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妻子。
一连在寿康宫过了四日。
映雪慈巳时来, 酉时归,太皇太后那儿不用她请安,她来了便独自抄经, 抄累了,推开面向长廊的窗户透风。
蕙姑前来给她送午膳。
映雪慈口味清淡, 御膳司总是浓油赤酱,她吃不惯, 蕙姑便自己蒸了条鲈鱼,她一面布菜,一面招呼映雪慈过来用膳。
“阿姆, 那廊下缩着的是谁?”
映雪慈这会儿还不饿, 她站在窗前, 望着走廊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蕙姑从她身后走过,“那是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许是又挨了打,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她手腕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 可怜见的, 小小年纪被发配给崔太妃那样的主子, 这内务监的一帮子狗奴才也真会糟践人!”
崔太妃日日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绫波死后, 崔太妃无人可用, 总把云儿带在身旁,平时心气不顺, 便把气都撒在这小宫女身上。
映雪慈抿了抿唇,她起身往外走去,将偏殿的门拉开一条缝。
这会儿正值晌午, 宫人们都上阴凉地躲懒去了,只有云儿胆小,怕崔太妃责问,不敢挪动半步,蜷缩着躲在墙柱子下面,蔫头耷脑地舔舐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才十三四岁的丫头,还那么小,映雪慈于心不忍,扶着门框走了出去,“云儿。”
云儿胆怯地抬起了头,看清是映雪慈在唤她,她露出一抹纯稚的笑容,她记得王妃,王妃人可好了,还给过她果子吃,宫里这么多主子,她就不害怕王妃。
她乖乖地走了过去,小脸上满是暴晒出来的汗珠,“王妃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
映雪慈抽出怀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吃过饭了吗?”
王妃的手指又细又长,帕子上有一股清淡的幽香,指尖温柔地拂过面庞的时候,仿佛被紫藤萝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鼻尖上,清凉若玉,云儿微微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的手指吹跑了。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映雪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你来。”
她让蕙姑给云儿盛饭,云儿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蕙姑摁着坐了回去,映雪慈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拾起绣绷继续没绣完的物件,闻声抬起头。
窗外的光线替她秀美绰约的身影镂上了一层金边,她柔软的面颊飘起两朵小小的梨涡,“你放心,一时半会崔太妃出不来,这儿不会有别人,我还不饿,冷了也是糟蹋,你吃吧。”
“阿姆。”
她唤蕙姑,“劳烦你拿我的珍珠胶来,给她擦一擦手腕上的伤。”
珍珠胶是何等金贵的药材,云儿一个小宫女怎么敢用,蕙姑看出她的怯意,温和地道:“无妨,王妃是看你年纪小,怜惜你受了委屈,不用多想。”
说着,便取出珍珠胶来给她涂抹伤口。
姑娘随了夫人,天生一副柔软心肠,当初柔罗就是这么救下来的,后来死心塌地跟着姑娘,一路从钱塘跟到大内,从此她们三人相依为命。
这个叫云儿的小丫头,瞧着和柔罗当年差不多大,都是可怜的苦命人,没跟上一个好主子。
蕙姑替她卷起衣袖,倒抽一口凉气,心疼地将药泥抹上她触目惊心的伤口,嘴里念叨:“天菩萨呀,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这崔太妃,怕不是阎罗下凡来的,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什么人到她跟前都讨不着好。
云儿腮帮子里包着米饭,看映雪慈眼含担忧地望着她,蕙姑一边上药,一边替她轻轻往伤口吹气的模样,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除了娘,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好的人,为何崔太妃非要害她的性命不可呢?
正殿里。
太皇太后露出疲态,崔太妃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手势轻柔地替她捏起了肩膀,“姑母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太皇太后没答话,待她殷勤地捏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却不是老糊涂了,崔氏自打她回宫,日日往寿康宫跑,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太知道她这个侄女的脾性,傲慢、嚣张、心狠手辣,却也蠢得没边,当年若不是和崔家做了交易,她绝不会扶持这样一个蠢货在后宫中横行霸道。
崔太妃抹了抹眼睛,她自小惧怕这位姑母,哪怕如今已是双鬓生出银丝的年纪,在太皇太后跟前,她还保留着少时最初的畏惧。
“既然姑母看出来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姑母,映氏不能留,本朝不成文的规矩,一向是藩王死妻妾殉,映氏贪生怕死,害得我,恪儿,还有崔家,成了天底下的笑话!您是不知道京城里怎么说的,都说映氏美貌风流,只怕不像能守得住的,她不肯为恪儿殉葬,只怕是早就有了新——”
她双唇一哆嗦,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时,太皇太后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她,暮气沉沉的双眼看得她心生恐惧。
“你也知道是不成文的规矩,她若不愿,就是不死又如何?辱没儿媳红杏出墙,你这做婆母的面上就有光了?京城中怎么谣传的当不得真,可若真是从你这个婆母嘴里亲口说出去,那整个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你这一句蠢话给丢尽了。”
崔太妃一愣,心中更加委屈。
从前表兄太宗在时,姑母虽然态度冷淡,可还愿意纵容她,给她在嫔妃面前撑腰,怎么如今连替她处置一个小小的映雪慈都不肯了?
崔太妃咬了咬牙:“姑母是大魏的老祖宗,做事说话自然向着皇家的脸面,是侄女失言了。可姑母,命映雪慈殉葬,并非侄女的一己私欲,实是恪儿生前最后的遗愿,您是大魏的老祖宗,可也是恪儿的亲祖母,他和您一样,身上流着崔家的血,您不顾念我就罢了,难道也要让恪儿九泉之下徘徊不舍吗?”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哽咽道:“姑母,这是恪儿亲手所书,求请映氏殉葬的奏折,本该早就呈送京城,被映氏那毒妇私藏了下来,好在被我发现,还请姑母做主,赐死映氏,好让恪儿九泉之下瞑目!”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那奏折,“拿过来。”
崔太妃连忙递了上去,太皇太后翻看那本奏折,面色越来越沉,“好大的胆子。”
崔太妃啜泣道:“可不是,映氏胆大包天,连奏折都敢私藏,她……”
“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太皇太后抄起手边的奏折,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砸向崔太妃的发髻。
“伪造藩王笔迹和藩王之印,是欺君祸乱之罪,你竟还敢要哀家为你做主?你若还想活命,滚回你的云阳宫,没有哀家的吩咐,从今以后,休想踏出半步!”
她骤然暴怒,崔太妃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一时忘记闪躲。
奏折一半摔在崔太妃的脸颊上,一半打落了她的发髻,她精心绞去白发,盘在头顶的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披头散发地呆愣在原地,脚底和后背,传来针扎一样的麻和凉。
宫中的规矩,打人不打脸,便是最末等的浣衣局宫女,也不得在脸上留下伤痕,更何况她是太宗的妃子,宫中的长辈。
她一生争强好胜,可太皇太后竟是半分脸面也没有给她留!
恪儿亲手书写的那份奏折,早就在钱塘兵乱时不知所踪,而恪儿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是崔家嫡女,世家名门,闺中写得一手好字,故就滋生了这个念头,托人伪造印章,做了这份假奏折。
她以为太皇太后年迈昏花,未必认得出来,那这份奏折便是杀死映雪慈的契机和理由。
可太皇太后,她居然分辨了出来。
“姑母,姑母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能禁我的足,若是被人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宫里?”崔太妃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想去拽太皇太后的衣角。
鬓发散乱在她的脸前,遮住了她被奏折打得红肿的面颊。
“来人,将她带下去。”太皇太后寒声道:“关进云阳宫,任何人问起,只说是哀家让的!”
崔太妃哭得浑身颤抖,还是被人架了出去,待到寿康宫彻底安静下来,已是酉时,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地坐在正殿的宝座中,良久才道:“去传皇帝来。”
映雪慈在偏殿里就听见崔太妃一阵阵的哭声,和得知慕容恪死讯时的哀戚不同,她今日的哭声满是惊惶。
映雪慈攥着笔,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让太皇太后雷霆大怒。
酉时一刻,妙清前来收她抄写的经文,映雪慈收拾笔墨从偏殿走出,恰好遇上皇帝来寿康宫。
皇帝今日穿着绛罗纱袍,一袭颀长而修直的红,薄唇淡淡抿着,尊贵俊极的眉眼掠过映雪慈的方向时,着重顿了一顿。
这儿是寿康宫,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映雪慈避开他的视线,垂头同他行礼,正要和他拉开距离,擦肩而过时,皇帝忽然垂下眼,伸手捏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映雪慈连忙去看四周,宫人们不敢直视君王,都低着头跪拜在地,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御前的班子更是垂首低眉,眼观鼻,鼻观心,平日最耳目灵清的一班人,这会儿都默契地装瞎做聋。
傍晚的微风带着少许凉意,吹动一行人的裙袍,夕阳西斜,如同他们不可见光的关系。
这暧昧的静止只延续了一瞬间,皇帝的手便松开了。
绛红的衣袖曳过眼角,映雪慈倏地松了口气,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叶,她才察觉方才竟忘了呼吸,急促的吐纳之下,她玉白的眼尾和面颊,染上了暮晚夕霞的色泽。
皇帝睥睨她因受惊泛起红晕的面颊,兀地想起今早宫人供上的冰杨梅,艳得能掐出水的软红,鲜甜解渴,他对瓜果算不上喜欢,但今日却不知节制地吃了不少,一抿就化出汁液来,他的目光渐渐深了,“今晚来寻朕。”
映雪慈怕被人看见这一幕,轻轻点头,鬓边的流苏跟着下颌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琳琅之音。
皇帝屏息听着,只觉她的肌肤是香的,连身体流动间发出的衣料摩擦、珠玉相撞声亦无比悦耳,那好听的声音飘在风里,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收回视线,淡直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哑:“去吧。”
映雪慈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寿康宫,皇帝在她驻足的地方略站了一会儿,才撩袍迈入正殿。
太皇太后正在等他,见他入内,挥退了身旁的宫人,“害你皇兄的人,可找到了?”
皇帝答:“孙儿已知道是谁。”
“那就好,你皇兄未完成的遗愿,未能推行的政令,你要替他做好,不可令他失望,不要忘记他因何而死。”
皇帝平静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缄默了一阵,“我此番回宫,便是为了告诉你,崔家,该杀便杀。”
皇帝还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像早已下定了决心,太皇太后知道他和先帝慕容恒性子不同,手腕也比先帝利落,若先帝能有几分他的狠劲,又怎么会在推行新政时受阻,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太皇太后端详了他一阵,只感到陌生。
她其实没什么亲近的话可说,皇帝打小养在东宫里,她上一回见他,他才十来岁。
旁人都道她姓崔,向着崔氏,殊不知她当年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被崔氏的族人吃绝户,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她和崔氏做了交易,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本该到斩草除根的时候,熟料她的儿子不堪大用,溺于情爱,居然真的爱上了崔氏女。
慕容恪的存在注定是两方博弈的牺牲品,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保住崔家,将刚出生的慕容恪送来她的身旁,如同人质,到死,他都在为这件事而歉疚。
而崔氏天真娇蛮,对此全不知情,只以为丈夫是真心疼爱她和她的孩子。
她垂帘听政数年,待长孙慕容恒成年,方才退居西山,三个孩子里,她亲手培养的慕容恒敬爱她,养在她身旁,却受她拘禁的慕容恪畏惧她,她最疏忽的慕容怿,最后反而做了皇帝,真是世事难料。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罢。”太皇太后收敛了思绪,“哀家听说,秀女入宫快三个月,你还不曾召幸过。你兄长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你不能再学他。”
慕容恒死了,尚有一个更镇得住的慕容怿。
但慕容氏没有第二个慕容怿了。
她看向皇帝,皇帝神情依旧,沉着嘴角,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太皇太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皇帝打寿康宫出来,挥退銮舆,梁青棣见状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走一走,便不远不近的跟着。
走着走着,他却心酸起来,心想难怪自古以来做皇帝的都要自称寡人,原是这个意思,祖母不像祖母,父亲不似父亲。
当年崔妃那贱妇谗言说贵妃娘娘的父亲有不臣之心,害得年迈的徐老将军葬身西南,贵妃听闻噩耗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陛下,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
太宗后来知道是他冤枉了老将军,怕陛下长大后对崔妃心生记恨,正好那时崔妃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去给了太皇太后,太宗便把年幼的陛下指给了崔氏抚养。
那时候,陛下才五岁,刚失去母亲不久,一次午觉醒来,保母不在,他自己走了出去,走到崔氏的殿外,听见了崔氏和心腹的谈话。
“那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黑,我看一次怕一次,总觉得他是知道当年的事,要怨就怨他母亲命薄,受不了惊吓。”
心腹劝道:“娘娘是想多了,才几岁的孩子,哪儿知道这么多。小孩子天生眼仁大,娘娘这是和他还不亲近,多养一阵子,熟络了也就好了。”
崔氏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站在门外的慕容怿,吓得捂住了嘴。
小小的孩子,目光冷静,不哭不闹,她霎那间心虚起来,认定慕容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养他,太宗无奈,犹豫不知该将慕容怿交给谁来抚养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慕容恒将弟弟领回了东宫。
可如今,那个一心一意待弟弟的太子殿下也不在了。
一炷香的时辰,从寿康宫到御书房,皇帝迈上台阶,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暖阁里灯影朦朦。
他不在的时候,暖阁里素来不许进人,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会是她吗?
他固然不会疑心这是进了刺客贼子,自登基后,他就将羽林军尽数换成了他在辽东亲自培养的亲卫,有人想杀他,也得先攒十条八条性命才有机会来到他的面前。
他淡淡想着,步子不禁朝暖阁去了,心里暗暗燃起一股期待,比起她的面庞,他先想起的是她的香气和体温,想起她静静坐在烛光里摇曳生姿的模样,耳边细长的玉坠一摇一晃,胸前的锁骨线条纤细而柔美,像两抹月牙。
他走到门前,要打开那扇门时,却静止住了,阴沉地想,可如果不是她呢?里面的人不是她,怎么办?
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她。
没有理由的,发了疯的想,比起男与女的欲望,他现在更想见到她这个人,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说。
推开了门,瞧见映雪慈的身影蜷在小榻上,慕容怿的呼吸滞了滞,黏涩的不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缓缓地朝她走过去,映雪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还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睫在一团团的烛花里颤动,看得微微出神,等回过神来,身体已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她,慕容怿看清了她手上忙活的东西,那是半截腰带,男人用的样式,她在往上面一针针地绣云纹。
绣好了一片,映雪慈用牙齿尖尖轻轻咬断绣线,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一缕碎发落下来挡到眼睛,被她勾住发尾别到了耳后。
她转过身看见慕容怿时,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道:“方才。”他看向她手里的腰带,“这是什么?”
“这是给陛下绣的腰带。”映雪慈趿着绣鞋,绕到他的身后,将绣了一半的腰带放在他腰间比划,低低地嗯了声:“尺寸正好呢。”
“怎么想到绣这个?”
“陛下的生辰不是在七月廿十?还有不到一个月,臣妾别无所长,不知送什么,只好绣这个聊表心意。”她从他身后轻轻探出头,愁眉微蹙的样子,“陛下会嫌臣妾的礼太轻吗?”
慕容怿说不会,她轻轻扬眉笑了,柔声说那就好,看他面色沉冷,她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着凉了,慕容怿拉住她的小臂,映雪慈抬起头,疑惑地唤:“陛下?”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家常的衣裳,面容娇美,嗓音清婉,灯火摇曳,她眼里的秋波也在楚楚的荡漾,她为他绣着腰带,体贴关心他的身体,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妻子。
慕容怿眼神慢慢变得暗沉,在门外的时候,他只是希望门内的人是她,见到了她,他又贪心地想要更多——贪心吗?他是皇帝,贪心又有何不可?
映雪慈不知他要做什么,仍睁着深褐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慕容怿捏住她的两颊,贴近她温婉的面孔,英挺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脸慢慢地覆过去,含住了她淡粉色的唇珠,他用牙齿摩擦着那块嫩生生的软肉,粗粝的舌头反复**着,却没有伸进去。
映雪慈没有推开他,她抱住了慕容怿的脖颈,轻轻咬上了慕容怿的唇,“可以。”
她朝他耳边柔柔的吹气,“陛下不必怜惜臣妾,臣妾是心甘情愿的。”
第42章 42 勾引。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 真叫人疑心是一场美梦。
慕容怿牵扯了一下嘴角,贴着她的唇,捧起她白皙的小脸, 连同她唇边呼出的热流一起吞了下去。
映雪慈被他吻得身体后仰,为了不跌下去, 她攥紧了慕容怿背后的衣领,攥得那块名贵的缎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他任由她攥着, 一面贪婪索取她唇齿里的温度,一面用脚底的乌金朝靴逐猎她绣鞋下的方寸之地。
映雪慈踉踉跄跄,节节败退, 一只鞋不慎从脚面上脱落, 拦在他的面前, 慕容怿轻轻拿脚踢开,长腿挤进她的膝盖间,用臂弯托起她的臀瓣, 让她被薄绒袜包着,可怜兮兮蜷缩在地上的一双脚踩在他的朝靴上。
她蜷起了脚趾, 他就将她搂得更紧, 双脚托着她, 在漫长的夏夜,不透风的暖阁里, 吻得不分彼此, 热汗涔涔。
放她呼吸的档口,他也不清闲, 拇指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寿康宫里,你想装作不认识朕?”
映雪慈里面的绫衣都叫他的体温濡湿了, 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回答:“那时有人看着……臣妾怕……”
他却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嘴唇又被咬住,男人用犬齿和舌头舔蹭她的唇角,把映雪慈的舌根吮得发痛,“怕太皇太后知道?知道便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朕早日能有个孩子。”
他又想起她下午的样子,擦肩而过,将身子谦卑地往旁边一让,连看都不看他。
风吹起她的额发,她沉默而温顺,好像从此要和他划清界限。
慕容怿明知道她不会,她那么需要他,全身心依赖他,也喜欢他,可那时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他心头还是止不住的发紧,连着喉咙都生出一种滞涩的痛感,恨不得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没有人的偏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让她那么永远看着他好了。
“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朕?”他噙着她的唇质问,连嫔妃都没和他做过的事,她和他在做着,她怎么还能装不认得,装没发生过?
映雪慈呵着气,明白他这是攒了四日没见面,存心要折腾,不过寻个由头发作,便也不多解释,阖眼承受着他气息的侵略,嘴唇颤抖,软着声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她点头,搂着他的肩膀说:“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慕容怿才松开她红肿的唇瓣,改为轻啄她的面颊,“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到死都要记得,朕和你结过发,不是你想放手就能放手的人,你和慕容恪的不算,你和朕,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以后合葬在一处。”
他说:“到死都要在一块儿。”
他说着死,可眼里却只有炙热,那张平日总是坐在龙椅上,睥睨着看人的脸俊美又冷感,却在含住她娇嫩的脸颊细细品味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像个含着饴糖的孩子。
映雪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失神的眼睛望着半空的浮尘,片刻,她闭上了眼,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好,永远在一起。”
外面传来太监打更的梆子声,夜深了。
皇帝沐浴后,坐在棋桌前把玩一副水晶棋子,这是先帝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他的。
他少时痴迷棋局上的厮杀博弈,可惜下法生猛,回回将对手杀得丢盔弃甲,弃子讨饶,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同他对弈,他也不恼,自己和自己手谈,乐此不疲。
成年以后带兵掌权,博弈的心思调转前朝,这爱好也就慢慢搁置了。
他难得有闲暇的时候,拾起旧爱,配殿里却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一种低幽的兰香,渗过回廊绵绵地往暖阁里钻,慕容怿摩挲着指尖冰润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低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清贵闲影,衬得鼻梁英挺,唇峰如山。
一刻钟后,他听着那还仍没歇止的滴水声,蹙了蹙眉,将手中的棋子抛回棋盅,仰头靠回引枕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配殿的水声消失了,门口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他耐着性子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走近,他才掀起眼皮,紧接着,目光便定住了。
映雪慈穿着他前两日才穿过的一袭雪缎长袍,怯怯地立在那儿,长发还带着些许潮意,湿漉漉散在脑后,黏在颊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里头,像一块润腻的羊脂玉。
那袍子对她来说太长,也太大,她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腰用腰带缠了两圈半,掐得极细,宛若细颈瓶里养的梨花。
袍长在他身上,不过到膝盖,这会儿却在她的脚面上荡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袍脚分开两片,纤弱雪白的脚踝和小腿若隐若现。
夏夜的风涌进来,吹来她满身馥郁,暖阁里模糊昏昧,唯有她的眼神清媚无边。
慕容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映雪慈心慌,她用手围住胸前隆起的弧度,嗓音发颤:“臣妾是不是不该穿这个?”
慕容怿没有回答她的话,捏住她绵软白嫩的腕子,拽进了怀里,哑着声问:“谁教你这么穿的?”
映雪慈不敢抬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如蚊呐,“他们拿给我的,没有别的衣裳,只给了我这个。”
不必想,慕容怿都知道“他们”是谁,御前的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慕容怿呼吸渐重,他抱起映雪慈,步入罗帐,“朕若说你不该穿,你岂非现在就要脱下来?”
映雪慈的脸倏地红了,挽着他的脖子,一味摇头:“现在不行。”
慕容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映雪慈不敢和他对视,乌黑的眼睫颤了颤,扭过头,面红耳赤地嗫嚅道:“里面……没有别的了。”
送衣裳来的宫人说,暖阁是皇帝夜宿的地方,从不留宿妃嫔,只备着皇帝的几件常服,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来女人的衣物,让她且先穿上这个。
她哪里有别的选择,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只好咬牙先换上。
衣服宽大的领口,随着她这个小幅度的扭动,朝一边肩膀滑落。
慕容怿看了过去,她过分纤细的颈子往下,一片微微鼓起的雪白柔嫩,撑起了胸前单薄的布料,这件前两日包裹着他坚硬躯体的衣物,如今包裹着她最隐秘的柔软,在他的衣袍之下,她的窈窕不着/寸缕。
慕容怿目光微沉,伸手把她的脸拨正,“想继续穿着也可以,但你知道身穿天子之衣是什么罪?”
他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伸手撩起她左脸遮挡的头发,端详她白得近乎透光的耳垂,用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眼。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的眼中划过一道怜惜,语气依旧沉静,“还要继续穿着?”
映雪慈转过身,咬唇看着他,良久都没有说话,慕容怿愣了愣。
他皱起眉头,抬手想抚她的头发,被映雪慈轻轻躲开。
她背过身去,削薄的肩膀轻轻耸了耸,鼻音带着水汽,“臣妾以为,陛下不会这么对臣妾的。”
“陛下尚未大婚,只怕不知道,女子穿夫君的衣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固然是天子,可是在臣妾心目中,陛下更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过是不小心穿了自己夫君的衣裳,这也有错吗?”
慕容怿面色不豫,“朕并非想……”
映雪慈吸了吸鼻尖,“臣妾在礼王府时,礼王就从未因为这种事怪罪臣妾。”
身后静了下来。
映雪慈抬起手腕,装作拭泪的模样,手指还没碰到眼皮,头顶传来一记耐人寻味的冷笑,她被忽然而来的力道按在了小榻上。
来不及惊叫,慕容怿的身体压了上来,贴着她的耳垂,既轻又狠地问道:“那朕倒是不如他了?”
她被他强行翻过身子,捏住了下颌,暖阁里的烛光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她的眼眸,深褐色的眸子干干净净,眼尾上挑,哪儿有半颗眼泪?
慕容怿的眼眸陡然沉了下来,他气得笑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又骗朕。”
映雪慈一只手搭在慕容怿的小臂上,一只手撑着小榻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楚楚可怜的怯意,“还不是陛下先吓唬臣妾的,还要脱臣妾的衣裳。”
她歪坐在引枕上,抿着唇瓣静生生地笑,闹了这么一遭,她身子弱,的确受不住,胸脯起伏地有些急促。
慕容怿阴着脸把她拽进怀里,映雪慈顺势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还生气吗?”
皇帝掀了掀眼皮,没搭理她这句话,脸色仍沉着,映雪慈凑到他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吗?”
又问:“还气吗?”
一连啄了三四下,皇帝脸色有所缓和,但还记得方才她那句“礼王从未怪罪臣妾的话”,寒声道:“慕容恪他……”
映雪慈仰起脸,攀着他的脖子,贴上了他的唇,堵住他未完的话,柔弱的幽香拂面,温热的舌尖游鱼般吮引着他的唇舌。
慕容怿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他垂眸望着她湿濡的眼睛,等待她一点点卸了力道,松开他的唇,伏在他肩头微喘的时候,他扶起她的脸,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暖阁的榻太小,他要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才不至掉下去,慕容怿分开她的双腿,让她缠着他的腰,他伏在她身上,喘息地问:“身上干净了?”
映雪慈被他咬着唇不能说话,呜呜咽咽地摇头,慕容怿冷着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臀尖,听见映雪慈低软的鼻音,他才扬了扬唇角,“今天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寿康宫。
太皇太后正要歇下,得知派去给皇帝送补汤的宫女回来了,招招手唤人进来,“皇帝今日可有翻牌子?”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送汤过去的时候,御书房的暖阁还有灯,估摸着是陛下宿在了暖阁里,御前的梁公公不让打扰,奴婢放下汤就走了。”
“怎么又宿在御书房?”太皇太后头疼地道。
大魏如今嫡系只剩慕容怿一人,宗室的亲王都来自旁支,倘若慕容怿有恙,整个皇室没有一个可堪大位之人,当务之急,是让皇帝尽快绵延子嗣,无论孩子的生母是谁,哪怕是个微末的宫女,她也认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你明日去打听打听,秀女里哪几个拔尖的苗子,一律告诉我,皇帝不翻牌子可以,但一定得有个孩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翌日,天边还黑着,映雪慈便轻手轻脚地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梁青棣瞧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王妃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才四更天,不再睡会儿?”
映雪慈颊边还透着淡淡红润,暖阁的床榻小,皇帝抱着她睡了一夜,体温也渡了一夜,她身上热得很,面色也比平时倦软苍白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柔柔地摇头,眼波似水温柔,“不了,再过会儿就到陛下上早朝的时辰了,我怕被人瞧见,这会儿走,没有人看见。”
梁青棣哈腰道:“王妃说得是,奴才去备一顶小轿送您,您等等。”
他转身去唤人,映雪慈却道:“不必了。”
“不是很远,我想自己走动走动。”
她这么说,梁青棣也没法子,再三劝说无果后,点了两名小宦官,一人提灯,一人引路,簇拥着映雪慈离开了。
映雪慈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前方引路的两名宦官不敢回头直视她的面容,一路弯着腰默默前行。
直到身后看不见御书房的房檐,映雪慈唇边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慢慢地变冷,眼底一片平静。
回到蕊珠殿,送走了那两名小宦官,映雪慈合上门,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
蕙姑连忙送来她的衣裳,映雪慈接过,低柔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再过三日便要走了——阿姆,行头,细软,都准备好了吗?”
第43章 43 不悔。
寅正四刻, 皇帝才醒。
他难得起这么晚,平时早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宿在暖阁里方便, 旁边就是御书房,他略翻几本折子, 正好差不多时候上朝。
听见里面传出起身的动静,梁青棣连忙掌灯走了进去, 身后的宫人们依次把蜡烛点燃,用琉璃罩子罩住,黑漆漆的暖阁霎时如白昼一般。
梁青棣弯腰走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皇帝一手拨开帘子, 一手放在身旁已经冰冷的玉枕上, 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映雪慈躺过的那半边小榻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问:“她几时走的?”
梁青棣躬身道:“王妃四更头上就走了, 怕惊动了您, 就没让奴才们跟您说。”
皇帝皱眉, “这么早?”
他心里一时生出悔意。
昨晚他有几分把持不住,闹到了近二更天才睡, 睡得时候也紧紧搂着她, 好几次他察觉她翻身,都被他捏着腰缠了回去。
后半夜他睡沉了, 隐约感到压住了她,映雪慈轻轻推了他一下,想来是没睡好, 以后还是得睡回南薰殿那张玛瑙宝床上。
那张床宽阔。
这么一算,她拢共也没阖眼几个时辰,早知这样,昨晚就该让她早些睡。
皇帝回味着她清凉的肌骨,抱在怀里像浸在溪水里的软玉,失神了一会儿,“她今日还要去寿康宫抄经?”
“是,日日要去,不过好在没几日了,还有三日,礼王的超度法会就彻底结束了。”梁青棣道。
还有三日。
离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当初说要等十五日,等法会结束,慕容恪灰飞烟灭她才安心,他没允,饶了一日,给了她十四日的时间准备。
因为他要慕容恪亲眼看着,他怎么得到她,却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时至今日,这个决定他依然不悔。
一如棋盘上的博弈,他过惯了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日子,哪怕老皇帝偏心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为皇子,该有的都有,没有的,皇兄也能给他。
除了映雪慈。
他真心想要的,第一次那么想要得到的人,为此一改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手段,想慢慢的来,配合皇兄和皇嫂,缓缓地打动她。
他听闻她善于抚琴,为此亲自请当时的制琴名匠,做了一把桐木琴,取名“小春雷”,因为他们第一回见面,是在春日,她在飞扬的垂幔后倚着窗,窗外开满了蔷薇,一簇簇映红了她眼尾白皙的肌肤。
他刚下朝,还没能从那庄严和肃穆中抽离,尚且能矜贵自持地望着她,那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难得的晴天,离惊蛰还有一阵子,可他的心里,好像听见了惊蛰的春雷,沉闷而躁动,轰隆隆的,再难止歇。
春雷初动,万物萌发。
他抬起眼,血液在身体里盈沸,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都是慕容恪欠他的。
“嗯。”皇帝弯着唇,满意地颔首,吩咐道:“今日替她去寿康宫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去不了了,让她回去睡会儿,再派太医去瞧瞧她。”
梁青棣应承了下来,帮皇帝穿衣的时候,他见皇帝嘴角隐约带笑,也跟着笑了,“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暖阁里的枕头小榻,都硬得很,寻常人压根睡不踏实,当初陛下就是为着勤政,才常常宿在这儿。
有时候半夜有军机送进来,他们还没转过身进暖阁,陛下就已经披衣起身了,神情之间没有半分倦意,这半年来,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昨夜里,他才第一回觉得陛下睡熟了。
王妃出来的时候,他往里头瞧了一眼,陛下睡得踏实极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但得意从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把嘴唇抿直了,肃容道:“尚可。”
梁青棣双手合十,“天菩萨保佑,王妃夜夜宿在这儿才好。”
皇帝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这话不用告诉她。”免得她迫于压力,以为必须陪他不可,只要她不厌恶他,不是要离开他,不是要跑,要逃,他一切尽可以纵容她,怀柔手段,慢慢地来。
时日还长,他想。
不是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去了吗?
穿戴得当,恰好天边日出,万里霞光,皇帝正要出门去上朝,一个伺候净面的小太监捧着铜盆退下时,不慎没拿稳,将铜盆打翻了。
水流了一地,堪堪流淌到皇帝的脚边,皇帝眼珠微动,平静地看着地上肆虐的水迹。
小太监吓傻了,梁青棣走过去呵斥,皇帝抬手止住,“你多大了?”
小太监哭道:“奴才、奴才十七。”
皇帝叹道:“十七。”他说:“还小,罢了。”
她也才十七岁,男人抽条儿了,还要清挑壮实些,她十七了,还是那么柔弱纤细,抱在怀里,好像感觉不到分量似的,像抱着一团随时要飘去的云。
梁青棣道:“皇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连忙扑到地上磕头,一连磕了十来个,待头抬起来,皇帝明黄的曳撒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浑身发寒的坐在水洼里,回忆着方才皇帝不怒自威的音容,只觉走了大运,他这般蠢笨,竟还能捡了条性命回来,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
皇帝走出暖阁,坐上前往金銮殿早朝的銮舆,面色就冷了下来,抚摸着拇指根上的玉韘,道:“昨夜给她拿衣裳那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是个御前的小管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约摸是太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得重用,才把心思打在了王妃身上。”梁青棣轻声答。
皇帝道:“挑筋去指,再赐死吧。”
他冰冷的话语散在清晨尚有几分凉意的风里,銮舆一转,便只剩下冷酷慑人的背影。
梁青棣站在末尾,拉住飞英道:“行了,你这去抓人吧。”
要怪,也只能怪那人心术不正。
自作主张就给王妃送去了那身衣裳,幸而有陛下宠爱加身,王妃穿上,是蜜里调油,可若陛下忌讳这事儿,或被他人瞧见,害得王妃下不来台,甚至要获罪,那可怎么办?
这岂不是要害王妃的命吗?
主子们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轮不着一个奴才做主。
映雪慈迈进寿康宫,照例先去正殿门外给太皇太后请安,没成想太皇太后今日在外头伺弄花草。
看见映雪慈过来,她的表情疑惑了一瞬。
她招了招手,映雪慈垂眸走了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道:“不是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映雪慈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撞见不远处一个神情尴尬的小太监。
对方看着面熟,好像在御书房外见过,她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捏住手帕,捂在嘴角轻轻咳了咳,“臣妾的确身子不适,但一想到三日后亡夫超度礼成,不敢懈怠,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人都死了,活人再怎么忙活,也是虚的,也罢,你还年轻,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才十七,就做了孀妇……”
她叹了口气,“以后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别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来了就来了,冬生,你带她去偏殿。”
映雪慈跟着掌事女官冬生走进偏殿,才发觉这儿不是她之前待的那间,这里除了有书桌,还有一张拔步床,“冬生姑姑,怎么带我来了这儿?”
冬生道:“王妃带病抄经,太皇太后怕您真病倒了,带您来这儿,您累了就卧下歇歇,别硬撑着。”
映雪慈眼睫颤了颤,低声应下。
冬生看她走到桌子前取出经书和笔墨来抄,安安静静惹人生怜的样子,摇了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回到主殿,冬生走到太皇太后身后,替她捏肩,“太皇太后不是不问小辈的事儿?怎么今日破例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看那孩子可怜罢了,先前有崔氏在,我不愿插手,如今崔氏自寻死路,这孩子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可怜。”
“可不是?”冬生道:“生得这般姿容和心性,可惜了。”
“可不可惜,如今也成定局,以后别为难她,就让她慢慢地过着,活着,她还有几十年要熬,半辈子的经要抄,不像咱们,半截骨头埋进黄沙里的老东西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儿,查明白了吗?”
冬生道:“查出来了,这批秀女里的确有几个拔尖的,容色盛丽,奴婢看着都觉可人,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想来生下的小皇子小公主,也是极钟灵毓秀的。”
太皇太后轻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皇帝未必喜欢,真要论美色,有谁比得上偏殿里头那个吗?”
冬生老老实实的摇头,“谁能跟那位比呢?奴婢前几日第一回见到她,都惊了一惊,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怪道礼王发了疯,崔氏不管不顾的要为了儿子把人强弄来。”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造孽!慕容氏的男人都是痴情种子,想当年太祖和小宛国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崔氏,恒儿和谢氏,还有慕容恪和映氏——除非遇上那个人,否则怎么逼都没用。”
当年太祖对小宛公主,爱若至宝,临死都惦记着这事,将小宛公主托付给了她,要她善待,谁知太祖出灵那日,公主不愿独活,触棺跟着去了。
她并不怨恨太祖,她虽是太祖发妻,但二人比起夫妻更像同盟,他许给她皇后之位,也给了她傍身的嫡子,他们同是大魏最坚实的拥护者和掌权人,唯一的义务,便是让大魏长盛兴旺。
“慕容怿是被恒儿教成了这样,做了皇帝就能和心爱的女人一生一世,恒儿和谢氏是恩爱了,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遭了暗算留下孤儿寡母吗?也怪我这个祖母没有盯着,我不会再让慕容怿步恒儿的后尘。”
“无论他心里有没有人,他都必须先留下子嗣,大魏的江山绝不能动摇。”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道。
午后蕙姑送来膳食,映雪慈咬着筷尖,扶着装满碧梗米的玉碗,脑袋一点一点。
蕙姑心疼坏了,伸手过去托住她的脸颊,柔声细语地道:“多少吃一点,吃完了去睡会儿吧,昨夜也没睡好。”
映雪慈睁开一双美眸,搂住她的胳膊,轻轻打呵欠,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是呀,他昨夜一直挤我呢,我才合上眼,他就用腿压我……”
蕙姑咬着牙,偏偏欺负映雪慈的人是皇帝,她不好数落诋毁,只能不甘心地道:“那还真是霸道!以后都不和他睡了,横竖就快走了,阿姆喂你,吃两口,咱们就睡会儿。”
映雪慈是她小时候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吃饭还和幼时一样,吃得又慢又细,一口饭要磨上半天。
蕙姑耐心喂了两口,她就不愿吃了,把碗推开,用茶水和花露漱口,翩翩起身扑向拔步床,抱着软枕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可见昨夜真是累坏了。
蕙姑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埋怨皇帝,一边无可奈何地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轻手轻脚替她脱去鞋袜,才悄悄地离开。
映雪慈睡了一会儿。
偏殿里放着好几处冰鉴,太皇太后没在这上头苛待她,可她体弱,比旁人都嫌冷,瑟瑟缩缩地爬起身来想寻被子,没有发觉床边的罗帐外,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忽然一双手掀开垂幔,手臂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带到了大腿上,然后掐着她的腰,分开她柔嫩的双腿,跨坐上他的小腹。
身下传来滚烫坚实的触感,映雪慈懵了一瞬,不知是被烫到还是怎么,玉白的脚趾轻轻蜷了起来,她望着面前不知进来了多久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刚睡醒的嗓音黏糯清甜,“陛下?”
她方才睡得沉,骨头都睡软了,抱起来软若无骨,皇帝嗅到她唇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露甜香,目光微深,低头用薄唇去摩挲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也沉了下来,“睡醒了?睡醒了就起来,朕有事等你办。”
“什么事?”映雪慈轻轻挣扎起来,她慢慢醒了觉,望着殿内的碧纱垂幔,桌上没抄完的经文,还有身下的拔步床,身后微微渗出一层冷汗——这儿是太皇太后的寿康宫。
他在别处惹她也就罢了,她躲在寿康宫里睡会儿午觉,他也能将她翻出来,她不由得想到猎犬翻找猎物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摁在身下刚从窝里刨出来的兔子,便下意识看向他的鼻子。
英挺的鼻梁,优越的鼻骨,往上是一双深邃的没有尽头的眼睛,不像猎犬,倒像狼,温柔起来,这副天生的好相貌就显得俊美昳丽,但她也见过他对她步步紧追,咬骨吃肉的样子,说鹰视狼顾也不为过。
她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捉到了,皇帝察觉到她躲避的意图,下颌绷紧,膝盖稍微往上一顶她里面的柔软,映雪慈身子一颤,红着脸倒进了他怀里。
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酥麻涌过全身,映雪慈微喘着,眼帘颤动。
她双腿被他这一弄软的不行,实在怕从他腿上掉下去,只能咬唇捏住他的衣领,两条细细的腿根,也夹紧了他的腰腹,颤抖着抱住他的脖子,“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太皇太后就在正殿,这儿离正殿近,若有人经过,一定会被发现——”
皇帝捂住了她的嘴,映雪慈将他的衣领都捏皱了,他还是垂眼从容地凝视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弧度,“朕不是说过了?知道就知道,若真被发现了,朕就告诉她,是朕爱慕你,爱慕得发疯,才不择手段将你掠来,她若要拆散,也要看看肚子里的孩子答不答应。”
他一只手压住她的唇腮,一只手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儿的温暖和柔软,他心里被一股无名的暖流充斥,仿佛她那儿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如此想着,他情难自抑地移开了手掌,压住她的唇吻了一下,尝到了她唇间甜美的花露。
映雪慈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的疯,眼神微微透出茫然,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男人手掌滚烫,烙得她的小腹都热了起来,“……什么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慕容怿闻言抬起了头,映雪慈坐在他腿上,他托着她的臀尖,双臂施加压力箍紧她的腰,让她除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浑身的重心倒向他,他才眯着眼道:“迟早会有的。”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轻咳声,慕容怿皱了皱眉,将映雪慈放回床榻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一刻钟后,会有太医过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太医出去,明白了吗?朕在外面等你。”
第44章 44 片刻温存。
映雪慈没有说不好的余地, 虽然疑惑,还是轻轻点头,想先把他哄出去, 她好穿衣。
方才她褪了外衣上床休息,身上只有一件莲花色的邹纱里衣, 腰如束素,皮肉的莹白淡粉, 从朦胧的白色邹纱里透出,头发半散,脸睡得红扑扑。
皇帝站起身, 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被他含过的嘴唇充了血, 微微肿着,像朵半开的玫瑰苞,他忍不住又返回去, 俯下身,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
她的脸实在小, 他手放上去, 就遮到了眼尾, 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把长发拨到了另一边。
门外再度传来宫人的咳嗽,这种频繁的催促让皇帝沉了脸色, 映雪慈知道他若再不走, 真要被人发觉,便也跟着焦急起来, 带着尚且柔糯的鼻音哄他:“臣妾一会儿就来,快出去吧,好吗?”
哄孩子的语调, 皇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哪个男人愿意被心爱的女人当做孩子哄,但时辰上容不得他再发威,只能压着腰身,不舍得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抚她的唇,“说到做到,朕不想再翻遍整座禁中找你。”
映雪慈忍不住笑了,“好啦,臣妾还能跑哪儿去?”
整座宫禁都是他的,她躲哪儿都能被翻出来,皇帝也不禁笑了,“也是。”稍微压下眼帘盯着她,“那朕先走了?”
“快去吧。”映雪慈推他的胳膊,皇帝纹丝不动,她跪坐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皇帝才扬了扬唇,卸下力道,迈着大步出去了。
从偏殿里出来,皇帝脸上的笑就淡了。
太皇太后久不回宫,寿康宫里都是内务监拨过来的人,说好听了是专程派来伺候老祖宗的机灵人儿,说难听了都是眼线耳目,瞧着皇帝从映雪慈所在的偏殿里出来,都默契地垂下头,像没看见似的。
回到正殿,太皇太后恰好问过几个美人的身世、年龄和姓名。
皇帝站在珠帘外,没有迈进去,面容清冷而模糊,珠子折射出幽冷的光华,投进他眼眸深处,太皇太后还要问什么,余光瞥见帘外的皇帝,“皇帝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皇帝顿了顿,这才抬手掀起珠帘,走了进去,“朕听说太皇太后身体抱恙,特地赶来,太医怎么说?”
他一进来,美人们都惊得从座位上起身行礼,皇帝步伐从容,织金袍子划过眼角,她们心里不约而同生出几分胆怯和雀跃。
入宫至今三个月了,皇帝不翻牌、不召见,就将她们这样好吃好喝安顿在内宫,仿佛将她们给忘了,月月俸例不少,还给裁新衣,置办头面首饰,知道的是入宫伺候皇上,不知道的还当是换了个府邸做小姐,今次是太皇太后召见,说想瞧瞧她们,她们这才来了,不想竟能遇上皇帝。
不过听皇帝的语气,仿佛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太皇太后身体是不好,但看着精神头尚可,远远不到身体抱恙的地步吧?
美人们惴惴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听着祖孙二人有来有回的寒暄,等到头顶传来一道男人低敛沉淡的“起来”,才松了口气,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秦香宜忍不住,偷偷拿眼瞄了上头一眼,脸颊顿时红了,陛下生得当真很好看,爹爹没骗她呢。
钟姒坐在几人中间,魂不守舍的样子,秦香宜知道她家里父亲近来遭了谪贬,心里一定难受,背过去拍了拍她的手,“难得我们能见到陛下,别苦着一张脸了,如果能入陛下的眼,你还能为你父亲美言两句。”
钟姒扯了扯嘴角,没了刚入宫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离母亲塞给她鹿血药酒不过才过去几日,父亲遭到谪贬的圣旨就下达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崔家被御史台网罗罪行,要被清算了,麾下的门生子弟一个也不漏,父亲站错了队,自然是第一批被处置。
家中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福宁公主日日派人传话入宫,逼她尽快得到皇帝的临幸,无论用什么法子,昔日自恃身份的贵女,如今为了家族,也不得不强颜欢笑,自荐枕席,就为了一线机会留住皇帝的心,来日诞下皇子,或许还有资格吹一吹枕头风,替父亲谋得回京复职的机会。
可陛下的性情难以捉摸,不久前才赐给她和母亲来自扶南国的珊瑚宝像以示恩宠,转眼间就能无情地剥夺父亲的官职贬去苦寒之地,她只觉得天威难测,恐惧无比。
何况……
她捏紧了衣袖,浑身发寒地想,何况,她还要给陛下,喝那种药酒,以确保被临幸。
“太医说了,只是小恙,并无大碍。”
太皇太后温和地说着,全然不提她派人去唤皇帝过来时,将病情描述得如何严重,只差一口气便要西去了。
只要能把人哄来就成。
今日的主角不是她,是底下那群嫩的像花骨朵似的秀女们,一张张羞红怯怯的小脸,还是头回见她们名义上的皇帝丈夫,小女儿家的旖旎心思都难以遮掩。
“皇祖母既无恙,朕御书房还有折子没看完,就不多留了。”
听出皇帝的去意,太皇太后难得舍下脸面,叹着气道:“非得这么快就走吗!折子多早晚都能批,哀家这个年纪,却是能见你一面就少一面了。”
她这么一叹,皇帝反而不好走了。
祖宗礼法,孝道在上,他不畏惧人言,但在新入宫的秀女面前,他断不会下太皇太后的脸子,皇家有皇家的体面和分寸,皇帝蹙眉道:“皇祖母这叫什么话?您千岁之躯,恒如日月,天下百姓还要仰仗沐浴您的慈恩,想来是太医署无能,小恙也惹得皇祖母多思忧虑。”
他转过脸,一双深黑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冷清清地睇着门外,“传朕的话去太医署,谁负责太皇太后的脉案,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此人以后不必再用。”
太皇太后脸色不豫,“皇帝这是做什么?”
心里终于也明白,这个她常年疏忽了的孙子,和他宽仁的兄长太不同,是个狠角色,她不过居着这个老祖宗的位置,真谈起祖孙的情分,皇帝未必会领情。
但领不领情的,好歹也被尊称一嗓子皇祖母不是么?
于是缓和了声调:“和太医无关,是哀家自己心思重,皇帝别把秀女们都吓着了,她们年纪小,才离别了父母家里,皇帝既是她们的丈夫,日后相伴一辈子,也该多顾惜疼爱着她们些。”
一句话又引到秀女们的身上。
秀女们闻言都低下了头,心里对皇帝又敬又怕又爱,盼着能如太皇太后所说,被皇帝呵护怜惜,又怕伺候不当,惹了皇帝厌弃。
当今圣上并非好色之辈,在那事上的需求像比寻常的男人都淡,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入了宫,他先搁置了三个月,仅这一举措,就让所有人摸不着头绪,她们不是没有买通过敬事监和御前的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不需要,她们又能往哪儿使力呢?
皇帝抬着眉头,目光越过她们梳得精巧绝伦的发髻,和下面嫩红的面孔,幽幽地落在了洒在进门处青砖上的一把天光上,青砖幽邃,光线粼粼,他目光微动,想起了那个人。
她有着黑鸦鸦的长发,如同上等的细腻绸缎,纤细的要命的腰肢常年裹在素净的宫衣里,只有他才知道,剥开那层苍白,她的内里有多娇艳。
心里若住了人,旁的人都是石头草芥,从此再也看不进了。
太皇太后铺陈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看一眼秀女,最好能择一两个入得了眼的,尽快翻了牌子晋位,聆听好消息。
皇帝二十有二的年纪,正是年气方刚的时候,不明白怎么能忍得了旷这么久,登基半年,连个宫女也没临幸吗?那之前在辽东的封地呢,当真一个宠姬也没有?如果是真的,太皇太后只能归结于他还未晓事,男人开了荤,就没有一个还能再把持住的。
皇帝成年的时候,宫里也没个能管事的女主人,谢氏虽是皇后,但也管不着亲王的床帏私事,以往宫里的皇子到了年纪,都要派稳重貌美的女官帮皇子知晓人事,她才得知,皇帝当年漏了这茬,而且本来就藩前就该娶王妃的,不知为何婚事又耽搁了。
真是乱了套了。
他父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有四岁了。
皇帝面朝着外头,眼神又沉,太皇太后拿捏不准他到底是瞧上了,还是没瞧上,只能先把自己看中的人推出来:“钟姒,你过来。皇帝,这是你福宁姑姑的女儿,论起来还算是你的表妹,她刚入宫的时候,你赐给过她一只玉镯,还记得吗?”
钟姒应声而出,上前拜倒在皇帝的面前,手腕上还戴着御赐的手镯,她咬紧牙关,正想配合太皇太后的话,竭尽全力对皇帝露出得体而不失妩媚的笑容,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冬生撩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一面福身一面道:“偏殿里的礼王妃不知怎么昏厥了过去,太医来了,正搀着王妃出去呢。”
太皇太后“呀”了声,“这实心眼的孩子,都说了她身子不舒服就歇一歇,怎么还……”
话没说完,皇帝站了起来,锐眼淡淡地垂着眼皮,覆住了里面的锋芒,“朕来时传见了孙阁老议政,这会儿想来人该到了,下回若得了空,再来探望皇祖母。”
太皇太后哑然,再没有借口挽留皇帝,只能眼睁睁看他走了出去,钟姒神情凄婉的跪在宫殿中央,太皇太后垂眼道:“不是哀家不帮你,皇帝心不在这儿。”
钟姒低着头,“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心,常去御前走动,不要怕脸皮薄,皇帝身边还没有得宠的女人,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胜了一半,你父亲听了崔家蛊惑,一意孤行,那是他蠢。你母亲既姓慕容,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哀家能帮则帮,还得你自己争气,明白吗?”
说罢,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
她不爱喧闹,今次是为了皇帝,才召见这一大长龙的人,皇帝不在,这出戏唱不起来,她也乐得一个人清净自在。
映雪慈被宫女扶出偏殿,恰好碰见皇帝从正殿出来,两相视线在空中交错,各自避嫌似的移开,这巧合的一幕,任谁也不会想到是提前安排好的手笔。
皇帝偏过头,善心大发地说了一句:“礼王妃身体不适,让太医署好好替她诊治诊治。”做足了体面和派头,才迈着大步离开。
映雪慈被人扶上肩舆,手抚着额角,纤眉轻蹙,身影单薄,正殿里的秀女们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看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这么个琉璃美人,怎么有副冰雪捏的身子,太可惜了,隔三差五这么晕上一回,得多难受呀!”
“你小点声,别让王妃听见了心里难受,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是这样体弱,已经够可怜的,咱们就别落井下石了。”
“我没有落井下石,我也是瞧着心疼。”说话的美人不满地嘟囔。
她们一开始对映雪慈是不亲近,因着她过人的美丽,甚至生出了几分敌意,可渐渐的知道了她被婆母磋磨,见到她好几回红着眼睛从云阳宫出来,还是温柔耐心地和她们行礼打招呼,她们的心就软下来了。
多可怜呐,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要从此和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了,她们还是对她宽容点吧。
钟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也担忧映雪慈的身子,但碍于福宁公主之前的警告,不让她再和映雪慈往来,她只敢低低问上一句,“礼王妃,她还好吗?”
秦香宜安慰道:“听说是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离开寿康宫的地界,肩舆抬着映雪慈来到御囿,太监搀扶着她走进帝王嫔妃游园休憩用的抱琴轩。
她才踏进去,就被皇帝抱起来,身后的隔扇门“吱呀”一下,被机灵的太监稳稳合上,映雪慈视野模糊,感到皇帝的唇游弋在她的颈子上,鼻尖呼出的热流烫得她身体发软,慕容怿察觉出她身体软化的迹象,低低地取笑她道:“软骨头吗?朕还没碰你,你就先败下阵了。”
早前她和他博弈,还能拉扯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她面庞是甜美的,骨头比谁都硬,慢慢的,也就在一日又一日的亲近里化作了绕指柔,可见她藏着一副柔软心肠。
皇帝承认他之前对她用的手段不体面,也有失一国之君的风范,但总算是把她从枝上撷下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花,比起只可远观的痛苦,他情愿被刺蛰得鲜血淋漓,也一定要亲手撷了它。
映雪慈被他说得脸红,脸朝一旁撇去,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像飘在日光下的梨花瓣子一样,清甜细弱:“陛下以后不可这么莽撞了,方才突然闯进来,真吓了臣妾好一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算要知道,也应该让她徐徐的知道,老人家的身子说不好,咱们一切还是稳妥的来,好么?”
皇帝拥着她,走到闲暇小憩用的美人榻旁,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美人榻的头枕处有拱起的弧度,映雪慈被他放上去,轻轻歪了歪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方才侧着身子来瞧他。
她的邹纱裙摆像流动的清水,沿着榻沿荡漾在半空中,纱窗外透进的光影落在她挺翘的鼻尖、秀丽的眉眼中,睫毛纤长,皮肤白得能灼人眼,皇帝担心她被日头刺了眼,从旁边找来一把折扇,替她挡在头顶。
映雪慈在扇子下面静静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拨开扇面,皇帝低声道:“不怕热?”
映雪慈弯着眼,“怕呀,更怕看不见陛下的脸。”
皇帝的心像被小锤子轻轻锤了下,说不出的熨帖,这种舒服和弄权的得意不同,后者是淋漓尽致的痛快,前者是他此生没有体会过的,一种被拥抱住的柔润和踏实。
他的心脏深处涌上一股热流,他喜欢听她在耳边这么絮絮的说话,就好像站在春天的暖阳里,煦风淡淡的吹着,浑身的潮湿和阴暗处都被照透了,照烫了。
从登上大位,不,从他出身在天家,意识到天家无情伊始,他就做好了当孤家寡人的准备,可怎么会遇上她呢?那么纯净、温柔、柔弱,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会活不下去吧?
没关系,他可以护着她,把她捧在掌心里一生一世。
皇帝将折扇移开,自己替了那折扇的用处,俯下身体,用头身替她遮住刺眼的光晕,含着笑道:“那朕亲自来帮你挡,你好好看,看个够。”
身子一压,脸就更近了,他头上戴着冠,头发梳拢在冠里,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将他英挺的鼻梁和眉骨也勾勒出一层金边,天潢贵胄的英武俊美,慕容氏的登峰造极,尽在这一刻了。
映雪慈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扑哧笑了,雪白的手指捏着帕子遮在唇边,扭过头道:“怪腻味的,不看了,好奇怪呀,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白皙的脸颊笑出了几分红晕,嘴角的梨涡甜津津的,不知道上辈子多少壶蜜,才甜成这副模样。
皇帝的眼神被她说暗了,他不满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正过来,对着他的脸,挑眉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地道:“怎么会腻味呢,才几眼就腻了,以后大半辈子怎么过,打算再不看朕了吗?”
美好温馨的氛围被她一笑打破,他也不忙着修补,正好和她清算清算方才在寿康宫的事,长腿一伸,人就想往她身下的美人榻上挪,“你睡了个好觉,不知道朕方才都豁出去了什么,御前的人帮你去寿康宫告假,你就该乖乖地顺着话回宫,为什么还留在那儿抄经?若不是为了把你带出来,朕也不必上赶着去一趟,着了太皇太后的道。”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如果她不在那儿,他大可以借政务繁忙一口回绝,太皇太后身体不好,但入宫后好吃好喝,太医一日两次的脉案摆在那儿,绝不可能突然暴病。
映雪慈被他的腿轻轻压住身侧,待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慕容怿抱住腰身,翻了过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男人躺在她方才躺温了的美人榻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搂着她,好不惬意,她气得撑住他的胸脯爬起来,美眸轻瞪,“你下去,这儿是我躺的地方,挤不下两个人!”
这人怎么总爱和她挤着睡,睡着了睡相霸道,醒着也明知故犯。
“挤得下,谁说挤不下?”始作俑者箍住她的腰,大掌将她的头按回了怀里。
她柔软的身体跌回他怀中的那一刻,慕容怿喉头溢出深深的喟叹,喜爱,舒服,着迷,交织的情绪驱动着他把她搂得更紧,像一棵树上长得黏连的果子,不分你我。
他抬动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拦住她后撤的退路,恬不知耻地道:“榻是小了点,朕身量长,躺朕身上总不会让你摔下去。”
映雪慈被他摁在胸口,气得鼻尖咻咻的冷笑,奈何仰头只能看见他冷白干净的下颌,“说到底还不是陛下想见臣妾,臣妾又在寿康宫走不开,陛下才去的?倘若陛下按捺得住等到夜里,更用不着跑这一趟了。”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嘴角扬了起来,“等到夜里?等到夜里怎么样,你就会来吗,从没有见你主动来找过朕,回回都要朕去找你,你说说,倘若今日朕不亲自去把你带过来,入夜了,你就会自己找来了?”
怀里果然没有了动静,他低下头一看,映雪慈枕在他胸膛上,阖着眼,眼皮泛红,装哑巴。
他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偶尔和他耍耍小性子多好,不必一味委曲求全的样子,他喜欢和她拌嘴,再看她哑口无言,面颊红润的样子,有个词叫恃宠而骄,她胆子大敢和他叫板,不正意味着他把她养得很好吗?
这么想着,他愈发地快活,指尖托起她的脸,往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皮肤嫩,落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咬完了还不舍得撒口,沿着印子用唇含着,哑声道:“好,是朕想你,朕昨儿夜里和你同寝还不够,下了朝就想见你,以后朕批奏折,就让人端把椅子给你坐朕身边,随你干什么,但一定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让朕低头看奏折,抬头就能看你,好么?”
她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像秋日红透的果子,一小颗,饱满而剔透,泛着靡丽的光泽,这种颜色在她常年苍白柔弱的身上是极少见的,他看得愈发着迷,这时候,映雪慈推开他,用纤秀的手指抵住了他舔上她耳垂的嘴唇,“越说越不像话了。”
提醒他,“没个正形,说正事,在寿康宫,陛下豁出去什么了,太皇太后怎么为难您了?”
慕容怿没得逞,捉着她的手腕仰躺了回去,日光照在他眼皮上,漆黑的瞳仁被照出一种金瑟瑟的琥珀质感,显得他挺俊的骨相更加尊贵,他陡然沉了声调,“也不叫为难——不过你是该上着点心,提防着些,朕若一时不察,你的丈夫就要被别人抢去了,以后你得把朕抓紧些,最好没事就上紫宸殿御书房常走动,朕传话给御前的人,你来可畅通无阻直入,不必传报。”
映雪慈听得一愣一愣,想起她从寿康宫离开时,门口挤了一群秀女,再联系他的话,也就不难猜出寿康宫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老祖宗见不得他旷着,要帮他结良缘,种因果。
说得那么唬人,秀女不是他自己选进宫里的?
想清楚了这里面的章程,还有他包藏的私心,映雪慈挑起眼帘淡淡睨了他一眼,抿嘴似笑非笑的,“这怎么行,臣妾私心里把您当丈夫,可真论起来,六宫的美人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妃妾,臣妾有什么资格干预?”
皇帝耷下眼皮,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慢慢地“哦”了声,忽然贴近她的耳后根道:“所以你是承认朕是你丈夫了?”
映雪慈彻底愣住了,微恼地瞪着他,一环套一环,一句接着一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他话里的陷阱她一辈子钻不完,终于把她惹怒了。
“陛下要见臣妾也见了,也该起身批折子了,臣妾不敢耽误陛下,容臣妾先行告退。”
映雪慈坐起来,拎起裙摆就要下去,皇帝从身后抱住她,臂弯牢牢搂住她的腰,话里的威严不容忽视,“朕允许你走了吗,自说自话就走,朕是人,又不是更漏,滴滴答答个没完不用休息,哪儿有这么多奏疏,批了一上午还没完?回来!”
他拽着她,她本来也走不掉,背着身坐在美人榻的边子上,瘦弱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歪倒的样子,他心里一疼,火发出去了,他才觉得后悔,坐起来把她纳进怀里,低低地哄道:“就这样不行吗?”
“就这样,你不必做什么,朕也不干什么,就这样相守着,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就让他在西窗下临帖习字,你替他绣额带,朕批奏折,得空就来给你打下手,不行吗?”
映雪慈抿着唇,转过一点脸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你能帮我打什么下手?”
皇帝抚了抚鼻尖,“……帮孩子试戴合不合适。”
这句话哄得映雪慈破涕而笑,“孩子多大你多大,你合适了,孩子还能合适吗?”
看见她笑,他就心安了,嘴角跟着往上一提,“大不了裁成一半给他。”
“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跟孩子抢东西?”映雪慈嗔着低下了头,忽然微微一怔,脸颊的甜笑也跟着淡了,他描述的这么美好,连她都忍不住听进去了,可回过神想想,怎么可能呀……
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她们的身份有着逾越不去的鸿沟,她甚至不是普通的二嫁妇人,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明媒正娶,上了玉牒,死了都要被埋进藩王的陵地的。
他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胁迫她,又想用甜言蜜语换取她的真心,如果从一开始她嫁的人是他,她或许会认命,嫁给他,总比嫁给慕容恪好。
可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阴晴不定的疯狂,厌倦了这座宫廷所附加的枷锁,过够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她不敢,也不想再被困在这儿了。
是真心吗?
或许有吧。
帝王的真心,是用她的柔顺和低头换来的,倘若她不愿意迁就了,他又要露出之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本性了。
她低着头,初夏的盛光洒在她洁白的脊背,肩膀和手臂上,乌发飘着一圈靛青的光晕,圣洁的像画里的小菩萨,只差眉心一点红。皇帝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道:“朕不和他抢,万一是个女儿,朕宝贝还来不及。”
映雪慈淡淡的,“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是众望所归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臣妾这样的身份,不宜为陛下诞育长子。”
“没有什么不宜,朕——”后来的话没有说完,梁青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躬着身不敢抬头,陪着小心道:“陛下,钟美人求见。”
皇帝顿了顿,才想起此人是谁,皱着眉道:“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置?”
梁青棣当然知道,陛下不喜新晋的美人们打搅,前来请安的一律打发回宫,不必报到御前,可这回不一样。
“钟美人说,是奉太皇太后的命来给陛下送羹汤喝,太皇太后顾念陛下走得急,怕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务必亲眼瞧着陛下喝下羹汤才踏实,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着脸半晌,忽而笑了,笑意渐冷,“朕这位皇祖母啊。”
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驳,皇帝看了一眼静静坐在美人榻上的映雪慈,走过去,单膝蹲下,任缂丝九龙团纹的袍角堕到地上,握住她冰凉的两只手,仰头温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朕让人带你去后殿,一会儿就来找你。”
映雪慈没说什么,起身行了个礼,便随小太监去了后殿,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眼眶里,皇帝仍过了良久才回过头,肃容冷淡的样子,又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帝王之相了,“让她进来。”
“钟美人,陛下让您进去,您快随咱家来吧。”
梁青棣一连喊了两遍,等候在抱琴轩门外的钟姒才回过神,她匆忙露出苍白的笑容,握紧了手中的红漆木食盒。
她的手一直在颤,连带食盒里的碗底不断发出哐哐的撞击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前,显得格外清晰。
梁青棣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着头回见面的时候,这位在御前的表现,可不像现在那么畏缩紧张,莫非是家里父亲遭了贬斥,自己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不想她在皇帝跟前也这么瑟瑟缩缩,惹得龙颜不快,梁青棣睨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好心地问道:“太皇太后让美人送的什么来?陛下不嗜甜食,可切莫是什么甜汤蜜羹。”
第45章 45 长夜。
钟姒被他说得愣住了, 提着食盒半天不敢挪步,看见她这仿徨的态度,梁青棣的心便寒了下来, 料想这食盒里装得必定是甜羹了,这老祖宗也真是的, 想举荐人,却连亲孙儿的爱憎嗜好都不打听清楚吗?
去世的先帝爷, 礼王殿下,都嗜甜,陛下的口味随了出生在西地的徐贵妃, 嗜好鲜辣, 这绵绵的甜腻羹汤, 陛下素来受用不了,这种小事,随便拎个御膳司的小宦都能对答如流, 一清二楚,偏生贵为皇祖母的老祖宗就不懂投其所好的道理。
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青棣压下了心里那股不快, 他一个太监, 顶了天了算皇帝的大伴,有传宣谕旨的特权, 哪儿有资格腹诽老祖宗的做法。
“甜的就甜的吧……陛下念在您有心, 想来不会和您计较的。”他躬身将钟姒请进了抱琴轩。
轩里静悄悄的,廊庑下的鹦鹉在用嘴叨翎毛, 时不时抖擞一下,脚上的细金链子撞得哗哗响,这儿不同于紫宸殿和御书房的庄静, 处处透着一股皇家肃穆之外的闲情雅致。
钟姒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她,站在一架桐木琴前,单手用食指自外向内抹弦,弦体发出低润的滑音。
可以听得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琴,也听得出他应该不大抚琴,指法生涩,但他凝视着那琴身时眼底流露出的珍惜,和薄唇时隐时现的弧度,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懂琴的知音。
这把“小春雷”,尘封了两年,他打算今夜就送给她,她会开心吗?
钟姒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可睹见皇帝唇边的微笑,她又不敢再往前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明白这笑容绝对不是为了她才展开的,哪怕皇帝现在召见的人是她,她也和这儿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这儿的人,这儿的桐木琴,这儿渗透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幽香,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妥帖温馨地准备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待回过神,皇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他曳撒下摆精致的斓绣拽动着光影千缕,负着手神情淡淡地往桌前踱去,这种微带傲慢,睥睨一切的神情,才是她所熟知的,这将钟姒迅速拉回了现实。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垂头盯着手里的食盒,为了父亲,为了钟家,母亲的那一耳光犹在眼前,她没得选了,横竖入宫的时候,不就奔着得宠来的吗?
她发过誓,入了宫,就要做最得宠的妃子,为父亲母亲长脸。
“福宁姑姑的身体可还好?”
请过安后,皇帝率先发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姒陪着小心道:“母亲身体尚可,只是这两日哭得多了,总嚷嚷头疼眼睛疼。”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早朝,御史台忽然发难,罗列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敌犯上等十条罪名,弹劾崔阁老,人证物证俱在,崔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包括崔阁老在内二十余人已通通关押诏狱审讯,依附过崔家的都察觉不妙,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条活路。
果然傍晚时分御书房就发出诏书,以钟父为首的一干官员皆遭到关押和谪贬,昨日崔家本家牵连的子弟一一定罪,发配充军,流放关外,崔阁老的罪名尚未可知,但午门的刽子手已开始霍霍磨刀,今日就在城门口抓获了崔家十二名意图奔逃的嫡系家眷。
钟姒心里一突,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福宁公主之所以落泪,不就是为着钟家遭受了崔家的牵连?
她越是哭得激烈,就越是在告诉旁人,她在怨怼皇帝的政举。
钟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滴答落进臂弯的挽帔里,她近乎绝望地打开了食盒,用颤抖的双手取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甜汤。
皇帝的目光慢而矜持地落在那碗色泽潋滟的羹汤上,迎着汤面折射出来的微光,他的眼睛似乎也闪烁了一下,“太皇太后命你送来的?”
钟姒道是,“是玫瑰甘草汤,解渴解暑,太皇太后知晓陛下体热,特地命臣妾送来的。”
她双手捧碗,慢慢地,竭力克制着害怕的情绪,将甜汤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不妨用些吧……臣妾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
一炷香后,梁青棣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钟美人怎么能犯下这种糊涂事,什么腌臜东西都敢给陛下饮吗?真是不要命了!”
钟姒进门时,他的确觉得古怪,但太皇太后有命,这种长辈所赐的吃食,御前按例不允试毒,否则便是打天家的脸,他留了个心眼,也就把人放进去了,直到方才里面传来陛下的传唤,御前的护卫进去抓人,他方才觉得一股后怕的情绪蔓延到了肺腑里。
好在这还只是情药,若是剧毒,这还得了?
皇帝仍坐在那个位置,身影高大,浓长的眼睫压得极低:“人呢?”
“正要抓去慎刑司审问。”梁青棣跪了下来,“是奴才失察,没提前察觉钟美人往汤里下了药,还请陛下赐罪,奴才万死难辞!”
御前的人竟能容这样的东西送到皇帝的案桌上,便是把班底尽数杀了血洗一遍都不为过,随着他这一句请罪,抱琴轩内外伺候的人通通跪了下来。
青砖倒映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廊庑上那空灵清脆的鹦鹉啼鸣,伴随着一阵阵咣当的金链声,皇帝徐徐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睨了门外重重的人影一眼。
“大伴,朕无碍。”皇帝温声道:“不打紧,起来吧。”
这一声大伴,唤得梁青棣更是老泪纵横,啜泣道:“奴才死罪。”
他站了起来,神色却还凝着,这般紧张不是为别的,刚登基头三个月里,御前的吃食查出了四回毒,都被皇帝按了下去,没透露给外人知晓,不过很快,便传出边境藩王接连暴毙的消息。
削藩一事困难重重,又有崔家里应外合,害死了先帝,他们便以为这江山有机会让他们来坐了。
好容易铲除的七七八八,今日又生出这事儿,真叫人吓出一身汗,老祖宗糊涂!
皇帝起身,踱步回那桐木琴前,“她呢?前殿动静这么大,吓坏她了吧?”
梁青棣抹汗道:“王妃她,一早儿从后边离开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到蕊珠殿了。”
以为皇帝会发怒,却见他笑了一笑,从容地用手掌抚过那把琴,“也好,走了便走了,朕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多。”
她合该过着恬静的日子,窗外的杀伐都和她无关,这是他掐准了的时间,先杀狼子野心的藩王,再埋伏对崔氏的罗网,最后才轮到慕容恪。
慕容恪死,一路的探子会保护她回到京城,包括那名在礼王府差点杀死她的王府长史,也是他的人,在慕容恪的从官们闹着要杀她的时候,装作不经意松开了她脖子上的白绫,让她逃出了王府。
听说她当初逃到了一名浣纱女家中,躲避王府护军的追杀。
说起那浣纱女,他本想当做眼线安插在钱塘,所以故意让浣纱女在她经过的地方受困,她那么善良,果不其然出手帮扶,还帮浣纱女安置了房宅,和她结为友人,在关键时刻把她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