每一句话,如回旋镖般扎回了他身上。

秦橼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好好想清楚,想不清楚也不要继续找我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像今天一样有礼貌。”

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毫不遮掩,扯断最后一根丝,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又迟到(滑跪

营养液到1k了,俺想办法整一章加更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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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秦橼走了一分钟, 喻星文还站在便利店门口失神,一动不动。

偶有行人经过,恐怕都要以为这小伙子失恋了, 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过了片刻,店内推门走出来另一个年轻人,喻星文才被门口送客的电子音惊醒似的,猛地回头看了看周边环境。

然后他就和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李约对视上了。

喻星文:……

李约:……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 但这真的是巧合,他只是临回家前来买个电池而已。

两人三小时前还是剑拔弩张,现在见面只剩下尴尬。

看秦橼的背影和此刻喻星文的表情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即使李约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喻星文恐怕都要觉得他是在嘲讽。

李约没有泼凉水也没有幸灾乐祸, 默默把电池揣进口袋,像路过陌生人一样路过了站桩的喻星文。

他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也没有可怜对手的习惯。

与其担心喻星文, 不如先担心担心他自己。

秦橼话锋尖锐,是因为她只在意她在意的人的感受,喻星文不在其列,所以秦橼才不管他后续会怎么想。

很可惜,李约也不在那个豁免名单中-

秦橼接到吴叔的电话, 说他已经到达KV门口, 问小姐在哪儿。

她抬眼朝周围看了一圈,刚才和喻星文走得太远了,现在四周都是差不多的小推车或雨棚。

相似的灯光和招牌, 连售卖商品都大差不差,奥尔良烤鸡翅、印度飞饼和手打柠檬茶。

秦橼也不确定自己在这个十字夜市的哪条街上,只好让吴叔在原地等候, 她自己先找到夜市出口。

刚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话,现在这位置有点太安静了,顾客不多,大部分商贩已经准备收摊离场。

怕挡住一辆辆离开的小推车,秦橼退到了路边,刚准备打开地图app看看位置,突然打了个寒颤。

几小时前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警惕地抬起头,周围的商贩和仅剩的几个顾客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干,没人关注这个独行的年轻女孩。

但被注视的感觉又如此清晰,秦橼来回观察,并未找到这道藏于暗处的视线来源。

这里离她进入KV前买奶茶的那家店已经很远了,为什么还会有相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已经过去四个小时,如果盯着她的人真的是同一批,那对方大概率是早有蓄谋。

她在心里快速数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实在没有头绪。

怎么看她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高中生啊!谁在这里和她演谍战片?!

秦橼回头看向背后的社区楼房,这一片都是早年的自建房,两栋楼之间间距很窄,最宽的地方估计也只有一个车位宽。

只有被划作夜市区域的这两条十字主路宽阔些,其他楼栋间的巷子狭窄而漆黑,不知道藏了些什么东西。

摊贩和他们自带的灯光一离开,背后这条街道也迅速黯淡下来,只剩下了几个仅能照亮一小片范围的固定灯泡。

不知道是她被害妄想症还是真的有人在跟踪她,以防万一,秦橼迅速离开了路边,试图快步跟上前方已经准备离场的人群。

她边走边拨通了吴叔的电话:“吴叔你来接我一下,我还在夜市里,感觉有人跟着我。”

吴叔焦急地问她位置,秦橼努力伸长脖子,终于找到了前方街道边一个稍微显眼点的固定店铺的招牌。

只是还不等她把店名告诉吴叔,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右手一松,手机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撞她的人好像只是普通路过,也是急匆匆要追上前方离场的队伍,完全没注意到她,和同伴走远了。

秦橼回头,她已经落在最末尾,背后空无一人,但她觉得暗处盯着她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诡异。

她快速弯腰捡起手机,翻过来一瞧,屏幕碎成一片蛛网,电话也已经被挂断,对面的吴叔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念到一半的店名。

直起腰的瞬间,右手边的漆黑小巷里突然冲出来几个黄毛混混,直奔落单的秦橼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已经朝她伸出了手,不知道是想抢她的手机,还是想去抓她的手腕把她拖走。

秦橼感觉自己这辈子心跳就没这么快过,“抢劫啊”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背后那人已经勒住了她的腰,秦橼猛地抬脚狠狠朝他脚上踩去,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又张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操!抓住这贱人!”

背后那人松开了秦橼,捂住自己流血的右手,另几个混混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秦橼拎着自己的随身包就朝最前面那混混的脸上甩了过去。

她今天拎的包不大,只有一个特点,侧面是全金属设计。

最前头的混混当即惨叫一声捂住了脸,鲜血从他指缝间留下。

秦橼没再管扔出去的包,撒腿就往前跑。

“抢劫啊!!救命啊!”

不管对方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不管是抢劫还是绑人,遇到意外先往人多的地方跑,引起其他人注意,获救的几率就更大一些。

秦橼的策略是正确的,但实际情况和她预想的效果差距不小。

这个夜市虽然有划定的摆摊范围,但因为本身处于一片老旧的社区中,周围大部分还都是自建房,治安和管束都不算完善,旁边连个管理人员都没有。

若是平时,秦橼根本不会来这里,更别说落单了。

身后这群人也没想到自己占尽人数和体力的优势,对付一个小姑娘还能让她先伤了自己这边两人,人还没抓住。

五六个混混当即朝秦橼追去,而秦橼前方稀稀拉拉的行人们听她喊的这一嗓子,立刻惊慌散开了,也推搡奔跑了起来。

情况急转直下,秦橼根本来不及回头看,生怕一点停顿就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天杀的!这还是国内吗?你们小说世界里的人完全无视法律吗?

本来她前面人本就不多,现在也只顾着四散奔逃,生怕抢劫者手上拿着刀具或者其他武器,一时也没人转身来帮她一把。

秦橼爆发力不错,体力却算不上好,眼看着身后一个混混就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自己肩膀。

千钧一发之间,身侧突然出现另一只手拉了她一把,让她脱离了混混的控制范围。

秦橼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李约没空和她交流,抬腿猛地朝还想来拽秦橼的那人腰上踹去。

对方痛喊一声被踢倒在地,李约趁机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一群混混,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后方起码还跟了十来个人。

李约当机立断,拉着秦橼的手腕继续往前跑。

秦橼跟不上他的步子,整个人几乎都是被他拉着跑的。但该说不说被人拉着就好像是突然有了动力,步子好像越来越大,脚步也越来越轻。

初夏夜晚,少年少女拉着手在狼藉的街道上狂奔,身后是未知的黑暗和危险,往前喧闹而光明。

今夜只有微风,但秦橼的裙摆因奔跑而扬起,轻盈得像是飓风中振翅的蝴蝶。

然而现在没人管画面漂亮不漂亮,毕竟他们此刻不是在拍电影,身后追赶的可是真的歹徒。

秦橼一手被李约抓着,另一只还攥着手机的手捞起了自己的长裙,总算更轻便了一些。

终于赶上最末端的人流时,秦橼的腿已经酸痛到不像是自己的了,嘴里满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刚才咬那个混混的一口。

他们已经混入人群,但李约还没停下脚步,拨开混乱的人流护护住她继续往前走。

秦橼终于有空回头看一眼,冲在最前方的两个混混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根水管,正狂躁地扒拉开人群寻找逃匿的两人。

这场景像奇怪的动作喜剧电影,秦橼来不及胡思乱想,反手扣住李约的小臂,快速道:“他们在找我!”

一般抢劫也就为一个财字,若只是普通的抢劫团伙,她身上那个包已经够这群混混今天的业绩了,没必要冒更大的风险挤入人群。

她不知道来者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受谁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