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松了一大口气。
“再者…”
胥璜微垂下眸子道:“那些觊觎师父的血,逼死师父的人,都在师父死的当夜给师父陪葬了,徐炀麻烦些,但也赶在师父头七当日送给师父当祭品了。”
鹿玡原本眼里还有不服气,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要再跟胥璜打一架时,听到这话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连眼神都清亮了。
这个女人好生可怕!
她见过那几个人,个个都身手不凡,尤其是徐炀,她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她竟在一夜之间弄死了四个!
老者听罢眼里隐约闪过零星泪光,忙起身要给胥璜跪下,胥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老先生这是作甚?”
老者抬手抹了抹泪花,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曾是路家的家医。”
胥璜猜到他们可能与路家有渊源,但没想到竟是如此。
“我自十岁便到了路家,那年家乡遇大灾,家里揭不开锅,爷娘看着五个孩子愁的直叹气,原本爷娘要将最小的妹妹卖出去,可我知道那买家安了别的心思,欲将妹妹转卖到窑子去,我自是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自请将自己卖出去,可那会儿到处闹饥荒,男娃子也不好卖,眼看再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妹妹就要掉入火坑,我得知有位夫人路过,便追出镇外求她将我买走,给妹妹一条活路。”
胥璜扶着老者坐下,便听他将往事徐徐道来。
“那位夫人便是路家老夫人,她得知我救妹心切,心生怜悯,给了我十两银子和两袋米,让我回去,在当时这些东西足够救活一家子性命,我不愿白受恩情,便求她将我带走,为奴为仆,路老夫人见我态度坚决,便答应了,我后来才知道路老夫人从不缺奴仆,她愿意带我走不过是怕我再回去吃苦头。”
老者抹了抹泪,继续道:“我刚到路家那年才十岁,路老夫人见我机灵,便想着让我学点本事,阴差阳错下,知晓我对药材有些天赋,老夫人便做主让府里的老大夫收我为徒,后来老大夫病故,我便成了路家的家医,这一呆就是几十年。”
老者停顿了一会儿,平复了情绪才继续道:“路家出事前几日,恰逢家中祭祖日,我原本想着晚几日等少主大婚后再回乡祭祖,也就此告老还乡,可路少主心慈,知道我已无亲人在世,特意派人护送我回乡祭祖,还叮嘱护卫务必要将我带回路家庄参加他的大婚。”
“我知晓少主是怕大婚后我再走就不回来了,便依了少主一片心意。”
说到这里,老者已经哽不成声,
“可谁知这一走竟成了永别!”
老者回想起当日情形,仍觉心痛如绞:“我回到路家当天,正是那些恶贼屠杀路家之日,我原想着进去跟他们拼命,大不了就和主人家一起走,可一个乞丐拦住了我,将鹿玡交给我,还说他看见少夫人逃走了,我就算进去也是白白送命,还不如活着万一能找到少夫人,我是看着少主和少夫人长大的,对这场大婚也是期盼已久,哪里知道竟会发生这样的惨剧,我忍着悲痛离开了路家,开始寻找少夫人。”
“可很快我就知道徐炀那个畜生竟然对少夫人下了追杀令,如此,我也不敢再寻,加上得到消息,徐炀怕没杀干净,暗地里还在清点路家人的尸身。”
老者这时看向鹿玡,道:“我怕这孩子被他们找到,就只能先寻处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胥璜抬眸看向鹿玡:“她是路家人?”
老者摇头,又点头。
“是路家收养的孤女,取姓与路同音的鹿,养在老夫人跟前解个闷,不过,她亲眼见到那场屠杀,受了刺激忘记了许多事,性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如今对于过往,只记得自己有个很亲的奶奶和伯伯被人杀了,记得仇人叫徐炀,喂养小彩虹,也是为报仇做打算。”
老者拍了拍鹿玡的手,朝胥璜解释道:“她以前很乖巧可人的,只是如今你们也看见了,她心性的确与常人有些不同…”
胥璜总算明白鹿玡身上的怪异之处因何而起了,她不知道她以前是如何乖巧可人,但现在的鹿玡,她不敬畏生死,天真而又残忍。
“不过姑娘放心,距今为止她没有害过人命,这次是我没看好她,差点酿成大祸,实在是抱歉。”
胥璜瞥了眼双眼湿漉漉的鹿玡,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笔勾销。”
“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老者又看向凤岐,欲朝他致歉,凤岐摆摆手:“我递武器了,也算是报了仇。”
老者又朝二人道了谢,才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少夫人她,可有什么遗憾未了?”
遗憾?
胥璜想了想后。道:“师父临终前将一物托付于我,如今东西被鹿芽收走了,不过我瞧着师父不像有什么遗憾…若说有什么未了的事,应当是没有寻到卓家遗孤。”
老者浑浊的双眼微微一滞,看向鹿玡,鹿玡不等他开口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很快又拿着一个小布包回来,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到了桌子上。
除了匕首玉盒和内功心法,还有两个小瓷瓶,胥璜将玉盒和心法收好,看向凤岐:“你的?”
见凤岐朝她伸手示意,她便将两个小瓷瓶扔给了他。
这人真是懒得几步路都不愿走。
老者这才又接着方才的话道:“少夫人可说了,寻卓家遗孤要作甚?”
胥璜也没打算瞒他,如实道:“将玉盒交给他。”
老者了然点头。
“要说这卓家遗孤,我确实有所耳闻,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寻到。”
胥璜对那位卓家遗孤一无所知,便追问道:“不知卓家遗孤是男是女?如今几岁?”
老者想了想道:“我记得卓家出事时,那孩子刚降生,若他还在世,算起来如今也有十六岁了。”
“至于是男是女,我还真不知,当时孩子才降生不久卓家就出了事,外界少有人知道是男孩女孩。”
如此,那就更是大海捞针了。
不过细想想便是知道男孩女孩,没有任何线索,也没多大用。
“对了,姑娘可是喝了少夫人的血?”
老者问道。
胥璜点头:“师父临死前,给我喂了她的血,说是当做敬师茶。”
现在想来才发现她这借口有多烂,敬师茶也该是敬给师父的,喝师父的血算哪门子敬师茶。
她当时也是被气糊涂了。
老者怔了怔,很快他压下思绪,道:“姑娘可方便让我给姑娘诊诊脉?”
“好。”胥璜将手放到桌上。
老者神色凝重的搭上胥璜的脉搏,好一会儿后,他才收回手。
胥璜那忙问道:“如何,我这算百毒不侵吗?”
老者沉思了片刻:“说算也是算的。”
“如何说?”
老者道:“姑娘想必也知道了,姑娘两次中了蛇毒昏迷后都会脉搏全无,但一个时辰后便会醒来,一切如常,先前的毒也将彻底消散,看起来会是毫无中毒的迹象。”
“不过是每次如此还是只是个例,目前尚不能完全确定,但以我的经验更像前者。”
胥璜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她确实百毒不侵,但在中毒后会假死有一个时辰,醒来后毒素就会消散。
毒没有危险,但还有另类的危险,比如今日,就差点被鹿芽给埋了。
幸好只是一个时辰不是几天,不然都够给她办葬礼了。
“对了,姑娘可知第一次昏迷了多久?”
胥璜一愣,下意识看向凤岐,凤岐摇摇头:“我和你同时醒来的,不知道。”
胥璜默了默,道:“我记得,我们后来同时中了鹿玡的洒的药粉,你醒来的时间比我早。”
凤岐微微蹙眉,显然他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他细细思索后,道:“第一次昏迷醒来后,我记得太阳的位置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你第二次被蛇咬后,足足一个时辰。”
“她中迷药后有脉搏。”鹿玡突然出声道。
老者闻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好半晌后,道:“如此,依我推测,姑娘若是中了致命之毒会陷入假死症状,随着中毒的次数越多,昏睡的时间恐怕会一次比一次久,直到……”
后面的话没说,几人也都明白。
说不准哪一天她再中了什么致命毒,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胥璜对此倒挺乐观,见几人都面色严肃,她勾唇一笑道:“那对我而言也是幸事,若没有师父的血,说不定第一次被蛇咬后就死了呢。”
凤岐认同:“也是,这个血可以让你百毒不侵,只是有延时的功效,还是赚了的,就等于你比别人多了几条命,也可能是几十条。”
胥璜:“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不错了。”
事情说开,时辰也不早了,老者提议道:“二位若暂时没有要紧事,不如在此住上几日,此处虽然隐秘,但谷中风景不错,我让玡儿带二位四处转转。”
胥璜被追杀了许多日,早就累得很了,若有地儿能歇歇,自是最好不过。
她便看向凤岐:“你呢?”
凤岐:“我方才看了,一共只有三间房?”
胥璜:“...”
合着他早就打着注意了。
老者道:“是,原本是给玡儿住的,但玡儿偏喜欢住东侧的小房间,那边床实在太小,睡不下两个人,这间是最大的,中间可以隔开,那边还可以放张床,二位看如何?”
胥璜凤岐对视一眼,神情皆坦荡:“可以。”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能躲几天清闲就不错了。
管他能睡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