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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娇贵 小桃无恙 21082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21 朕夜里过来。

崔太妃今日起得比平时都要迟。

一是这两日不知为何, 总疲乏嗜睡,二是绫波竟一直没有叫醒她。

待她清醒过来,已日上三竿。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眼皮, 钻进涩酸的眼睛,崔太妃耳边好一阵嗡鸣, 扶着额头喘息良久,方扯着嗓子对外喊:“绫波, 绫波,死蹄子又去哪儿了!?”

她嫌底下伺候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夜里素来只要绫波这个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守夜。

除了绫波, 起身前谁也不许擅自入内, 惊动她休息。

许是听见内殿终于传出声音, 一个小宫女胆怯地跑了进来。

崔太妃认出她是跟在绫波身后的云儿,面色微沉,重重地呵斥道:“谁允许你进来的?绫波呢, 让她进来伺候哀家梳洗,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 哀家不过昨日说了她两句, 她还摆起谱来了!”

她昨日心情烦躁, 映雪慈唤不来,恰好绫波又在眼前嘀嘀咕咕地说映雪慈如何不孝。

她心头火起, 伸手便拧上了绫波的胳膊。

绫波连忙跪下求饶, 哭得她心烦,便让绫波滚去了小佛堂盯着映雪慈。

这一去, 许久没有回来。

她头疼歇得早,当绫波夜里回来了,不想到这会儿都没瞧见人影。

云儿眼眶含着泪, 脸色惨白地道:“太妃娘娘,绫波姐姐她昨儿夜里投了御囿的湖,今早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迟了!御囿的管事刚刚传了话来,奴婢们怕您还在休息不敢打搅。”

崔太妃脑中的昏沉瞬间惊醒大半,她猛然抬起浑浊两眼,不待云儿说下去,便先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指着云儿的鼻尖低吼:“胡说八道!绫波不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来诓骗哀家不成!”

云儿猝然挨了一巴掌,疼得哭出声。

她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委屈地捂住脸颊哽咽。

“御囿管事的已经把绫波姐姐的尸首送回来了,就在院里摆着呢,道是云阳宫的人,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让咱们先认人,待认过后再拖去烧了!娘娘不信,出去一瞧便知!”

“混账东西,哀家看你是失心疯了,若被哀家知道你撒谎,一会儿便让司狱的人拖了你去!”

崔太妃伸手推开云儿,顾不得未曾梳洗装扮,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庭中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湿淋淋地放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云阳宫的宫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煞白,三三两两地捏着手,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崔太妃冲出来,待看清那白布里的那张脸,她喉咙里怨愤的咒骂戛然而止。

后脑勺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进骨头。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惶惑爬上了她颤抖的脊背。

崔太妃嘴唇哆嗦着,不住往后退去。

“绫波怎么会死,这是怎么回事!”

绫波是她从崔家带进宫的心腹,这么多年来跟着她,替她办了不少脏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云儿跟她走了出来,像只鹌鹑蜷缩在崔太妃身后瑟瑟发抖。

“御囿管事的人说,许是夜里看不清路失足跌进湖里的,也有人在传,说是因为太妃娘娘您昨儿早上对绫波姐姐又打又骂,姐姐一气之下,才投的湖……”

“你胡说八道什么,绫波她怎么会——”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崔太妃面容惨白地立在庭院中。

正午的阳光照透她干瘪冰冷的身体,凌厉的光线宛如一把匕首,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冷,两腿酸软地往地上坠去。

天贶节这一个月里,不可打杀奴才,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若绫波当真因为被她打了才投湖,那她便是犯了祖制,要被拖进司狱的!

崔家有式微之态,纵容宠爱她的太宗表兄也早就死透,唯一能够傍身的亲子,亦于不久前过世。

谁还会保她,谁还会救她?

……更何况如今紫宸殿那位的生母,当年之死还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失足,就是失足!”

崔太妃嗓音粗粝地像含着一口黄沙,艰涩地转动眼珠,扫过院中的宫人,咬牙吩咐道:“任何人问起来,只说是绫波夜里做绣活熬坏了眼睛,这才走夜路时失足跌进湖里,和哀家无关,听懂了没有!”

宫人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崔太妃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殿中。

才踏过门槛,整个人朝前栽去。

宫人们平日里畏惧她动辄发怒摔打的行径,除了绫波,谁都不敢近前伺候。

瞧见这一幕,慌忙走上前。

崔太妃却已两眼无神,牙关紧闭,重重摔了下去。

“怎么?”

一个宫女迈进殿中,附在谢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得知崔太妃在自己宫里,被落水的宫女吓得摔了个鼻青脸肿,额角磕破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谢皇后的嘴角挽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眼中淡淡透出讽刺,“本宫知道了,退下吧,这是活该,早该遭报应了。”

后半句话,是她放在心里说的,没让皇帝和映雪慈听见。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省得溶溶好不容易来一趟,急匆匆又要去伺候她那疯婆母。

这里是南宫,她的地界,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溶溶。

宫女退下,映雪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极淡的藤萝紫。

那颜色挑人,也压人,不留神就要被暗沉沉的颜色比下去。

但她生得白皙,袖里探出的一截皓腕清瘦细腻。

颈白,脸也白,掩在紫色里,柔雅轻淡,像夜里盛开的一株白昙。

谢皇后知道她生得白,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沐浴,映雪慈就是浑身雪白,在水里幽幽泛着光。

如今神情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更添两分病态的苍白。

谢皇后心里疼的不行,碍于皇帝在这儿,她只能简短地问上一句:“溶溶,怎么脸色这么差?”

映雪慈低着头轻轻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夜里没睡好,并无大碍。”

谢皇后心想,这就是有外人的坏处。

放在平日里,她早就握着溶溶的手让她坐下慢慢说,皇帝在这儿,溶溶还得客客气气地尊称她为皇后娘娘。

映雪慈又向皇帝行礼。

皇帝叫起,四平八稳地坐着,眉头都没抬一下,谢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她记得皇帝不喜溶溶……

但毕竟是两年的事,谁还会记得那么深?

当初先帝和她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没真的给映家下聘。

皇帝,当时的卫王,瞧着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更不曾像有对溶溶动过念的样子。

想必更不会因此记恨溶溶了。

谢皇后和皇帝、映雪慈都说得来话,但三个人聚在一起,便静默地过分。

谢皇后命宫女给映雪慈看座,笑着道:“溶溶,我和陛下正说到你呢。”

映雪慈愣了愣,抬起柔软的黑睫,“提及臣妾,是为何事?”

她方才进来时有几分把握,如今便有几分狼狈。

坐在谢皇后命人特地准备的软绸坐垫上,背脊僵硬,脚尖悄然紧绷,足弓拱起弯月的形状,鼻尖浅浅溢出凉淡的气息。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不知慕容怿为何会在这里。

阿姐说过,他二十日才会来南宫探望一次嘉乐,可离他上回来还不满十日,他怎么又来了?

还恰好是她急着来寻阿姐,商议出宫之事的时候……

她昨夜没有休息,脑子里混沌不堪。

听得谢皇后的说话声,才勉强抬睫看去,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纯黑的,不带有一丝杂质,深浓地像要把人吃进去。

明明视线静默,却好似有浓墨翻涌。

在昨日下午,他正是用这样的眼睛,充满情欲地逼迫她和他对视,指引她低下头,亲眼目睹他和她无耻难分的样子。

映雪慈呼吸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待抚平心头涌动的情绪,她强自镇定地再去看他。

那人已收回目光。

侧颜矜严尊贵,英眉微挑,挺拔的鼻梁和薄唇构成一道极为分明好看的线条。

他坐在上位,哪怕侧着头,一样可以拥有俯瞰殿中一切的视角。

谢皇后微笑道:“是我,恰好陛下今日有几件关于天贶节的事来同我商议,工部不是觉得佛堂需要修缮?我想到你住的那含凉殿也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便顺嘴同陛下说起,想为你换一处宫殿居住,陛下也已同意了。”

映雪慈知道她居住的含凉殿偏僻破败,一直是谢皇后记挂在心里的事。

她后悔当初没能抢先崔太妃一步,把她送去蕊珠殿,那里富丽堂皇,住起来十分舒适。

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眼瞧着不过十来日的事,犯不着再换来换去。

思索了一下便道:“臣妾的含凉殿虽然不比其他宫殿华美,但胜在幽静清雅,臣妾在那里住的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记挂,臣妾一时……还不想换。”

谢皇后听了她的话,面露遗憾。

但她向来尊重映雪慈的意思,她若不想换,那便不换了。

“你什么时候想换了,只管来阿姐说。”

一时四下又寂静。

皇帝搭着眼皮阖目养神,并不插手谢皇后处理宫务,映雪慈也一味低垂小脸,安静不语。

谢皇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怕皇帝周身的压迫感让映雪慈觉得不舒服,也怕映雪慈以为皇帝不说话,是对她不满。

犹豫了下,柔声打趣道:“溶溶,你不要怕陛下,他是昨儿用膳时还在看折子,不留神咬坏了自己的嘴唇,伤口还没好,不便多言,这才不大说话的。”

横竖他们都是一家人,若在民间,都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是操持家务的大嫂,底下一个撑起顶梁柱的弟弟,一个柔弱温柔的幼弟弟妹。

本就该互相扶持着生活。

无非因为在宫里,才多了这许多规矩,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不亲近,反显得疏离陌生。

溶溶以后是要在宫里过日子的,谢皇后希望她和皇帝的关系能温和些,才不会被宫里攀高踩低的欺辱。

映雪慈垂眼,鸦睫浓密地覆在眼前,遮掩眼中的失神。

她的手指顺着茶盏的边沿,无意识地轻蹭。

这个打发时间的动作,却在听到谢皇后的话后——

指尖一颤,打翻了茶盏。

他嘴上的伤处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淡淡的血腥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他控制着含血的舌头纠缠追逐,灵活又强势。

她一点点涣散目光,被他扶着脖子抬起。

温热的茶水全部泼上映雪慈的衣裳。

她的衣襟和衣袖以极快的速度被濡湿,映出里面隐约的青色抹胸,和细瘦的腕子。

谢皇后忙道:“这是怎么了,秋君,秋君,快进来带王妃去更衣。”

这算是御前失仪,映雪慈用两只手遮住衣襟,脸色苍白地起身,“臣妾失态了,请容臣妾这就去更衣。”

等皇帝颔首,她转身匆匆离去,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皇帝徐徐收回视线,薄唇微抿,“朕出去瞧瞧嘉乐。”

“王妃,更换的衣裳,奴婢帮您放在这儿了。”

秋君带映雪慈去了无人的偏殿,将更换的衣物送进屏风,便走了出去。

这是王妃要求的,她不喜有人替她更换衣物,让她们都先出去。

待宫人都退了出去,映雪慈才缓缓松了口气,垂下微颤的眼帘,小心翼翼地解开腰间裙带,任覆盖肌肤的衣物落在脚边。

她不允许有人进来伺候,是怕被人瞧见身上会有可疑的痕迹。

后颈或者耳垂,昨日慕容怿都在这几处流连了很久。

她对着镜子拨开头发,也瞧不清全貌。

除了外头的衣裳,里面的抹胸也湿透了。

秋君给她送来的是一件新的抱腹。

和抹胸不同的是,抱腹需得在颈后用两根细细的红色带子打结方能穿。

她换好了衣裙,可怎么也摸不着颈后的带子,只能微微挺起胸脯,扬起修长的颈子,将手探到身后轻轻的摸寻。

这个姿势极为不便。

摩挲了半天,只摸到一根衣带,倒是出了半身汗。

她捏住那根可怜的衣带,咬唇犹豫是否要叫秋君进来帮忙时,她细细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

那是一只宽阔冷白的大手,覆住她轻颤的指尖,取出她紧捏的衣带,轻易就打好了那个让她微喘吁吁的结带。

打好了结,他仍不离开,带有薄茧的指腹像微凉的利刃,贴上她背上光滑温凉的肌肤,缓慢而优雅,不带情欲。

仿佛在细细摩挲着一枚心爱的印章,或美丽无比的玉瓷瓶。

映雪慈的身子忽然颤动的大了,她紧紧咬住鲜红的唇瓣,不敢漏出一丝声音。

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更衣的偏殿,如此傲慢又轻柔地和她肌肤相贴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陛下。”她很小声地唤,哀怜柔软,不知他要做什么。

慕容怿拨开她的长发,手掌握住她两片薄肩,从她的身后环住了她。

冰凉的鼻尖埋入她香馥馥的颈窝里。

不知用的什么香,清甜不腻,像刚破开流出汁水的嫩黄鹅梨,让人喉结忍不住跟着滑动吞咽。

又像有兰花的幽意,绵绵不绝地笼上他的鬓角。

不知不觉地,整张脸都俯了进去,唇慢慢摩挲她柔嫩的软肉。

伤口处因不断的摩擦,生出细微的痛意,让他撩起了唇角,打量着她颤颤的锁骨,考虑是否也要让她也这般痛一痛。

“明日搬去南薰殿。”慕容怿沉声道:“朕已命人将那儿打点好了,不会比南宫差。”

映雪慈心头一惊。

南薰殿,那是内宫的范围,六宫之一,离皇帝所在的紫宸殿极近。

以她的身份住到那里,和他的内宠无异。

“臣妾不要。”映雪慈掐紧指尖,“臣妾在含凉殿住的很好,无需……”

“那里不方便。”

慕容怿打断她,全然没有商量的意思,目光深刻而幽直,“朕夜里过来,不便。”

第22章 22 亲兄弟。

映雪慈眼睫低垂, “……不要。”

脸颊一丝丝的漫上热意,饶是拒绝,嗓音也带着一贯的温软。

宫中嫔妃侍寝, 需由彤史女官记载,敬事监将人抬入紫宸殿, 其中的规矩流程不甚繁琐。

更何况她还是他的弟妹。

夜里,他想来, 便能来吗?

映雪慈微微咬牙,她别的事都可以哄着他,唯独这件事不行。

眼看出宫的日子将近, 她绝不要因搬迁住处再生什么事端……

肩膀上那两只大掌蓦地收紧, 好像要把她削薄的身体合进掌心里。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谁也不开口。

慕容怿意味深长的目光穿透闷滞的空气,无声地打量她。

她对外示人的一面向来温柔似水,极少会如此态度坚决, 就为了一处宫殿?

那个含凉殿有什么好,让她住得几次三番生病, 也不舍得离开。

他的目光不禁移上她背后两片瘦出来的小骨头, 形状美好, 秀丽的像水中山峦的倒影。

她昨日仰头承受的时候,这里也紧绷着。

他忍不住想咬上去, 被她用手撑住, 柔声细语地告诉他不可以,会被人发现的。

说话时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怯意, 他眉头一动,迎上她的美人计。

此刻,指尖再流连上去, 抚摸到的却不完全是她的柔软。

他轻哂着想,身体再软,骨头也是硬的。

并不一味的承受,逼得狠了,也会反抗。

只是这反抗于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慕容怿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深意,抬起手,替她拢好衣裳。

他不大会系女子的衣带,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指尖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频频擦过她白玉冰凉的手肘。

烫的可怕。

映雪慈忍受了一会儿他毫无章法的摆弄,实在是被他弄地受不住了。

手掌轻轻覆在他修长的手背上,想推开他,轻柔吐息,低低地催促道:“臣妾自己来。”

再等下去,外面的人都要进来了。

慕容怿一顿,松开了手,低头看她削葱般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玉色的袍子里。

眸子微深。

待整具身体都被面料包裹的瞬间,带来的安全感让映雪慈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鬓发,慕容怿却道:“不曾乱。”

映雪慈微愣,抬起头看见他目光黑沉。

两个人的身体相贴,却衣冠整齐,说着貌似斯文的话,空气仿佛都在此刻黏连在一起。

慕容怿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俯低。

映雪慈以为他要来吻她,下意识抬起手腕去捂他的嘴唇,被他轻易捏住腕子,翻折过来。

他看着她惶惑的眼睛,低头吻上她的手指,大手包住她整个手腕和手背,吻她指尖小小的漩涡。

沉默却深浓的气息流淌进她手心里,痒痒的,映雪慈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慕容怿。

她不明白她的手有什么可吻的,这让她想起了慕容恪。

慕容恪也爱极她这双手。

曾经粗暴又痴缠地吻,更过分的会用牙齿在她指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

推开他,他又咄咄逼人地追上来。

只是吻手而已,却因为他微红的眼睛,失控的气息,仿佛在做什么格外淫靡的事。

当指腹传来和记忆中相同的疼意,映雪慈蹙眉咬住了唇瓣。

她之前从不觉得慕容怿和慕容恪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此刻,她无比清楚地认知到,他们是亲兄弟。

连癖性,都同样恶劣。

嘉乐跑进来时,偏殿中安静极了,仿佛空无一人,她抱着纸鸢,满头都是贪玩跑出来的汗水。

秋君姑姑说,小婶婶就是在这里更衣,她特地进来等她,可为什么这里好像没有人。

嘉乐孩子心性,原本就想偷偷吓唬映雪慈一下。

她蹑手蹑脚钻过几重纱缦,最后在一座硕大的屏风前,看见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里面的人好像在说话,她听到了小婶婶的声音,细细的,有几分痛苦。

嘉乐有些不敢进去,她捏紧裙边,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喊:“小婶婶,你在里面吗?”

很快,她看到映雪慈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嘉乐,你怎么进来了?”

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倦意。

嘉乐被她抱起来,小婶婶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抱出了偏殿。

嘉乐趴在她的肩上,抓住她一缕香气飘摇的发丝攥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她总有一种,小婶婶好像要被别人夺走的感觉。

四岁的嘉乐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她恹恹地抱紧映雪慈的脖子,忍不住抬起头朝她走出来的那堵屏风看去。

一抹玄色的曳撒露出屏风外。

嘉乐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这次看清了。

那是皇叔的衣袍。

上面有龙纹。

正殿中,谢皇后得知皇帝回禁中的消息,点了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听闻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让太医署备些清热解暑的宁神补汤送去紫宸殿。”

宫里如今也没个管事的人,她这个做嫂嫂的难免要操心几分,却也不敢逾矩。

这些事交代给下人,下面的人自会办好。

她看向坐在殿中,换了一身衣裳的映雪慈,目光一片柔和。

映雪慈正搂着嘉乐给她喂酥饼,她耐心又体贴,一手用帕子接着残渣,一手捏着酥饼。

待嘉乐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才擦拭她的嘴角继续喂。

对别人的女儿都这般上心,日后若自己生了女儿,不知该怎么放在手心里呵护呢。

谢皇后想着,忽然一愣,哂笑着摇了摇头。

她都在想什么。

礼王过世,本朝从未有王妃改嫁的先例,能逃过殉葬都算捡回一条命了,如何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样也好,就一辈子做姑娘吧,她这个做姐姐的自会疼着护着。

“溶溶。”谢皇后轻声唤,“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陛下已经离开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她看得出映雪慈今日过来,就装着心事。

得知皇帝在此,她当时小脸便白了一层。

谢皇后当时不便问,这会儿走下台阶,坐到映雪慈的身边,“来人,先带公主下去。”

待保母把嘉乐抱走,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映雪慈终于慢慢变了神色。

她站起身,敛衽跪在谢皇后的面前,双手叠在额前,在谢皇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深深拜了下去。

“阿姐,求你帮帮我。”

“我想出宫。”

映雪慈离开后半个时辰,谢皇后还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回忆着她方才说的话。

额角微痛。

溶溶说,她想离宫。

她知道她心里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不想居然早已筹谋好了一切,连假死药都去寻了。

只可惜没能寻回来,不得已,才想跟随六月十九的女冠出宫。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何况还有崔太妃那样的婆母对她虎视眈眈。

谢皇后不是一个迂腐古板的人,她能够理解映雪慈所有说出口,和未曾说出口的不容易。

“罢了。”

谢皇后喃喃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眼睁睁瞧着她在这宫里受罪,我出不去了,溶溶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才十七岁。

还有那么长的一生。

谢皇后缓缓站了起来。

映雪慈求她帮忙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买通太医制造她感染时疫的假象,二是说服女冠答应带她出宫。

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如今崔太妃病了,恐也无力纠缠查探。

“秋君,你替我传话给太医署的张太医,让他来南宫一趟,我有些事,要交给他做。”

秋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嘉乐就跑了进来。

她人小机灵,遗传了先帝的温和聪颖,常常能把保母和婢女骗住,自个儿溜出来。

其实大人哪能轻易被一个四岁的娃娃糊弄住,都暗地里悄悄跟着她。

见她跑进谢皇后的正殿,也就不追了。

“母后!”

嘉乐爬上映雪慈方才坐过的椅子,乌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谢皇后柔和的面庞。

她伸手过去,拽了拽谢皇后的衣袖,“母后,嘉乐有话想问你。”

谢皇后道:“你想问什么?”

嘉乐仰起头,天真地道:“卫王皇叔的妻子,也是小婶婶吗?”

谢皇后心中想着如何助映雪慈出宫,一时没有听清嘉乐的话。

只当她问得是:皇帝的妻子,她是否也要唤作婶婶,便低声道:“自然是。”

“哦。”嘉乐轻轻地道:“难怪。”

谢皇后不禁低下头,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又难怪什么?”

嘉乐钻进她的怀里,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腹部,努力回忆方才在屏风前瞧见的一幕。

“我看见卫王皇叔抱住了小婶婶,在偏殿的屏风那里,母后,卫王皇叔也是小婶婶的丈夫,那他们为何不住在一起?”

嘉乐好奇地道:“就像父皇和母后那样,父皇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人不也住在一起吗?”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

母后从来对她有问必答的,嘉乐半天等不到回答,沮丧地抬起头。

望见谢皇后错愕地睁着双眼,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映雪慈回到禁中,方才得知崔太妃受到惊吓摔破了头。

崔太妃昏迷不醒,云阳宫如今没人主事,绫波的尸首还放在庭中。

映雪慈不得不亲自过去料理事务,命人将绫波送出宫去火化,又听太医细说崔太妃的病况。

云阳宫的宫人过去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没什么规矩,遇上事便如鸟兽散。

映雪慈厘清他们就用了不少时间,待夜里回到含凉殿,已是亥时一刻。

蕙姑迎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烛火的映衬下明亮温暖,“张太医来了,是皇后殿下命她过来的。”

映雪慈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门时便同蕙姑说了,她会去请阿姐帮忙。

这个张太医,想必就是会替她诊出“疫病”之人。

蕙姑在殿外把守,映雪慈步入殿中。

张太医连忙站起身行礼,目不敢直视:“卑职见过王妃。”

“张太医请起。”映雪慈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烛光下,身影单薄如纸,“皇后娘娘应该都同你说了吧?”

张太医点头称是。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软木塞的黑色瓷瓶,放在了桌上。

“到时候仅臣一人诊断无用,宫里发生疫病是大事,若有人感染疫病,两位太医署令也得亲自诊断确凿才能下定论。此药是臣家中秘方,可使人体温发热的同时,脉象紊乱不清,到时臣再想想法子显出其他症状,便是两位署令大人也分辨不清。”

映雪慈接过药瓶,却听张太医迟疑了一下。

“为使服用后体温发热,和疫病相似,其中掺有大量的药酒,王妃体弱,不知能否受住这药性……还需王妃饮下后再观察判断。”

“药性约摸两个时辰,为免到时露出破绽,王妃现在服下,明早臣再来为您诊脉,便知药性如何,臣好加以改良。”

第23章 23 失控。

映雪慈握紧手中的药, 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太医,烛光下的面容轮廓柔和清晰。

她轻声道:“张太医,你确定此药有用。”

张太医一愣, 连忙敛衽下跪,郑重地道:“万请王妃放心, 臣能以性命担保,此药服下后的症状和感染疫病无异, 两个时辰后症状全无,且不会损害王妃玉体半分,否则谢家和皇后殿下第一个不会放过卑职。”

张太医为谢家办差, 是可信之人。

映雪慈道:“好。”

她再不迟疑, 拔去软塞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舌尖弥漫开浓郁的苦味, 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雀跃的微甜。

映雪慈弯起眼睛,因心有期待,唇边自然而然露出一抹微笑, 仿佛透过憧憧的烛光,瞧见了少时闺阁小楼的白琼花。

一样的盛丽。

时值春四月, 她抱着梅花琴在琼花中拨弹, 阿姐在旁吟唱她谱的无名小调。

母亲和蕙姑低头拾花, 低声商量夜里给她们烙琼花饼子吃。

琼花簌簌落在她们身上,美丽又悠闲。

可是, 母亲不在了。

阿姐一辈子都会留在宫里。

她的梅花琴出嫁时落在家里, 她后来想找回,却被兄长亲手折断了。

那药劲果然很大, 不过饮药片刻,映雪慈的身体便微微发热,眼前一阵阵晕眩。

张太医连忙请来蕙姑, 叮嘱她今夜一定守在映雪慈床前,好生照顾,便离开了。

蕙姑和柔罗一起将她扶上床榻,让她在床边坐好。

柔罗替她解发髻,蕙姑替她脱鞋。

服药后的映雪慈气息微浓,凑近了能听到她鼻尖呼哧呼哧小声喘气的声音。

雪腮也乖巧地抿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蕙姑道:“溶溶,抬脚。”

她便听话地翘起脚尖,两只手自然地撑住床沿,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蹲在她面前的蕙姑,软软地道:“抬起来啦。”

蕙姑给她脱去缎鞋,抬起头,就瞧见她在烛光里歪着头,温柔得不像话。

见蕙姑看她,她眉眼弯弯,安静地笑了。

手伸过去,要蕙姑握她。

蕙姑的心里顿时软的不像话,握住她的手摇头道:“这什么药,竟还掺了酒,把人都喂醉了。”

柔罗那边解开了发髻,取来一把小玉篦给映雪慈篦发。

王妃的头发又密又黑,摸上去柔软光滑,篦子一气儿梳到了底。

“王妃不能饮酒么?”

她在王妃身旁待了一年多,没见过王妃喝酒。

她平时饮的吃的,都较为清淡,不爱浓茶烈酒。

蕙姑道:“可不是么。”

从前府里过中秋,溶溶和谢皇后还小,偷吃夫人杯中的酒,吃得小脸通红。

谢皇后当场要吟诗三百首,溶溶乖乖地跟在姐姐后面,低垂小脸,迷迷糊糊站着打盹。

醉地找不着北了,但每当谢皇后吟完一首,她还知道拍手,细声细气地夸,阿姐可真厉害。

本来性子就柔的人,喝醉了就更温柔,旁人同她说什么她都道好呀。

蕙姑操碎了心,怕自己一不留神,让她被谁骗了去。

便一直不许她饮酒。

映雪慈自己也不贪这个,她身体弱,从来承受不住太激烈的东西。

待收拾好,蕙姑扶她躺下休息。

掖好被子,映雪慈忽然用小指缠住了蕙姑的手心,低声道:“等一等,蕙姑,柔罗,不要走。”

两个人都低下头看她,蕙姑安慰她:“溶溶,阿姆不走。”

映雪慈依偎在玉枕上,眼里浮动着清亮的水光。

她舔了舔嘴角,人发热了,便觉得有点渴。

“我今日……请阿姐帮忙……”

“只等六月十九……咱们便出宫,到时候……咱们一起走,谁也不留下。”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就说我会有办法的……阿姆,溶溶厉害?”

蕙姑叹息,心又酸又胀,轻拍她身上的被子,“溶溶厉害。”

映雪慈心满意足地低低嗯了声,头一歪,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蕙姑摸了摸她的额头,都烫手,便知这药吃下去一定会让人很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说出来,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承受。

这是她破釜沉舟换来的药,怎么能觉得痛呢?

忍过去,就可以离开了。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想起有个人对她说过,夜里会在小佛堂等她。

在那堵屏风后,嘉乐的声音怯生生地传进来,他终于松开她,却捉住了她的衣袖。

隔着衣袖,指腹抵在她手腕处薄薄的淡青色血管上,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揉碎。

他低垂的眼睫在她脸颊边密密地蹭着,像威胁又像眷恋地同她道:“朕夜里在小佛堂等你。”

却被她不小心忘记了。

药劲太大,她无力再起身,一阵阵的睡意涌上心头,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夜里映雪慈体温反复,身子发了热又发冷,蕙姑给她多盖了一床被子也无用。

含凉殿临水,夏日里住着是很清凉,但耐不住湿意重,帕子能拧出水来。

映雪慈体弱,不能经风受潮。

前阵子感染的风寒,便因为这个缘故病情加重,拖了好几日才痊愈。

之前是因为崔太妃的缘故,她没法子住到别处去,

现在是因为即将离宫,不愿再去内宫的樊笼里被困住。

到了夜半,含凉殿更是雾水缭绕,吹到殿中的风都透着冰意。

映雪慈身子还是冷得厉害。

蕙姑把四处的门窗都合拢了,又让柔罗生起薰笼放在床边。

折腾半夜,待两个时辰的药效成过,映雪慈才终于带着一身冷汗半昏过去。

翌日张太医来诊脉,映雪慈还没醒过来。

蕙姑仔仔细细地将她昨夜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张太医道:“卑职明白了,这便回去改。”

蕙姑道:“且慢。”

她瞧了一眼里间熟睡的映雪慈,怕吵醒了她,压低声音说:“敢问大人,难道就没有别的痛苦少些的药么?”

昨夜溶溶那般不适,让她心如刀割。

张太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叫姑姑知道,太医署两位署令都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什么疑难杂症不曾见过?不真的疼成那样,望闻问切的望一关,王妃都过不了。卑职祖上做过巫医,才能传下来这旁门左道的东西,但姑姑千万放心,此药卑职也是试过的,痛过便就好了,绝不会伤身。”

蕙姑心中发涩:“……也罢,那就有劳张太医。”

她走回去看映雪慈睡得可否踏实,却见她已经醒了过来,身体还残存着几分惫倦,眼眸濛濛地半睁着。

听见蕙姑的脚步声,她轻转下颌,从床幔后露出半张惺忪美丽的雪面。

蕙姑下意识放轻脚步,拢起纱缦,坐着来摸她额头的温度。

摸到一手温凉凉的,她舒了口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映雪慈温声道:“快巳时了,该去小佛堂抄经了。”

蕙姑道:“不急,有惠能大师在,就算你不抄经替他超度,他还能死而复生回来兴风作浪不成?”

想到慕容恪,蕙姑扭头狠狠啐了口。

映雪慈垂下纤长的黑睫,“我并不是想替他抄经,只是咱们就快出宫了,这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求不出乱子被人察觉出端倪。”

她是失去丈夫的礼王妃,便扮演一个每日在佛堂抄经茹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孀妇,众人才不会起疑。

蕙姑还是放心不下,道:“今日我陪你去吧。”

映雪慈点点头,没说什么。

待穿戴整齐去小佛堂的路上,映雪慈心不在焉地望着脚底鹅卵石,忽然想起昨夜被她忘记的事,脸色一变。

“溶溶,怎么了?”蕙姑见她忽然不走,便问,“有什么落在含凉殿了?”

“……没有。”映雪慈的心尖像被重物碾过,寒意一下从头顶窜到了足尖。

慕容怿道他会在小佛堂等她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嘉乐就在外面,她怕嘉乐随时会进来,手又被他捏住,不得已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说:“好。”

她答应了,却食言了。

慕容怿昨夜真的来小佛堂等她了吗,等了多久?

他看到小佛堂里没有人,应当便明白她不会来。

他是皇帝,怎么会纡尊降贵等一个人很久。

想到这儿,映雪慈不禁松了口气,她安慰自己,慕容怿一定早早地便离开,兴许都没有来。

阿姐说,他日理万机,很忙,吃饭时都要看折子。

况且夜里宫中处处有门禁,他这个身份去哪里都惹眼,怎么会轻易来离紫宸殿很远的小佛堂?

映雪慈安慰自己一路,可离小佛堂越来越近,看见竹影中冒出尖边的佛堂檐子时。

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慌乱成一团。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缩回手,屏息走了进去。

佛堂幽静。

空无一人。

她一下便松开了紧绷的身子,回眸对蕙姑道:“蕙姑,咱们去那边的桌子那里,你替我研墨吧。”

蕙姑说好,替她去床边的桌子前铺纸研墨,映雪慈不时地看向窗外,眼含惶意,低头以作遮掩。

待酉时一过,妙清来了,取走了她抄写的佛经。

一日过去,都没有见到那个人来,映雪慈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想来她猜对了,慕容怿没有等她太久。

她和妙清对视一眼,妙清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咬唇低声道:“王妃,我师姐都告诉我了,说皇后殿下有吩咐。”

说的自然是映雪慈随女冠出宫的事。

她递过来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件合身的女冠衣袍,妙清道:“六月十九,我会来接王妃,王妃换上这身衣裳,咱们从建礼门走。”

映雪慈接过,不胜感激地道:“多谢。”

妙清摆摆手。

待妙清离开,映雪慈将衣袍叠好卷起,压在蕙姑带来的点心食盒的底部,上面铺了一层用油纸隔开的点心。

虽然不会有人刻意为难她,但她还是不想再出任何意外,映雪慈道:“我们回去吧,蕙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拍门声,映雪慈心里一惊,打开见是柔罗。

她惊讶地看着柔罗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连白脸的小脸都沾上了焦炭的粉末,“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柔罗哭着道:“不好了,王妃,含凉殿走水了,奴婢在膳房熬粥,不知怎么殿里就烧起来了,奴婢赶去的时候,火势大得扑都扑不灭,连忙出来找您!”

映雪慈面色一白。

含凉殿走水,她还有不少东西放在箱笼里,母亲的遗物也在那里。

顾不得再多问,颤声捏住柔罗的腕子,“回去,我们即刻回去!”

三人急急忙忙赶回含凉殿时,火光冲天。

禁军来来去去地奔走,从太液池提水浇进去,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这座从前朝时便屹立在太液池畔的宫殿,在一声不堪重的啸叫中轰然倒塌,火星飞溅。

宫殿周围的草木和相邻的古旧建筑,一起湮灭在大火里。

映雪慈浑身冰凉,她强撑着身子,余光掠过一旁地面的隐蔽处。

却瞧见了格外熟悉的……她的箱笼。

她带进宫的箱笼,还有她妆奁里的香粉、口脂、步摇,连窗台边那盆清瘦瘦的茉莉花都在,静悄悄地在暗处热得垂了头。

映雪慈耳边嗡鸣,一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罗说她跑进殿里时,火势大的都不能进人了。

她所有的东西,不该那时候就被烧了个干净?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妃回来了,王妃受惊了,含凉殿走水实在令人意外,奴才已命人速速前来灭火,可火势还大,只怕这处是保不住了……”

梁青棣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仿佛在清点东西,说着露出一抹无比和蔼的微笑来。

“不过陛下恰好经过御院,及时命奴才们将王妃的体己之物厘了出来,这就搬到南薰殿去,那儿宽阔、敞亮,庭中种满了鲜花嘉木,夏日里芬芳宜人,正适合王妃住呢。”

他一挥手,“飞英,去给王妃抬箱笼,切记轻拿轻放,不可损坏了王妃的东西。”

映雪慈的心脏一阵阵发紧,忽然觉得呼吸艰涩,她听懂了。

梁青棣说,是厘出,而非救出。

意味着,或许早在起火之前,她的东西便被人厘好,小心翼翼送了出去。

含凉殿,是在那之后才被付之一炬的。

黄昏落日,火光映着半边天空,残阳如血。

映雪慈微微仰起头,越过众人匆匆的身影,瞧向那人坐在銮仪上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睥睨火中化为乌有的含凉殿,不紧不慢抚过箭袖上的宗彝纹。

像她入宫时第一回见他那样,神情淡漠,高不可攀,徐徐地纵观着这场大火。

察觉她的目光,慕容怿眼帘俯低,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灼灼的火光下冷冷地注视着她,“礼王妃。”

他意味不明地道:“你让朕好等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不更~

第24章 24 ……脏。

映雪慈的嘴唇一瞬抿紧。

心中隐秘的慌乱、胆怯和迷茫, 像水一样蔓延的到处都是。

所以,他真的等了她?

昨夜在小佛堂里,等了多久, 才会发这样大的火。

她还残留着服药后的头重脚轻,骤然遭到这样猛烈的冲击, 眼里迸出两分水意。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只觉慕容怿不可理喻。

转身攥住蕙姑的衣袖, 嗓音发颤:“蕙姑,我们去南宫,我们去找阿姐……”

蕙姑紧紧抱着她, 三人转身欲走, 梁青棣如有预知般上前一步, 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温和地道:“王妃,路错了。”

他让开一步, 恭敬地指向和南宫截然不同的方位:“南薰殿,应当从这儿走——奴才送您?”

映雪慈的目光, 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 南薰殿精美的阙檐在黄昏中镀上一层柔美的光辉, 那是慕容怿要她去的地方。

她忽然前所未有的感到无力。

去找阿姐又能如何?

阿姐不也得倚仗他的鼻息而活吗?

她那么不容易才求来六月十九出宫的机会,若是就此和他翻脸, 那就功亏一篑了, 还有几日?

十三日……十二日,她也有点记不清了, 脑子混沌空白。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慕容怿在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面容,情绪莫辨, 绛红纱袍华贵细腻,在火势掀起的热风中,仅扬了扬衣角。

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来为难她,抬抬手指,就有的是人拦住她,“求”她回来。

这次是烧了含凉殿,下回是什么?

她不敢想。

崔太妃都能拿蕙姑和柔罗威胁她,慕容怿呢?

他是皇帝,固然不会拿这么下作的手段放在明面上胁迫她,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自己过来。

空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她揪紧帕子掖住唇瓣,止不住的咳嗽,身体抖得像一匹飘在风里的白绢。

她含泪唤:“阿姆……”

嗓音说不出的委屈。

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南薰殿。

何太医松开那只从帐中垂出,覆着帕子的雪腕,片刻不敢多留。

皇帝坐在床边,淡淡低下目光:“如何?”

“王妃体弱,又受惊吓,这才昏了过去,臣这就去开两帖安神的汤药给王妃服用,只是万万不能再受惊了。”

他不知这隐晦的话能让皇帝明白多少,毕竟为震慑一人就焚烧宫殿的帝王亘古罕之。

莫说王妃,就连他这个男子听了都忍不住睁大眼睛,后颈凉嗖嗖地直往外冒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体弱就没法子可医了吗?”

何太医不敢说没法子,小心翼翼捡了折衷的话来说:“这是王妃打娘胎里落下的病症,能平平安安的就很不容易——”

察觉皇帝的目光由温变冷,何太医拭了拭鬓角,立时改口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恕臣先回太医署,和两位署令大人一同商议出个补身的方子。”

两位署令历经三朝,虽是古稀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日日风雨无阻地来太医署上差。

故而让他们制定补身的方子,也比何太医这个年轻的小辈更可信。

皇帝没再说什么,道:“退下吧。”

何太医忙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殿中恢复静谧,皇帝在床边略坐了一会儿,抬手撩起床幔,看卧在里面的女人。

素白的一张小脸,泪痕斑驳地埋在臂弯里,不知怎地竟爱趴着睡。

一只手腕垂出来,另一只手搭在玉枕上,绸缎般光滑的黑发散在背后,塌下一截弧度柔软的腰肢。

身体随着胸口柔弱的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长发掠到耳后。

她的头发太软,刚梳上去,就像帘子一样自己散下来。

他于是不厌其烦地再别上去。

弄了几回,她漂亮的眉尖终于不耐烦地蹙起。

眼睛还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灯烛下根根分明,像小扇子挠着他的心。

慕容怿顿了顿,“醒了就起来吧。”

映雪慈睁开眼,下半张脸埋在衣袖里,看了他一眼,就将脸转了过去。

慕容怿听见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枕头上的声音。

伴随压地低低的抽泣,可怜的不行了。

“不过是一处宫殿。”慕容怿抚上她的肩膀,她就在他的手心里颤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握得更紧。

“朕赔给你一处更好的。”

南薰殿毗邻紫宸殿,是太祖当年为心爱的小宛国和亲公主打造。

殿内随处可见来自西域的珠宝器皿。

映雪慈此刻躺着的宝床都是玛瑙做的,帐顶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夏日触肌生凉,冬日铺满白貂裘,她在上面打滚都不会掉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慕容怿忽然一顿。

以她的性子,她应当不会在上面打滚,顶多枕着看看书。

夜里等他等得困了,和衣睡得迷迷糊糊,待他批完折子过来时,衾枕俱是她身上馥郁温热的梨花香,他们再一起躺下去。

南薰殿的地龙年前才翻新过,烧得很热,不着寸缕也不会冷着她。

何况他体热。

映雪慈慢慢偏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鹿目哀婉地瞅着他,“如果我在里面呢?”

“我在里面,陛下也会放火吗?”

慕容怿目光微沉,“说什么傻话?”

看她又要把脸埋回去,他抬手压制住她乱动的脑勺。

俯身穿过她的两腋,把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他曳撒的龙纹上。

慕容怿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低声道:“你在里面,朕还怎么放火?朕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

两情相悦的事,被她说的嗜血又残暴。

他纵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对心爱的女人痛下杀手。

若真有那一天,除非是慕容恪死而复生,她不管不顾要跟着慕容恪走——

那他就先杀死慕容恪,再来收拾她。

说着,他低头去贴她的小脸,真是冷,像雪做的一样,怎么就捂不热?

“还怕么?”

映雪慈无动于衷地垂着眼,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更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贪恋一时新鲜刺激,还是贪图她的皮囊。

只知道,他还不想让她死。

她低低地道:“现在不怕了……”

她说不怕时,腮上还有一颗泪珠在晃动。

慕容怿心里软的不行,垂眸去吻她的眼泪。

舌尖碰到她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含住她娇嫩的脸颊,沿着她的泪痕,一丝也不放过。

吻到她尖尖的下颌时,眼泪忽然变得多了。

慕容怿抬起头,望见她抿着唇,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耷成了可怜的下垂状。

眼泪从她又弯又翘的眼睫里涌出。

她抬手搂他的脖子,小声诉说心里的恐惧:“陛下,臣妾方才真的很害怕……臣妾不想死。慕容恪的属官要杀了臣妾,臣妾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呜咽着凑过来吻他。

吻得不深,浅浅地啄他的唇瓣,像只会舔舐的小动物,舔得他指尖发痒。

眼泪沿着唇缝渗入他的嘴里,凉而涩。

慕容怿的脸色沉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谁要杀你?慕容恪的长史、亲随?”

映雪慈不说话,仰头咬上他的唇珠。

慕容怿抿紧嘴唇,凝视她献吻的姿态。

还是哀戚的模样,却不流泪了,柔柔的像春风拂面,眼中藏着细碎的光晕。

察觉他的注视,她怯怯地和他分开,舔了舔嘴角,带着鼻音道:“陛下会一直陪着臣妾吗?哪怕没有名分,臣妾只要能够常伴陛下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她眼中流转着楚楚动人的光华,跪坐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小巧的手包住他的大掌,声婉如雀,仰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好像慕容怿就是她的全部。

慕容怿眸子一暗,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哑声道:“不会无名无分。”

映雪慈微愣,他浓重的气息笼罩上来,捏住她下颌,堵了上来,“朕不会让你无名无分。”

映雪慈被他忽然抱起,勾出舌尖吮吻。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漫长激烈,他一手掌着她的脑勺,一手箍住她的腰,抱她来到桌前。

那儿堆着两盘冰湃过的葡萄和荔枝。

这些昂贵又新鲜的果子,哪怕她做王妃时也不多见。

偶然尝过几颗而已,很甜蜜。

慕容怿捻来一颗荔枝给她。

映雪慈靠在他肩头,只当他要吃,便指尖翻飞替他剥了一颗。

喂到他唇边,他却道:“你吃。”

她不明所以地咬进嘴里,霎时被冰凉清甜的汁水甜地眯起了眼。

指尖忘了收回,还搭在唇瓣上,慢慢地含着剩下的半颗。

荔枝馥郁的甜香浸润她饱满的唇瓣,她吃东西时不爱说话,只垂眼安静地咬着。

雪腮微微鼓起,不断有荔枝的清香溢出,萦绕在他鼻尖。

慕容怿看着她吃,从唇角顶开她的齿关吻进去,卷走她来不及吞咽的半颗荔枝,和她的蜜津一起吞下。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

她素来爱净,旁人动过的食物,哪怕筷子碰一碰,没放进嘴里也不会再吃。

更何况是嘴里的。

被他的举止惊到,她微喘着捻紧眉尖,“——脏。”

“不脏。”

慕容怿蹭她的嘴角,像吃不够,浓密的眼睫下,一双眸子深邃沉暗:“溶溶不脏。”

第25章 25 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烛火汇聚的光带在殿中飘浮, 支摘窗外似有若无地拂进玫瑰栀子的馨香。

映雪慈夜深了仍睡不着,大抵是习惯了枕着太液池淙淙的流水声入睡,忽地这般安静, 竟有几分难眠。

盘中的荔枝空了一半。

她方才吃的太多,虽然大半都进了慕容怿腹中, 但还是撑得难受,便拿手掌搭在腹上轻揉。

蕙姑听见动静, 走进来道:“我来吧。”

“……阿姆。”

映雪慈睁开双眼,茫茫的视线在对上蕙姑的刹那,变得温柔而细碎。

蕙姑看着她, 心中发酸。

方才殿中传来的动静她不是没有听到, 和当初在王府里头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来了宫里, 姑娘好歹能过上清清净净的日子,不想皇帝是这样的人,还未出孝期的弟妹也要强占!

果然是亲兄弟, 哪怕不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劣性!

映雪慈挽住她的胳膊, 阖目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

她心知这回再也不可能瞒住蕙姑。

慕容怿越发不满足于和她的亲近, 蕙姑身为她身边人, 迟早会知道。

蕙姑没有多问,她只是心疼, 轻抚映雪慈的长发道:“他有没有……有没有伤了你?”

映雪慈体弱, 出嫁时大夫就嘱咐过,日后行房, 需得丈夫万分体贴。

那时众人都当她以后的夫君会是个性情温和的寒门儒生,有幸能娶贵妻,自当好生对待。

哪怕溶溶不愿同房, 对方也不敢逼迫。

待调理几年身子,再怀身孕,届时不论生男生女,只要溶溶的母家在,姑爷都得一辈子做小伏低。

没成想先遇上了礼王。

礼王年轻莽撞,对溶溶就像鹰见了兔子不撒口。

洞房那日,蕙姑眼皮子狂跳,唯恐他不知轻重弄出个孩子来让溶溶受罪。

直到次日溶溶起身,眼皮微肿地告诉她那件事,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今溶溶十七,生得比从前更艳,落进了皇帝手里。

礼王不中用,皇帝却未必不中用。

他的身量瞧着比礼王更傲岸挺拔,早年又是守塞领兵的主,驰骋沙场惯了的,他若是要溶溶,溶溶能受得住吗?

若是不留神又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一定不会被允许生下来,可堕了,岂不是要去了溶溶半条命?

蕙姑方寸大乱。

她不愿想这些,但夫人去得早,溶溶身边连个能教导她的人都没有。

男人一旦疯起来就不知轻重,她是溶溶的阿姆,必须一切为溶溶的身体着想。

想到这儿,她果断起身,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只黑檀木匣子,低声道:“若是他下回再来,你一定,一定要让他用上,若不戴,绝不能让他碰你,知道了吗?”

映雪慈低眸往匣中看去,眼睫忽颤——是鱼鳔。

王公大臣的妻子们一旦有了子女傍身,不愿再怀有子嗣耽误事务和身体,又没法避免和丈夫行房时,便用这个避孕。

她迟疑了下,还是从匣子中取出一枚,攥在了掌心里。

慕容怿越发缠她,男人一贯是这样,给了甜头便不知足想要更多。

若接下来的十三日里,慕容怿忽然动了念想要她,她能做到的便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然后,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轻轻合上匣子,映雪慈握住蕙姑发颤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阿姆,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傻事。”

翌日清早,她还在梳妆,外头忽然有人说话。

柔罗走进来道:“王妃,是钟美人和秦美人。”

映雪慈入宫以来,除了天贶节那日,还未曾和嫔妃们见过面。

稍微思索便道:“请她们进来吧。”

秦美人唤秦香宜,就是之前在天贶节那日,冒昧询问映雪慈,皇帝在御前同她说了什么的女子。

后来映雪慈为她解围,她一直感激在心。

听闻含凉殿烧毁,映雪慈不得已搬入内宫暂居。

她一大清早便备薄礼而来,没想到在门外碰上了钟姒。

两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彼此都不熟悉,尴尬地被柔罗请了进去。

“王妃。”

秦香宜一见到映雪慈,便露出笑容。

她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在家中备受父母宠爱,反而是入宫后一直未见天颜,和同批的秀女们也并不亲近,颇为寂寥落寞。

“我听闻你之前住的宫殿走水了,陛下恰好经过,让你搬入了内宫,那真是好事,以后咱们多亲近走动,好互相照应。”秦香宜笑着道。

映雪慈并不讨厌她。

她这样的性子,也极少讨厌别人,对谁都能温温柔柔说上两句话。

她柔声道谢,让蕙姑盛荷花羹给她。

指尖轻轻搭上秦香宜的手背,既带有两分亲近,又不算过分唐突。

“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亲手做的荷花羹,我瞧你眼角泛红,许是心火重,喝这个压一压火,也好让身体舒服几分。”

秦香宜没想到她观察入微,顿觉不好意思地抚了抚眼睛,“让王妃见笑了。”

“怎么会?”

映雪慈摇头轻笑,细碎的流光从眼睫间溢出,“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常来,我替你做玫瑰莲子粥喝,那也是降火的,恰好我这里种了玫瑰。”

她说着瞧向殿外。

南薰殿鲜花围绕,珠帘玉缀。

在此之前,宫里众人还在猜测,日后什么样的宠妃能住进南薰殿这样华美精致的宫所。

秦香宜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真当来了这儿,瞧见映雪慈身影单薄,眉眼柔和地坐在这儿,未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心里那股嫉妒就成了羡慕和亲近。

她下意识离映雪慈坐得近了点,只觉她衣袖上淡淡的兰香,都是别处没有的好闻。

一旁,钟姒扬着下颌,自进来后便是骄矜傲慢的姿态。

瞧见秦香宜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不屑地别开脸,“听说我母亲之前在崔太妃面前说了你的不是,害得崔太妃对你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替她向你道声不是。她因舅父的死一直对映家不满,并非针对你一人。”

映雪慈一怔,不知钟姒为何要说这些。

福宁公主是性情傲慢偏执之人。

她尚未出嫁时,便常常听年轻沉不住气的兄长说公主是个疯女人,来日定要联合同僚狠狠参上一本,杀杀她的气焰。

她为畏罪投井的弟弟,恨上了所有当年经手韩王案的官员,包括先帝。

更是对映家死咬不放,多次指使驸马和门客蓄意刁难。

祖父那时恰好经过,对兄长的话十分生气。

罚他在书房门前跪下,并告诉兄长,公主有罪,自有法度律之,若为公事,朝堂上怎么参都可以。

但若因己私心生不满才诋毁弹劾,便有违御史公正道义,和玩弄权术的卑劣之人有何差别?

见映雪慈久久地不说话,钟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不认识我吧?我唤作钟姒,我的母亲便是福宁长公主,你可别以为我跟你道歉是为了示弱,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钟家的人不讲道理,刻薄蛮横。”

“我认识的。”

映雪慈柔柔出声。

待钟姒吃惊地看过来,她眉眼弯弯地道:“我认识你的。”

她肯定地唤,“钟姒。”

她自幼记性很好,记得十三岁那年,福宁公主入府一同而来的少女。

钟姒隔着纱幕,悄悄听了很久她指法生涩的琴声,既没有取笑,也没有不耐烦。

琼花瓣子打着旋儿落在梅花琴的琴弦上,被她指尖拨去。

那时她想,她再弹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