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 封水跪在……
封水跪在将军后侧, 立即将物证双手奉上:“此为在谷中湖泊处所搜集的残留药粉,疑犯应是将其倒入湖中,待野兽饮水时服下。”
“然当时风向朝东南, 倾洒间难免会飘进旁侧的湿泥, 只要立于那处, 势必会沾上。”
“而谷洼处又多有泥沼, 寻常不会有特意跳至其间取水之辈, 因此依臣看,哪位的鞋底带有混着粉末的泥土, 方为祸首。”
“臣办事不利,还未来得及逐一探查, 敢问孟大人,兵部可有发现端倪之处?”
兵部尚书孟浩, 适才见侍郎那副惨样,都未曾动过眼皮, 此时不再安之若素,起身立于前,行礼道:“回圣上,老臣拙见,此疑犯定然不会徒留如此明显的物证至今,然封水副将所言,似是亲眼将那人的行迹观个彻底, 容老臣斗胆问一句, 可是封水副将熟知之人?”
封水怔住一息,脸庞闪过挣扎,随即叩地伏首道:“还望圣上恕臣隐瞒之罪,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臣与其曾同为战友,难以开口指证,然其犯下滔天之罪,臣亦不能再行包庇纵容之事。”
封水直起身,一脸痛惜:“祸首乃为抚军统领胡皮茅大人。”
不顾孟浩黑如铁锅的脸色,封水继续道:“因臣与其有共历沙场之谊,了解其言行,这才推测出他的大致动向,而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臣也已找到。”
此番定论,超脱孟浩的推断之外,原以为兵部会被紧咬着不放,昨夜他派人布局,正是被封水所带之人扣住,谁知,封郁川到场后不仅下令松绑,甚至还亲自帮他们一起烧掉沾去药粉的衣物。
孟浩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冰释前嫌,寻求合作的诚意,毕竟他封郁川在西北就算如鱼得水又能如何,在京城这方土地,哪位将领敢不看他的脸色?
但孟浩到底是留了一手,这些表面派出去的人选,只不过是吸引视线,真正的重头戏,是冲着射熊谷去的,那里头的药粉堪称加重五倍的量,即使重伤不了人,也能让太子狩猎的难度直攀顶峰,只要猎熊失败,太子的声望定能在文武群臣里,降去不少信服度来。
未曾想,倒是被封郁川发现这枚暗棋,胡皮茅是他在徽州时,就留在身边的亲信,暗中培养数年,待他坐稳尚书之位,这才慢慢助人擢升至抚军统领,平时在外从不与人交际,胡皮茅行事也向来隐蔽,怎会被轻易探得踪迹?
榆禾对此人名也略有耳闻,之前旁听的贪墨案中,就有他在背后操纵的身影,但其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的,总是不能一举将他定罪,很是能恶心人,阿珩哥哥此次估计也是以身作局,亏这人还好意思教训他,明明他自己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止是物证,胡皮茅也被押来此处,神情灰白,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不仅未顾念太子殿下多次放臣一马的恩情,还心生怨怼,犯下谋害储君,如此大不敬之罪,臣羞愧难当,万死难逃其咎啊!”
太子宴桌后,榆怀珩不急不缓地起身:“胡大人,孤也得谢过你,数次当那冲在最前头的饵,孤才好将零散的虾米一网打尽。”
胡皮茅在被墨一打晕,拖到此处等候开宴时,就已知晓自己命数已尽,垂死挣扎也不过做给孟大人看,望其念在多年情分,放过家中妻儿。
观孟浩那边沉默许久,封郁川适时开口:“臣在胡大人住处,搜得与驭兽楼相同的药粉,甚至还有此楼的地契,方才得知,这桩不入流的生意竟是胡家名下的产业。在京城经营此等低劣生意,纵容禁药流通街井,甚至谋害皇室,罪责难赦。”
胡皮茅猝然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般,头顶的视线仿若悬在颈后的长刀,不知其何时落下,愈加地惶恐不安。
“朕准诸位经商营市的前提,是秉持良心,莫违天理,体恤民瘼。”榆锋对那如何痛哭流涕的认罪之辈视若无睹,睨去旁侧,“孟尚书,依你之见,该定何罪啊?”
孟浩躬身道:“老臣拙见,应将其即刻押入大理寺候审,补偿所有遭其压迫而惨遭损失的百姓,一并查处其党所有涉案人员,理清所有罪行后,按律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封郁川:“孟大人此话,看来是十分清楚胡大人的其他疑狱了,话赶话到这,不妨一起道来就是,省得平白劳烦大理寺跑断腿。”
孟浩:“封将军说笑,老臣没有这般神通广大,能够未卜先知。”
“既孟大人无话可说,那我就继续了。”封郁川回身执礼道:“禀圣上,据臣调查,突袭围场的黑衣人是何身份,已有定论。”
封郁川:“其身上的疤痕皆为刀枪所制,定不是普通农户,听其口音也不是官话,必然是出身地方军营,此外,在其中几人身上搜出徽州路引。”
小半个朝堂都知晓,徽州知府的位置,那可是荣升京城的一大通天阶梯,数十年来,在每岁的擢升名单中必有一席之地,他们也未曾想到,这背后操纵之人,竟然如此不知收敛,不仅搅动朝堂,还敢行这等就差自爆身份的行刺之事来。
伴着群臣的接连议声,榆怀珩上前行礼道:“依儿臣之见,不若派巡察御史,去往当地,探清其原委。”
“臣也赞同太子提议,只不过。”封郁川摆出难言的神情,“臣还在他们口中问出些别的东西,不敢随意妄言,恳请圣上屈尊听证人一言。”
元禄看皇帝没有异色,拂尘一挥:“宣。”
为首的黑衣人被收拾利索,扣押进来,伏首道:“罪卒叩见圣上,小人等皆隶属于蜀中军营,大皇子殿下到来后,管治甚为严苛,这才落草为寇,途径徽州时,骗取知府信任,让他误以为我等是因受伤而解甲归田,又因遗失户籍册,这才获得路引,一路来此村庄生存,想着随意劫些贵人财物谋生。”
孟浩都有些看不懂此时的局面,他以为封郁川是站太子那头的,但现在又来替他手下的知府找补,更甚至,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皇子牵扯进来,这疯狗是嫌这水还不够浑吗?
不过大皇子如何论,都跟太子一母同胞,孟浩还是很乐意再添把火的:“臣以为,若是军中律令过峻,责罚尤苛,恐长此以往,士气不扬啊。”
“孟大人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对蜀中也甚是了解。”封郁川道:“可本将军为何听的是,大皇子精励图治,将蜀中积攒几年的乱象皆平息了呢。”
榆锋打断道:“怀峥在蜀中也有些年头了,御史去徽州巡察后,顺道也去大皇子那处瞧一圈,告知他回京论功行赏罢。”
圣上这话,在群臣听来,那是有给首位皇子封王的意思,不少武将心中皆振奋,毕竟在他们看来,大皇子武艺超群,更能令他们信服。
最终,封郁川不出所料,落得个罚俸两年,禁足一月的惩处,其余该下狱的下狱,兵部尚书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罚俸半年,待御史回京后,再行定夺。
一场谋害储君案就如此平淡地落幕,榆禾用叉子狠扎着那野猪肉,全然将其当作是兵书尚书般,那肋排表面,密密麻麻都是洞眼。
拾竹将那盘模样极惨的肉排取走,换来好几枚精致瓷碗,“祁公子派人送来的,正热乎着的,殿下尝尝看?”
榆禾闷闷地吃着各类锅子,期盼了一整天,到头来用餐的美好心情,都被那老头子毁了!
就在众人皆回位,继续宴饮之时,御史大夫陆炘熠板直着背出席,一副清癯的面容,胡须稀疏却根根服帖,字字如锥地开口:“禀圣上,秋狩之礼,应为彰己武德,显自身之勇,然臣见世子仪架,扈从如云,年少竟如此徒慕虚华,外违祖制,内损德望,上惊圣心,下惑民心,老臣伏乞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瞬间感受到数道寒光直刺而来,不仅没有惧意,反倒更添气势般,腰背挺得更直。
除去小世子的亲朋好友,还有众多大臣的视线,陆大人堪称百官嫌,为人极其刻薄,上至皇帝,下至路过的狗,哪里不合礼仪规制了,通通都要被参,骂也不能骂,打也不能打,很是招人恨。
先前刚开宴,眼睛好的都能看见圣上待世子有多亲厚,可惜啊,御史他眼瞎啊,此刻,群臣皆殷殷期待地看向京城小霸王,能够一展威风,替他们狠狠地出口恶气!
对方也是来得巧,正好撞在榆禾的气头上,他也是佩服这番将七人描绘得堪比领来七个营的言论,慢慢放下金筷,取来锦帕擦嘴。
高座之上的榆锋看他动静,眼角一抽,再观榆怀珩,已然不经意地抬手扶额,宽大的袖袍遮住耳旁。
榆禾酝酿好情绪,抬手猛掐大腿,一阵风般地跑去正中间,眼眶闪着泪花,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向御史:“你知道的,我五岁时就没娘没爹,现在哥哥也不在身边,每天孤零零的形单影只,这才央着身边人陪我猎猎兔子罢,怎就于理不合了!”
后半句陡然放高的音量精准穿击御史耳孔,陆炘熠稳健的站姿都被惊得后退一步。
榆禾趁势追击,直接拽住对方衣袍,又是狠掐一顿腿侧,没控制好,稍微有些用力过头,他轻吸口气,用力眨眼,大滴泪珠顿时滑下,摸着那衣袍的补丁,好不可怜:“这针脚,这手艺,你娘亲给你缝的罢?”
陆炘熠也是头回跟世子对上,不知其竟是这般没见过的路数,不想过多转移话题,用力抽着衣袖,谁料竟没抽动,尽管年老,但他自诩身体仍旧强健,没曾想世子的蛮力也不小,那群没用的下属,哪里搜集来的此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
榆禾见其只一味抽衣袖,完全不搭话的模样,深吸口气,瞄准那耳间:“说!你是不是有娘亲!”
“有有有……”陆炘熠猛抬手去护耳朵。
就在此时,榆禾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块儿松手,很是自然地用轻功腾空翻转一圈,接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低头道:“不像我,从小就没穿过娘亲做的衣服。”
陆炘熠此刻捂着耳朵独自站立,还是头回不知言何语,他敢对天发誓,绝没有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群臣还是头回见,御史大夫竟还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只要上过朝的,谁没被陆炘熠连珠炮得轰过一遭?要不是此刻气氛不合时宜,他们都想站起来给小世子鼓掌叫好,解气啊真是解气!看得真过瘾啊!要是能再把人打一顿就更好了!
堪称是以彼之术,还制彼身,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他们京城小霸王,兼任京城吉祥物以出奇招,占据上风。
龙座之上,榆锋凭着十足的定力才没在此刻笑出声来,那圆眼里滴溜闪着的精光,他在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知晓送人去的是国子监,他都要以为这是从哪个戏班里头,甲等结业归来的。
更何况,长姐那手艺,要是真做出衣袍来,还没等走出寝院呢,每片布料都得散架,当真是她敢做,没人敢穿。
第62章 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可以 戏台……
戏台之上, 榆禾抬起袖袍抹泪,可怜巴巴道:“真好,你能穿着娘亲补制的衣袍去知味楼饮酒, 身边还有孟尚书作陪, 不像我, 没有娘亲, 好不容易找点玩伴, 还要被如此指摘。”
这话头才落,陆炘熠的反应极快, 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一甩衣袖道:“休得胡言!你有何证据, 若是空口白言污蔑朝中重臣,就算你是世子也难逃罪责!”
就知对方定是会抵赖, 榆禾早有准备,知味楼的店小二可是他们帮派的眼线, 之前就交给他一份重点关照的名单,也不用小二冒险探得包厢中所论何言,只需记录下当日的细节之处,待他去用餐时交于他即可。
榆禾用袖袍遮住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一咕噜就将那日两人所有的服饰,从衣袍到靴子,包厢里点的何菜, 上的何酒, 两人有何举止,不带喘气地通通道出。
群臣听此,从原本的七分信,骤然上升至十分, 世子此刻所述,和平日他们眼里的两人,堪称分毫不差,甚至将言谈间何时捋胡须,这等细枝末节的动作都能指出,定是此二人毫无顾忌,公然在世子眼皮子底下私交甚久!
朝中官员私底下往来,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会有入朝为官的大臣将此等事捅到明面上来,毕竟官场间脉络复杂,拔根萝卜能带出大把泥的,结党的定义更是可深可浅,可以说谁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头捏着。
但此事毕竟是明令禁止的,无人会像此二人这般明目张胆,还相约在京城最为名贵的酒楼,要知道陆炘熠可是自诩两袖清风,廉洁奉公,连别人多在外面吃几次小食摊,都能专门写本折子递上去的,这番作派,实属是沽名钓誉。
孟浩则更是阴沉,今日出门简直是未看黄历,打哪来这么多的朽木庸才,节外生枝,这会儿也不愿多辩驳,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
榆禾给众人充分缓冲的时间,顺便也将自己的笑意憋回去,他向来是有始有终,定要让这场戏圆满落幕,彻底给御史大夫留下深刻的记忆。
榆禾屏息又酝酿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娘亲!你走后,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有娘亲!”
席位间,太子瞧他戏瘾过完了,快步而去,扶起那埋在膝间干嚎的人,轻声道:“行了,嗓子还要不要了?”
榆怀珩抬手拍去那衣袍沾着的灰尘,随即挡在榆禾前方,幽深寒冷的视线尽数朝对面袭去,宛如看的不是活物:“陆御史,结党,贪墨,孤问你,该当何罪?”
此时,镇国大将军裴勇也拍桌而起,用力之猛,碗内的烈酒都随之倾洒而出,举臂指着御史,怒斥道:“威宁将军之子何故平白冤枉你?咱们武将世家之辈,向来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更不屑于做那污蔑人的勾当!”
武将从来都是御史台折子里头的常驻名单,有镇国大将军起头,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将领争相附和,宴席间瞬时又喧哗开来。
“陆御史平常说说我们就罢了,干嘛跟小孩子计较,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有点玩伴很是正常,难不成你精心铺垫的这番论调后面,还想诋毁威宁将军之子图谋不轨?”
“老夫少时比他还野呢,陆御史是不是也要翻翻旧账,把老夫记事起发生的,从头到尾参一遍啊?”
“陆御史,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毕竟我们都是粗人,若没我们这些莽夫在此,您这些动嘴皮子的,就得去阵前动刀咯,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可是很容易把年事已高之辈,吓出中风的。”
榆禾躲在榆怀珩背后偷偷瞧,他觉得陆御史现在面红脖子粗的,已经快要背过气去了,这心性还是没有兵部尚书好啊,那孟大人的脸是像炭了些,气倒是能沉得住。
上方传来酒杯叩桌的重声,群臣皆心头一震,暴起的几位将领也平息下来,陆续坐回原位,陆炘熠冷汗津津地立在原地,老底被当众揭开,全然没了平日颐指气使的姿态。
榆锋深藏不露的面容里都显出几分怒意来:“大理寺卿接旨,陆御史,孟尚书,即刻起,停职待察。”
榆锋:“闻首辅,劳驾拟定一份暂代两个职位的人选。”
紧接着瞥了眼躲在人后面揉嗓子的榆禾,榆锋略微皱眉:“太子有伤在身,不宜过劳,准你二人先离席,早些休息。”
榆禾乖巧地跟着榆怀珩一起行礼后转身离去,待回到太子营帐内,嗓间已经隐约有点哑。
幼时的榆禾可爱听河东狮吼的武林话本,小时候不认字,全然将其记成住在河东的世子练就一门光靠吼,就能吓退四方的绝世武功,那时起就打定主意,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能学会。
这回还借助了些运气技巧,基本上的音量都去攻击御史了,没曾想嗓子还是有点遭不住。
见榆怀珩面色沉重的模样,榆禾故意凑过去,学着鸭子嘎嘎叫,没两声就被捏住嘴,还不消停,继续眨巴着双眼,大有一副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榆怀珩眯起凤眸:“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罢?”
榆禾呜呜了半天,帮人揉捏好一会儿手腕,才解救出自己可怜的两瓣唇,连忙道:“帮你出气呀,你是太子不好明着动手,总不能次次吃个闷头亏罢。”
“还逞威风呢。”榆怀珩点向那微微凸起的喉间,“这两天都不能喝甜茶了。”
榆禾顿时急得直哼哼:“你不能这么对有功之人!”
“我帮你挡了秦院判就算是谢礼了。”榆怀珩按住不断扑腾的人,“一身灰,下去洗洗。”
榆禾又抱着人蹭上半天,哑着嗓子道:“我前面的话都是为了气势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最后一点儿紧锁的眉间也展平,榆怀珩眼底蕴满温柔,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屈指敲他额头:“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赶紧沐浴去,别拿我衣袍当帕子擦。”
榆禾撅嘴,这戏说来就来:“你好久都不跟我一块儿搓澡了,这才养我几年,就这般冷落我了……”
“唔唔唔……”又是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榆禾笑着扭头求饶,“不演了不演了,再捏真成鸭子嘴了!”
榆怀珩冷哼一声:“你这般闹腾,沐浴跟玩水仗般,我这伤还痊愈得了?”
其他剐蹭的皮外伤倒还好,主要是背部肩胛处有一块不浅的爪印,当时榆怀珩上药时,很是强硬地让墨一看着他,榆禾半点也没瞧到,便放不下心来。
榆怀珩如何不知那一直在他肩头打圈的视线,意味深长道:“若你不想早早洗漱歇下,那么等会父皇过来,便是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
感觉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指向后腰下方,榆禾顿时从他身上爬起来,两手拽着砚一拾竹,三两步跑去外间,溜得比兔子还快。
直至见不到小世子身影,福全这才取来绷带和药粉,太子已将那满是血的布带解开,他瞧那深可见骨的伤痕,都不自觉抽气,动作再轻缓,榆怀珩的面色仍旧显得苍白。
福全见状,开口道:“小殿下一直挂心您呢,之前缠住小人问了好久,那急得都直转圈呢。”
榆怀珩脸色稍缓:“孤又何尝不知。”
先前听棋一的转述,榆怀珩心里既酸又涨,感觉才晃眼的功夫,三头身的小孩突然间就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可若是看到这狰狞伤口,又该瘪嘴哭了。
更是担心他会自责来得晚,愧疚自己武艺不精,回去又要加练,小禾虽然每次嚎得大声,武倒是踏实学了,累到晚上睡前看话本,没看几页就枕在画册上睡得香,手里拽得还紧,榆怀珩都抽不走。
他总念着小禾该长大了,自己要会放手,这还没怎么松手呢,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见不得人皱眉头,也见不得人累成那般。
榆怀珩感慨道:“孤怕是只有余力抚养他一人了。”
福全听得心头猛震,强稳着手,才没将药粉洒落在地,屏气凝神,不敢接话。
榆怀珩轻嗤:“慌什么,孤就算有这个念头,立太子的旨意一出,他就敢离家出走。”
也不在意没人附和,榆怀珩慢悠悠阖眼:“他若是想,孤就一直辅佐他,苦差事都不让他烦心,若是不想,就当个清闲郡王,有孤护着,无论何时,都能如现在这般肆意。”
等榆禾浑身清爽地回来,就见榆怀珩正散着衣袍,绷带还未来得及绑,撑着头坐在案旁闭目养神,他立刻给福全使了个眼神,准备悄摸摸去看看伤势如何。
榆怀珩眼皮也微动,开口道:“墨一。”
榆禾只好跟着一堵墙走去卧铺,闷闷道:“你最好晚上睁着眼睡觉。”
榆怀珩轻笑,示意福全快些包扎,待他也洗漱好回屋,榆禾竟出奇地没捧话本,就这么一直幽幽盯着他看。
榆怀珩取来他昨日未看完的,用话本赶他往床铺里面去,这才慵懒地倚坐在外侧,随手翻到折角那面:“这篇念完就睡。”
榆禾小心翼翼地贴在人旁边,直到见对方拍拍自己大腿,这才高兴地枕过去:“明天我给你换药呗。”
“行,明日你来。”榆怀珩以指梳着他的青丝,“不然还当真怕你半夜扒我衣服。”
榆禾轻哼:“我说说罢了,待会还是要回去睡的。”
榆怀珩:“适才还说要换药,现在倒嫌弃我来了?”
榆禾挥开那乱捏的手:“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给你踹出血来怎么办。”
榆怀珩轻拍他:“安心睡就是,我还有折子未批。”
榆禾惊坐起:“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批折子呢!”
榆怀珩拿起话本敲他脑袋,“这话说得似是我躺在床上起不来般。”
榆禾不依,小心地越过他翻下床,眼神很是坚定:“你安心歇息,折子我来批。”
榆怀珩看着人拉来棉被帮他盖好,眼里闪过讶异,还未开口,榆禾抢先道:“不会,但我会问墨一叔。”
榆禾就这么穿着寝衣跑去案桌前,有模有样地取来奏折,未曾想第一本就难倒他,每个字确实认识,拼凑起来,除去废话不谈,真不知道此人想表达什么,难怪太子每日这般忙碌,光是从大段话语中猜正事,就要看半天。
就这么一本一本翻过来,榆禾每回下笔都要问问墨一叔的意思,等人同意之后,就在折子内留下圆润的字迹,小世子挺直肩背,握笔有力,写得很是认真。
待最后一本阖上,榆禾顿然放松精神,不出意外,抓着狼毫笔,一头栽进臂弯里睡得可香,榆怀珩从床铺而来,抬手止住墨一,亲自将人抱回床铺,唇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看那埋在软枕内睡得安稳的小脸,婴儿肥逐渐褪去,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尽显,榆怀珩每每见了都觉着惋惜,轻戳着那留存不多的颊边软肉,“当真是长大了。”
第63章 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立冬时节,窗棂……
立冬时节, 窗棂外飘起今岁的第一回小雪,榆禾年年都耐不住寒,总要披着狐裘斗篷才觉得暖和, 小脸埋在毛领间, 书案后的肩背渐渐下塌, 看着书卷的目光逐渐迷离, 若不是以手支着脑袋, 现在早已趴在桌案上睡得香。
今日上午排了两节,上半节课是筹算, 钱夫子向来管得不严,底下窸窸窣窣的各类交谈和瞌睡, 他全当作是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祁泽用未沾墨的狼毫, 在那微翘的鼻尖扫来扫去,直到身旁人扭头, 半抬眼丢来不耐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困成这样,还能算得这么快?”
榆禾撑着脸,垂头打完小哈欠,很是自得道:“我这可是天赋在身,生来就是经商的料, 你羡慕不来。”
祁泽将两人的算盘都摆在自己面前, 照着榆禾写得答案,也拨不出正确结果,索性作罢,照着手边写完的课业直接抄。
榆禾看他拨得乱七八糟的步骤, 很是没眼看,玉指搭在木珠间几个来回,一道题的演算便已展示完,轻描淡写地开口:“喏,就是如此简单。”
他倒也未夸大,是真心觉着筹算这门课程,简直是文试里最为容易上手的了,比那些听来晕头转向,不知何云的经义亲切得多,毕竟数理运算间,最后总能有个明确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这般尚可,但那厢更好。
仅仅不到十个步骤,祁泽硬是看得眼花缭乱,他是丁点没遗传母亲一脉的经商财窍,兴趣也不大,府中又用不上他管钱,利索地抄完最后一题,狼毫一丢:“完工。待会中午去哪吃饭?馔堂修缮的进度比学舍快得多,昨日我就看到那头在拆围栏了。”
自从天气越来越冷,那八角重檐凉亭,堪称是从八个方向往里头灌冷风,其他人倒还好,少年人体热,穿得多也无甚大碍。
但小世子吃饭时,顺进去不少凉风后,幼时落下的胃病本就未好全,现今又卷土重来,这几日吃什么都不太好克化,下巴都有些尖了。
太子提出将那凉亭罩上厚实帷幔,可小世子觉着冬日装,夏日拆的很是麻烦,况且馔堂离正义堂最近,去里面用膳还更方便,不用再多绕路。
然后太子就力排众议,也不劳烦工部,用自己的班底就将馔堂重新大修一番,速度之快让工部尚书连连汗颜,近几日都不来盯着学舍那头开工了,据说连里头的厨子也通通更换来新的一批。
榆禾点点他抄岔行的一段,“去馔堂看看,菜品应是大变样了。”
祁泽不在意,看那有些冻得泛红的指尖,又将上移的披风拉下来帮他盖好,“那肯定啊,就算不是宫里头的厨子,有东宫的敲打指点,必然也不会是清汤寡水的菜色。”
他们这边的话音不高,但也能传入周边众位学子的耳里,尽管眼下离午时还早,在这番吸引下,皆都开始期待起午膳的菜肴来。
师案旁的钱夫子见状,不能再当看不见了,年岁中的最后两月内,祭酒派监丞巡视的次数会增多不少,随即清咳一声,点来他最为看好的小辈:“吾见今日课业的最后一道,解开之人甚少,不知世子殿下可否,上前来为众学子解惑?”
榆禾站起来行了个秀逸的学生礼,拿起算盘,脚步轻快地立在师案前方,珠盘声声清脆,其步骤之清晰简易,旁侧的夫子都随之连连颔首,笑容满面。
钱夫子的神情比小世子还要骄傲,要知道他们筹算学,在文试的各类学术里总要低人一等,现今出了个天降英才,可是让他好好地扬眉吐气一番,走在其他夫子面前,腰板都挺得老直。
还未等钱夫子开口赞扬,张鹤风先一步领头鼓掌起来,掌声里的浓浓殷勤之意,都要扑到榆禾脸上来了。
榆禾踩着众人的欢欣鼓舞声中回到原位,正要拍身前人问问怎的这般反常,前头的夫子抬手示意噤声,临近课程末尾,他要宣布今岁的结业考试内容。
正义堂内,除去半路加入的小世子,其余学子皆已在内舍学满将近三个年头,今岁的结业考,直接关乎是否能够顺利升入上舍。
钱夫子下半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好生费心费力地谋划数月,才想出如何让他手下的结业考核,能够极完美地展现世子殿下的才情,又能在所有文试里,让整个国子监皆眼前一亮,那便是亲身经营店铺一月。
钱夫子道:“初始资金皆会给学子们提供,此番考核,五人一铺,不限规模,不限种类,时限至下月中旬,须递上铺内的详细流水账本,盈亏记录和复盘经义。”
刚好在钟声敲响前交待清楚,钱夫子负着手悠哉离去,给喧闹开的众人充分理解讨论的时间。
张鹤风显然是早有听闻这等风声,连忙转身握住榆禾的双手,恳切道:“帮主,咱们荷鱼铺内的脏活累活,我一人全包了。”
祁泽打落他的手腕,嫌弃道:“比小爷我算数还差,有你在,咱们铺子不得亏本?”
榆禾也无法掺和进这等斗嘴,依他看,各有各算得千奇百怪之处,慕云序正巧漫步而来,笑着问道:“殿下,可给我留位置了?”
榆禾一把拉来人,很是看中地拍拍他:“当然当然,有云序在,定是能有条有理地把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慕云序撑在他桌案上,无奈道:“怎的就留下这般黑心商贩的印象了?”
“哎,这也是一种天赋嘛!”榆禾扭身去拉斜前方转过来,“好啦,正好五个人。”
孟凌舟垂首转身:“殿下,在下就……”
榆禾挑起他的下巴:“咱们荷鱼帮招人从不看出生,你爹坏得暗暗搓搓,你可不兴这样啊,闹别扭也得大大方方的!”
被那双盈着光的琥珀眸所感染,孟凌舟坚定道:“我这月就会带着母亲搬出去住。”
“有这股气劲就对啦!”榆禾拍拍他的肩,底气十足道:“正好跟我们干票大的,选个大点的府邸。”
趁着这番劲头,五人还想大致将店铺所售何物定下,钟声再度慢慢响起,排的是严夫子的课,无人敢轻视,迅速快身回位,适才还哗然的堂内,自觉噤声。
可此时踏入门槛之人,不是众人熟悉的铁面夫子,来人也不陌生,甚至对小世子来说更是熟悉得很,那一身书卷气随风而来,在这温润面容掩盖下,是极有攻击性的脸,榆禾初见时就定言,此人若是上朝,武将都能吵得过。
闻澜稳步而来,立在师案前方,“严夫子参与此次岁考出题,不便前来再授课,便由闻某代劳,若是哪位学子有异议,如实说来便是,都好探讨解决。”
榆禾有异议,但他不敢说,总觉得对方这话,就是冲着他来的,那视线一直在他头顶徘徊呢。
等候片刻,堂内鸦雀无声,闻澜接着道:“那闻某便暂代月余,今日先做些书卷,了解完尔等的进度,才好助诸位温故而知新。”
榆禾就知是这个流程,此时盯着书卷,全然没有上半节课的轻松惬意,很是苦大仇深,突然陆续听到周边的吸气声,他顿时浑身舒爽,终于不是他一人受迫害的时候了!
榆禾提起紫毫,快速在空白宣纸里写下:“抄课业得有来有往才是,阿泽,靠你了。”
祁泽见此,提着笔久久不落:“不好说,有点难。”
榆禾听不得此话,刚想放下笔,用武力逼他就范,前方坐在师案前的闻澜,轻启唇道:“世子殿下,过来这边写。”
数道担忧的目光一齐投来,榆禾身负帮主气势,此刻定然不能失了风范,即使再不情愿,也仰首抱着书册走过去,“坐哪里?”
闻澜起身给他让坐,自己的白袍扫在旁侧落灰的木地板上,他也不甚在意,就如此屈腿席地而坐,身量同样板正。
榆禾正被这翻一倍难度的题折磨,也不想将自己的坐垫取来,就打算让闻澜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双眸一刻不离书卷,装作很沉浸的模样,实则还半字未动笔。
闻澜抬手,附上榆禾手背,握住人一起将笔杆从唇红齿白间抽出,眼神扫过那笔头一瞬,即刻上移,示意他好好写题。
榆禾无奈叹气,就是因为不会做才不自觉咬笔的啊,但也不想一直被人盯着,直接豁出去,想到什么写什么。
谁料,闻先生明明在望下面,都未转首,还能在他每次写偏去西北时,及时侧过来看他,在这等洞察秋毫的视线里,榆禾不敢再乱编,垂头丧气,绞尽脑汁,生搬硬套,用的全是大道理就是了。
在闻澜这般鞭策的两月里,榆禾现今的做题速度可快,对错先不论,至少写的内容,乍看上去,框架俱在,里头灵气依旧,只是刻板经义仍旧缺胳膊少腿的,一般小世子不爱听的内容,是通通不会往脑袋里记的。
闻澜也深知过犹不及,见人美滋滋放笔休息,从书页里取来张纸条递过去,榆禾诧异地打开一看,竟是他先前给桃酥画的丹青,旁边空白处,已然添上他蹲着喂食的身影,举手投足间,与他本人别无二致。
榆禾笑着歪身过去,小声道:“闻夫子这是公然带头传纸条。”
闻澜扬唇,低声道:“既是夫子,为何不可?”
好啊,夫子就可以搞一言堂,他定要把这厢仗势压人的姿态画下来。
闻澜只用看一眼就知那小脸在嘀咕什么,离近道:“作为回礼,闻某也会将那写不来课业,咬笔泄气的样子摆来你面前。”
榆禾敢怒不敢言,默默挪远距离,先前的黑心商贩算什么?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第64章 批阅课业?我吗? 正义堂内都是王……
正义堂内都是王侯将相之子, 自识字起,府里均专门请过西席先生,就算大多数的学识还不到能够出口成章的地步, 肚子里面的墨水也是足够应付平日各夫子所出的课业的, 今日他们还是头回遇见如此摸不着门道的试题, 差点都要以为自己身处科举考场了。
榆禾本想起身回座位, 可看到那张丹青又有些手痒, 平日里,他都是得先将错处重新写好, 闻澜才会让他随意作画,今日他脾气上来了, 对方惹他不快,那他就要在人眼皮子底下, 公然摸闲。
在闻澜轻飘飘的视线里,榆禾挺直肩背, 把书册阖上,还非要沾点闻先生手边的朱砂,提笔给画作里,自己的衣袍添点花样,这幅画里的他实在素净,配饰都只坠着一枚玉佩,看着好生不习惯。
闻澜看他小孩子气的模样, 也未计较, 思索着他这个月将要给人布置的课业,很是大方地放任他暂且躲懒片刻。
榆禾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感,还在考虑要不要在角落那处,画个桃酥大挠闻先生图, 想法在脑袋里飘来转去几圈,到底还是暂且没胆量动手。
闻澜见下方大多数都停了笔,不断往这边探来目光,有些更是堂而皇之地盯着榆禾瞧,身边人还一点都没意识到。
闻澜将些许懒散的神情尽数收起,再次换上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容:“尔等既然都已写完,那便依序上前,将课业呈来过目。”
堂内静默几息,无人先行离座,闻澜直接转向距离门槛最近的一列,开口道:“从这头开始罢,慕公子,可有写好?”
慕云序稳步上前,递出宣纸:“劳闻先生观之。”
闻澜随手取来,放到还在画个不停的小世子眼前,榆禾被陡然打断,不高兴地瞥过去:“待会再改。”
“看仔细。”闻澜点点纸面,“是让你批阅。”
“啊?”待榆禾看清那笔锋如判的字迹,大为震撼:“给云序批课业?我吗?”
闻澜很是理所当然:“现今坐在师案的,可不是闻某。”
榆禾刚要利索起身,肩膀就被对方按住,闻澜慢悠悠道:“榆夫子,后头还有不少人,时辰有限,快些看罢。”
听到下方熟悉的笑声,榆禾一个眼刀飞去祁泽那边,抱着要将他课业狠狠批一顿的决心,痛快地接下这个任务:“我来就我来。”
批总比写容易罢?更何况云序的课业有什么难阅的,榆禾落笔飞快,没一会儿,给人写下大大的甲等,这比批折子好玩得多,兴致立刻高涨:“来,下一个!”
底下学子见是小世子掌笔,皆闹哄哄的一举而上,将榆禾那半圈空地围得严严实实,争相递宣纸过去,尽管迎面而来数张课业,榆禾也分毫不乱,指挥着他们按序排好,手中的紫毫舞得飞快。
也未留意身旁的闻澜又将他批阅过的拿去看,榆禾看得仔细,简单的错误都顺便帮人改了,一些看着就驴蹄不对马嘴的引用也给人标注出正确的书册,堪称越批越来劲。
最后一个来的是祁泽,榆禾笑着伸出手:“落到我手里了罢,哼哼,你命休矣。”
祁泽把宣纸藏在身后:“榆夫子这般公报私仇,小爷写的才不交给你。”
嘴上虽是这么说,脚步分毫没往闻澜那头去,榆禾直接扑过去抢,趁祁泽抬臂扶他,不费吹灰之力,课业倒手,一眼也未看,写下大大的丙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生得意。
祁泽就知如此,笑着道:“你还真就不看啊,小爷怎么也能得个乙等罢。”
榆禾仰起脑袋,无辜地眨着双眼:“若是不满意,还可以给你改成丁等。”
“倒是不劳烦你。”祁泽示意他往左看,“自是有人会帮小爷降。”
榆禾跟着看过去,就发现闻澜在每张圆润的字体旁边,又再会添个劲瘦飘逸的字迹,皆比他给出的降去一级,甚至两级。
榆禾不解道:“你不是让我批吗?”
闻澜悠哉将祁泽那张改成丁等,“闻某也未说不批。”
榆禾深吸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拿起朱砂笔,在冲对方脸去的时候,顿时转向,往那骨节分明的手而去,批下极大的一个丁字,还在外围画上大圈,直接撑满整个手背。
闻澜见此,神情未变,手也仍旧放在案桌表面,榆禾感受到头顶的视线,握笔的手腕轻抖,又在那白净袖袍间落去两枚红点。
此时,似是如有神助般,刚巧响起钟声,榆夫子喜出望外,当即从师案站起:“课毕!”
堂内依然安静得很,谁人不知闻澜看似平和随性,实则心气极高,能不用任何粗鄙之语,就将对方踩进脏泥里,就在大部分学子都以为闻澜要将世子肆意贬一通,着急地想帮忙,祁泽等人也已随时准备开口护人之时。
闻澜像是未看见般,远山眉依然平展,甚至可以说是淡然,语调平静地开口:“未听见榆夫子所说?还是尔等想再加堂片刻?”
众人皆开始利落收拾,榆禾也将身后四人劝回去理东西,推着身旁人远离这处:“阿泽快些,我现在真就是饥肠辘辘。”
随即,榆禾小声试探道:“先说好,你不能秋后算账的,毕竟是你先作弄我的,我这是有来有回。”
闻澜也轻言道:“如此说,闻某还得夸你一句是君子?”
“很是。”榆禾点点头,“毕竟我本来是想往你脸上写的。”
那点小动作还逃不过他的眼睛,闻澜明知故问:“怎得不写?”
榆禾如实道:“课业大权还捏在你手里。”
三个人出的量,倒是让他一个人全揽下,闻澜垂首轻笑:“行了,用膳去罢。”若是让眼前人知晓,岁考前的旬假都得在闻府度过,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相处这些时日,榆禾很清楚闻澜这般神情,就是既往不咎了,脚步轻快地跟着祁泽他们一道迈出堂内。
穿过一条假山矗立,能避去不少寒风的小路,馔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不用踏进,光是站在外头瞧,都能看出,这和先前那堪比京郊村落构造的房屋,有多惊人的区别,若是太学开设到至今,定是和这厢别无二致。
众多世家子早已对这处寒酸之地埋怨已久,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资格独占凉亭用膳,当下观到此景,皆感激地望向尊贵的小世子,纷纷让出路来请人先进,不愧是他们大荣的福星啊,连带着他们都能跟着享享福气。
外舍之辈更是快要眼含热泪,毕竟若是能改善伙食,又有哪个正值抽条的少年人,甘愿吃那清汤寡水之食呢,投向世子的注目礼,更是犹如看恩人般。
榆禾还奇怪他们怎么都往自己这边瞧,但眼下属实急需进食,他现在的胃是饿不了也撑不得,可难伺候,当即先一步走进去。
馔堂入口都雇来门房,看着像是阿珩哥哥特意安排的,一见到他来,那笑容跟福全简直没两般,启文快步迎来:“哎哟小殿下快进来,门口风可凉,别吹着您了,今日的食谱都是按您口味来的,想吃什么尽管跟小人讲,保管都备着的。”
榆禾随口报了几个瑶华院的专供,没曾想对方还真的颔首道有,震惊道:“太子哥哥把胡大厨都送来了?”
启文笑着道:“这倒没有,胡大厨得在宫内为您准备晚膳呢,不过派了他的徒弟来,东宫那自是也有派人来,小殿下进学如此辛苦,可得吃点好的。”
榆禾不乐意坐中间,启文早已了解小殿下的性子,特意挑了处视野好,方位显尊的地方,将殿下的几位同窗也一应安排着落座。
膳房那处当然是先紧着小殿下的食谱来,榆禾这桌上菜极快,启文陆续跑了几回,圆桌便摆得满满当当,随即便退在后头待命,将位置让给殿下身边的拾竹。
待小世子喝上热汤后,馔堂内才逐渐坐满,里头的座位都是供给权贵之子,其余只能坐在近门漏风的地方。
外舍里除去末等官员之子,能考进国子监的寒门也不多,倒也都习惯这般待遇,越是如此,进学的势头越是足,都期望着科举能够金榜题名,毕竟荣朝的科举还是非常开明的,不论出身皆可参与,当今朝堂内也有不少出身寒门之辈,虽仍旧不富裕,但也比原来的境况要好得多。
今日外舍这处冷清之地,倒是来了位十足眼熟的人物,若是放在月余之前,他们还会真心敬佩,拘谨热切地欢迎来人,但现在,别说官员之子了,就连几位寒门学子,眼里也都满是厌恶。
上舍的明烛好不容易在这边找到个空位,正想落座,旁边的人径直将板凳抽走,他被明家主打出的棍伤还未好全,双腿支撑不住,只能四仰八叉地跌落在地,发出痛呼哀叫,与他平日里端的清流学子之派大相径庭。
抽凳子的关栩虽为寒门,但代代皆为真正的清流,自明烛出了那等丑闻之后,国子监内其他受其压迫的书侍皆有底气站出来,争相前往明府门口,指责他的荒淫行径,如何的荤素不忌,怎样的捧高踩低。
明家主近段时日,原本就有一堆官司要处理,陡然又添此事,库房再少一大笔银钱不说,府中祖传的惩戒棍都差点被他打断,刚刚凭借着做善事挽回明家些许名声,还没维持多久,就又被这逆子毁去,气得真真是在床铺昏迷三日。
国子监内的书侍尽管也会攀附权贵,但不会专门来找他们外舍的麻烦,个别心善的,若是得到如小世子赏的大额金豆时,还会帮把实在清苦的寒门学子。
明烛的这等妄为做法,不知逼退了多少只想在国子监安稳谋份差事的书侍,外舍之人原先还当是他们有要事归乡,现在想来,定是受此人迫害已久,才不得已暗自离去。
几位寒门学子行的端,坐的正,尽管不少受压迫之人不能在此亲眼目睹,他们也要为书侍们讨回公道。
第65章 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关栩忍住想要……
关栩忍住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嫌恶道:“你若是还知晓礼义廉耻,就自己辞学罢。”
明烛哪能不想,但他清楚地知晓, 若是不赖在国子监, 他父亲为了明府名声, 定然是不会放他在外独住, 关起府门来, 那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日子,他们这种世家后院, 从来不会缺乏保人性命,又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手段。
这些寒门之辈, 终究是学不会为非作歹,不足为惧, 明烛到底在府内接受过家族经年累月的栽培,只要花点时间, 收腹这些只会读死书之人,肯定不成问题。
他艰难地从地面爬起半身,刚想先顺势伏低,讨好这些他之前从来不会放在眼里的寒门,抬起的背又被踩回原地。
“哎呀,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方绍业加重些许力道,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弯腰俯视道:“哟, 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尔等皆凡人的明少爷吗?怎得这般落魄了?”
明烛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紧咬牙关,竭尽全力地放缓语气:“是我未看路, 不巧挡着方公子的路了。”
“不对。”鞋底来回碾着棍伤,方绍业满意地看着他唇角渗血的模样,恶狠狠道:“要爷提醒你吗?明少爷从前可是,一口一个粗鄙野人称呼我的。”
明烛能清晰地感受到,背部好不容易的结痂之处,再次撕裂开,他咬牙切齿道:“是小人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明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的不是。”
“听听这气音,还是不服啊。”方绍业踩过他的背,大步入内,吩咐后头的跟班将人拖过来,“明烛,以前爷看在明家面子上,从未与你计较,可如今……”
方绍业叠着腿坐在圈椅内,以靴面抬起趴在地面上,明烛的脸,阴笑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地清算。”
随即,方绍业拍拍手道:“来,给我们明少爷上菜,吃饱才有力气站起来啊。”
几个跟班当然深知方少爷的意思,打开特地带来的食盒,取出里头灰绿色的糠咽菜,倾斜着瓷盘,将菜汁混着大块树皮,当头朝明烛倒去。
方绍业欣赏地看着地面之人屈辱的神色,满意道:“这便是你今日所有的吃食了,明家如此清流,近日明家主还接连在外搭棚施粥,救济贫苦,明少爷可也得承接父辈衣钵,珍惜粮食啊,这地面上淌着的,一滴也不准剩。”
明烛被身旁两人扣押在地,动弹不得,只好怒目而视:“方绍业,你别太过分了!”
地砖表面的菜汤里,突然踏进皮靴,方绍业装作惊异道:“真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了。”
“这可是我今日才换的新靴。”方绍业翘着腿,身边的跟班极有眼见力,连忙压着明烛,按着他的脸贴到鞋底,“那只能劳烦明少爷,将这些脏东西,都舔干净了。”
周边本来皆在瞧热闹,听及此话,都默默放下筷子,食欲大减,目光求助地看去小世子那边,榆禾也正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祁泽嫌恶得不行,没好气道:“小爷早就说把他们两个一起赶出去罢?你偏要瞧热闹,好了,恶心得够呛罢。”
“这不是大家都眼巴巴地在看嘛,你自己刚刚也看得可起劲了!”榆禾接过酸枣茶饮下,“他怎得几月不见,和那话本子里头,祸乱朝纲的阴沉宦官一个腔调了?”
祁泽耸肩:“那驭兽楼之事本来他也在场,只不过,宁远侯与明家走得近,许了些好处,就索性将明烛独自推出去避风头。”
“所以他跟明烛一样了?”榆禾惊讶得很,也没听说宁远侯广招名医入府给方绍业诊治啊。
祁泽乐道:“宁远侯府这几月可谓诸事不顺,接连失去几员大将不说,他方绍业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横着走,估计在家被叮嘱收敛气性太多次,本就有亏损,现在给憋坏了罢。”
许是这头传过去的几道嫌弃视线太显眼,方绍业一脚踹开明烛,力道大得,明烛顿感几颗牙齿都不在原位,捂住面部趴地不起。
眼看那边四位同时起身,将最中心的精贵世子,片衣不露地严实挡住,方绍业轻啐一声,他本就没想过去,先前还只有祁泽能勉强跟他叫板,现在别说张鹤风和慕云序了,就连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兵部尚书之子,如今都不能彻底结仇。
方绍业怪声怪气道:“世子殿下这又是要行侠仗义,想从我手底下,解救这可怜人了?”
被这般阴阳怪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榆禾从祁泽和慕云序当中探出脑袋,满脸不喜:“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俩捆在一起正好,少去祸害别人。”
榆禾接着道:“砚一,拿根铁叉子把他俩都赶出去,各位同窗都让条道啊,别沾着了。”
坐在离过道近的,皆动作迅速地起身,还将桌椅都往里搬进去些许,砚一也动作极快,几个石子飞去睡穴,跟拖死猪般,几息间将两人清场。
空气都变得干净不少,榆禾招来启文:“让膳房给大家做点糯米饭之类的,方便带身上的点心罢。”
启文连声应道:“还是小殿□□贴,小的这就去。”
慕云序笑道:“是该撒点糯米,去去晦气。”
榆禾很是赞同,骄傲道:“从话本里学来的。”
馔堂的风波散去后,学子们也每人揣着两颗甜咸糯米糕,各自回院。
午睡醒来,榆禾便听闻方绍业告假十天,甚至还将明烛一起带回府里头,随即乐道:“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我们正义堂可容不下这般污糟糟之辈。”
哼着小曲,一路步至校场,待看清站在那头的人影,榆禾刚开心起来的小脸顿时垮下来,转头就往回走。
榆怀璃步子大,几个跨步过去,就挡住榆禾的前路,坏笑道:“这会儿装看不见可没用了。”
榆禾拧眉瞪他:“怎么是你?”
“你想是谁?”榆怀璃走近两步,稍稍俯身,一字一顿道:“裴旷?景鄔?”
榆禾一把将他推开,不耐烦道:“谁都行,就你不行。”
榆怀璃轻啧一声,强行揽着人往里走,撩起嘴角道:“裴旷已经被打包扔进军营历练了,而景鄔,我赶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眼看着榆禾挣扎半天也挣脱不开他的臂膀,榆怀璃心情极好:“小表弟,几个月习武下来,力道还这般小?今天就给你加练。”
周边同窗应是都被支到别处去了,榆禾索性也不白费力气,任由榆怀璃带他走,没好气道:“你一个皇子,这般闲吗?”
榆怀璃悠哉道:“是啊,兵部缺人手,王教头都被借去打杂了,国子监里的教头所剩不多,只能由我这个无所事事的皇子,暂且过来帮忙了。”
站定后,榆禾莫名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未开刃木剑,“你怎么不去兵部上值?”
“小表弟这般聪明还能不知?”榆怀璃也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了把顺手的,回身挑眉道:“还是说,这是想借此,多跟我聊几句?”
见榆禾又皱巴着小脸后退,榆怀璃抱着剑凑近,专注地看向那琥珀眸,依旧懒散着语调:“既然想听我亲口说,自然可以,不过是为了避嫌……”
最后一字才开口,木制剑面就朝他脸上呼去,榆怀璃侧首轻嘶一声:“榆禾,你最好是将所有离你这般距离的人都抽一遍,不然我会亲自挨个奉还。”
“果然有方家血脉的人都不讲理。”榆禾看他面上明显的红印,忍不住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榆怀璃撇着头,神色不明道:“他又来招惹你了?”
榆禾仰着脑袋道:“怎得,要替你的好舅舅讨回公道?”
榆怀璃脸上的嫌恶半点不作假:“他什么身份,配做本殿的舅舅?”
榆禾幸灾乐祸道:“耐不住人家辈分大呀。”
“行了,待会再插科打诨。”榆怀璃恢复正常脸色,示意他举好木剑,“来几招,我看看基本功练得如何。”
榆禾懵懵提着木剑:“国子监有安排这个课?难不成就在我前几月休息的那段时日快速学完了?”
榆怀璃更是讶然:“你们国子监连剑术都不教?跟太学相差这么大?要我说,你当初真该和我们一块儿上太学,现在好了,这破地方竟会糊弄人。”
榆禾辩驳道:“我现在都可以骑在马上射靶子了,也是小有所成好罢。”
榆怀璃不屑道:“远程和近身怎能相提并论?况且对你来说,近身防守才更值得练,谁若是老来烦你,你就给谁一剑。”
榆禾就这么眨巴着眼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榆怀璃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气笑着开口:“用我教你的剑术来防我?很好,榆禾,今天我会让你练到哭着走出这里。”
榆禾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平常看起来这般疏散之人,指导起练武来竟然如此严苛,腿上但凡泄力一点,这人的眼睛可尖,下一瞬就会伸手过来按,检查他是否绷紧了。
连握剑的每根手指都要按照要求来,手臂必须平于地面,只稍稍倾斜那么一点,榆怀璃便要从后面靠过来帮他指正,还很恶劣地贴在他耳边,故意威胁说再躲懒就要加时。
木剑的份量也着实不轻,举着练完整整一柱香的姿势,榆禾腿也软,手也酸,就只想这么抱着剑坐在原地歇息了。
谁知,还没接触到地面,就被榆怀璃拦腰提溜起来,还用剑柄轻轻拍他的脸:“不到课毕,不准休息。”
榆禾也不搭理他,瞄准对方的脚,径直将木剑用力砸过去,待榆怀璃在他耳旁吸气,这才扭头,面无表情道:“手滑。”
回想适才,榆禾紧咬下唇,一声不吭赌气练的模样,榆怀璃眯着眼道:“宁愿累着自己,也不肯跟我说句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