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逃。
福宁敬过香, 掸掸衣袖走出佛堂。
随从近前,福宁撩了一眼,“都安排好了?”
随从答:“买通了西苑的小伙者, 都安排妥当了。”
福宁哦了一声,慢悠悠晃到鱼塘边, 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仿佛在自言自语:“没瞧出来, 这小崔氏还有这等机灵。呵,当初那场丧事办得多风光呐,瞒天过海, 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谁能料到正主根本就没死, 眼下正被金屋藏娇, 养在西苑呢?”
她瞧着争食的锦鲤,轻轻一笑:“我这个侄子呀,什么都好, 唯独过不了情关,这叫什么?这叫作茧自缚,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不要紧, 他也做不了几日皇帝了。”
福宁眉眼一弯, 笑了。
那笑容落入水中,略显阴沉, 不过眨眼工夫, 便已消散不见。
“去告诉吐蕃的俄珠,就说甘州肃王愿助其一臂之力, 事成之后,他需得投桃报李。”
西苑的廊下多了只鹦哥儿。
映雪慈这两日染了风寒,成日喷嚏连连, 慕容怿要开小朝会听取运河一带的汛情,暂且不能来,让人送来只绿皮鹦鹉给她解闷。左右不能出门见风,她索性头发也不挽,踮脚踩在春凳上,拿一片竹叶逗鹦鹉。
蕙姑看她又赤着脚,从旁拿起一杆点灯用的长杆,轻点她的小腿,“又不穿鞋,夜里闹头疼我可不管你。”
映雪慈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因为不穿鞋才着的凉,因何风寒,阿姆知道缘故。”
蕙姑怎能不知道。
那天逢宜兰守夜,她睡到半夜,被正殿里的喧哗惊醒,心道不妙,匆匆披衣赶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皇帝流了许多血,衣裤尽染,他却神色不改,极为镇定地拿白绢捂着脖颈,淡淡指挥左右收拾残局,召见太医。
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小脸上也溅了几滴血,眼睫低垂,嘴唇透着不正常的红。
未几就晕了过去。
经太医一番料理,皇帝颈上的伤已无大碍。反倒是映雪慈,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早已耗竭亏空的身体,当晚便病倒了。
皇帝陪了她一天一夜,直到小朝会在即方离。
“阿姆。”映雪慈脸色苍白,精神头却好,柔声道:“这鹦哥儿好可爱,我们为它取个名字吧。”
蕙姑嗔道:“都要走了,还取什么名字,徒增惦记。”
她走进内室,“我和柔罗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萦姐儿说的是明晚来接咱们吧?也多亏了她有本事,居然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给咱们递信进来,萦姐儿说其他的都交给她,明日自会有人接应咱们。”
蕙姑说着,叹了口气,“希望这回能顺顺利利的……咱们可以逃出生天。”
她回头看映雪慈,映雪慈拈着竹叶不言不语,那小鹦哥儿歪着头,看她不继续玩了,拿毛绒绒的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
蕙姑唤,“溶溶?”
映雪慈抬起头,弯弯眼睛,“……在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她拿竹叶点了点鹦鹉的小脑袋,“你就叫迦陵,这是《正法念经》中的一种神鸟,其音和雅,听者忘俗。好不好?”
迦陵十分配合的抖起翅膀来。
蕙姑一时无言,无奈看着她。
那日飞英带回来的鲫鱼腹中居然藏了秘讯,原来谢皇后已经察觉她并未脱身,而是被藏在了西苑,言明会在明日子时前来接应。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们自然有所怀疑,但信中注明了出宫前和谢皇后约定的暗语,这暗语除了她们,再无人得知。
“你那日何必和他怄气?”蕙姑叹了口气,“横竖再也见不着几次面,暂且顺着他,那天夜里……也能少吃些苦头。”
蕙姑深记得第二日扶她去沐浴,她疼得都坐不进温水,眼泪滴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来抹了许多清凉的药脂消肿。
“我并未招惹他,只是如常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动了怒。”映雪慈垂下眼帘,静静地瞧着窗外。秋日大丛的木芙蓉层叠怒放,那秾丽的赤红,泼溅似的,将整扇明窗都染透,灿若朝云。
现在想起他,她仍感到有哪里不对——
他分明动了怒,才那样的恶劣。
尽管后来也也算体贴,亲手给她做了甜羹,任她发泄扑咬,陪了她一天一夜方才离开。
“算了,不想了,先好好休息。”蕙姑安慰道,“想想咱们以后去哪儿,如今杨翰林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真好,咱们也不必为了寻他千里迢迢上漳州去。不如咱们往远了走,先去寻个深山中的小庵堂避上两年,等过了风头再往临清、济宁一带漕运通达的地方去,这样去哪里都方便。”
她们本来打算,去福建漳州的月港托来往的商船帮忙寻人,因杨修慎就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大食的,如今杨修慎回来,她们心头大石已落,若躲去寺庙,便等同受礼法保护,即便天子,对佛门清净地也会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地搜捕。
映雪慈摇摇头,“阿姆,别当着迦陵说这些,仔细被它学了舌。”
蕙姑打量了那鹦哥儿一眼,笑道:“不会,你看它,才多大呀,了不得才三、四个月吧,这么小的鹦哥儿,跟奶娃娃似的,还没学会说话呢。”
夜里蕙姑服侍她躺下,轻轻地问:“那个药,真的没再吃了?”
映雪慈说:“嗯,没有了。”
她话音未落,不知怎么想起那天夜里,他伏在她耳边说避子丸不够了。她那时几乎快死,昏昏沉沉,后来他又弄了进去……她如梦惊醒,忽然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入衣角,眉间逸出一缕惊慌。
记忆早已凌乱。
他后来再覆上来,更不知多少次。
映雪慈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居然把这样要紧的事忘记了。
“怎么了?”蕙姑连忙掌起灯,关切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坐起来了,脸色这么白。”
映雪慈偏头避开烛光,匀了匀气息,方柔声道:“只是有些紧张。”
蕙姑松了口气,“不必紧张,阿姆在呢。”
映雪慈不再说话,投入蕙姑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蕙姑抚了抚她的长发,“经历了这样的一遭,离开以后,还能忘记吗?”
外面的月色浅浅照进来,映雪慈蜷在她怀中,长发如银,“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男人,总是要难忘记一些的。”蕙姑替她掖了掖被角,怜爱地轻哄:“你才十七,以后说不定还要嫁人,慢慢的就忘记了。过上几十年,便觉得如梦一场,说不定连他长什么样都再也记不得了。”
“真的吗?”映雪慈茫然问。
“真的。”蕙姑答,“只要你永远不再去想他。”
映雪慈没再说话,她轻轻的从枕下摸索出一只药瓶,攥在手里。
若何炳坤在这儿,打开嗅一嗅,便会发现,这药瓶里的药,几乎都来自于他前阵子给映雪慈开的安神汤中的药材。
这些药看似仅能起到安神的作用,可其中几味若能和棉花籽同服,便能勾出阴柔的毒性,轻则致人昏厥,重则伤人肺腑。
而棉花籽,恰恰是那避子丸中的关键的一味。
她以防被人察觉,日日都服用安神汤,日日都昏沉不醒,其实并不好受。
还是一点点的,攒下了这些药。
蕙姑帮她制成了药丸。
她想过,哪一日若要离开,他不愿,她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可那日他对她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诏书捧在手里,她感到恍惚。
那么一刹那,似乎哪里略有松动。
第二天蕙姑问她,那药,还吃吗?
是说安神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先不吃了。
不到万不得已。
她不能这么对他。
不到万不得已……
文渊阁散值的时辰,嘉乐猫在柱子后面张望,等了半日,一拨接着一拨的官员下值而去,唯独没有等到其间最好看的那个,本朝选官,以貌美者优,内阁老臣们便年过半百,发须皆白,却也个个皆美髯公也,而杨修慎又是出挑中的拔尖子。
等到文渊阁落锁,嘉乐也没等到杨修慎,从柱子后闪身出来,截住那上锁的小太监,“今日杨修慎杨大人不曾来上值吗?”
小太监未料公主到来,慌慌张张请安,“回公主的话,杨大人身子不适,已告假好几日了……公主有事寻杨大人?”
杨修慎曾给嘉乐公主做过几日师保,宫中皆知,只是过分纵容公主,惹了圣心不悦,才被撤了职。
嘉乐轻轻“哦”了声,“我找他帮我重新做一艘小木船呢。”
小太监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杨大人回来,奴才立刻同他说,还要劳烦公主再上等一等。”
嘉乐遂跑出了文渊阁。
她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来问问杨修慎,有没有小婶婶的消息。
母后托几位舅舅寻了好几日,可却好似被人有意拦着一般,遍寻不着。
可怎么杨大人也病了呢?
嘉乐愁眉苦脸。
第92章 92 跑。
嘉乐跑出文渊阁, 又上御前溜达了一圈。
自打知道小婶婶被皇叔藏起来,嘉乐三天两头就往御前跑,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悄悄儿盯着皇帝在不在宫里。
可说来也怪, 每回她探头探脑溜进去,皇帝总稳稳坐在那儿, 身后好似长了眼睛,淡淡道一声“嘉乐”, 把她捉过来放在膝上喂糖吃。嘉乐嚼了嚼嘴里的甜,心里愈发觉得“皇叔好生狡猾”,几次试探无果, 转身就溜回南宫, 扯着母后的衣袖, 一本正经地告起状来。
今日她照例想往皇帝的书房里溜,梁青棣眼尖,一把截住她, 嘉乐遂嚷嚷:“大胆,我来看皇叔, 快放开我!”
“公主息怒, 今日不成。”梁青棣呵腰同她解释, 声音柔婉,“陛下在便殿同阁老尚书们开小朝会呢, 朝会未散, 一概不见,并非要拦着公主。”
嘉乐仰起小脸, “那朝会何时能结束?”
梁青棣道:“哟,那可得好晚了,南边儿在闹秋汛, 陛下和大臣们心都扑在这上头,实在抽不开身来。公主先回去歇着成不成?”
远处急急行来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风里剧烈的晃动,大雨将至,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儿,那人提了提灯,照见嘉乐小小的身躯,愣了愣,俯身贴近梁青棣的耳朵。
“西苑那里……王妃……今晚……恐怕……怎么办?”
梁青棣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伸手,立即有小太监奉上披风。梁青棣接过披风抖了抖,蹲下身,一边轻柔地替嘉乐穿上,一边温和地道:“天要下雨,恐皇后殿下担心,奴才让人先送公主回去,等陛下忙完这阵,就陪小公主上西苑去玩儿。”
嘉乐道:“西苑?”
“是啊,西苑。”梁青棣笑道,“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鲜花,公主以前不是还随先帝爷和皇后殿下去过吗?公主小的时候常常去,那时候公主都还不会走路,走两步都要摔一跤。”
嘉乐轻哼,“梁伴伴又笑我!”
待嘉乐罩上小兜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肩舆也抬过来了,梁青棣亲自把她扶上肩舆,“奴才不敢笑公主。快快回去吧,莫让皇后殿下等急了。”
嘉乐登上肩舆,忽然探出半张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水洗过的宝石,她看了一眼便殿紧闭的大门,窗上映出的皇帝和阁老们对议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绵延的、宛如没有尽头的宫廷禁军,她缓缓对梁青棣露出一个笑,牙齿洁白,像只漂亮机敏的小狸猫,然后猛地扭过头去,小声催促抬肩舆的随从,“要下雨了,快!”
肩舆还没稳,嘉乐便跳下去,一甩披风,冲入了南宫。
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公主!”、“公主殿下!”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嘉乐淋了一脑门的雨,疾奔入柏梁台。
柏梁台正殿,谢皇后正招待于阗公主尉迟甘露。
眼见天色不早,天上飘雨,甘露遂起身,向皇后恭敬施礼道:“今日蒙殿下设宴款待,甘露感佩于心。时辰不早,不敢再多叨扰,甘露就此告退。”
她忽然想起钟姒前两日提起西苑时的赞不绝口,以及于山脚下那远远一瞥的好奇,便带着几分雀跃向皇后道:“殿下,钟美人曾说,西苑乃是京中御苑之冠。实不相瞒,我向来最爱探访奇景,今日厚颜向您求个恩典,不知能否让我去那儿开开眼界?”
“西苑?”谢皇后微微一愣,迟疑于甘露为何忽然提及西苑,京中御囿不下百座,若论翘楚,当属明春苑为首,西苑偏僻幽清,钟姒怎会不知?居然向异国公主提及此处。
她心中对钟姒微感不满,但碍于甘露尚在,不好拂了人家远道而来的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这有何难?本宫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早做准备,定让公主尽兴。”
正说着,忽见嘉乐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谢皇后吓了一跳,忙弯腰将她搂在怀里,拿衣袖拭她额发上的雨水,语气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你跑哪儿去了,伞也不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嘉乐哪里还顾得上去看那位肤色如蜜,卷发异瞳的于阗公主,她一头扎进谢皇后怀中,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脚上的兔儿鞋都跑丢了一只,袜子沾满了泥水。“母后,西苑,她在西苑!嘉乐听到了,那人密报梁伴伴,今晚……”
其实下午就有要下雨的预兆。
方才还透亮如水的天色,眨眼乌云密布,空气稠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映雪慈给迦陵换了鸟食和清水。
蕙姑和柔罗一人在收拾床褥,一人在庭院里摘桂花。
几人默契地散开,各自忙碌,一切皆如往常。
这次出逃的计划来得突然,反倒让人无从准备。宫中诸物,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走,也无需带。密信上只让静候,言明外间一切自有安排。所以这个本该焦灼煎熬的下午,反倒因无所事事,显出一种异常的清净与悠闲。
迦陵不愿住笼子,映雪慈便将它放出来。
原以为放出来它自会飞走,谁知这小家伙尾随她飞入了内室,立在她的衣桁上,偏着脑袋,绿豆大的眼儿认真打量她,偶尔眯起眼,神情温存地如同微笑。
恰好柔罗抱着一篮桂花进门,撞见那小鹦哥眯着眼,对映雪慈轻轻点头、微笑,又惊又喜,“快瞧,它竟会笑呢!这般通人性,灵慧得像个小人儿似的。”
映雪慈仰起脸,和它对视,她轻轻抬起手腕,迦陵便轻巧地跳了上来。暖乎乎的小肚皮贴着她的肌肤,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咕噜噜。
映雪慈柔声,“你也想和我们一起走?不行啊,你是小鸟儿,你该飞得远远的,怎么能和人一起过呢,我们带不走你,我放你走,你自去寻个伴儿吧。”
迦陵歪头,仿佛听不懂。
映雪慈便托着它,走到廊下,将手举过头顶,任凭轻柔的风掠过纤细的手腕,她轻轻说了句,“去吧。”
话音刚落,那小家伙振翅而飞,身影倏忽间消失在风中。
映雪慈弯弯眼睛,“真快呀。”
她转身欲回,忽然肩头一沉。
映雪慈讶然地低下头,见迦陵去而复返,栖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下颌,忽然含糊地叫道:“溶溶。”
它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眨眨眼,侧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咕噜声,随即又试探地、清晰地唤道:“——溶溶。”
不再是生涩的音节,一声声的,愈发的像一个人的口吻,低沉的,叹息似的。
“溶溶……”
“你就这样唤她。”那人说,“她或许会很高兴。”
小小的鹦哥儿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开合的嘴唇,沉默片刻,尝试多次,也叫不出声来。
皇帝不禁失笑,“好笨。”目光未抬,垂询左右,“怎么找来这么只笨鸟,如何能哄她开心?”
近侍答:“陛下容禀,这鹦哥儿尚幼,需再养些时日方能学舌。”
皇帝这才恍然,“那便让她自己教。”
他略弯下腰,对着那懵懂的小鸟儿轻声嘱咐,“你去跟着她,好好学。多听听她的话,也猜猜她的心思,朕可就指望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再言语。垂眸凝视着虚空中的一束尘埃,良久,方淡淡地道:“她喜欢你们,也对你们笑,可她对朕,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鹦哥儿奉皇命来到西苑,却没想到日思夜想的溶溶亲手将它放了,并轻声催促它,“去啊,飞远去吧。”
它去而复返,懵懵懂懂,矛盾又难过,最后只好轻轻的贴住她的脸,小声的,将那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一遍遍告诉她,“开心、开心,溶溶,喜欢。”
喜欢溶溶开心。
映雪慈茫然呆立,待仰面,方觉面上一片冰凉。
蕙姑怔怔,“怎么流泪了……为何……”
映雪慈亦说不出缘由。
她眉尖若蹙,抬手轻触面颊,深深呼吸,冷冷道:“……巧言令色。”
待夜幕降临,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映雪慈放了迦陵三回,它都自己飞了回来,最后一次,竟张嘴细声的求她,“溶溶,不要。”
映雪慈怕它被雨打湿羽毛,不想把它关回金笼,用棉絮和布片给它做了个小窠,放在内室的凭几上,迦陵累了,便贴贴她的手,蜷进小窠中睡着了。
蕙姑说:“你也先睡一会儿吧。”
映雪慈望着窗外的紫电,“柔罗呢?”
“我让她先藏起来,到时再会合,三个人一起,没得太惹人注目。”
映雪慈点点头,守夜的不光是蕙姑,还有宜兰与苏合,为了防止她们看出端倪,她还是换上了寝衣。
她在内,外间守夜的三人轻轻地说着话,聊当消遣,苏合忽然捂腹,“哎哟,遭了,怕是夜里贪吃吃坏了肚子,好疼!”
其他二人都道:“那你快去,若是疼得厉害,索性休息休息,我们替你告个假。”
苏合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婢跑来,道苏合姐姐腹痛难忍,没法来上值了。
蕙姑道:“你让她安心休息,此处有我们呢。”
等到后半夜,雨势越发滂沱,外间设有一张小榻,是平素她们守夜用来歇息的,蕙姑守上半夜,先让宜兰在那榻上歪着歇了会儿,忽然间,天边炸开一记巨雷,那声音大得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生生撕裂。
内室三人齐齐一惊,刹那间四下死寂,只听窗外哗哗雨声,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远处一片乌泱泱的喧嚷打破。
有人厉声喊起来:“不好了!雷劈中老树,走水了!好大的火,快来人啊!”
宜兰歇了半宿,心中体谅蕙姑熬了半晚,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我出去瞧瞧,蕙姑,你留在这儿陪着王妃。”
蕙姑道:“晓得,雨大,记得带上伞。”
等宜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蕙姑转身步入内室,映雪慈早已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轻手轻脚的披上早已备好的蓑衣,推开房门,两个细伶伶的人影子,片刻就消失在疾风骤雨之中。
庭中几乎没什么人,西苑本就不比禁中,拢共不过几十名宫人并一列禁军,这些人若只看着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若突发情况,就不够看了。这会儿都在东边的火光和喧哗引去,寥寥几个才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去的宫人,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这样大的雨,若不如此,只怕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然而人人都穿着蓑衣,人影幢幢,不分彼此,又有谁还能认出她们是谁……
蕙姑轻轻叹了声:“老天都在助咱们。”
第93章 93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 94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 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 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 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 蕙姑轻声:“那咱们走, 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 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 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 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 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 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 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 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 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 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
“杨世兄?”她唤,几乎难以置信。
蕙姑也认出他,“杨大人……怎么是您?”
柔罗是映雪慈在钱塘才新收的婢女,并没见过杨修慎,只听她们时常提及,如今才得一见。杨修慎人生得挺拔清癯,看上去便是文人风骨,却并不冷清,眉眼温朗。
他稳步迎上,却在数步之外恰到好处地驻足,以免她们几个女眷受惊,语气稳妥而克制:“受皇后殿下所托,此事关系重大,交给旁人,我放心不下,王妃请快登舟。”
他唇瓣微动,似乎想唤她溶溶,但终究隐忍未发,俯身扶稳跳板,帮她们登船。
几人登了舟,飞速驶离,眼见着西苑的檐顶越来越小,最后浓缩至一个模糊的点,才觉得浑身虚脱,恍如隔世,身上俱是汗水和雨水交加的黏湿,被困着的时候是那样难,觉得仿佛一生一世都出不去了,真当出去了,又觉得原来出去是那样的容易。
仅仅一扇门而已……
就这样关住了她这么久。
让她只能去迎合他,讨好他,依附他,不知明日雷霆或是雨露。她有好几个夜里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他那样的发狠,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嫉妒和埋怨什么,他永远只会说喜欢、爱这些模糊的字眼,令人觉得虚幻又遥远,渺若烟云,捉摸不住。
不过,以后都不用再想了。
再也不用。
杨修慎撑船,低声问她们:“你们打算去何处?”
映雪慈抱膝坐着,声音轻轻的,雨止住了,她却不敢脱下蓑衣,“打算先寻个庵庙借住,等风头过去了,再去临清。”
杨修慎不由得看向她,嗓音温和,“你在临清可有认识的人?”
映雪慈摇头,“没有。但我们三个人,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
她不想让人认为她身无长处,且只会空想,很轻的说:“西苑有很多宫人,我偶尔会和他们聊天,他们来自各处,我向他们打听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给人抄书能挣钱,针线、调香、莳花,这些我都会,若实在艰难,我可以给人暂做两年闺塾先生。蕙姑懂些医术,柔罗会做点心,我们先试着兜售出去,待攒些口碑,便在临清租赁一处铺面,正经做些营生。”
她固然养在深闺,但蕙姑有着实实在在的生活阅历,柔罗亦出身贫家,打小就在柴米油盐中长大。
而她手头的钱,其实是够直接赁房子,租铺面的,就算做几笔大生意也够了,但她不是那种想一脚蹬天的人,觉得世间种种皆有其法,要慢慢的徐徐的来,耳濡目染,多听多学,脚踏实地。
她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她每日都在想,若能出去,她能做点什么?先挣出安身立命的钱,有个宅子,安置好蕙姑和柔罗,至于她自己,或许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她也想过,如果最后没能出去……
没能出得去的话。
她真的做了他的皇后,她要怎么活。
还是浑浑噩噩,带着怨恨去活吗?不要这样。
她曾听宫人说起,天灾过后,百姓流离失所,幼子无依,老人无医。心中不忍,便生出设立慈幼局以收养孤儿、广开惠民药局以抚恤病弱的念头。
又见宫中宫人众多,虚耗年岁,不如施恩放归年满二十四者出宫还家。同时,自各地守节寡妇之中,择选贤良能干之人,授以职事,教习文书、账目,培养成女官,协理内廷。
她更觉女子之教,不应囿于《女则》、《内训》。民间女子,亦当通晓医理、农事,方能真正安身立命、惠及家国。应当推行实用的医书与农书,使女子有学可依,有技可持。
她被困住的每一日都在想。
她应该怎么活。
那日和他争执,告诉他,你教我的,我全部都会记住。
并非假话。
她很聪明,她都会记住的。
在家中,她记得住经史子集,记得住祖父所言的君子如何匡扶社稷,在宫中,她记得住如何安身立命,谨言慎行,韬光养晦,她去的每一个地方,听见的每一句话,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拼凑出了她的认知。
映雪慈的一方世界。
本可清白如纸。
却被他拽入七情六欲,万丈红尘。
他亲手教会她,何谓贪、嗔、痴。
她不愿。
他便让她看到了妄。
杨修慎沉吟:“此时城门已闭,我来时看到有使者快马加鞭向宫中去了,想来天一亮便将城门戒严,一旦戒严,首当其冲的便是城中所有驿站庵堂,必将被逐一搜捕。”
她们能想到的,那位不会想不到。
庵堂素来住的都是无根漂泊之人,她们无处可去,借住庵堂最为方便。
映雪慈垂目,“我们可以先找处农户落脚,看看明日情形再做打算。”
其实日后如何安身立命都可暂且不论,紧要的是如何躲避眼前的搜捕。
逃得出西苑,就逃得出他的皇城么?
她之前逃出了宫禁,以假死的名义,还不是被生生捉了回来。
映雪慈忽然想起什么,“阿姐她不曾告诉你下一步的打算?”
杨修慎摇头,“我与殿下素来只凭密信往来。此次指示,也仅止于接应。我想,殿下自身处境亦十分艰难,她既将几位托付于我,我必将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方不负殿下所托。”
映雪慈心中涌出一种哪里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但只刹那便消失了,“她也身不由己,杨世兄,你此番帮我,一旦被发现,只怕——”
“不必这样唤我。”杨修慎温和地打断她,“你可以唤我的字,衡宜。”
杨修慎,字衡宜。年十九,未有妻,母性豁达,家门清肃,堪为良配。
两年前,他们是这样告诉她的。
映雪慈抿了抿唇,“我还是唤你兄长,好吗?”
杨修慎目中浮出苦笑,道:“也好。”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辞官便是。这数月在外,乘一叶扁舟,倒也觉得天地辽阔,大有可为。然心中始终对你感到亏欠……”他顿了顿,“那时答应你,让你等我,等我从大食国取回假死药,终是食言了,才让你落入如今境地。”
倘若顺利的话,早该在映雪慈入宫不久,她便能凭假死药全身而退,更不必委身皇帝。
谁料途中遭遇海难翻船,他身负重伤竟至昏厥,为渔夫所救,疗伤经月,千里求来的假死药也不知所踪。
等他终于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起初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形销骨立,直到那日在宫外撞见她。
皇帝那样亲昵的搂着她。
他才恍然,她已是帝王的枕边人。
映雪慈不愿和他提这些。
两年前,他们确曾互换庚帖,有过婚约之盟,却终究未行纳征之礼。
后来她被礼王慕容恪所掠,又为其兄慕容怿所得,对她而言都并非良人,不重要了。
“这不怪你,无论你是否能取得假死药,我都难逃一劫。”映雪慈轻声,“反倒因我,害得你险些回不来。”
杨修慎摇头,“别这么想。”
二人低语间,忽闻山上喧哗,抬头看去,火把连成呃火光连绵甚远,夹杂着武器铿锵。杨修慎微微沉下了脸,“怕是宫中已然得到消息,派人来了。”
好在他们有密林掩映,蓑衣蔽体,凭借夜色遮掩,和他们将将擦肩而过,杨修慎加快船速,“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若不嫌弃,可先去躲避,待我天亮去城门处打听情况再做打算。”
如今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有前次的失败,映雪慈此番不敢再有半分急躁,沉下心来,静观其变。三人趁夜色掩护,在杨修慎的城外宅邸略作休整,和衣浅眠了一夜。
翌日一早,杨修慎动身前往城门处打听,果然得知城门戒严,出入皆需严格的盘查。而皇帝新设的拱卫司声称诏狱有嫌犯逃脱,正隐秘地搜查各处府邸。
昨夜连夜查了谢府和映府,闹得人仰马翻,今日两府官员上朝,脸色皆不好看。
蕙姑长叹,“动作未免太快,这是想让我们坐困愁城,等到撑不住那日自投罗网。”
映雪慈垂眸:“若真等他们这么一日日的查下去,被捉到是迟早的事,倒不如先分散开,藏身市井,既能探听消息,又能灵活变通,不必离得太远,彼此能有个照应,却不会引人注目。”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可能以礼王妃的名义来抓她,所以才借口捉拿逃犯,而市井里的百姓每日为了维持生计疲于奔波,即便身边多出个邻里女眷,也不会太在意。反之,若他们紧闭门户,终日不出,这种鬼祟行径才会惹人生疑。
福宁公主一夜未睡,坐在佛堂里等待消息,将一百零八颗佛珠翻来覆去捻了百遍,终等到心腹归来。
她倏地起身,“我连夜听到有拱卫司的人调动,想必是成了。人呢?现在何处,我要立刻见她。”
她原打算将映雪慈诱出,牢牢掌控在手中,好叫皇帝和映廷敬颜面扫地,方寸大乱。却听心腹急声道:“人出来了,却并非被我们的人带出。我们安插在西苑的几名暗桩,今晨尽数被发现气绝身亡,皆被利落拧断颈骨,竟一个活口都未留。而那映雪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
第95章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
三日后, 内城白纸坊的刘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唤阿瓷。
刘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内谋了份浆纸的活计,白纸坊顾名思义, 聚集着十几家专为宫廷衙门造纸的作坊,一家一户, 以姓氏为记。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吴记。
阿瓷手脚麻利,说话也温柔, 看着像读过书的, 十分知礼。邻里见她年纪轻轻便盘了妇人髻, 却没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问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泪, 轻言细语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谁料老家遭了灾, 丈夫不幸蒙难,她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姑妈。
边说, 边用指尖飞快地掖去眼角的泪珠。
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 越拭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她肩头轻颤, 起初还强忍着,等说到丈夫蒙难,终是忍不住, 轻轻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哪儿还好意思再问下去,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宽慰起她来。
阿瓷抹了泪,道想进屋歇息,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了。等进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铜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湿面颊,再用棉布蘸着皂荚汁液细细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听窗下的动静。
有两个邻里还在议论她,“当真命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身世,咱们以后得多照应她些。”
“模样生得倒周正,可惜脸上有那么碗大个红胎记——唉,再想寻个好人家,恐怕就难了。”
二人嘀咕着走了。
映雪慈笑笑,对着清水中的倒影,往额角轻轻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胎记霎时间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如刚剥去红衣的荔肉。
小院重归寂静,一钩弦月在天。
映雪慈闩上门,浆了一日的纸,她双臂酸痛的犹如上了刑具,双腿更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极度酸胀。民间没有日日沐浴的说法,但她还是烧了一炉热水,兑上凉的,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拭了两遍身体,疲惫有所缓解,这才勉强倒进床铺。
刘婆子出门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实,浅浅眯了会儿便坐起来,将支摘窗推开条一指宽的缝隙,下颌轻轻抵住窗棂,任经夜的风露吹拂润湿她白净的面颊,便就这样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涩,那是纸浆混着明矾的气味。白纸坊家家户户做纸卖纸,自给自足,平日不大来外人,久了便也不觉得这气味刺鼻,映雪慈一开始也闻不惯,后面渐渐就闻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时今日却照见了另一种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实的——可惜平静的水面下仍危机四伏,但仅这明矾的一缕微酸,却足以让她在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经过合计,决定分散开来,杨修慎家中的厨娘有一门七拐八绕的远亲,正是刘婆子,刘婆子不知她是谁,只认银钱,别的一概不打听。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药婆,柔罗扮她的弟子,杨修慎打听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乔装打扮,他们离得都不远,两三日见一面。
就在他们动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们先一步出来,宅中的老奴耳背,任凭盘问,一问三不知。万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非真的追查到了什么。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见过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趴在窗台上,用手蘸着冷了的茶水,一笔一划的算账,纸坊的坊主看她可怜,浆出的纸浓淡均匀,心中既怜且爱,愿将她的工钱提一筹,并按日付给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笔进项。
她将黄灿灿的铜板轻轻倾在窗台上,然后一枚一枚的码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阵,托着腮,望着这片小铜钱,眼中生出光亮,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呢,自己挣来的啊,她攥紧铜板,将铜板攥得温热,眉眼弯弯,像个小财迷那样又仔细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头的匣子里。
下地的时候才觉着痛。
她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才发觉脚踝肿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绫裤的裤腿,打量一阵,也不娇气,在包袱里轻轻翻找,掏出罐药脂趁着微光揉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映雪慈慌忙跳下地,从门后抄起根木棍,身子紧绷。
“是我。”门外的人轻声说。
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
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逍遥椅中,儒雅却昂藏的身形向后靠着,闲适而从容。他闭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梦小憩,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细瓷,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着一个人,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
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得颇为吃力,却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冷汗流进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满头冷汗,汗如雨下,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
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身旁还散落着一堆。
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如此一来,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是福宁的驸马。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刚回来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嘴唇苍白,神情痛苦至极,不知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读着,一遍遍地读——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
谢皇后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无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浅笑微微,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眸子纯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皇嫂。”他唤。
健康的脸色,平稳的声调,只眼中血丝浓重,略显倦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慢条斯理,面带微笑,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漠然地柔声,“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可惜人还没找着,待找着了,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
第96章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