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榆禾,你狠不了心的 看我不把你扇成猪……
几息前, 榆禾当机立断,大力甩手腕,甩得整个骷髅腾空飞起大半圈, 也不知道砸到什么东西, 发出一声巨响, 吓得他连大片荷叶也一齐丢出去。
颤抖着身体, 埋在哥哥的肩窝里, 手臂紧紧抱住人不放,束发的丝绸都不知什么时候落去水面, 榆禾蹭得乌发凌乱,满眼湿漉漉, 呜呜咽咽个不停,着实是吓得不轻。
此刻, 碎裂的骸骨正散落在游舟各处,遍地都是白骨残块, 满是污泥的头颅倒立在案桌之上,眼眶内的窟窿漆黑幽深,无端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意味,瘆人得紧。
尽管榆禾颇爱看探墓类型的话本,可毕竟只是平和的文字,哪里有直面骇人可怖的骷髅,还差点和其脑门相撞, 来得冲击力大?
任由榆秋贴着他耳边如何轻哄, 怎样拍背安抚,皆没有半点效果,榆禾语无伦次喊着哥哥,拱人的劲头更是足, 榆秋都稍稍后退些许,随即更用力地将弟弟揽在怀里。
榆禾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这种密不可分的安全感,抽泣声渐渐平缓下来,可依然还是手脚并用地扒住人,半点力气也没卸,眼睛也不敢睁开,总感觉若是放下脚,就会踩到什么。
其余四人的脸色沉重得很,和舟内这般毛骨悚然的怖象不相上下,船夫背后刺来数道目光,更是丝毫功夫也不敢耽搁,连斗笠上的半截指骨都来不及抖掉,船桨划得极快。
眼瞧着来至荷叶最密集之处,阴云笼聚半空,落着细雨的湖面突起波澜,榆秋眼底含霜,柔声哄着榆禾待在原位不要动,背身护在他身前,淡漠地盯住跌宕如沸腾的水面。
舟内众人皆神情戒备,面向四方而立。
榆禾被围在中间,堪称是密不透风,不知何时,砚一和邬荆也来到他身边站着,即便他还没有平复好,这会儿也是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放轻呼吸,哭花的小脸立刻凝神认真起来,利落地装戴好袖箭。
刹那间,湖面加剧震荡飞溅,层层叠叠的荷叶刷刷作响,就在众人紧握腰间佩剑之时,东南西北四处,数道黑影一齐破水而出,成合围之势,暗箭如阵雨般袭来,刀剑击鸣随着风雷呼啸,响彻湖面。
剑影无隙间,榆秋极快地环视一周,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似是有所觉察,瞬间消失,他回身温柔地看了眼榆禾,两道目光一触即分,犹胜千言万语。
榆秋脚踩船头腾空而起,以剑刃挥开急攻而来的暗器,斩落迎面而至的黑衣人,径直劈开一条通路,快如流影般,朝坐镇全局之人而去。
水面之下,暗藏的数目惊人无比,一批接一批地跃起,循环往复,足足就是场消耗战。
榆怀璃离得近,最先注意到,暗嗤这人当真是疯到骨子里,这批黑衣人打眼看去就不正常,剑刺进去一声不吭,搏斗的耐力惊人,似是全无痛觉,不知生死,只知杀戮,榆秋如此莽撞地孤身前去擒王,无异于是去送死。
不过,死了正好,榆怀璃顶去榆秋的位置,刀光剑影之下,还有空嘴贱道:“榆禾,你说巧不巧,前头才说完,这会儿你就能亲眼瞧见,你的那位好哥哥,是如何,亲手把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人皮,彻底地撕下来。”
“相伴相惜十几年,一心向佛的好哥哥,竟是这般杀人如麻的模样。”榆怀璃:“榆禾啊,你今后会怎样看待他呢?”
剑刃击落暗箭,榆怀璃轻飘飘补了句:“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他的腰间突然抵来冰凉尖锐之物,榆怀璃面色一片淡然,转着手腕抹掉侧方袭来的人,回身面向榆禾,嘴边挂起张狂的笑容。
榆怀璃这厮陡然停手,露出大半疏漏,数道黑衣身影趁势袭来,邬荆只能补去空位,砚一和笔五也暂时分不出空隙,只得余光紧紧盯住这边的动静,确保随时可以抽身去护人。
榆怀璃高挑起眼尾,抬脚欲往前走,那袖箭果然跟着后退,如果忽略面前这张哭花的小脸,泛红的眼角,榆禾此刻防备的身形架势,倒是还未将他传授的武艺全部忘光。
榆怀璃心情大好:“榆禾,你下不了手,也狠不了心的。”
榆禾紧咬下唇,压着怒火,本想威胁他专心打架,这人倒好,竟然在这等节骨眼停手,榆禾怒瞪他破了半边的额角,脑内转的全是如何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话,当真是头被砸坏了,逞一时嘴快也得看看现下是什么情形罢?
阿延表哥腿脚还没恢复好,都在奋力抵挡,闻先生一介文弱书生,都没后退半步,他哥更是不顾险阻地只身应战,他都要担心得喘不上气,榆怀璃却只知道动嘴皮子,尽讲些晦气言语!
“什么时候了?还搞内讧!你快回……”
榆禾话还没说完,就被榆怀璃按在身前,在木板上滚去两圈,榆怀璃重重撞去船沿,侧首闷咳不止,榆禾磕在他的掌心里,都顿感有些天旋地转。
此刻,他刚刚立着的地方,已然破出个大洞,仔细看去,露在木板之上的半截,竟是裹满泥沙的腿骨。
半空中,现今是暗针与骸骨交替乱飞,闻澜持剑立在前方,一连斩断两根袭来的白骨,剑身嗡鸣不断,脸色难看:“这些人,力大得不似寻常。”
行宫内的游舟向来造得结实无比,底层的木板更加坚硬,再锋利的箭翎都不能轻易贯穿,可如今却被一个钝头之物轻易扎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微若无闻的咔嚓声,众人心头猛得往下坠,邬荆不顾箭雨,心急如焚,眼里只有不远处的绯色身影,跃身突破层层阻碍,刚要触碰到榆禾,骤然间,木板四分五裂,游舟顿时崩裂瓦解。
船体被巨大的力道冲击,朝四周轰然炸开,瞬间将众人掀飞出去,待他们稳住身形,立于破碎木板之上后,着急地四处寻人,直至看见榆禾被榆怀璃护着,掠水返回岸边,才定下心来,跟着动身。
榆禾趴在榆怀璃肩上,眼前一片触目惊心,血染了对方整个后背的衣袍,他嗓间似是被黏住般,“榆怀璃,你……”
榆怀璃直接打断道:“死不了。”
那些黑衣人,宛若狗闻到肉包子般,没有半点停顿地转身,在那道冲击之下,涌出的黑影越聚越多,森然浮在湖面,紧逼而来。
“不要动。”榆怀璃按住想下来自己使轻功的榆禾,有些气息不稳地斩落两人,侧身挡住飞溅而来的脏血,“你这等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用。”
榆禾急道:“你少看扁我,我不给你添乱,只是下来并排飞而已。”
眼见离岸边只差十尺之距,可却悄无声息地立着好几排乌泱泱的人头,和后方的黑影一起,将四面八方围堵得水泄不通。
榆怀璃凑在他耳边,轻叹道:“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你再说丧气话试试!”榆禾怒道:“等你伤好了,看我不把你扇成猪头,三个月别想见人。”
“这么没有诗情画意?亏你还看了那么多话本。”榆怀璃把他叽叽喳喳,不肯配合的脸按进怀里,啧声道:“看个骷髅头都哭半天,待会看人头满天飞的场面,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呢?”
“我那是没有准备!才不怕骷髅。”榆禾道:“以你的功力,不过也只是抹抹脖子罢了,就知道讲大话。”
榆怀璃嗤声道:“我这是低调收敛,免得被某个人的狮吼功震破耳膜。”
榆禾闷声道:“榆怀璃,不会说话可以当哑巴。”
榆怀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榆禾,都到这般地步了,还要连名带姓地唤我。”
榆禾:“阿璃表哥,你不准有事。”
“到底是谁不会说话,你连对我说句软话,都是这般颐指气使的。”榆怀璃止不住笑道:“罢了,谁让你是我表弟呢,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榆禾:“你等着,我定要把你按在这湖里头,好好洗洗嘴!”
榆怀璃紧揽着人落地,腕间凝力,青筋都显得狰狞,“这湖里,可不干净啊。”
这边交手不到片刻,后方的几人也迅速加入混战,他们被隔在中间,总算是能缓口气,榆怀璃嘴角溢血,半跪在地,以剑撑起半身,榆禾在他怀里,他自是不必再冒险出手。
榆禾听他气息乱得厉害,刚抬起半张脸,又被按下去,人也被摁坐在他腿上,双臂也被箍住不能动。
“你都伤成这样,还要闹什么,好好歇息就是。”榆禾道:“你刚刚大抵是没注意,我的袖箭可已经练到百发百中,快松开,让我去帮忙。”
榆禾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挣扎得太过用力,榆怀璃这才满意,悠然道:“榆怀延这是腿疾痊愈了?竟能躲得这般利索。”
“这个姓闻的,当真是你文伴读?这狠劲,啧啧,跟你的好哥哥一样,爱装温文尔雅。”
“哎你这个异域侍卫,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啊,这煞气重的,修罗见了都要让位啊。”
榆怀璃贴在他耳边道:“你说说,围在你身边的,尽是些什么人啊?”
榆禾安静片刻,突然一胳膊拐去他身前,榆怀璃果然闷哼一声,松开些许力道,趁他张嘴,榆禾连忙丢颗药丸进去,一巴掌阖上他的下颚。
榆怀璃被苦到说不出话来,榆禾终于耳根清净,“看给你能的,血都要流干了,还只顾着叭叭呢。”
“榆禾,你能不能看准了打?”榆怀璃吸气道:“这地方要是用劲不对……”
“你就要成歪嘴了!”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趴在他肩头直乐,“那也是你天天净说些难听话的下场。”
“笑够了就给我拿颗糖。”榆怀璃紧皱眉头,“秦陶江给你开的什么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虽然他这身伤,确实还用不着秦院判的独门秘药,吃别的也是一样,但这个最苦啊!
榆禾理直气壮:“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怕吃苦药。”
突然,榆禾感到肩头一沉,只见榆怀璃紧闭着眼,额间直冒冷汗,榆禾慌张道:“没事罢?不应当啊,这个药效最好了……”
榆怀璃哑着嗓子道:“被你苦晕的。”
榆怀璃闭着眼,听见怀里人哗啦哗啦翻兜找糖,没多久,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还有些头痛。”
榆禾幽幽道:“我都发现你翘嘴角了,可装够了?”
榆怀璃枕在他颈窝不动,“怎么说,我也是因为护你罢?榆禾,做人要讲良心。”
等上半天,额角没贴来指尖,也没听着回话,榆怀璃忍不住抬眼,面前这张小脸,正仰着头,神情专注地不知道又在看谁,他一下就气血上涌,可因失血过多,刚刚还强行逆转经脉,差点真的晕厥过去,无奈低喃道:“小禾,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看我两眼……”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榆禾连忙拍拍他,“别装了别装了,你快看那边,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第122章 此生无憾了! 他吃了萧前辈亲手切的甜……
此刻, 太液池的湖面之上,有一老者踏荷而来,步伐稳健, 水面不见半点余波, 周身半尺之内, 犹如竖起无形结界般, 但凡有身影靠近, 不到一息,便悄然坠下, 甚至连暗箭也不能近身分毫。
老者浮立在正中央,以两指划开水面, 直指苍穹,倏忽间, 湖面炸开阵阵雾花,水柱似海底巨龙般冲天直上, 潮声雄浑,仿若有山崩地裂之势。
从榆禾这处远远望去,都能清楚地看见,无数黑衣身影从水底连根拔起,犹如被铁壁合围,毫无挣扎还手之力,瞬间被卷拍到岸边, 摞成一座座黑衣山。
随即, 老者越过巨浪,乘风而来,身后的水柱不仅依旧磅礴有力,甚至内里的漩涡仍在不断膨胀, 卷人的速度竟比几息前还要快。
榆怀璃脸色正肃,戒备地持剑而立,榆禾在背后按住他的手腕:“你现在不能再用内力了,他不是坏人。”
“在你眼里就没有坏人。”榆怀璃拦住抬脚往前冲的榆禾,再度急火攻心:“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却是一身不起眼的奴仆行头,这般刻意隐藏,定是城府极深,所图不浅,榆禾,你能不能长点心。”
谁知,榆禾不仅半点没听进去,眼里的亮光还更甚,连连赞叹不已,拽着他的衣袖激动地乱晃,本就被划烂的衣服,差点给他彻底扯坏,榆怀璃拽紧往下滑的衣襟,不耐地随之望去。
视线可及之处,半空中凝滞着片片冰刃,似雨丝般林立,随着两指划过天边,万千冰晶齐发,精准地穿透围拢而来的黑衣身影,随着排排人墙倒下,冰刃触地而溶,散起缕缕清凉。
被迫分散至各处的众人,诧异半息,连忙往中间赶,榆怀璃伤势不轻,轻易就被挤出榆禾身边,适才强行运功,这会儿不仅没力气发火,连三皇子的架子也摆不了。
邬荆来得最快,自从亲眼看见榆禾差点落水后,心脉几近吓到停息,薄唇血色尽失,如同沉在寒窟之中,无法逃脱,若不是还能望见榆禾寻他的视线,他早就要压不住久藏心底的疯意,无论挡在前路的是谁,阻碍他站去榆禾身边的,皆得成为死物。
直至掌心内重新触碰到熟悉的温热,邬荆抑制不住抖动的腕间才得以平息,目光一寸不离地盯住榆禾,顾忌着自己满身血,尽全力按捺住失控良久的情绪,紧绷身体怵在原地,不敢去给他的衣袍再添脏污。
可垂落的手却不听使唤,怎也不愿抽离。
榆禾还在被这般震撼无比的场面攥住心神,依他看,话本还是写得太过收敛了,感觉到身旁有人来,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却被冰到顿然回神:“阿荆?哪里受重伤了?怎的这般凉?”
邬荆外袍不过数道血痕,可暴动的情绪加剧内力紊乱,余毒即刻在脉络间撕扯,尽管未波及五感,但比任何一次的发作都来得肆虐,堪称万蚁噬心,喉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血。
他硬生生咽下,平复道:“我无碍,小禾,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断裂的木板尖锐,可有刮蹭到哪里?”
“我没事,现在是你有大事啊!你嘴唇都是血啊,还硬撑什么啊!”榆禾连忙掏出瓷瓶,却掰不动他的嘴,“阿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死咬不松的牙关总算是打开,榆禾喂进最苦的药,按住他的唇,“好了,现在你可以严严实实闭住,可不准嫌苦。”
这药的苦味当真极为厉害,就连邬荆都微皱眉头,侧首不语,榆禾晃晃另只瓷瓶,“本想给你用这个的,谁让你这么不配合,一点都不顾自己身体,苦着罢!”
邬荆喉间发哑:“不苦。”
榆禾抓来他的手,又给他倒出两粒,直接往他嘴里塞,“那就再来点。”
这般难吃的药总算就剩几粒了,等今日用完,他就去闹秦院判,把故意放的黄连通通去掉。
榆禾不给邬荆反驳的机会,喂完这个,利落地卷起袖子,其余的砚字辈见状,拔腿就溜,他追不上,只好先抓最听话的砚一和笔五来,再去捏榆怀延的鼻子灌。
最后走到闻澜身前,榆禾伸出手心放着的药丸,努嘴道:“闻先生,你也不想风度尽失,只剩被我硬喂的狼狈罢?”
闻澜立在两步远的距离,都能嗅到那股冲人的苦药味,再看榆禾笑得狐黠的表情,当即心如澄镜,就算知晓这许是要捉弄自己,可依然止不住地松口气,榆禾还有精神闹腾,应是受的惊吓较少。
想及此,他都不禁嗤笑自己。
先前不顾性命地护人,还可以骗自己说是尽伴读之责,不得已而为之,可这最先冒出的担忧之情,竟已将他的孤傲压下一头,尽管还能再如往常般,寻些借口,但好似也无济于事。
这药丸本就随温而化,榆禾放在手心里半天,也不见闻澜来取,眼看就要糊一手了,他正准备不敬师长一回,闻澜突然上前两步,俯身而来。
闻先生还是头回离得这般近,榆禾下意识眨着双眼,错开那专注的视线,悄摸摸地伸进袖袋,取正常的药丸来,腕间忽然被圈住。
闻澜道:“闻某的手臂只能抬至这般高度。”
原来如此,没发现他故意投喂苦药啊,榆禾翘起眼尾,举起手心贴去他嘴边:“那闻先生快服下,这药效极好。”也极苦。
闻澜顶着满背的冰冷目光,垂首咬住半化的药丸,唇轻轻蹭过手心,一触即离,榆禾只感觉手心有些微热的痒意,低头看去,大抵有小半颗的量,都黏在手里了。
榆禾抓人喂上半天,早就被这股药味冲得不轻,嫌弃地伸去他面前:“你没吃完,等会药效发挥不到位可怎么办?”
闻澜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平常到跟布置课业一样:“殿下是要闻某,舔干净?”
平日里,榆禾喂桃酥时,手里若沾上什么酱汁,也是任由桃酥按住他的手,来回舔干净的,可不知为何,这话从闻先生嘴里说出来,氛围变得奇奇怪怪。
榆禾不禁开始想象,闻先生要是当真这么做的话,那肯定是,被夺舍了!
就在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鼻间又被这难闻的药味冲到,榆禾索性把他的衣袍当帕子用,反正沾了这么多血,也是要丢的,“刚想起来,这药若是暴露在外太久,也是不管用的。”
榆禾:“既然你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想必那点量是正正好好,我先去看看榆怀璃。”
“殿下,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便是你之前出手相救的罢?”闻澜漫不经心道:“看你先前的神情,似是清楚他的身份?”
“他最后那招,正是用来亮明真身的啊!”榆禾诧异道:“你不会孤陋寡闻到,连他是谁都不知晓罢?”
“不佩兵刃,而是以万物为剑,这般功法,世间只有一人。”榆禾的琥珀眼里,猛得闪烁起不断流转的星光,“我结识的老伯居然是萧万生,萧大侠!称霸武林数十载,被江湖尊为陆地神仙,无上宗师的萧前辈啊!!!”
他还吃了萧前辈亲手切的甜瓜,此生无憾了!
幼时榆禾听得第一本武林话本,就是萧万生如何凭着独门心法,压盖天下群雄,登顶武林孤峰的种种传奇之事,他堪称是一人即一宗门,实乃当之无愧的武道之巅。
即便是没有看过话本,不闻江湖事之人,也无不知晓这位威名赫赫的天下魁首,只可惜萧万生孤身行走江湖,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世人也只知其名,就连他年岁几何,也不过是众说纷纭,谁也言不出个确切来。
“都是老黄历,不值一提。”萧万生稳步而来,打量榆禾好一番,看他依旧活泼机灵,心下才安稳不少:“可有哪里不适?”
“多谢萧前辈出手,仗义解围,晚辈必定铭记在心!”榆禾雀跃地抱拳致谢,探头往他身后瞧,笑容顿时不太自然,心里陡然开始没由来地乱跳,稳住声音道:“前辈,你有没有看到……”
话音未落,榆禾远远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和萧前辈歉意地挥手,大步跑过去:“哥哥!棋一叔!”
半空中,榆秋极快地把手里的血人丢给棋一,棋一只好落后几步,先行让人把这东西押送回去,免得惊吓到小禾。
落地后,榆秋一眼不错地检查榆禾全身,仔细察看好半响,双眼都盯到酸胀,才舒口气,紧搂住人不放,冷汗浸湿全身,在日落吹来的热浪里,冻得刺骨。
榆禾瞧他们俩都衣袍干干净净,顿时也放松下来,任由哥哥检查。
棋一立在后面半响,看榆禾兴奋地手舞足蹈,趴在榆秋肩头嘀嘀咕咕,而榆秋硬是把人按在怀里,不让榆禾瞧他脸色,罢了,非要强撑着自讨苦吃,他也不欲插手。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过惊人,圣上已言明断案是先太子旧部所为,这处的两位皇子和重臣之子必须尽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以免多生事端。
棋一派人护送他们,亲自盯诸位离去后,估摸着郡王差不多要晕了,正准备回去安抚住小禾,萧万生迈步而来:“我还以为影卫阁,不再踏足朝堂之上。”
棋一:“师父生前训谕,追随明主。”
“我已有半生不问世事,既如此。”萧万生道:“看在我于你师父有恩,带我去见见这位明主。”
不远处,榆禾唱独角戏半天,讲得嘴都要干了,也等不来哥哥半句回应,腰间的手臂倒是越收越紧,恰巧听到后面两人的谈话,正津津有味地探头去瞧,榆秋蓦地松开手,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榆禾站不住脚,直往后仰。
失去意识的榆秋实在太沉,榆禾扶不住,还好砚一和邬荆在后面托住他,才没有被压倒在地。
邬荆和砚一看到那张惨白无神的小脸,皆心头剧震,担忧不已,连声唤他,可榆禾现在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模糊一片,泪珠啪嗒啪嗒地掉,紧紧抱住人,急切地想搓热他冰冷的身体,颤着嗓音:“哥哥,你别吓我……”
第123章 我就把你锁在府里 哪儿都不准你去……
浮翠宫内。
榆禾满脸挂着未干的泪花, 卷翘的睫羽都没精打采地垂下,推砚一和邬荆去外间上药,就连拾竹也没让留下, 整间寝院内静谧不已。
只有听到哥哥极轻的呼吸声时, 榆禾被握紧的心才能稍微地喘过些许气来。
榆禾颤抖着手, 用温热的湿帕擦去榆秋满头冷汗, 先前碰着还泛凉的身体, 此刻突然开始滚烫起来,呼吸也冒着热气。
榆禾努力镇定心绪, 连忙换来冰帕敷在榆秋额头,伸手去解哥哥的衣袍, 给他散热,正值大暑的天气, 他居然还穿着三层厚实的布料。
直到扒开里衫,榆禾瞬间顿住手, 肩背抖得更加厉害,小脸胡乱得在衣袖里蹭,不让泪珠滴去哥哥身上,刺痛伤口。
此时,榆秋的脖颈之下,全身缠满触目惊心的绷带,榆禾打眼看去, 竟找不出一处露在外的, 完好的皮肤,指尖发抖地捏住肩膀那处翘起的布头,绕解开层层叠叠的绷带。
榆禾憋住抽泣,一声不吭地盯着布条从白布染成鲜红, 待全部揭开,内里的纱布已是红到刺眼,更甚至,似是已和皮肉紧紧粘连,轻轻拉起许是都会带出血肉来,榆禾不敢再碰,攥住哥哥的手,红肿的双眼满是迷茫和无助。
“从游学回来后,我们就没分开过,这肯定是你在岭南就受伤了……”榆禾喃喃着:“难怪我怎么磨,怎么闹,你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泡汤泉……”
榆禾蜷缩在他身边,眼泪大颗大颗打在自己膝间:“伤重成这样,你还要装两个月的没事人。”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上回还好意思教训我……”榆禾抓住榆秋的手指,都不敢太过用力,涌上的恐惧惊慌快要把他吞噬,“呜呜哥哥,你别丢下我……”
邬荆在外间听见榆禾哭得伤心,当即起身就要进去,砚一持剑拦在门口:“殿下无令,不得进。”
就在气氛僵持,邬荆准备硬闯之时,秦陶江总算是被笔五抗来了,凭借着开门的瞬间,三人都瞧见榆禾踉跄得站不稳,还坚持要在床边守着,皆是担忧不已,无可奈何地看着屋门重新紧闭。
殿下回来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哭了这么久,身体怎么撑得住。
笔五也来不及看看屋内两人的情况,元禄和明芷都在外面黑着脸等他,领他去御前问话。
榆禾鼻头通红,小脸皱巴巴地连连喊人:“秦爷爷……”
“哎哎哎,别怕啊,我来了。”秦陶江先扶着榆禾坐下,拧块湿帕递给他:“把脸擦擦,敷敷眼睛,秦爷爷拿从医数十年的生涯跟你担保,郡王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神思不稳,秦院判说一句,他就跟着擦脸敷眼,秦陶江本想趁他呆呆懵懵之时,哄他出去等,谁知榆禾这个时候倒是机灵起来,就这么抱膝坐在床铺旁,怎么劝,都是满脸坚定,非要留在这。
秦院判也无法,只好挽起衣袖,开始生拉硬拽起来。
榆秋面无表情地躺在床铺里,鲜血直飙,画面实在太过骇人,榆禾看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道:“秦爷爷,轻一些。”
“这已经算好的了,我本来是打算上剪子的,不彻底去除,伤口怎么能恢复。”秦陶江冷哼一声:“真是不要命的臭小子。”
秦陶江平生最看不起,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指着肩背:“都不用多瞧,这伤得有大半年了,刚愈合就反复撕裂,再熬个几天,怕是神仙也难救,直接上天乐逍遥去罢。”
秦陶江:“嚯,哪哪都是旧伤未愈,就添新伤,这不是在阎王爷的名单上来回蹦嘛。”
“这儿的骨头裂了,哦,这也裂了,我看看,找处没裂的倒是成难事了。”秦陶江一时间脾性上来,口无遮拦,还是在察觉榆禾小脸吓得毫无血色,才赶忙找补道:“只是裂了,没断没断。”
秦陶江:“他也是正赶巧,多亏用这绷带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掩,所幸骨头问题不大,也没有错位之处。”
安慰之语没起半点作用,榆禾依然不说话,安静地坐在边角,再如何血腥的场面,也没有侧过脸,就这么默默看着,无声淌眼泪。
秦陶江揪心不已,动作更加利索起来,不禁也是感叹,郡王这般超乎常人的心志,若是换作他人,肩头这处几乎要贯穿的箭伤,就能让人在床上躺半年不能动了,更别说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哪处都是够让人喝上一整壶的。
将近忙活了两个时辰,榆秋总算是全身重新缠满上好药的绷带,秦陶江都难得觉得,自己当真是年岁大了,弯腰到这会儿,腰酸背痛,头晕眼花,想到还要再这么连着换药好些天,顿时就有些站不住脚,连连退去旁边坐着,捶捶老腰。
谁知,床铺里的伤者还不消停,榆秋也不知是梦见什么,眉间紧锁,他被连皮带肉得扯绷带时,也没露出过这般痛苦的神情。
榆禾连忙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被绑着木板的手臂,倾身凑去他嘴边,“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榆秋低喃:“小禾……小禾……”
榆禾哽咽:“我在这,哥哥,我在这,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伤者说梦话,秦陶江懒得管,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一时片刻醒不了,小禾你也先去休息休息,今天吓坏了罢?”
榆禾摇摇头:“哥哥不醒,我不走。”
“你也不在乎自个儿身子了是罢?”秦陶江冷哼道:“真不愧是兄弟俩,我都怀疑他出去这一年,每天还知道要睡觉吗?把身体累成这样,我看他,不睡个七天七夜,都不会睁眼的!”
榆禾泪眼汪汪:“秦爷爷……”
“好好好,在这待着。”秦陶江长叹一声:“我去给你煮碗安神汤来。”
“小禾……小禾!”榆秋突然间挣扎得厉害,好几处固定用的木板径直被震碎,飞溅的碎片差点划伤刚站起来的秦陶江。
秦陶江心有余悸:“好小子,恩将仇报,还好老夫的腿脚仍旧不减当年风采,闪身得快,不然你看后几天,你的药草怎么办罢!”
榆秋就算是在昏迷中,对榆禾的气息仍旧敏感,木片都是朝着外面去的,榆禾这半点也没落下,他刚想去安抚哥哥,榆秋顿时翻身坐起,把他搂在怀里不放,榆禾艰难地往下瞄,背后的绷带果然又渗血了。
榆禾急道:“哥哥,你放心,我哪也不去,你先松手,我帮你把绷带换了。”
榆秋闷哼一声,费力睁眼,看到熟悉的发丝,耳边传来最亲切的嗓音,他万般庆幸道:“小禾。”
听这沉稳语气,榆禾惊喜道:“哥哥你醒啦!”
趁榆秋稍微松手,榆禾从他怀里钻出来,泪眼朦胧的,“哥哥,你吓坏我了……”
榆秋想要抬手,可肩膀的绷带固定得极牢,动弹不得,榆禾凑过去,把眼泪全糊在他脸上,尽力把眉头竖起来,好好吓唬他:“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府里,哪儿都不准你去。”
热泪滑去干燥的嘴唇,榆秋与他额间相抵,柔声哄道:“不哭了,是哥哥不好,我任你捆着玩,可好?”
榆禾咬着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学着秦爷爷的手法,“现在就用绷带给你捆起来。”
秦陶江看榆禾不忍下狠手,绕得松松垮垮,无奈地接过手,直言道:“郡王,你若是今后不想只能待在四轮木车里,老夫劝你,静养整年。”
榆秋似要开口,秦陶江立刻呛回去:“少半个时辰,就等着当废人罢。”
当即,榆禾的脸颊更白,榆秋忙道:“小禾没事,我有数。”
眼看榆秋还要起身,榆禾也跟着秦爷爷一起板脸,严肃道:“没得商量,哥哥你听话,我监督你。”
秦陶江很是满意,就该让小禾来治治这个犟种,快速地将染血的绷带重新换去,收拾好药匣,准备先行回去。
“秦院判留步。”榆秋平声道:“你这些天闭关,是不是寻到玄霜草了?”
“你小子,消息真是灵通。”秦陶江是两月前在古籍中发现这一味药草,其品性特殊,非夏不生,非三伏清和之地不盛,而大荣有此般土地能滋养的,便也只有江陵行宫这处,冬暖夏凉,汇聚天地之精华。
因此,他才向圣上谏言,来行宫避暑,圣上更是重视至极,借工部修整,先行派人去打探情况。
寻到草药所在之地后,圣驾即刻动身,秦陶江也是闭关研制至今,直到今天才被笔五破门,糊里糊涂得被抓过来。
榆秋:“这味药草的相性极佳,可寒性也极烈,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融在目前的药方里,始终找不准份量,如何牵引,如何抑制,都还缺两味关键之物调和。”
秦陶江近日愁眉不展,闭关不出,确因此事,玄霜草乃绝世良药,可配比数天下来,要么就是盖过其余的功效,要么就是丁点药性也没引出。
“郡王这般笃定之言,想必是已有解法。”秦陶江急道:“快快道来,老夫好尽早调配出来。”
榆秋:“两仪草,一叶至阴,一叶至阳,是药亦是毒。”
“你以为我没听过?”秦陶江大失所望,冷声道:“只可惜,这草只生长在神话古籍里。”
榆秋:“玄霜草和赤箭藤,一阴一阳,异叶相植,待出现双叶环抱之势,便种成了这两仪草。”
秦陶江沉思半响,眉间的愁色消褪不少:“理论可行。”
“你抓回来的那个血……”秦陶江清咳一声,“那个暗桩所供的?”
榆秋颔首,秦陶江让他们俩好好歇息,半喜半愁的,连连叹息着离去,难怪郡王把自己伤成这样,他们几年内抓来的暗桩,近乎就没有开过口的,更别提让领头地位的暗桩,道出这等机要来。
也难怪那人血肉模糊,也不知郡王如何审的,竟能让人痛到脱去药物控制,甚至还给人留口气,活到现在。
榆禾:“哥哥,你下回不许这么拼命了。”
榆秋看他缩手缩脚,不敢碰他的模样,笑着道:“小禾,过来就是。”
榆禾摇摇头:“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待会儿又渗血了。”
“我也好不容易哄好你。”榆秋看他下巴挂着水珠,“不哭了。”
“你才没有哄很久。”榆禾抹把脸,“我看你这么多伤,疼成这样,我就忍不住。”
“不疼,小禾过来。”
榆禾小心地贴去他脸旁,和哥哥相互依偎,互相安抚,榆秋温声道:“只要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哥哥哪里也不痛。”
第124章 下了点迷药 睡哪床?
多亏消息封锁得及时, 这才没让黑衣人满天飞的奇闻壮观,传去行宫外面,又有棋一领头, 来回在群臣住处巡视, 无人胆敢有异动。
况且, 他们也没功夫递信去京城, 圣上现今看谁都满是怀疑, 各重臣每日议事皆是战战兢兢,其余时间里, 忙着自证清白,表忠心还来不及呢, 哪有精力顾得上党争,光是如何写陈情书, 奏明这半月内,自己真的是在享乐, 而不是密谋此番刺杀,都已经头痛不已。
四皇子作为眼下,唯一还露面行走在外的皇子,简直是一人被当作四人用,圣上懒得看的,本本堪比砖头厚的陈情奏折,不仅全部丢给他处理, 就连群臣也是, 天天蹲在其住处外求见,旁敲侧击地探圣上口风,对他们到底是何态度。
一天十二个时辰,榆怀延近乎都在处理公务, 但无论何时,都要抽空去往浮翠宫,看看榆禾。
今夜他下值得太晚,来到浮翠宫后,漆黑一片,好在有从窗棂外流淌而来的银白月光,榆怀延才不至于瞧不清,榆禾在哪张床上。
榆秋这处没人,榆怀延了然,步伐即轻又快地转去另侧,这座寝院修建得宽阔无比,东西摆放着的两张床铺,说是隔海相对也不为过,走都要走上一会儿。
帷幔只垂下半边,榆禾正窝在软枕上睡得香甜,旁边却是榆怀璃那张碍眼的脸,榆怀延面无表情,将搭在榆禾腰间的手臂用力打走,取来床厚实的棉被,隔在两人中间,随后坐在床边,静静地待满一个时辰,才不舍地回去批折。
后半夜时,榆禾迷迷糊糊,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困顿地睁开眼,细眉疑惑地抬起,睫羽闪了好半天,才顿然亮起双眸。
榆怀珩一身夜行衣,松开捏住鼻尖的手,笑着接过扑来的人,大步走去隔间,“才多久不见啊,就不认得我了?”
“阿珩哥哥!”榆禾黏糊地搂住他脖颈,“你身为太子,竟敢私自出京,小心被舅舅抓住。”
“你身为孤的弟弟,出这般大的事,也不知晓送封信报平安。”榆怀珩点点他的额头:“孤该怎么罚你?”
“罚我不把你供出去。”榆禾穿着白丝绸寝衣,还嫌热地把长袖长裤都卷起来,坐在榆怀珩身上,比月光还皎白的小腿,在漆黑的斗篷里晃来晃去。
榆怀珩连续七日快马疾行,着实是有些疲惫,他随意撑在扶手上,指间绕着榆禾腰侧的发尾,漫不经心道:“榆怀璃怎么也在你房里?”
“他说我这里寝院大,风水好,适合修养。”榆禾扣着他斗篷衣领的盘结,“他虽然脸皮极厚,嘴又恶毒,但毕竟确实是护我才受重伤的。”
“受重伤。”榆怀珩轻笑着,丹凤眼直直地望进琥珀眸里,“可知,我适才是从谁床上,把你抱来的?”
榆禾瞧他意味深长的神情,不可置信道:“秦院判明明说,他断了好几处经脉,还能抱得动我?”
榆怀珩冷声道:“这点小伤,就敢称病躲懒。”
“就是。”榆禾替人鸣不平道:“公务都扔给四表哥一个人处理,忙得他今天都没来看我。”
“我千里迢迢而来。”榆怀珩捏住他的脸,“怎么未听到只言片语的慰问啊?”
“你明明是来慰问我的。”榆禾哼哼道:“不好倒打一耙的。”
“小没良心的。”榆怀珩抱起他,走回寝院内,“回去睡你的大觉罢。”
榆禾趴在他肩头,语气低落:“你要走啦?”
“是啊,孤这个私自出京的太子再不走,可真要被御史狠参一本了。”榆怀珩半天没听到回话,唇角不自觉扬起:“舍不得孤?那跟我一起回京。”
榆禾闷声道:“才不要,你是骑马来的,我可不想一路颠回京,腿肯定要磨破的。”
榆怀珩:“我怎么没破?”
榆禾:“你皮糙肉厚。”
榆怀珩轻啧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绑回去?”
榆禾疑道:“你是从京城来的罢?这口气怎么像去哪座山里头的土匪窝转了一圈。”
眼见榆怀珩还要言语,榆禾连忙捂住他的嘴,凑近小声道:“都到寝院里面了,吵醒他们怎么办?”
榆怀珩贴着他的手心,放慢语速道:“下了点迷药,量不大,明早就能醒。”
榆禾当真是诧异,呐呐说道:“不愧是黑心太子。”
黑心太子挑起半边眉,抱着他转身就走,榆禾忙道:“白心太子,白心太子,你放过我可怜的腿罢……”
榆怀珩走回屋内,慢悠悠道:“睡哪床?”
“榆怀璃。”榆禾道:“我要抓他个现成。”
可谁知,榆禾第二天醒来,是趴在哥哥身边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睡得半梦半醒时,没找到哥哥,自己跑过来的,毕竟小时候他就常常如此,秦院判正巧来换药,他便先跟着拾竹下去洗漱。
榆怀璃隔老远,也能瞧见榆禾在对面吃得香,不怀好意地勾唇,举着金铃时不时晃两声,榆禾果然嫌烦,噔噔噔地跑过来,“你又有什么事?”
“大清早的,怎么火气这么大?定是没睡好。”榆怀璃:“我都说了榆秋那处地方小,睡不开罢?”
榆禾半眯起眼,当真是脸皮厚,可惜没被他抓到现形,不然现在就连床带人,一起逐出浮翠宫。
榆怀璃看他要走,拉住他的衣袍飘带:“榆禾,自己吃美了就不管别人了是罢?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榆禾这身可是新衣,今日头回穿,可不想被扯坏,指向旁边的碗勺,呛声道:“你也没伤到眼睛啊。”
榆怀璃:“经脉断了,拿不起勺。”
榆禾猛得抬臂,衣袖上的左手仍然攥着不放呢,“经脉断了?”
“断的右手。”榆怀璃:“左手不会用。”
就在榆禾看他这一脸欠揍的表情,很想用衣袖扇人时,秦院判不知何时而来,药匣重重一放,把他们俩都吓一跳。
榆禾默默道:“秦爷爷?”
秦陶江换上笑脸:“不是冲着你的,小禾回去吃饭,你的胃还得细养着。”
榆禾朝榆怀璃得意地笑笑,挪去旁边,让拾竹把油饼取来,他要边看戏边吃。
榆怀璃也不在意:“秦院判可是也没歇息好?”
秦陶江拉下脸来:“拖两位的福,老夫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先有郡王一连几天伤口撕裂,再有三殿下你一连几天乱用内力,老夫把安神汤药的剂量放那么重,你们半夜还醒得过来?”
榆禾顿然明白,立刻油饼一搁,跑回床铺边,幽幽地看向榆秋:“哥哥,怎么回事?”
榆秋自然道:“许是睡着之后翻身所致。”
榆禾才不信:“你睡觉最是老实,我爬你头上去,你都不会乱动。”
榆秋:“你不在我身边,睡着了容易惊醒。”
榆禾趴在他枕边:“你下回大声喊醒我就是了,我肯定会回来睡的,可不许再乱动手臂。”
“下回?还有下回?!”秦陶江站在正中央,指着东西两侧,怒声道:“你们两个若是再敢折腾,就算是圣上来请,老夫也不来医了!”
“大早上,发这么大火?来来,吃碗莲子羹消消火气。”
秦陶江弯腰收拾东西,皱眉道:“这不会是太液池里头的罢?”
“放心,皇家农庄上贡的。”萧万生笑着道:“还是圣上赏的。”
“御赐之物,老夫可吃得不少。”秦陶江道:“你自己留着开开眼罢。”
萧万生搁去一旁:“苦芯没去,我可吃不来。”
“真是不解风味,莲子就是吃个苦后回甘的滋味,去了苦芯还有什么吃头?”秦陶江收好药匣,听着话音耳熟,回头才发现:“哎不是,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此?”
萧万生:“这处又没立着,江湖人士禁止入内的牌匾,我为何不能在?”
两人言语几句的功夫,榆禾已跑来中间,满眼神采奕奕:“秦爷爷,您认识萧前辈啊?”
“不就是个江湖侠客,有什么了不起?”秦陶江道:“只要是人,都会生老病死,还不是都得来我这,求医问药。”
秦陶江摸摸榆禾的脑袋:“小禾,咱不用崇拜他,一介虚名罢了。”
可榆禾两眼都黏在萧万生身上,秦陶江拉人回来都拉不动半点。
榆禾激动道:“秦爷爷,这可是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前辈啊!”
萧万生摆手:“欸,不足挂齿,我这可不比药王谷传人的名头响亮啊。”
榆禾猛回头:“秦爷爷,原来你藏得这么深啊!这世上真的有药王谷啊!”
“那当然。”秦陶江捋把胡子:“你秦爷爷我,向来谦虚,才不在乎这等头衔。”
“老家伙,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很傲的啊,给自己胡编乱造加的名头,可不比我少。”萧万生道:“怎么现今,愿意进宫当个区区院判啊?”
秦陶江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院使担一堆破事有什么好的?耽误老夫炼药不说,那他破医术,也就顶个光头名号,坐在医署看门罢了。”
秦陶江这性子分明跟当年一点没变,萧万生懒得再贫嘴,转向榆禾,满面笑容:“小禾?是叫小禾罢?这名取得真好听。”
“是!”榆禾连连点头,步子迈得可端正,“我娘亲取的,她希望我天天都能吃饱饭,身体健健康康的。”
“好好,真好。”萧万生慈爱地端详他片刻,欣慰道:“长得好,模样也顶好,习武底子更是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榆禾连连摆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萧万生,秦陶江啧啧道:“小禾啊,从你五岁起到现在,我还未曾见过,你被人仅仅夸奖一句,就这般不好意思起来了?”
榆禾拽住秦陶江的衣袖:“秦爷爷,这可是武林……”
“行行行,打住啊。”秦陶江拍拍他的背,“正好,你在这怵着,那两个人是不会老实的,让这个江湖老头子,带你出去吃早膳去。”
第125章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 比天上下金饼还稀罕……
从浮翠宫外院向东面看去, 可清晰瞧见,云隐山的高峰静立于朱墙碧瓦之外。
不过片刻光景,榆禾落脚在玉簪花丛旁, 百日红树下, 一览远处行宫, 高低错落的金檐楼宇。
顿时, 榆禾对萧大侠的崇拜之情更甚, 真不愧是武林之巅,轻而易举地就带他飞上孤峰眺望景致了。
萧万生在树下的石桌前忙活, 细致地解开油纸包,打开提盒盖, 笑容满面地招呼榆禾坐过来吃,“也不知你喜欢吃些什么口味, 我就都买了些来。”
榆禾看着琳琅满目的早膳,稍微有些花眼, 犹豫先吃鱼汤面还是鹅油煎饺时,双手接来萧大侠切好的八宝饭:“甜的咸的,我都爱吃。”
“好好好,我啊,就爱看小辈这般大口吃饭的模样。”萧万生给他盛汤羹,转身看去树影后方,“倒是比你师父年轻时腿脚好, 这么快便追上了,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一道用罢。”
榆禾也随之看去,欣喜地挥手道:“棋一叔快来!”
他都好些天没见到棋一叔身影,憋了好多事在肚子里头, 好奇得紧。
“殿下。”棋一迈步走来,“行宫刚历经动乱,圣上不放心,才让属下跟来。”
“无碍无碍!”榆禾没调皮捣蛋的时候,可半点不怵棋一,拉着人坐下,“那帮黑衣人到底是为何能在水底下待那么久的啊?”
他们那日,少说也游舟泛湖近一个多时辰,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潜不了这般久的罢。
棋一还未开口,萧万生先道:“他们应皆是服下了特殊的龟息丸,与寻常用作假死的不同,可令其在水中与岸面之上一般,呼吸自如。”
“殿下,早间吃糯米不好克化。”棋一抽走榆禾手里的最后半口,取来块松软的糕点递给他,神情肃穆,眼神却没落到实处:“他们藏身大抵有半日之久,南蛮的诡药确实高深莫测,他们何时潜进来的,竟半点气息也未露,是属下失职。”
“棋一叔,你别自责,现在不也将那只毒蜥蜴抓到手了嘛。”榆禾拿起块甜糕去碰他的嘴边,想起舅舅那日的滔天怒气,连舅母都少见地动了肝火,他连笔五都好几天没瞧见了。
榆禾小声道:“舅舅是不是冲你撒气了?我去跟他讲讲。”
“殿下不必忧心,属下理应受罚。”棋一握紧甜糕:“幸好您没事。”
后半句似是扎进萧万生心里,他连饮几口酒,眉眼浮现几分沧桑:“说到底,这事也有我的大半责任,若是我没有一意孤行地自封内力,与世隔绝,或许还能提前阻止此事发生。”
“萧前辈,您别这么说。”萧大侠这般颓丧的表情,看得榆禾心里也闷得很,“您已经及时赶来相救了。”
萧万生神情变换得快,几息不到,舞着酒葫芦,抑扬顿挫道:“当年啊,我很是一根筋,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又是近四十年没练过心法,绞尽脑汁才想起来只言片语,险些就解不开,没法潇洒地从天而降,一展身手,那可真是要狠狠丢了我这天下第一的脸面啊。”
看着榆禾不自然地抿嘴,想笑又觉得不尊重的模样,萧万生眉眼带笑地再添把柴:“其实倒也不会,反正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谁又能知晓,那不起眼的聋哑老伯,竟会是武林至尊啊!”
榆禾终究还是没忍住,与萧万生对视一眼,随着他爽朗的笑声,一块儿笑出声来。
“而且啊,我这般折腾,竟然跨越一直以来的瓶颈,心法直接突破第十重,引得那湖水犹如蛟龙直上青空,那是要多威风,有多厉害!”萧万生道:“还真是应了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说,这文邹邹的话啊,当真是高深呢。”
“劫后余生本就是一大美事,何故平白自增苦恼。”萧万生举着酒壶,和榆禾的粥碗轻碰:“我自罚一杯。”
棋一也暗怪自己多言,他从未像这般失了分寸,拿起杯盏:“殿下,属下以茶代酒。”
榆禾看着碗内扑扑满的甜粥,只好舀起一勺,笑容明亮:“干!”
“今天只讲高兴的事。”萧万生笑着道:“想我闯荡江湖三十余栽,至今居然还能被写进话本,不过那些里头写的啊,半真半假的,我亲自给你讲些新鲜的听听。”
榆禾双眼亮得惊人,挪到他身边,甜糕也不吃了。
“欸,边吃边听,保管下饭。”萧万生乐呵呵地继续道:“想当年,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山匪手里救下一位,犹如天女下凡的异域姑娘。”
话本里头确实没人写过萧大侠的情感逸闻,榆禾托着脸嚼甜糕,津津有味问道:“您一见钟情了?”
“俗是俗了点。”萧万生颔首:“不过确实如此,我那会儿可是费了好番周折,使出浑身解数,硬背好多诗词……”
榆禾:“才博得那位姑娘的笑颜?”
萧万生喝了口酒,叹息道:“异域姑娘听不懂中原诗词。”
榆禾当真是憋不住,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那您还不如别扮文人了,舞舞剑花多好啊。”
“欸,然后啊,我说我也读不懂。”萧万生神秘一笑:“之后你猜怎么着,峰回路转,歪打正着了,她夸我风趣。”
夏风吹过,百日红飘下阵阵花瓣雨,萧万生赏花半响,眼底尽是怀念:“波折虽多,可到后来啊,我与她,正好是在此时节,来这拜天地的。”
榆禾也在欣赏这片花雨,眸间流光溢彩,突然感觉有道阴影挡住半缕阳光,榆禾抬头时,霞光般的花瓣正好从额前的发丝,掉落至他鼻尖,邬荆摘花的手也跟着顿在半空。
榆禾仰脸凑过去,俏颜点烟红,美得惊心动魄,邬荆的目光停滞许久,才不舍得将花瓣取走,悄悄藏在袖口里。
这片刚拿走,没一会儿,数十片的百日红纷纷扬扬,争相朝着榆禾拥去,榆禾淋着花雨,捻起几片:“这香气还真是好闻。”
榆禾想着带些回去,让拾竹给他做香囊,便让邬荆理着发丝和衣袍里飘落的花瓣,他看阿荆手脚僵硬的模样,故意在他伸手时躲开,等他追来后,脸贴去他掌心,“摘个花而已,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罢?”
邬荆不敢乱动,也不欲抽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原位,榆禾丝毫不知棋一叔的脸色已变成他最害怕的模样,就这么戳着邬荆催促,他都送上门来,离这么近了,阿荆怎么反倒停手了。
榆禾嬉闹半响,才发觉萧大侠好半天都未再开口,抬头看去,对方也正注视着他,面露泫然,嘴唇翕动。
榆禾立刻抓了把花瓣塞到他手里,“您若是想她了,就闻闻花香,那般好看的姑娘,定是天上的花仙来的。”
“好好,我还什么也没说,你倒是帮我道完了。”萧万生抹了下眼角,“其实是这花粉突然呛着我了。”
榆禾浅笑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萧万生也跟着笑,瞥了眼旁边这个大高个,肯定道:“南蛮人。”
榆禾笑容凝固,下意识攥紧邬荆的手,南蛮是周边所有异域国度里面,最难以辨认的了,萧大侠不仅武功极强,连眼神都如此精妙。
萧万生好笑道:“怎么,怕我让他也尝尝冰刀啊?真要如此,他也活不过那天。”
榆禾挠脸道:“阿荆他情况有点复杂。”
萧万生也道:“我的花仙姑娘也是南蛮人,情况更为复杂。”
莫名其妙有种较上劲的感觉,榆禾道:“那您先说说。”
萧万生:“行走江湖讲究关爱后辈,小禾先说说?”
榆禾支支吾吾半天,这件事情,就算对方是他从小仰慕之人,也不好大咧咧地尽数道给人听,可他又不想讲谎话欺瞒对方,这可是武林神话萧大侠啊。
萧万生也学他沉吟半天,两人对上视线后,都一齐乐出声来,“一壶酒只够唠这么多的,这件事嘛,咱就放去下回。”
榆禾点头道:“下回我给您带酒来。”
“好好好,要最贵的。”萧万生随即推给他一册青皮本,“第一次见面,没什么礼好送,这是我毕生钻研的心法,今日就赠予你罢。”
榆禾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天,这可是比天上下金饼还稀罕的场面,他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哪有帮主拿别派的镇宗秘典的?”
“怎么不行?”萧万生不在意道:“我独坐高峰数十年,早就该换个人坐坐了,可偏偏呢,我瞧谁都不顺眼,唯独见着你啊,一眼就知你根骨奇佳,这心法,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萧万生看他连连后退,随意抛过去,榆禾手忙脚乱地接住,“您怎么跟丢普通书册一样呢!”
“也不用太过看重,跟读话本一样随便翻翻就行。”萧万生道:“可不准自己胡乱练啊,得是棋一在旁边看着,其他人都不行。”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榆禾只好满是激动地捧在怀里,绕着萧万生蹦蹦跳跳,“谢谢萧爷爷!我肯定不让您的宝座换人坐!”
“哎哎,对咯!”萧万生拊掌道:“等会记得去那老家伙面前,也要这么响亮地喊我啊!”
榆禾拉住萧万生:“好!现在日头开始晒起来了,萧爷爷,我们飞回去罢!”
萧万生不经意地扶住石桌,稳住步子道:“哎呀,你萧爷爷我,可是很久没来这吹吹风了,小禾呢就先……”
萧万生打量着这个大高个,身法还算能入眼,拍拍他的手道:“让你这个异域侍卫带你飞下去罢。”
眼见萧爷爷似是跟棋一叔还有话谈的模样,榆禾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山。
山上的两人静默许久,棋一道:“我带您下去。”
“不急。”萧万生慢悠悠坐下,“内力尽失,原来是这般滋味啊。”
棋一:“这和您先前所言只少大半,不相一致,您这是欺君。”
“欸,怎就这么严重了?这事情不到最后,我怎能预料得到?”萧万生嗓间干哑,望着远方,落寞又孤寂。
天下第一又如何?他也会跟寻常人一样,没胆量面对,所以选择逃避。
自阿娅走了之后,世间再无乐曲可入耳,再无人值得他开口谈天论地,这几天冲破束缚,开耳开喉的,现在脑内嗡嗡直作响。
强行逆转封锁的经脉,怎会没有代价,那岂不是视天道秩序于无物?他在突破第十重的时候,就已明白,不过是昙花一现,撑到现今,已实属不易。
萧万生喝完最后一口酒:“你不用跟圣上提此事,南蛮我定是会去。”
棋一:“我会如实禀明。”
萧万生:“嘿,你这小子,当官就不讲江湖道义了是罢!”
棋一:“您不适合再去南蛮。”
“怎么不合适?内力没了,老夫还有拳脚。”萧万生道:“再说了,南蛮那都是用毒的,空有武力也没用。”
棋一:“您也不是药王谷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