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奸夫。”他微笑,“该死。”……
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
皇帝合上诏书,抛给梁青棣,“即刻送交内阁,今日便派天使分赴吐蕃,至俄珠祖拉与云丹二人营帐传旨。朝廷绝不发兵,但赐二人金印诰命,俄珠祖拉封辅教王,统原阐化王东部之地,云丹封阐教王,领西部故土。”
他淡淡道:“那个一向淡泊名利的活佛最是个老狐狸,既想明哲保身,封他为善德禅师,赐治中部,让他去压一压那两个混账的火气。以后吐蕃三足鼎立,谁再敢兴兵,谁便失去大义之名,封地即由他人分食。”
皇帝语气转冷,“他们不是都想要朕的支持么?好,朕便都给。从此以后,让他们互相牵制,分其势、削其力。从此辖地交错、利益纠缠,敢生异心,就要先尝尝彼此猜忌防范的滋味,不会再有余力东顾我大魏。”
梁青棣双手接过奏折,叹道:“陛下英明,此后吐蕃三方制衡,自相牵制,谁也不能置身之外,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奴才这就前去传旨。”
诏书由梁青棣亲送内阁。
皇帝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点了个守在廊下的小内侍近前,“今日皇后去文华殿时,杨修慎尚未离宫?”
内侍躬着身,小心翼翼答:“回陛下,杨大人那时确实还未出宫,皇后殿下去往文华殿时,奴才瞧见杨大人还在西配殿整理奏牍,期间曾往司礼监值房送过两回文书,未时三刻后便一直留在配殿未曾走动。”
那就是见上了面。
皇帝的手掌缓缓抚拭着龙椅的扶手,良久,终于直起身。
“朕去南宫,看看嘉乐。”
时辰尚早,皇帝步入南宫时并未着人通报,负手直上柏梁台,他并不常来这儿,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自从映雪慈“死”后,他连日奔波于西苑,已有好一阵子没来探望嘉乐。
嘉乐的哭声如雷贯耳,他几乎能听见皇嫂是如何训斥她的,嘉乐在顶嘴,皇嫂摔了她装蛐蛐的竹笼,蛐蛐撒了一地,吱吱呀呀烦乱不休。
但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他眯着眼,缓步而上。
守门的侍女本想躲懒打个哈欠,冷不丁瞥见他悄然而至,身如玉山,负手静立在门前,慌张的想唤谢皇后,却被皇帝一扬手,无声止住。
他并未越过那道门槛,只静立于槛外,目光幽沉地望向殿中,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听着嘉乐和谢皇后的争执。
悬挂在半空中的白色垂缦,随着穿堂的秋风轻微晃动,他想起皇兄已经薨逝了大半年了,南宫仍如他刚去时,满目素白,连侍女的衣裳都不见鲜亮。
他敬重,也向往皇兄和皇嫂的深情,他以为天底下的夫妻理应如此,他和映雪慈,也该如此。
他若先死,便看她穿着雪白的素缟,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却不得不跪在灵前,做他的未亡人。她一定会哭,多半不是真心为他,但那又何妨,她两滴眼泪便足以令他瞑目。
在她身上,他一向如此容易满足。
如果她敢……再嫁给别人。
如果她敢……
他眉尖轻轻挑动,目光阴鸷。
薄唇轻碰。
奸夫。
他微笑。
“该死。”
嘉乐哭着跑了出来。
没看清前面有人,嘉乐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哇哇大叫。她仰起头,小脸哭得发肿,一缕清涕悬在人中,离嘴唇还有毫厘,皇帝的额角微微一跳,忍无可忍地从她怀里掏出小手绢,覆住她的鼻梁往下一摁,“……擤出来。”
嘉乐擤完鼻涕就抱着他的大腿哀嚎,皇帝索性拎起她的后领,一路将她提进殿中。
谢皇后正脸色铁青,手持戒尺在殿中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目光触及皇帝身影的刹那,她瞳孔轻缩,转瞬看向皇帝手中的嘉乐,“还不快从你皇叔身上下来!别以为有他护着你,我就不敢抽你,你这不省心的孩子,真要把我气死!”
又向皇帝道:“长赢,让你见笑。这孩子愈长大愈不懂事,她父皇去前,再三叮嘱我不可过于严苛,谁知纵出她这皮猴儿似的性子,如今再不好生管教,以后还得了?”
说罢举起手中的戒尺,“嘉乐,到母后身边来!”
嘉乐噙着两泡眼泪,小嘴撅的能挂油瓶,死死搂住皇帝的腿不撒手,“我不……皇叔,母后要打死我了,嘉乐死了,您可就再也没有侄女了!”
被他屈指弹了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皇帝按了按额角,“……这般口无遮拦,确实要好生管教。起来。”
他拎起嘉乐交予保母,保母连忙抱着孩子退下,殿中这才安静下来,谢皇后无力的命宫人看茶。
皇帝端着茶盏,却并不饮,只徐徐道:“嘉乐年纪渐长,性子活泼些本是好事,待再大些,懂得分寸厉害,自然无需皇嫂再多操心。皇嫂不必忧心,朕既是嘉乐的亲叔父,无论纵使她将来闯下什么弥天大祸,都有朕为她担着。”
谢皇后苦笑道:“她就是仗着你这般回护,才越来越无法无天。日后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知皇嫂今日这番苦心,也罢。”
皇帝淡淡一笑,又闲问了几句嘉乐的衣食用度,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礼王妃的陵寝已修缮妥当,朕已命人将尸骨迁入,受香火供奉,亦遣守灵人日夜巡视,此事已矣,皇嫂再不必再为之挂怀,终究是朕亏欠了她。”
谢皇后勉强一笑,似并不愿提及此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一眨眼,她也离开这么久了,我真不知这阵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必陛下也很难熬吧?”
她的目光在皇帝身上轻轻一顿,不着痕迹地移开,拿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湿意。
“我的确曾在心中埋怨怪罪过陛下,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用,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我已亲手抄写轮回往生经两百卷,待过了七七便命人拿去烧给她,让她早日轮回,投个好人家,也算全了我对她的一片心。”
她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当日若是我多顾着她些,会不会她也不会这么年轻就……”
皇帝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谢皇后掩面而泣,并未看到,他目光深处,似有暗流幽然涌动,殿中只闻谢皇后低低的啜泣声,他徐徐端起茶盏,吹去浮沫,低头呷了一口,方缓慢开口:“皇嫂节哀,勿要哭伤了身子。”
“……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皇帝语气和缓,善解人意地命宫人搀扶谢皇后去偏殿整理仪容,片刻后,谢皇后缓步而出,哑声道:“今日实在乏力,多有怠慢。”
皇帝遂起身,“那朕就不叨扰了,皇嫂若有什么事,便命人传话,但凡力所能及,朕定不会拒绝。”
离去时,谢皇后送他到门前。
皇帝驻足回望,打量着半空中飘拂的白色垂缦,神色凝重,却也极为郑重地向谢皇后道:“皇嫂,自皇兄去后,朕无人可托付信任,唯你与嘉乐,是朕在这世间仅存的至亲。”
谢皇后心头蓦地一紧,面露哀戚之色,“自然,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也没什么。”皇帝临行前,似乎不经意地嘱咐了一句,“嘉乐年纪尚幼,课业过重恐揠苗助长,杨翰林年轻英才,朕已将其调任文渊阁协理文书,若林世祥久病不愈,朕会亲自再给嘉乐挑一位老师。”
谢皇后连忙道:“多谢陛下。”
她亲自将皇帝送出南宫,目送皇帝登上肩舆,身影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保持着尽量从容的步调一步步走回柏梁台,紧绷的肩膀瞬时如卸重负,她冲入偏殿,走到还坐在保母怀中轻轻抽噎的嘉乐面前,将她小小的身体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是母后不好,母后刚才有没有打疼你?对不起,嘉乐。”
嘉乐吸了吸鼻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摇头,“母后根本没打着我,一点都不疼,可是母后……”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谢皇后,“咱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皇叔他会信么?”
仪仗行出南宫甚远,皇帝身影笔直的坐在肩舆上,目光微垂,神态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了抬手,立即有心腹近前听命。
“盯紧南宫。”皇帝漫不经心地合上眼,身体往后靠入舆中,“近日皇后与外界一切往来,事无巨细,悉数报于朕知。不必拦阻,以免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狗有点鬼鬼的,写的时候总是冒出一些死鬼老公慕容怿阴魂不散缠着小寡妇溶溶的片段,好想写成番外(疯狂搓手,尖叫)也可能是我口味有些独特了(沉默)
第82章 82 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
于阗国的公主、王子下榻之处, 在京城会同馆。
于阗深居西域腹地,是有名的佛国,都城中寺院林立, 梵音缭绕,国中盛产和田美玉。
过去数十年, 于阗一直依附吐蕃,饱受压制欺凌。
后来老王死, 新王继位,正逢中原大魏重启西域商路,新王果断派使者绕过吐蕃, 向大魏表达归附诚意, 不仅自愿称臣, 还献上无数奇珍异宝以表忠心,借此摆脱吐蕃掌控。
吐蕃那边少了这么大块肥肉,自然怀恨在心, 却碍于大魏皇帝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于阗因商路繁荣,日益富庶, 于阗王知恩图报, 为这次万岁千秋节, 特地千里迢迢送来几十车昂贵的玉石玉璧、舍利子和佛教真迹,下足了血本。
这次出使大魏的, 也是于阗王后所生的一对双胞, 尉迟曜和尉迟甘露。
钟姒随内务司的人抵达会同馆时,碰上礼部派来的官员。
于阗公主面相丰腴, 满头珠翠,眼睛大而明亮,而她的兄长浓眉直鼻, 睫毛浓密,亦是英俊。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礼部官员正费劲的解释着。
钟姒听了一耳朵。
倒不是言语不通。
此人于阗语说的十分流畅,但和谢皇后担心的一样,他过于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简单来说就是太较真了,非要和于阗公主掰扯明白,那衣服上的纹样是什么个来历、中原什么节日穿什么衣服,和于阗的图腾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语气还相当具有上国的傲慢。
把公主气的不轻。
她一个外国人,怎么听得懂中原礼制礼制,肉眼可见的烦躁,旁边她的兄长尉迟曜,脸色也冷淡下来。
甘露终于不耐烦地发作:“你们中原人,真是麻烦,错了就是错了,叽哩哇啦的说什么呢!”
礼部官员被这话狠狠一噎,脸色差点没挂住。
蛮夷终究是蛮夷,说不通!
始终不发一言的尉迟曜皱了皱眉,“甘露,不可胡言!”
又向礼部官员道:“舍妹自幼被纵坏了性子,言语无状,失礼之处,还望贵使海涵。”
礼部官员连忙拱手还礼,皮笑肉不笑道:“王子言重,不妨事、不妨事。”
待看到内务司来了人,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轻蔑,但很快就收敛了,以上级待下级的口吻命令:“此是你们内务司惹出来的麻烦,于情于理也该由你们妥善处置,我礼部不过从旁协理,你等今日必须向公主诚心道歉,方不失我朝体统。”
内务司诸人的脸色,当然也很难看。
这还用你们礼部说?
两帮人积怨已久。
原因清流一派的文臣向来自傲,自诩儒家正统,满口孔孟之道祖宗礼法,稍有不顺心便撂挑子不干,说皇帝不仁,要触柱而死。
从前太宗就是性子荏弱,被牵制的死死的,养大了这帮人的胃口,先帝和当今天子继位后,相继设立司礼监和拱卫司,重用天子亲军,以内廷钳制外朝,今上甚至给了宫中大珰梁青棣批红之权,以此收皇权,立君威,打压日益猖狂的士大夫。
文臣们自觉遭到了羞辱,闹得不可开交,愈发和内廷之势同水火。
两边的人,素来不对付,碰上了,就眼瞪眼,活像乌眼鸡。
礼部官员说完就走了。
留下内务司众人愤愤不平。
钟姒身着内务司的女官制服,隐在众人之中。
身后传来两个小内侍低低的议论。
“如此目中无人,还不是仗着映老御史的余荫,嘁!”
另一个道:“你竟认得他?”
“嗯,那是映老御史的侄孙,哎呀,就是不久前过世的那位礼王妃的族兄……”
“映老御史,那可是出了名的风骨清正的老臣!历经三朝,当年太祖爷晚年头风发作时性子暴烈,全靠老御史多次死谏,不知在朝中保全了多少忠良,朝中谁都得敬他三分。就连陛下和两位先帝,都是打心眼里敬重他。可惜后来朝廷和内廷势同水火,老御史也过身了,映氏一族的子弟仗着映老清名,行事反倒慢慢变了滋味。”
“原是礼王妃的族兄。”
说话的小内侍似乎见过映雪慈几面,竟都不信,“礼王妃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族兄?”
“谁知道呢……”
内务司的人侍奉于内廷,向来长袖善舞,说话也动听。
钟姒又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兼掏心窝子的话,柔声细语的解释了两国文化差异,又再三保证绝无冲撞之意。
甘露的面色总算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钟姒微笑,“公主真是深明大义。”
甘露摆摆手,听得出这是奉承,不过这帮人的奉承,比刚才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官说话好听多了,她乐意听。
“王兄。”
甘露看向尉迟曜,却见尉迟曜的目光,似乎一直跟着这位来的女使。
……她知道人家生的好看,但也不能这般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吧。
轻咳一声,“王兄!”
尉迟曜道:“……知道了,别喊了。”
钟姒被那直白的目光打量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却也没说什么。
于阗民风向来开放坦荡,认为说话时盯着人瞧才叫礼貌,或许这是他国的礼节。
离开驿馆时,钟姒又看到许多穿着于阗衣饰的年轻女子在驿馆中走动,清点货品账目。
甘露道:“于阗的男人都去做了僧人,所以都是女人经商,女使不必感到新奇。”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几人抬头,见两个穿吐蕃服饰的使者先后而出,脸色铁青。
其中一人,一脚踹翻了脚边堆放的杂物,愤怒地道:“我部乃吐蕃正统,诚心求上国皇帝派兵,上国皇帝此诏,简直是戏耍我等!”
说话的这个,是俄珠祖拉派来的使者。
另一个,则是云丹派来的使者。
云丹使者倒没说什么,面色淡淡。
二人见到宫中来使,前者立即收敛了怒容,却还是一副愤懑之色,另个笑了笑,以吐蕃礼向内务司众人问好。
二人风风火火的离去了,想来是赶着回双方营帐,吐蕃如今状况焦灼。
离去前,俄珠的使者还狠狠瞪了尉迟曜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于阗不守盟约,摆脱吐蕃掌控一事。
尉迟曜微微垂眼,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带妹妹向内务司众人道谢后,亲自送出门去。
回宫后,钟姒将今日驿馆内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知皇后。
却见谢皇后神情怔怔,似有心事。
钟姒唤道:“娘娘?”
谢皇后回过神,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无妨……我知道了,此事多亏了你。”
遂命人送钟姒回去。
嘉乐正在睡午觉,谢皇后靠在隐囊上,手里攥着一张雪白的手帕,那是映雪慈离宫前给嘉乐绣的,上面绣了嘉乐最喜欢的小兔子,谢皇后的头隐隐作痛,不断地低声念道:“在哪儿呢,会在哪儿呢……一定没有出京城,在坊中,还是寺中?”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回想杨修慎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以为溶溶早就走了。
那日她亲自送她出宫,眼睁睁看着她登上了马车,后来即便皇帝追去,也自有早已准备好的女囚尸首替代,瞒天过海,无人可知,甚至、甚至连丧事都已经办过了啊,世上已再无礼王妃这号人,皇帝也分明一副悲到极致,再不愿提起的模样。
倘若杨修慎说的是真的,溶溶真的被慕容怿囚在了某处——谢皇后的额角突突一跳,几欲晕过去。
她的妹妹。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胜过亲生疼爱的妹妹。
这么多天,都在哪里活着?
怎样活着……
她痛吗,怨恨吗,害怕吗?
有哭过,逃过吗?
不知道。
她竟一无所知。
她竟从未怀疑过,只当路途遥远,尚未安顿好,从未怀疑过,她压根没能出得去。
如果杨修慎说的都是真的。
那皇帝昨日对她说的那番话,便通通是假的!
不止,从映雪慈死后,他说的,做的,对她一人的,对天底下所有人的说辞,便全都是假的!
谢皇后猛地从椅上站起。
“秋君!”她的嗓音微哑,“谢家今日可有传信入宫?”
秋君匆匆入内,“方才来人传话,二爷说,已命人将百坊里外都寻过一遍,除却民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坊内的大小寺庙、驿馆,能落脚的地方皆已查遍,又使了人专盯着几处皇家别院,但近来京中近日人迹繁杂,往来纷乱,实在难以辨出线索,还请殿下再等一等。”
谢皇后颓然坐下,“还要如何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天,我竟全然不知。”
她真想亲自去问问皇帝,到底将人藏在了何处,可问了他便会说吗?他长大了,性子愈发的古怪,就连她也敬畏三分,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既然能做出将人囚起来的事,就做好了不会容人找到的准备。
谢皇后全无胃口,傍晚寿康宫摆小宴,谢皇后再三推辞,太皇太后执意邀她前去。
皇帝并不宠幸后妃。
入宫至今,众人想起真正面见圣颜,竟还是在法会上远远那一眼,难免情绪寥落。
酒过三巡,脸上微醺,太皇太后才说了皇帝即将立后一事,众人大惊失色,她们平日见不着皇帝,消息自然也不灵敏。
不知是谁率先道:“陛下至今不曾宠幸我等,非妾身们妒忌,待新后入宫,陛下恐怕更将我等抛诸脑后,来日新后若有嫡子,我等自然诚心祝愿,可也得给妾身等一条活路不是……”
太皇太后淡淡睨着她们,竟未出声劝阻这醉酒后大逆不道的话,谢皇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魏的规矩,内廷宗室无出者殉夫,当年太祖再疼爱小宛国公主,公主还不是生殉了?她或许是出于自愿,可太祖朝活下来的,仅太皇太后一人,太宗朝,仅崔妃,先帝钟情,独谢皇后一妻。
就连前阵过世的礼王妃!
那样年轻,还不是被崔妃害得紧随礼王而去?
她们先前确实瞧不起映氏,觉得她有苟且偷生之嫌,虽可怜,可那也是她的命,如今却都花容失色,唯恐自己也步她后尘。
“够了……”
谢皇后艰涩地开口,“陛下登基尚不及一年,一心扑在朝政上,年轻又轻,没有开枝散叶的心思也实属寻常,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祸从口出,不能因太皇太后和本宫宽容,便口无遮拦失了分寸,夜色已深,都早些回去吧!”
她何尝不知今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她们,那份对新后的忌惮,已根种到她们心里,只怕等新后入主中宫,宫里将永无宁日。
人老了,终究易做错糊涂事。
谢皇后只觉浑身疲惫,无力再多干涉。
她倚在肩舆上,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秋日的夜里寒意萧瑟,白日还暖洋洋的,太阳落山便分外凄凉。
一股冷风刮过,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竟将她的酒意都吹去大半,她一阵觳觫,慢慢睁开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听闻的话。
新后?
她方才心思并未在席间,如今反应过来。
皇帝竟要立新后了?
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为何从未有人向她提及?
谢皇后并非自负之人,但她抚养皇帝多年,长嫂如母,皇帝不会连要立后这种大事,都不过问她的意见。就算不亲自告知,立后大典上的一应事宜都未曾交给她经手!
难道皇帝还想亲自过问内廷事务?
这不像话,更不合乎礼制,此事若叫礼部、御史台知,恐怕又要惹出一堆是非!
除非,
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
是要立为皇后的那个女人的身份,
不能被她知道吗?
“几时了?”谢皇后感到一股怒意涌遍全身。
秋君道:“戌时一刻,娘娘。”
“皇帝如今在宫里?”谢皇后声音沙哑,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追问。
秋君尚未意识到谢皇后话中深意,愣了愣,“这么晚了,陛下自然在宫中,娘娘为何这么问?”
“未必。”谢皇后幽幽道,猛然抓住肩舆扶手,“去御书房。”
她似是怕秋君听不真切,又沙哑的,一字一顿地重复:“即刻去御书房!”
谢皇后裹着披风,面色略显麻木地立在御书房门外,目光掠过窗前映出的那道修长人影,眼中却不见半分波澜。
宫中宦官侍卫不下千人,和皇帝身形相似的或许很少,但夜色深沉,灯影憧憧,人影模糊,纵使有那么点差别,在这朦胧的夜里,也难辨的分明。
她今夜必须见到皇帝。
梁青棣掀帘而出,“皇后殿下,陛下正看折子呢,过会儿便安置了。这么晚了,您此事觐见恐怕也不方便,陛下的意思是,若不是急事,请殿下先行回宫歇息,明日再议。”
“不行。”谢皇后斩钉截铁,“本宫今日必须见到陛下。”
梁青棣极少听她态度如此强硬,不禁一愣,迟疑道:“这……”
他轻轻往窗户上瞥了一眼,眼珠微动,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那容奴才再进去问问主子爷,夜寒风急,还请殿下保重玉体。”
说罢吩咐身后的小黄门:“还不快帮殿下遮风?”
这才躬身退回殿内。
帘内人影微动,绣着海水江崖的袍摆一闪而逝,谢皇后吃了酒,浑身燥热未散,此刻脸颊却被冷风吹得几乎僵硬。
她咬紧牙关,复又闭上双眼,得忍一忍,她想。
即使皇帝根本不在御书房内,她也不能流露出一丝惊诧。
片刻后,梁青棣再出,对她躬身,“陛下请您入内。”
谢皇后忍着几乎快到嘴边的冷笑,指节在袖中捏的发白,亲热地道了句:“有劳梁伴伴了。”
“哪里,殿下折煞奴才了。”梁青棣笑着退让一边,“天黑,殿下仔细脚下门槛。”
御书房里头极静。
谢皇后知道这儿有个暖阁,皇帝登基后鲜少留宿内宫,不仅不宠幸嫔妃,就连回起居殿的次数也极少,夜里就宿在这儿,省得一来一回多有不便。
皇帝站在书架前,没回头,身影在珠帘和灯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听来亦含糊,他随意地指了指,“这么晚了,皇嫂何事求见,可是和嘉乐有关?”
谢皇后此刻已有些目眩。
她本就吃了酒,又经了一番冷热交替,鬓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却仍强压住不适,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皇帝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感到心中似有一股发泄不出的怒意,催动着她来质问。
“与嘉乐无关。本宫听闻陛下欲立后,如此大事,为何从不和皇嫂商议?新后本家是谁,父从何职,母亦何人?”
“皇嫂深夜前来,原是为此事。”皇帝叹了口气,“立后乃国之大事,朕自有考量。皇嫂近来操劳,朕本不欲以此事相扰。”
他说着,忽然顿住,自灯火中徐徐侧首。
眉目清雅而沉静,面容却透出如玉的苍白,摇曳的烛光在他的眼前晃动,身后的影子亦在壁上跳跃,他却一动不动。
他微微一笑,双目中的洞悉毫不掩饰,“皇嫂,你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朕说话,即便醉了,也不该如此。”
慕容怿渐渐敛去笑容,面无表情,以一种倨傲的,淡薄的神态和语气,淡淡地道:“皇兄在世时,您也是这般同他说话吗?”
当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谢皇后骤然清醒,脸色猝然惨白。
方才在酒意裹挟,愤怒作祟中,所意图质问的,想要追问的,都在霎那烟消云散。
“我……”
皇帝盯着她的脸色,倏地轻笑,浑不在意道:“朕就知道。来人,去备醒酒汤。”
紧接着柔声向谢皇后道:“皇嫂喝过醒酒汤,便回去歇息吧,免得明日头疼,皇兄若还在世,看到你这般不顾惜身体,不知该如何生气。”
“皇嫂,可还有什么想同朕说的吗?”
他的语气极好,仿佛还是那个小小少年,睁着一双乌黑却亮的眸子,压着低低的雀跃和信赖唤她皇嫂,像只小鹰。
谢皇后欲言又止,心头不知为何一痛。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两个都是她当做亲弟亲妹疼爱的人。
长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错事?
“没什么,只是今日太皇太后摆宴,席间难免谈及后宫诸事。总归盼着陛下能雨露均沾,绵延子嗣。”她的声音听上去似有说不尽的疲惫。
皇帝亦回答的极为敷衍,“朕心里有数。”
谢皇后遂告退。
浑浑噩噩回到宫中,和衣沉沉睡去。
梦中回到十五六岁,尚未嫁人。
小小的映雪慈抱着她钟爱的那把梅花琴,眉毛淡淡,鼻尖和唇都生得小巧,坐在琼花树下偷吃樱桃毕罗,吃的嘴角都是红呼呼的果酱。
一会儿又梦到十二岁的慕容怿,腰别先帝送他的小宝剑,跨坐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他高高扬起犹带稚气的脸庞,神情却如出征的将军般凝重肃穆。
“阿姐。”
“皇嫂。”
谢皇后于梦中,低低应了声,“……诶。”
不知在应谁。
夜半,西苑灯火通明。
唯寝殿陷于幽暗之间。
慕容怿不舍得吵醒她,把她从被褥和凌乱的黑发中剥出。映雪慈穿着雪白的寝衣,眼也未睁,鼻尖睡得发红,脸颊还残留着一抹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她迷迷糊糊地被他分开双退,瞬间蹙起眉,匈普微弱的起伏了几下。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她抱起来,置于膝上。
她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被他猎穿的狐狸,紧紧闭着眼,被他轻轻的颠晃,他不时低头来寻她的唇,和她接吻,几乎三两下就要吻,持续不断的吻,她被吻得缺氧,吻出泪珠在眼角闪烁,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齿间溢出潮湿的热气,声音黏软,“……怎么来得,这样晚?”
他闭着眼正专注,双臂将她连着手臂一齐紧箍在怀中,她一双胳膊几乎被反扣至腰后。膝弯酥软无力,一只跪在床上,一只荡在床边,从朦胧的垂缦中伸出去,沐在一片雪白的月光中,那月光照的她脚背的皮肤几乎泛出淡淡的青晕。
没有回答她。
他低着湿漉的,浓密的眼睫,像喝了醉般迷离地望着她,就着一丝黏着的鼻音,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就这么留在里面,好不好?”
第83章 83 祝陛下瓜瓞绵绵,子孙满堂。……
映雪慈在轻泛的小舟上颠得意识模糊, 视线摇晃不定,总算知道什么叫动若脱兎,她搂住双臂, 也根本圈不住那两只脱笼的兎子,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索性用两只手掌死死压住跳脱的兎头,以免它们真的飞出去。
如此一番辛苦的对峙, 她压根没留意他黏腻又缠绵的询问。
她在这种事上从来生涩,亦缺乏求知欲,回回半推半就, 顺势而行, 反应皆出自本能, 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和坦率可爱。
慕容怿看得笑出声,觉得她这副样子美得惊心,亦狼狈得可爱, 令他爱得欲死。
尤其这份狼狈,全然由他一手造就。
当这个认知滚过心头, 尖锐的兴奋一瞬间烧起来, 沸腾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的餍足极致到令人眩晕,让他立刻去死也不会感到可惜, 近乎战栗的悸动, 带来的是濒死般的快意。
映雪慈并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神态懵懂,茫然乖巧。
柔顺的长发如海藻般包裹着她, 发尾略带卷曲的弧度更衬得她白皙纯净,仿佛从海面中浮出的女妖,银辉如浪花白沫堆叠在她雪白的脚边, 纤洁至不可直视。
慕容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阒暗,喉结遵从本能地上下滚动。
映雪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松开双手,轻轻仰起脸,“还弄不弄啦?”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是或不是,都令他痛苦。
他怕他一开口,压抑的口耑息会让他发疯,他开始怀疑爱欲和死欲本就一体,他要死了。
只能面沉如水的坐着。
一条长腿平展,另一条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微微绷紧,薄唇深抿。
这种严肃而庄严的姿态好像正在克制某种强大的痛苦,他的睫毛很湿,眼底水光潋滟,看上去好像有莹蓝色的泪滴缀在睫毛根部,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俊美佛陀。
痛苦而美。
银蓝色的月光为他鼻梁和薄唇的转折勾勒出一道隐忍的银边。
映雪慈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从他上方翻了下去,伸手去够床头叠好的白绢,低头擦拭,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等等。”
声音沙哑、痛苦。
她听出来了,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地嗫嚅:“因为吃了那个药吗?”
他正凝神忍耐,闻言抬起头。
不解。
映雪慈柔声说:“避子药……”她仿佛怕伤害他的自尊,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吃坏了?”
“蕙姑说那里面有毒,你可能是中毒了。”她尽量放轻声音,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儿跪得太久,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皮肤里透出粉红。
“可以让……何太医给你看一看。”
她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和体面,仁至义尽,最后痛快地安慰道:“或许断一阵药,就好了。”
慕容怿的额角轻轻一跳。
“不会。”他本想扶额,但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只得换了只手,用力揉着眉心,低低吸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的。”映雪慈道。
慕容怿实在想不出她明白了什么。
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我是怕你死。”他感到已经无法解释清楚,头脑一片混乱,言语颠倒,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他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呀。”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走心的敷衍,“药是你在吃,我并未中毒,我好极了,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我好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伏在了他的肩头,像一朵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用睁开眼都能猜到她在乱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胡说八道,好了,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想。再说这么违心的话,他们两个人今晚只能活一个。
“未必。”他冷笑一声,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兴许真是吃药坏了根本,今晚再服药,也无太大意义。”
她说嗯。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温柔至极,唯独眼底深黑,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不然总不甘心。”
她愣住,随后略有两分不情愿,“好……”
带着一种对病者的宽容。
她总是那么善于体谅他人的难处。而且他如果真的坏了根本,也有一定缘故由她造成。
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