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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还怕磕着牙呢 殿外廊间,烛台中……

殿外廊间, 烛台中的蜡泪堆积如小山,言语声渐渐稀疏,乐师手中的琴弦只留余音袅袅, 缓缓散入沉沉的夜幕中。

重阳宫宴行至尾声, 外围的不少臣子, 皆都暗自收拾妥当, 只待上头的一声令下, 他们便好早早回府歇息。

就在这静谧无声中,一道高呼传来, 惊觉张张酒酣耳热,支颐假寐的面容。

只见, 大理寺卿慕楷霍然冲出,面色沉凝, 袖袍带风,在众目睽睽之下, 立定于正中央,砰然跪地,声震殿宇。

“臣有要事启奏,还望圣上容臣一五一十禀告完,再治臣罔顾宴饮之礼,御前失仪之罪!”

唇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榆锋垂眸扫过伏跪之人, 目光静如深潭, 不怒自威,“讲。”

“谢圣上恩!”慕楷再度叩首后,直挺起上半身,合身的官袍在此刻, 却略显宽松,而声音依旧洪亮。

“臣奉命彻查武考疯马案一事,所幸不负圣恩,此案已有定论,背后操纵者,乃京城世家之子,本届武考探花,万嘉旗。”

此话一出,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阵阵惊呼交谈声此起彼伏,多数俱在感叹慕大人刚正孤勇,谁人不知京城万家的根基之深,脉络之广?

就论现下赴宴的各大臣里,一网子兜下去,十名里面接近七位,都收过不少万家的小恩小惠。

宴席中,礼部侍郎快步而出,紧接着道:“圣上!臣以为,慕大人所言,是否过于骇人听闻?万家世代忠良,更是为国立下功勋之臣,即便多代未曾入朝为官,也不至使出如此阴险狡诈之招,扰乱武考!”

肩膀绷直,慕楷侧首回视,“老朽不才,还请大人明示,是如何从只字未提动机的言语中,便能推得此人行事缘由的?”

礼部侍郎凝噎几息,再次道:“这又何难处?谁人参与武考,不是冲着那头名而去?”

慕楷冷哼回首,再次执礼道:“圣上,这便是老臣所要继续奏禀之事,万嘉旗在月前,就已将武榜眼的名号,收入囊中。”

宴席中再次阵阵喧哗开,此时,无一大臣眼里还残留酒意,皆都神色憾然,窃窃私语,大理寺卿此举,无疑是检举本次武考的公允性,其中牵连甚广,不容小觑。

一息未停,兵部侍郎大步至前方,“圣上!此事关乎重大,岂能凭大理寺一面之词?臣知晓慕大人素有刚直之名,然刚极易折,也易受人蒙蔽。”

“微臣并非质疑慕大人的办案能力,只是,担忧其被某些看似确凿,实则为精心编制的伪证所蒙蔽欺骗啊!”

“大人如此言辞凿凿。”慕楷道:“难不成,老朽手中的证据,你早就一一过目?”

兵部侍郎眼底闪过冷光,“慕大人何出此言,不过只是好意提醒罢,再者,这案件,刑部也有参与其中,怎不见其影,独留裴大人在此唱单簧?”

“圣上!”慕楷伏身,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容臣以官爵作保,状告刑部苏侍郎,其在查办此案时屡屡设阻,行迹可疑至极,老臣确信,其与万家有不可分割之牵连。”

暗中啐了句兵部侍郎,苏侍郎执礼上前,“圣上,自奉命督办此事,刑部上上下下皆尽心尽力,亲力亲为啊!臣向来秉公执法,万不敢行差踏错!”

不顾苏侍郎何言,慕楷未曾停顿,话音仍旧清晰嘹亮。

“其罪之一,乃徇私枉法。臣在追查至万嘉旗曾有当街殴打摊贩致死的事迹时,曾向刑部调阅档案,竟遭苏侍郎以案卷遗失为由,推诿再三。后经臣数次催促,得到的居然是份蠹虫蛀蚀,墨迹晕染,不可辩识的纸页。臣携案卷质问,只得其一句书吏疏忽的强辩。”

“其罪之二,乃刑不依法。在臣提审本案关键人犯之时,苏侍郎竟提前以协查之名,将人带至狱中私审,待臣赶往刑部大牢时,人犯以暴毙于血瀑之中,面部俱未有一块好皮!”

“其罪之三,乃收财枉法。就在昨日,臣截获密信一封,写有‘大理寺所查甚急,且缓三日’等语,臣特令笔迹先生查核,确为苏侍郎幕僚亲笔无疑。一路追查,发现苏侍郎门生与万家亲属暗中有所勾结,任其随意扰乱律法,无故私释刑徒,更是偷受其贿赂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殿外廊间,榆怀珩择选了处避风地,备来茶水糕点,让榆禾倚着栏杆瞧热闹,他立于后方,见殿中此景,漫不经心地抬手,墨一领命,执礼隐身离去。

榆禾嚼着糕点,兴奋道:“阿珩哥哥,我还知道万家一桩罪!”

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的几个大字,榆怀珩轻笑道:“哪桩?”

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态,榆禾哪还能不知晓,瘪瘪嘴道:“你又明知故问。”

“这是不耻下问。”榆怀珩道:“不确认一番,怎知晓,是否和我得到的消息相符?”

榆禾将信将疑,“是私开赌坊之罪。”

“哦?”榆怀珩侧首沉思道:“确实未曾听闻。”

双眸忽地亮起,榆禾凑去和他对视,“当真?”

没忍住,榆怀珩轻笑出声,“假的。”随即,扇尖落在他唇间,“不许闹,这会儿可莫要作声,那蠢货虽不敢胡乱攀咬,但若是被沾上,也是嫌恶得很。”

榆禾张嘴就欲咬,见折扇连忙抽回,嘟囔道:“你这镶金带银的,我还怕磕着牙呢!”

“逆女!!!”

一声极愤恨的怒斥,吓得榆禾一个激灵,甜糕掉落出去,好在被砚一及时接住,他一口吃掉剩余的半只,再次转身回视。

此时,那边颤抖身躯,伏首跪地之人,正是下午偏院里头,被认作“鬼”的苏常笑。

苏常笑行过大礼后,直起半身,一字一句背道:“臣女斗胆,向圣上告发家父,包庇纵容万家于京城暗中设立赌坊之事!”

“圣上!”苏侍郎大步上前,跪伏在地,“微臣万万不敢行此乱我朝纲之事啊!小女生性顽劣,又极要强,对臣为其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心生怨怼已久,这才将臣与万家主于书房赏鉴字画之事,添油加醋,胡乱编奏啊!”

慕楷再度高声道:“臣有人证,候在宫外已久,还望圣上开恩,着人进殿,当庭对质。”

榆锋扬手,元禄尖声道:“宣!”

少顷,两名禁军将人证带于此,只见,那人伏身颤抖道:“草民董志远给圣上请安。”

元禄走上前,挥着拂尘道:“起来回话,你将所见所闻,照实说来便是。”

董志远摇晃着起身,神情惶恐,“回圣上,草民平日与万家公子有些来往,上月,他带草民前去清时阁游玩,草民也是那日才知,万家暗自经营赌坊生意,当日开牌的是武考前三名的赌押,万家公子将所带银两皆押他自己为武榜眼,并隐秘向草民透露,万家已疏通层层关系,定能稳赚不赔。”

“草民鬼迷心窍,不仅借来一大笔银两,还将全部身家投入,可未料,不知是出何差错,万家公子落得第三,草民无法接受背负巨额债款,在校场与其争吵,当是路过一灰袍男子,自称也输空家底,就提议待对面比武完,即刻闹出乱子,将这次武考成绩作废。”

“草民生活拮据,除平日念书,还会在马厩做点杂活,万家公子从灰袍男子那取来药粉,命草民去办,债务在他家手里,更甚至还有刑部侍郎的关系在,以牢狱之灾威胁,草民不敢不去啊!自知罪责难逃,还望圣上开恩啊!”

苏侍郎愤恨垂头,悲戚道:“圣上,不可听信此人片面之词啊!而且,那灰袍男子并非死于严训,刑部还未曾审问只字,他就突然暴毙而亡啊!”

唯此事,苏侍郎着实冤枉,声音听着都比方才洪亮不少。他们的确是想将人伪造成畏罪自缢,但没曾想,那人似是突发疾病般,鲜血喷涌而出,将当时狱内众人,皆溅去满身,正巧慕楷赶来撞见,当真是有口难言。

慕楷紧接着道:“臣还有一物证,此乃清时阁真正的账册簿,上面详细记录每笔赌款的进账流向,其间所扣押的房契等物件,皆还有未曾兑换成金银的。”

“不仅如此,万老仗着祖辈功勋,多番逃避缴税,万家主目无礼仪,常行欺男霸女之事,而万嘉旗,不学无术,竟行此等徇私舞弊之事。”

元禄接到示意,立即宣万嘉旗进来问话,在大理寺卿道其名时,慕云序就带着父亲腰牌,领人将其缉拿,候在宫外待传召。

此时,他将人领进殿,便跪在父亲身后,随时准备抓其言语间的漏洞,只可惜,万嘉旗似是吓破胆般,全部倒了个干净。

“圣上,晚生确实买通武考应试之人,保自己能拿榜眼。可是未曾料到,报名截止前一刻,陡然多出一人参与,待晚生知晓时已是来不及,本以为只此一人,无伤大雅,未设想,前头的打点俱是无用,此人在首轮分组时,就将其他人的体力消耗殆尽,而晚生首场有幸轮空,后面场场皆是不战而胜,这才阴差阳错落得探花名号。”

此刻,兵部侍郎立即呈上副考官的评审记录,“圣上明鉴,臣可担保,武考时无任何应试之辈,有虚舞作假之姿,皆都奋力拼勇直至体力告竭,不辱武将之风!”

“而那位黑马武榜眼,着实出彩,正如万公子所言,两位副考官这才一时失察,没发觉其有躲懒之嫌,臣教导下属办事不利,还望圣上责罚!”

第42章 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位于龙首之人……

位于龙首之人依然神色平平, 推测不出喜怒。

兵部尚书孟浩,静默良久,迈步出列道:“微臣向圣上请罪, 金科武举之试, 本应为朝廷遴选武将英才, 然臣统辖失察, 驭下无方, 竟让小人暗通关节,行那舞弊营私, 玷辱武考清名之事,实负圣上重托, 罪当严惩。”

行大礼叩首后,孟浩再次挺身, 面容不变,“武考清浊关乎国体, 功名真伪岂容混淆?请皇上圣裁,即刻革去万嘉旗武探花之名,依律追究其贿买之罪,所有涉事官吏,兵部定然极力配合,交由大理寺严审,以正纲纪。”

“另请圣上恩准, 于旬日之内, 另设一场武考,择弓马娴熟,技压群论者补录探花之缺,臣愿亲督考场, 涤荡积弊。然武状元裴旷,武榜眼景鄔两人,武艺超群,众目共鉴,又得封将军褒赞,微臣愚见,二人功名应当保留。”

兵部侍郎暗自心惊,先前几番,他都有意无意地绕开某人,就是不欲碰硬茬子,未曾想,还是他们尚书勇气可嘉,这西北疯狼都敢随意挑拨。

宴席后方稍显冷清之处,封郁川抱臂倚在红漆柱旁,目光正在瞧对面那位耀眼的福星,刚想寻个由头过去,陡然间被打扰兴致,凶冷地睨去一眼,大步上前。

“禀圣上,臣自西北归家,还未歇息半刻,便奉命担任主考官一职,因此,前期兵部的筹备流程如何,臣并不知晓。然能确保,武考当日比试,未曾出现不战而胜,亦或是徇私之嫌。”

“而状元与榜眼,恕臣直言,虽为应试之辈中天赋出众,但若是与臣军中将士较量一二,仍是不够看。”

“多年不见,郁川还是这副孤傲性子。”榆锋道:“能得你这番评价,这两位后辈,也算是名副其实。”

圣上金口钦定,兵部尚书默然松口气,万家已然实势,无论如何,这届武考也决不能全军覆没。

封郁川行礼道:“臣还有一事奏请,兵部掌管各军营良久,素来都是纸上谈兵,弓马生疏,阵法虚设,就连腿脚功夫都懈怠不堪,既是众位将士的后背倚仗,如何能只担‘兵’字虚名?”

随即,他侧身而立,轻蔑笑道:“臣以为,兵部应当同各军营一般,每月进行武练考核,至于如何评判优良劣汰,又如何惩治,就交于孟大人定夺。”

“晚辈全当给您个参考,我的军营里,考核未达标者,皆须领二十军棍。”

兵部侍郎的双腿都开始发软,他们明明是文官啊,何故至此?何故至此啊!余光瞥去尚书,半张老脸都沉得很,心下更是惊慌不定。

果不其然,圣上扫来视线,无需刻意施威,寒刃临头袭来,在这般穿透骨髓的审视间,兵部众大臣皆渗出冷汗,呼吸难畅。

“尚可,孟尚书,你有何见解?”

至此,孟浩只得伏首行礼,“老臣以为,将军此议确为强兵砺武之良策,臣定当与兵部众同僚协商,尽快制订考核方案,并竭力执行。”

廊间内,榆禾看见兵部尚书那当真如铁青一般的脸色,实在是憋不住笑意,躲在榆怀珩身后噗嗤噗嗤响个不停,后者无语地将人拎起,捏住上下两瓣唇,“我可不想哪日,在朝堂上听见,御史奏孤当殿行不雅之事。”

闻言,榆禾更是笑到颤抖,侧身倚着人,才能勉强站直,“他们怎么天天尽这么闲,太子放屁也要管吗?人总不能一直不通气罢,若是你只待在屋内排解,那以后我可不要去你寝院睡了。”

榆怀珩掐他脸,“我还没嫌你呢,去年冬日躲我屋里头,进那么多烤甘薯,那屋都快不能待人了。”

思及次,回想起那日对方同样的脸青,榆禾丝毫没有被旧事重提的羞愧,很是有成就感地,挺腰道:“我没去祸害舅舅舅母,说明还是跟你最亲。”

强词夺理,榆怀珩点着他额头,将人往外推,榆禾跟那粘豆包似的,扯也扯不走,莹白的牙在夜色里很是晃眼。

立于中间的封郁川余光瞧见,看兵部尚书的脸色更是阴鸷,若不是这蠢货碍事,现在被黏着的定会是他。

此时,太子太傅,兼任国子监祭酒,越过对峙的两人,上前进言道:“老臣向圣上请罪,文教昌明之地,竟有监生悖德妄行,实乃老臣教化无方,约束不严所致。”

“董后生虽贪财冒进,但其课业皆优等,每日苦读至丑时,此番铸成大错,董志远一时昏聩所占五成,另五成,则是于京城设立赌坊,蒙骗学子之辈。”

“张大人所言甚是。”慕楷道:“圣上,臣恳请彻查万家清时阁,还廉洁之风气!”

“准。”注意到下首之人,欲言又止的神色,榆锋稳立不动,平声道:“闻首辅,但说无妨。”

闻首辅行礼道:“回圣上,今国子监学子赌弊虽惩,然究其根本,诸生散居实为祸端,自古群居则相观而善,独处则易入邪僻。老臣斗胆提议,将国子监内的旅舍扩建为学舍,除假期外,监生皆得食宿于其内。”

不是什么多大的要紧事,数位大臣逐渐从适才的跌宕起伏和惴惴不安中平缓心绪,不甚在意地放空歇息。

听及此,工部尚书斟酌道:“闻首辅此议甚妙,只是,修缮学舍的工期长久,如若加快进程,难免要影响至诸位学子进修,实属不妥。”

“并且,不久前,臣将下半年的预算递交户部,现今钱粮皆已归位,眼下要是再添新项,臣唯恐无法按期完工,有误首辅大业啊。”

户部尚书上前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若工部库银吃紧,臣自当鼎力配合,可分月拨款,只须将修缮进程,按月上报即可。”

正东方,榆锋似是沉思良久,气氛一时寂静凝滞,就在底下大臣皆以为,皇上要与首辅意见相左时,传来道略轻的,“准。”

“皇上圣裁。”闻首辅再度行礼道:“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圣上应允。”

今日本该为休沐,此番情景,却像是将缺失的早朝,在这时补上般,元禄早见形势不对,已命人搬来龙椅,榆锋落座于内,抬指轻点扶手,间隔渐快,“不必多礼,首辅直言便是。”

闻首辅道:“老臣今日得见万年难遇的祥瑞之景,便忆起那份跃然纸间的灵气,可谓明珠初拭,清辉自露。”

“臣本欲亲授经义,然臣已年迈,唯恐精力不济,反误天资,故遣小孙相伴切磋,其虽年少学浅,然性子沉稳,定能与世子共进学问。”

话落,似是复原的湖面再次投入惊天巨石,谁人不知闻首辅之子闻澜,少年夙慧,器识弘朗,才华更是名动京城,已然成为来年开春科考中,公认的魁首,将来定是能接首辅衣钵。

现如今,要去给天之骄子,金枝玉叶,圣宠优渥的矜贵世子殿下做伴读,明摆着就是蹭福运去的!

不少位高权重的大臣,蓦地清醒回神,皆暗自咬牙,他们都想待世子进学月余后再上书,方能不显突兀。未曾想,闻首辅动作如此之快,此时在其后头进言伴读之事,自家不争气的犬子,如何能比得过?真是狡猾至极!

榆锋略显不耐的眉眼舒展,正好他跟太子都不舍得狠心逼小禾进学,“甚好,闻首辅有心了。”

随即起身,不容置疑道:“天色已晚,朕看,今日就到这儿罢。”

差点一嗓子喊出退朝,元禄清理喉间,两步上前,尖声道:“有劳各位重臣,还请随殿内侍从依次离去。”

先前,还呲着大牙乐的榆禾,突逢两个惊天噩耗,呜哇呜哇在榆怀珩掌心里嗷叫,“我不要住宿!不要课后辅导!”

那头朝臣还未散尽,榆怀珩也不能松手,耐心哄他,“以工部那铁杵磨针的慢吞,至少也得明年才完工。”

眼见两道身影走来,榆怀珩拍拍他脸颊,示意暂时安分下来,随即执礼道:“父皇,闻首辅。”

见皇舅舅抬手,榆禾只好快步过去,切换出甜笑来,“闻首辅好。”

闻首辅抚须前来,大笑道:“好!小世子清声琅琅,很有雏凤初鸣之貌,圣上,您也知老臣苦澜儿沉闷已久,最是欢喜有这样灵动的小娃娃在旁闹腾。”

不料,那番呜哇乱叫,到底还是被听去,面对不熟悉的长辈,榆禾拽住身旁人的衣袖,往后面躲。

榆锋也显出些许笑意,由着人闹腾,温和道:“那是闻老不知,这小孩折腾起来,可是有够令朕头疼的。”

只见闻首辅笑到眼纹加深,似是就在等此话般,“老臣愿替圣上……”

“闻老。”榆锋打断道:“闻澜似是有意下场明年的科考,时月紧凑,不若待其应试完,再来做这伴读如何?”

少五个月伴读,便是少近半年的时机,邀小世子来府吃饭,闻首辅连合乎其口味的厨子都已聘好,只待小孙争气,让他享享看孙辈活蹦乱跳玩闹的福气。

“圣上不必介怀,澜儿自小已将那些书籍吃透。”闻首辅正色道:“况且,小世子独出机杼,往往能道出些别开生面的大义,眼下澜儿正是需要吸纳新识。”

榆锋道:“既如此,那就劳烦闻澜多费心。”

闻首辅亲切地笑呵呵道:“是老臣要多谢圣上。”

榆锋侧身,装作未看见那鼓得能塞进两枚大枣的脸颊,“文伴读已有,禾儿,挑位武伴读罢。”

再拉一位来,总比他独自受苦好,榆禾欣然接受,“选景鄔。”

“哦?”榆锋眼底毫无波纹,早有所料,“武状元是哪点未入禾儿的眼?”

“裴旷他旬考文试拿的甲等,而且今年结业就要去军营历练。”榆禾很是理直气壮道:“景鄔他不通文理,正好跟我一块进学。”

如此,他就不是最差的了!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一眼瞧出榆禾打的什么小算盘,榆锋也随他意,侧身而立,“闻首辅,可有异议。”

“但凭圣上定夺。”闻首辅道:“正巧,小孙也有练习剑术,可与武榜眼切磋比试。”

第43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拍板定论……

拍板定论后, 皇帝与闻首辅还有政务要谈,太子见此,领着世子先行告退, 待两人步行至殿门外, 不远处, 一道极高的身影矗立于前, 几近融入夜幕中。

“阿景?你在这儿正好。”榆禾眼神极好, 从榆怀珩身后探出,快步上前, 骄傲仰首道:“适才经我好一番隆重推荐,皇舅舅再三考虑后,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夜色朦胧,显得刀削般的轮廓格外柔和, 景鄔嗓音坚定,“谢殿下, 在下定会不负所望。”

榆禾拉拉眼前人袖袍,景鄔立刻俯身,他凑近小声道:“皇舅舅还选了位文伴读,课后大抵是要抓我去温习,阿景,你会陪我的,对罢?”

无论是呼气还是尾调, 如羽尖不断撩拂耳旁, 即使心痒难耐,景鄔也不愿退开半步,“自然。”

本就是十拿十稳,榆禾趁势搂住对方脖颈, 小脸满是得逞的笑容,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将课业全托付于人,“好阿景,够义气!”

相贴的身影似是有什么阻隔在其间,榆禾退开些许,双手依然环着,微翘的睫羽向下瞥去,“阿景,这是又藏什么了?”

景鄔道:“五味斋的桃酥。”

这家还是京城里头,当下最火爆的点心铺,店家很是有个性,不管皇亲贵胄谁来,都得在外面干站着老实排队,即便如此,生意依旧源源不断,皆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前去代买,在世家勋贵间很是受欢迎。

榆禾倒也有所耳闻,但胡大厨满是看不惯,直言他的手艺可比对方高出几层楼来,后来才从拾竹那得知,两人竟是师出同门,五味斋的店主入宫应试时失败,这才不服气地,在皇城脚边开出铺子来。

“桃酥这款点心,每日只售二十份,天还没亮时,连碎屑都不剩了。”榆禾对京城各类有名的点心铺都了如指掌,故意歪头去追那躲避的眼神,“阿景排了多久?该不会整宿都待在那,候着店开门罢?”

后方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榆怀珩提住衣领,谁知手下之人堪称像黏糕般,还扒着不放,“小禾,松手。”

微微用力,榆怀珩将他带回,背对着榆禾,展现出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威压倾至,深潭似的眸间暗藏寒刃,“校书郎如何教得规矩,明日孤倒是要过问一二。”

温暖的甜梨香消散殆尽,脖颈间的柔软被带离,景鄔正色行跪礼道:“臣子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世子殿下。”

连片刻都吝于施舍,一眼都不屑于睨,榆怀珩转身牵住榆禾,挡住大半视线,抬步欲走,身旁人却纹丝不动,“不过区区桃酥罢,回头让东宫内的膳房做就是。”

“那好的吧。”榆禾嘴上是答应着,眼睛却还在往那处瞄,脚步是完全不肯往前走。

无法,榆怀珩抬手,墨一迅速上前,接过皱巴的油纸包,双手捧到世子殿下眼前,严实遮挡前方,榆禾连个口型都示意不出去。

不消打开,就能知里头是何模样,榆怀珩暗自嗤笑,声调依旧道:“可还要?”

“要罢……”就算是不成整块了,可味道也不会变,榆禾摸摸鼻子道:“毕竟是我撞碎的。”

榆怀珩轻蔑道:“连进献之礼都护不住,难堪重任。”

得到所愿之物,没有借口再停留,榆禾只好顺着力道走,小声道:“天色已晚,让人早点回罢。”

榆怀珩道:“我有说要罚?”

刚想转首,后脑勺立即附来掌心,榆禾嘟囔道:“那你还让墨一叔留在那。”

“既是侥幸争得世子身边的武伴读之位。”榆怀珩垂眼掩住霜威,“自是得知晓,何为该做。”

长信宫,烛灯映壁。

宫女侍从皆战战兢兢地伏首于门外,直至内里传来撞击肩骨的闷响,紧接着,炸开瓷器碎裂声,众人满面惶恐,迅速跪地,默不敢声。

“一群废物。”

立于榻前,发髻间的珠钗都在激烈摇晃,方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任由晓霞扶她重坐回美人榻间,揉着鬓角道:“那盆牡丹耗费本宫多少心血,投入多少财物精力,就连那成色罕见的夜明珠,都狠心割爱,着人植进里头,谁来说说,怎就平白给他人添彩头去了?”

奉命献花进殿的宫女南西,额间都已磕出血色来,印在白绒毛毯上瞬间晕开一片污渍,神情惨白道:“娘娘明鉴,奴婢当真是未出分毫差错,可圣上开尊口,奴婢不敢不从啊!”

三皇子院内的宫女芳媛也以头抢地,“娘娘明察,殿下出门前,奴婢亲自检查过其佩戴的香囊,特制花粉确实是妥善装好无疑啊!”

哭哭啼啼的着实吵闹,见宁贵妃蹙眉,晓霞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招来门外嬷嬷,将地面两人堵好嘴,“拖下去,杖毙。”

随即,她屈膝伏身,领着其他下人皆垂头退去,不敢乱看,轻手阖上院门。

没有外人,方黛随意些许,支着头,斜眼睨向跪地之人,“听闻你今日,和那小世子交谈甚欢?”

即便罚跪在地,榆怀璃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峰间皆是不解,“不是母妃一直念叨,要和长公主之子打好关系吗?今日正巧他在跟榆怀延闲聊,我这才过去搭话。”

“平日也不见你真听进耳。”方黛浅饮着金银花露,“怎的偏偏今日,如此上进?”

“不上进要挨骂,上进也要挨骂。”榆怀璃摊手道:“要是您早说在香囊里动过手脚,我自是会离榆禾十万八千里远。”

一杯凉茶入喉,方黛重重搁在桌案,火气仍聚在心头难消,“精心筹备两年之久,竟落得他头上去了!”

榆怀璃耸肩,满不在乎道:“总比给太子锦上添花好罢。”

“你懂什么?”方黛怒瞪他,“给他和给太子有何区别?就算是拱手让给榆怀延增势,都好过白送这两人!”

平复几息,方黛才重新倚回榻背,“那天降异象倒是给本宫寻了个机会,过几日的重阳登山,你给本宫安分地老实待着。”

“母妃,您要假造祥瑞?”榆怀璃疑道:“这如何能人为?况且,仅此月内连出两回,真的能有人信?”

方黛舒展眉眼,心情转好,“若是不信,那么今日之事,便也可全然推翻。若是信,自是再好不过,皇子得祥瑞倚仗,何愁大事不成?”

“此事你不必再过问,本宫自会与你外祖父相商。”方黛疲倦地闭眼,“行了,你也回去歇息罢。”

也不知跪了多久,榆怀璃神色自然地,从冰凉的砖面上扶地起身,平稳道:“母妃也早些休息。”

长信宫外,德运在门前着急地来回踱步,远远瞧见三殿下身影,赶忙跑上前搀扶,低声道:“殿下可还好罢,这都两个时辰了!”

膝盖往下,俱都似扎满银针般,榆怀璃全靠紧咬牙,才能不失仪态地迈过长信宫门槛,待至转角后,立刻伸手撑在宫墙沿边。

见此,德运立刻跪地,小心又熟练地帮着疏通经络,忍不住道:“殿下,您怎就不跟贵妃娘娘服个软呢,毕竟您是娘娘亲生子啊,定是会少罚些的。”

后背倚在墙面,榆怀璃勉强站直了些,“那苏家女呢?”

德运回道:“自宫宴后,就跟苏大人回府了。”

“呵……”榆怀璃轻嗤道:“处理掉。”

德运犹疑道:“贵妃娘娘那万一问起来,殿下,遭罪的还是您啊。”

榆怀璃活动会儿双腿,麻木渐消,抬手制止德运搀扶,就这么缓慢步行于宫道间,“她向来不会分神关心废棋的死活。”

传遍坊间无数版本的武考疯马案终于水落石出,清晨张贴告示后,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别提马车了,连人都寸步难行。

于是,榆禾欢呼雀跃,也不要人扶了,径直从车架跳下,央着砚一带他体验回,当侠士飞去国子监里头上课的感觉。

拾竹道:“殿下,侠士不用上学。”

榆禾不管,嚷嚷道:“待我结业以后,定要专门开座供江湖人士进学的书院,还要延请严夫子为他们讲四书五经!”

“那怕是严夫子把戒尺打断,他们也学不进啊。”拾竹前后脚,跟着砚一齐落地在集贤门附近。

榆禾赞叹望过去,“拾竹,你天赋异禀啊,这才短短数天,就能飞了。”

拾竹道:“还未精通,只能短距离来去。”

顿时就有信心,榆禾赖在砚一肩上不动,“我也要学!这回定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眼瞅着对方又要用老话堵他,榆禾率先道:“起不来,但砚一抽空教我。”

殿下自是不达目的不松手的,砚一也是从来不拒绝,“好。”

“谢谢砚一师父。”榆禾满意地双脚落地,挥手道:“拾竹师兄,我们走罢。”

自几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后,砚一奉旨暂且回归暗卫身份,准许在殿下未发布命令前,自行决断是否现身干预。其余暗卫仍旧遵循旧状,每月轮换三名外出寻解药线索,留守期间,除非已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否则无令不得现身。

不过平日里,榆禾频频习惯性地喊砚一,对方总会在他刚启唇时,瞬间出现在他身旁,如此折腾几回,便拉着人约定,若无外人在,还是如往常一般。

正义堂内的喧闹声依然传出老远来,榆禾哼着小曲踏入内,驻足听上片刻,双眼瞪得溜圆。

座位靠近前门,慕云序先注意到来人,立即扬声道:“各位,言语都文雅些。”

“云序无碍。”榆禾匆匆打过招呼,走至适才说话的那人面前,“从水里捞出什么?”

站在堂内中间的,是工部尚书之子施茂,眼见殿下睁着一副求知若渴的双眸看来,用词在嘴里滚上好几个来回,“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你刚刚还说他们……”榆禾被祁泽捏住双腮打断,含糊不清道:“干甚么!”

祁泽冷眼看向施茂,后者连忙比划着噤声,缩着脖颈从中间的桌案跳下,快步窜回座位。

榆禾闷闷不乐地被祁泽牵回座位,前座的张鹤风转身,低声道:“殿下,其实就是昨晚苏家的事儿,也是怕脏您耳朵。”

昨晚刑部虽被咬住不放,但铁证俱是直指万家的罪证,苏侍郎是否有纵容包庇之嫌,到底是证据不足,也不能全凭大理寺一言堂,最终,还是移交御史台,负责纠察办案。

按理来说,调查期间,应是苏家最安全的时候,榆禾好奇道:“哪有话只讲半句的,鹤风你快说罢!”

第44章 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是苏家嫡女……

“是苏家嫡女苏常笑和沈家庶子沈程, 两人未着……”感受到斜方与身侧两道冰冷的注目,张鹤风转口道:“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啊?”榆禾问道:“昨夜苏家不应是被禁足了吗?”

“是啊,听闻是苏家女与沈家子相约私奔, 出府竟无人察觉, 挑的明照坊临河那条小道走的, 竟也逃过皇城司的巡察。”张鹤风其实也很不解, “中途不知出何差错, 卯时初,被前来收网的渔夫瞧见水中浮影, 这才打捞上来。”

此时,慕云序也迈步过来, 补充道:“并且,在苏家女体内验出毒发迹象, 经仵作推断,是在苏府中的毒。”

闻言, 榆禾扭头道:“那这案应是移去大理寺罢,云序不用去帮忙吗?”

“在下还未考取功名,不好频繁参与办案。”慕云序也不在意,“偶尔帮家父打打下手罢。”

“这样也好,云序不用太辛苦。”榆禾接着问道:“沈家又是哪个世家,跟万家差不离吗?”

祁泽轻嗤道:“那可差远了,不过两家倒也算是有渊源, 先前沈家主在清风阁赌出块紫玉石料, 一夜发家,坠在京城世家末尾,但无权无势,自也无人敬, 更别提区区庶子,这厢看来,还是那苏家更无脸面些。”

榆禾托腮,“有沈家这个活招牌在,难怪他清风阁的生意如此红火。”

张鹤风扬笑道:“他们万家气数也就到这儿了,今早,我特地绕个大圈路过,去围观官吏查抄的场面,那叫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边,施茂听及此,也忍不住凑过来道:“可不是嘛,我偷听老爹说,这些金银,能分来不少用于修建学舍,本来设计的草图简陋得,我都不好意思偷来给大伙们瞧,这下好了,通通都要往上添不少样式了!”

“年底能否修缮好?”张鹤风不关注样式,迫不及待道:“终于不用再听老头子唠叨,我巴不得今日就住下。”

“理解理解。”施茂道:“但这可是获圣上首肯的,今年怎么着也不会完工。我爹他们都卯足劲开干呢,那初步图纸,都废弃好几版了,而且最近还在清理那后头的空院,给大伙午间暂时落脚。”

榆禾道:“我那处也要修吗?”

“这是当然啊殿下!”施茂拊掌道:“您是不知道,我爹可是单独将您那片院落圈出来,好生构思数十版方案,就等细化好,交由您拍板定夺呢!”

未曾想到工部尚书如此亲力亲为,榆禾摸摸鼻尖,“可我那处,自入学前,表哥已修缮妥当,虽外表看着无异,但都加固过地基房梁。”

施茂震惊道:“如此大动静,工部当真从未听闻,还是太子殿下境界之玄啊!多谢世子殿下告知,不然我爹闷头赶功,差点就要冲撞了去。”

“不必言谢。”榆禾摆摆手,“我小时候可没少麻烦他。”

适才还有些距离感,闻言,施茂也笑着道:“嗨呀,我小时候也是听着世子爬山下河,摘花弄草的事迹长大的!”

前座,张鹤风似是想憋,但没憋住,撑着施茂肩头笑道:“不瞒茂兄,在下也是。”

慕云序平日就是笑颜不算,就连孟凌舟,都扬着嘴角看他,榆禾不可置信地猛晃祁泽手臂,“你怎的也不知在外头帮我辟谣啊!”

谁料,祁泽也轻笑出声,“这可难为小爷了,真事如何澄清啊?”

邦邦两声,拳拳到肉,祁泽连忙道:“哎哎,又不是小爷先提的!”

一番打闹间,榆禾看着眼前伸过来的众多手臂,双眼瞪圆,“你们把我的手当戒尺使啊?”

戒尺打人,戒尺不会痛,可他的手会啊!

抬手全用袖袍扫过,榆禾扬着下巴道:“行了,小惩大诫。”

他们还欲再接着聊,夫子捧着经义进堂,怒斥着让学子们各回各位,此时,钟声早已响过三回。

师案前,夫子又开始念起枯燥乏味的经书,有前面两名腰板挺直的掩护,后面两个很是自然地再度拿宣纸写小话。

祁泽写道:“昨日宫宴,偏院内的事听祖父讲,大抵是出自宁贵妃之手,虽这次不是冲着你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外,祖父派人调查苏家女这事,下毒和落水,似是出自两人手笔,皆丁点未留痕。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定要多加小心。”

榆禾点头,写道:“未见过几面,我会小心的。”

正事说完,祁泽先是不满地看他一眼,榆禾心中打鼓,果然就在纸上瞧见:“武伴读是怎么回事?”

见此,榆禾悄悄挪过来,揉着适才被他打过的那块肩膀,小声道:“这个……他不是榜眼嘛,我带出去的话多威风啊。”

祁泽轻声道:“还有状元摆在哪呢,就算他明年去军营,大不了做几个月的伴读,后面再换人。”

榆禾凑过去道:“可是景鄔第一场把裴旷打赢了,怎么说,也是很有实力,若是今后他当得不好,我换人时,让你过目好不好?”

紧皱的眉头舒展,祁泽道:“就这么说定了。”

午后的骑射课,榆禾倚在树杆旁懒洋洋地晒太阳,祁泽本想留下来陪他,被景鄔马背不敌裴旷的经历刺激,叮嘱他自己别乱跑之后,也跟着众人练骑艺去了。

秋日暖阳当真是舒服,榆禾伸着懒腰,感觉此时就差一张美人榻,一碟糕点和一壶茶水。

“殿下。”

榆禾慢吞吞睁开半只眼,音调也黏糊得紧,“阿景?你怎么也学我躲懒啊。”

同立在树枝下,景鄔道:“殿下在此。”

“所以武伴读就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榆禾眨眼道:“那耽误你练功可如何是好啊。”

“不会。”景鄔道:“在下会自行加练。”

拽住对方的胳膊,榆禾单脚站着,歪身往不远处瞧,笑着道:“都把我的小马牵来了,也不提要我学骑艺。”

伸手虚护着,景鄔道:“牵来也只是为方便殿下随时可上马,若殿下不愿,那今日就不学。”

闻言,榆禾好奇道:“那要是我一直不愿呢?”

似是稍微有些为难,景鄔沉思片刻,“在下定会寻来匹通晓人意的龙驹,将其驯服好,能听懂殿下所言。”

“这种奇闻异事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头。”实在是好笑,榆禾闻言都散去午睡未醒的困意,“看在阿景如此哄我开心的面上,今日倒是可以学一学。”

“不过……”榆禾弯着眉眼,“我想骑威风的。”

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匹小马温顺至极,定是安全无疑。”

榆禾走近两步,“我已经体验过,不新鲜了,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景鄔垂眸,盯着人的脸颊看,“殿下,那匹性子烈。”

拉住袖间,榆禾晃着道:“你也上来一道教我就是,好阿景,行不行?”

至今未有人能抵抗住这副面上可怜巴巴,实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撒娇,景鄔自然也是,“好,殿下万不可独自一人骑烈马。”

见人答应,榆禾收起耷拉的嘴角,亮着眼睛道:“放心罢,若是我一个人,还未有动作呢,就被砚一按住了。”

“殿下身边多些人护着自是妥善。”景鄔掩住眸间神色,“在下先去牵马来。”

“等着也是无聊。”榆禾抓着手里的袖袍不放,“我和你一起去。”

景鄔虽未抬眼,声调却是上浮些许,“离这有些远。”

拉住人往前走,榆禾笑着道:“站这许久,也该活动活动。”

自马厩用人疏忽,引发一系列大乱子之后,祭酒直接调动人脉,请来不少归田将士,即使因伤不能再赴战场,可满身的功夫,看管小小马厩还是不成问题。

现如今,但凡前往马厩之人,都需出使表明国子监身份的玉牌,再经由记忆独到的将士进行二次核验,方可入内。

两人顺畅地走进去,通体漆黑的骏马着实显眼,全然不输外头奔腾的各种名贵马驹,榆禾转头问道:“看不出品种来,阿景这是在哪挑来的?”

景鄔道:“林间捡的,当时它不甚落入猎户陷阱,伤得很重,吊着半口气仰头嘶鸣,便将其带回,敷些草药,生死全靠它自己。”

围着骏马观看一番,榆禾高兴地摸摸它的脖颈,“真厉害,一点伤疤也没留下,恢复得真好。”

黑驹极缓地喷了个响鼻,垂低马首,停在脸旁,榆禾笑着贴过去蹭蹭,“一点也不烈,很亲人啊,阿景,你给他取名了吗?”

“若是它不欲让谁靠近,十步之外就会躁动。”景鄔漠然朝那与平日相差甚远的黑马投去视线,“还未。”

回想起当初,给满身血淋的黑马上药时,肋骨还险些被踹裂,再将头回为其梳毛,梳得乱翘,这马也未曾动蹄的画面相连,景鄔轻笑,殿下果然在哪都是,会被众星拱月般捧在掌心的。

玩着鬓毛,榆禾提议道:“不如叫阿韧?”

黑驹冲天打了个惊人的响鼻,榆禾乐道:“看来是很喜欢,阿景觉得呢?”

景鄔也走过来道:“甚好,它今日有些兴奋过头,殿下见谅,不若还是骑小马。”

黑驹似是欲抬蹄,顾忌着身旁人,只能重重地落地,溅起的灰尘全落到景鄔衣摆边。

见此,榆禾直接笑出声,“你看,阿韧不乐意呢。”随即安抚地拍拍又凑过来的马首,“好好,今日让你出去跑跑,待会在外头见到玉米,可不许欺负它。”

景鄔道:“殿下放心,玉米就住在隔壁,因阿韧碰到其余马皆会狂躁,只好这般安排。”

“哎?”先前都是祁泽或者小厮来归置,榆禾还未了解过,点点头道:“玉米脾气确实很好。”

小马温顺不可置否,景鄔冷眼直视贴着人不放的黑马,这厮定是因为闻到殿下气味才不会抗拒。

第45章 是这样罢,阿景师父? 似是在阿韧……

似是在阿韧的声声低鸣里听出催促来, 榆禾笑着躲开过于热情的马首,侧头道:“阿景,我们骑回去找玉米罢。”

玉米向来极听话, 见不到小主人来, 也不会急躁乱跑, 只会安然地停留在原地, 但若遇见不轨之徒, 即使个头还未长大,有玉狮子的名贵血统在, 力道也是够歹人喝上几壶的。

见这殷勤黑马就差学会跪地,好方便殿下直接落座的姿态, 景鄔莫名觉出丢脸,迅速纵身跃坐鞍中, 背手朝它颈侧使去力道,警告其正身回神, 收起这副没眼看的谄媚。

“殿下。”景鄔稳稳伸来坚实臂膀,掌心向上,“别害怕,在下会抓紧您。”

黑马的身形着实高壮,而榆禾此时兴奋要大过惧意,亮着眼眸伸手,刚贴合沉稳有力的掌心, 还未感受到丝毫拉扯, 眨眼间,视野突然开阔不少,连远处被树枝遮挡的箭靶都能瞧见部分。

也是体验了回,侠士飞身上马的经典场面, 榆禾兴奋地扭身,期待地望向对方,眼间好似闪着星光,“阿景,可以再来一次吗?”

隔着半个身位,极近的笑靥骤然晃入眼底,景鄔自是拒绝不了,“好。”

于是,榆禾被紧搂住,随着身后人一道腾空,来回翻身,背部紧贴胸膛,顺滑的青丝与粗粝的墨发相互交缠,不分彼此。似是知晓他喜爱这般衣袍带风的感觉,景鄔特意控制在极稳妥无虞的范围内,肆意让殿下享受轻功的乐趣。

几番玩乐后,榆禾的双颊染上些许兴奋的薄红,虽然还未尽兴,但也不好太过折腾阿景,再度坐稳之后,便搭在腰间的手腕处,“谢谢阿景师父,可以开始今日的授课了。”

也不知是触及到什么,景鄔全身霎时绷紧,腕间被触碰的皮肤都开始发烫,避开那含笑的目光,垂首道:“在下身份低微,担不起这声称呼。”

感觉到手心下方欲抽离,可又不敢用力的纠结,榆禾也就如此扶着不放,侧身用肩头撞撞那僵硬着的人,很是义正言辞,“阿景如此恪守礼仪,我也不好不尊师长啊。”

那盈满笑意的琥珀眸,轻而易举便能将人俘获,景鄔再度俯首称臣,“以后若无外人,我不会再用谦称。”

话落后,眼前亮晶晶的目光依旧未移,景鄔不动声色地屏息,克制声音,念出在喉间滚过百来遍,又咽下的称谓,“小禾。”

“早说一声师父就能将阿景驯服。”榆禾眨着眼凑近,“我肯定见你就念。”

侧首拉开过近的距离,按捺住猛烈的心绪,景鄔哑声道:“乘驭要领,坐姿须身正背直。”

陡然间就开始上课,榆禾也听话地挺腰坐好,低头憋笑道:“是这样罢,阿景师父?”似是听闻背后传来轻叹,榆禾装作不解地回头,“还有何不标准?”

“肩要松。”景鄔无奈道:“还有目视前方。”

圆眼与墨眸对视间,榆禾再次笑倒回身后怀里,直接点出道:“你明明就很爱听,还摆出这副为难的神情,阿景你真是不坦诚。”

两人皆在马背之上,景鄔退无可退,卑劣地放任自己这般与人相贴,贪婪地凝视笑颜,似是要刻入心底间,“多谢小禾宽容。”

“既如此。”榆禾重新坐直,侧头道:“我怎也得好好学,待出师之后,阿景才能心安理得地听我念声师父。”

有力的臂膀从腰身掠过,稳稳握紧缰绳两端,景鄔示意道:“双手执缰时,拳心相对,松紧适度。”

随即,纤巧白嫩的双手也附在其中,素雪与精铜的强烈反差,共执一辔时,倒也显得分外和谐。

搓着表面细小的毛刺,榆禾略感扎手,“倒是比玉米的缰绳粗上不少。”

这会见识此等粗壮彪悍的缰绳,才真正意识到阿韧当真是匹烈马,所需的劲定是不小,还好他先前没有闹着要把玉米换走。

暗中责怪自己疏忽大意,景鄔连忙道:“抱歉小禾,这绳面粗糙,是我忘记准备手衣。”

“小禾冒犯了。”景鄔随即轻握住细腕检查,每寸逐一看过,好在那肌肤依旧细嫩白软,没留下红印,“今日不必再握缰绳,我会示范到位。”

闻言,榆禾举着自己宽大的袖袍,将大半手心都缩在里面,只留圆润的指尖在外,“这样便可。”

注视着那翘得可高的眼尾,景鄔轻扬嘴角,“如此也好。”

万事准备就绪,榆禾兴奋道:“我们可以绕着校场跑一圈吗?”

“小禾先前从未跑过马。”景鄔道:“而且,这马鞍还未来及换,恐会伤着你。”

榆禾也是坐惯了细腻羊绒材质,这厢才知,原还有会磨腿的皮料,简直硬得跟木板有的一拼。

没听闻眼前人应声,景鄔皱眉担忧道:“可是已经磨到?”说话间就揽住细腰,欲带人翻身下马。

“没有没有,只是头回坐,不习惯罢了。”以他娇贵的性子,若是磨到,定是要闹,榆禾很是有自知之明,“我们就绕着马厩外溜达溜达,慢慢走应是没事,好阿景,再不开始,这堂骑艺课可要结束了。”

仔细观察后,殿下当真没有露出半分难受的神情,景鄔这才轻踢马腹,双臂始终在人身侧护着,阿韧立即得意扬首,似巡视领地般抬蹄漫步。

景鄔:“不适定要说。”

先前只是坐还好,榆禾本以为只有跑动才会硌腿,没曾想走起来,慢悠悠的磨蹭威力也不小,可他正在新鲜的劲头上,只好小幅度往背后靠,将大半力道从腿部挪走,小脸都有些泛白。

面前人刚动,景鄔便注意到,前倾身体为他作支撑,“小禾,阿韧今日还未进食。”

“阿景,就算你不递台阶来,我也要下马了。”连马厩门口都没走出,榆禾忍不住呜呜道:“我今日就要把你这破马鞍换了!”

话音才落,景鄔抱着人迅速落地,臂弯轻托住膝间,刚要开口,榆禾环住他脖颈,扑腾双腿,“不许道歉,没磨伤着,待换好新马鞍,阿景师父再像这般教我罢。”

殿下向来不会默声忍痛,看他还有精神闹腾自己的模样,景鄔也彻底放心,弯腰扶着人站好,“怪我思虑不周。”

“事出突然嘛。”榆禾正要侧开身理衣,莫名的力道又将他拽回,索性景鄔眼疾手快地护住,这才没有朝前栽去。

低头看去,数条玉珏珠串不知何时,与景鄔腰带间的线头勾连成一团,榆禾伸手去够,想拿近细看,谁知,随意扯动间,竟将那丝线又带出不少来,纵横排布得当真如那藕丝般不断延长。

只见那腰带都快被他弄得松垮,榆禾顿时不敢乱动,抬头眼巴巴地望向景鄔,“不是故意的。”

景鄔轻笑着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珠串,环佩在青筋分明的手背叮当作响,修长有力的指间穿梭在玉珠间,不消片刻功夫,便恢复如初。

随即,他又俯身,将每条按序重新帮殿下佩戴好,手法堪称娴熟,榆禾奇道:“阿景从不戴配饰,竟能知晓如何整理。”

这些都是拾竹和砚一负责,他也曾心血来潮想要自己搭配一回,就被拾竹展示的各种花样手法劝退,根本就完全记不住哪枚在上,哪串置下,看得他着实眼花缭乱。

腰间的指骨微顿,景鄔自然道:“时常见小禾这般叠戴,便也大致记得。”

语毕,对方的指间逐渐犹豫不定,似是当真只记得这些,趁他来回尝试时,榆禾瞥见对方腰带已然被扯得不能再用,不好意思地环顾周身,眼眸闪过亮光,取下右侧的香囊当作赔礼,因着没有帮人挂的经验,系得绳结很是新奇。

待他起身时,层层叠叠的珠串已然重展琅玕叠润之姿,榆禾随即也炫耀地扬起下巴,示意景鄔垂头看。

景鄔自是认得这枚香囊,殿下带出门的次数极多,不过只是香味各异,绣纹样式十之有九皆为此,摩挲着锦鲤与稻谷花的金线图案,郑重道:“多谢殿下。”

“我还以为阿景又要推辞番才肯收呢。”榆禾笑着道:“都已想好说什么堵回去了。”

景鄔仍旧处于惊涛骇浪间,没有防备,“说什么?”

榆禾嘿嘿笑着,“拜师礼。”

果不其然瞧见景鄔又似定住般的神情,榆禾心情极好地拉着人朝旅舍走,“既然收了,阿景就得每日都戴。”

景鄔任由对方拉着走,也不问去哪,“好。”

榆禾不依不饶道:“那要戴在外袍的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瞧见景鄔单手就解下他系了半天的绳结,极珍重地捧在掌心,“挂在里面,沾不到灰尘。”

这当然也行,榆禾很是满意地颔首,走到马厩门口时,告知小厮玉米的方位,劳烦其将小马带回,跟阿韧一起喂食后,这才拽着景鄔回旅舍歇脚。

一路上就在念叨着待会要去哪家新食楼用餐,景鄔自是没有异议,大多时间都是在听榆禾讲,时不时回应两句,表示他字字都有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