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第141章 我可只会做木炭蘑菇 好。

这半月, 市易司市丞耿博的日子,可谓是过得苦不堪言,水生火热。

自从礼部众官员抵达关市后, 正使大人天天都要在砺沙驿徒步走上一整圈, 尽管其所言, 此为例行公事, 可耿博在关市浮沉这么些年来, 眼光自是毒辣,三天就瞧出, 正使大人这副神情,定是在寻什么人。

他在砺沙驿安居数年, 寻物找人皆有些门路,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正使大人好几番, 对方却每回都让他待在市易司尽职尽守,不必跟着。

但他哪敢不跟啊, 这位可是当朝首辅之子,更甚至可以说是,今后的首辅大人啊!

暴走到今夜,耿博觉得自己,筋骨都快打熬散架了,这才稍微停下来,捶捶老腰, 眨眼间的功夫, 那位闻大人突然狂奔起来,方向居然是朝着,含春阁去的?!

耿博摇摇头,年轻人啊, 性子就是急,找人找人,到头来,还是忍不住去这烟花柳绿之处,不过这样也好,他这身老胳膊老腿,总算是能得以歇息了。

这厢,榆禾正得意洋洋地踏出含春阁大门,迎面就见,闻先生立在门槛后,脸色阴沉,一副要给他加十倍课业的神情。

榆禾干咽了下,以闻先生这般万事皆不能影响学业的脾性,不会是发现他一本拟题集也未带,特意向礼部尚书请命,携海量的书册追来此处,盯他补完罢?

两人对视半天,闻澜未言一字,榆禾默数自己要补多少题,不禁被此等惊人数目,吓得慢慢往阿荆身边靠,这回他可不管会不会被抓包,阿荆侍卫怎么也得帮他这个帮主好好分担了。

也不知为何,榆禾感觉闻先生此刻,莫名似是怒气更甚,话本里的事迹告诫他,惹谁都不能惹夫子,何况还是头顶冒火苗的那种。

荷帮主能坐到江湖如今这般地位,当然很是会审时度势,正准备悄悄摸摸,从空隙之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离即将压来的课业大山。

闻澜抬手就攥住他:“为何在此?”

居然不是问课业的事,榆禾顿时就来劲,凑过去叽里咕噜地全道完,小脸那是要多神气,有多骄傲。

在彻底结案前,为了不让来往商旅平添不安,他特意让砚字辈暗中控制住两座楼宇,这会儿含春阁在外看来,依旧是笙歌鼎沸的模样,实则一切尽在荷帮主的掌握之中。

榆禾仰脸道:“就等市丞来接手这烂摊子,人都给他抓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案卷,我才不要整理。”

闻澜:“为什么不等我?”

“啊?”榆禾讲了半天,听他这般无厘头的问话,不满道:“我给你省去多少麻烦事啊,你不应该先夸夸我吗?”

“整整十六天,外加六个时辰,两柱香。”闻澜声音平静,可眼底浓重的风暴近乎快要冲破他一贯维持的淡然,“我日日夜夜,沿街巡巷,可怎也找不到你。”

“舅舅没跟你说,我要潜身调查之事吗?”榆禾拉着他的衣袖晃晃:“我不知道礼部派你来,不然我肯定会让人给你通信的。”

“是啊,你不知道。”闻澜扯了下嘴角,在知晓榆禾突然离京,远去西北后,他神思不瞩地向圣上请命,担任正使一职,头脑发昏到日夜不休赶来,甚至不知榆禾是否行路到此,乱撞盲寻地满城奔走,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榆禾瞧他消瘦的下颌,担忧道:“闻先生,你是不是吃不惯西北的饭,怎么清瘦这么多啊?”

“吃不好,也睡不好。”闻澜跌进琥珀浅溪之中,任凭自己被其牵着心绪,流向不知尽头是何处之地。

难怪闻先生看着有些精神萎靡,吃饭睡觉可是头等要事啊!

“那跟我回去吃罢,今天晚上阿荆和砚一要煮宵夜,都是家里口味,闻先生多吃点,补回来就是。”榆禾笑着道:“而且,正好我多订了一间上房,还恰巧没退,就像是早知闻先生要来,冥冥之中给你留的一样。”

话落半响,眼见闻先生再度默然地盯他看,好像八百年没见过他一样,榆禾在他面前挥手:“你有在听吗?别是快饿晕了罢?”

闻澜低声道:“闻某吃不惯他人做的。”

“爱吃不吃!不然你还指望本帮主下厨吗?”榆禾哼声道:“我可只会做木炭蘑菇。”

闻澜:“好。”

“好个木炭!”榆禾无言以对:“你真是饿得神志不清了。”

邬荆走近低声道:“小禾,你刚刚不是说,折腾半天肚子又饿了吗,我们先回去?”

榆禾突然想起来,凑过去道:“对了阿荆,你先去把含春阁的糕点配方拿到手,以后查封了,可就吃不着了。”

邬荆弯下腰:“不仅糕点,所有菜系的都取来了。”

榆禾亮起双眼,扑过去顺势搂住:“好阿荆,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封郁川沉着脸,拎榆禾站直:“你若是累了,我背你。”

榆禾撇嘴:“哼,老古板。”

他不过就是搂搂抱抱罢了,平时又不是没贴过,比他哥还古板!

闻澜将人攥来面前,俯身一字一顿道:“折腾?”

榆禾看在闻先生饿了半月的份上,先不计较他不认真听帮主讲话一事了,“对呀,我一脚踹得贼人倒地不起,耗费极大功力,当然要再吃点。”

“小禾的武艺提升得极快,身法也是行云流水。”邬荆握住他的手:“宵夜不是想喝汤吗,眼下再不回去煲,许是只能第二天早上再喝了。”

“回回回!我是想回,你们倒是动啊,不然松手让我先走也行啊。”榆禾两手被牵住,后领还被提着,莫名其妙被他们三人堵在含春阁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什么事为何不能回去再说!

不远处,耿博紧赶慢赶走过来,隐约瞧见闻大人跟另外两男,争夺中间一位玲珑俊俏的小公子,想前去行礼告别的脚步猝然收住。

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时,那位小公子的面容在脑海一晃,他停顿半息,猛然惊醒,又回身看去,定睛细观半响,挽起袖子就冲过去。

胆大包天的三个臭小子,居然胆敢对小世子殿下动手动脚的!

耿博大步跑过去,一人给一铁砂掌,这还是当年威宁将军亲传他的功法,砍柴劈木都不成问题,可没想到,居然一个都没赶走,反而拉得还更紧了!

耿博:“松手松手!给老夫松手!别拿你们的臭手脏手碰小公子!”

榆禾被这位突然暴跳而来的伯伯吓一跳,“您是?”

凶神恶煞的耿博骤然换上笑脸:“小公子,您可能没见过我,不过我当年是参加完您的抓周宴,才来市易司上任的。”

“原来是耿伯伯!您来的正好。”榆禾让砚二去跟人交接:“剩下的就交给您啦!”

“没问题,没问题!小公子放心回去便是。”耿博活动着筋骨:“这三个要不要伯伯帮你一块儿解决了。”

“您误会了,他们不是阁里的人。”榆禾小声跟他介绍:“一个是闻首辅之子,一个是封大将军,还有一个是我的贴身侍卫。”

“首辅之子和大将军怎么了?要是哪惹你不痛快,伯伯照样打!”耿博仔细瞧他,心疼道:“怎么派你来趟这浑水啊,那帮老东西真不是东西,伯伯来之前,你还胖嘟嘟的呢,看看现在给他们养的,脸颊肉都瘦没了!”

榆禾分明觉得这两天,脸颊吃圆了些许,阿荆最近还常捏呢,挠挠脸道:“这样好看。”

“你什么样都好看!”耿博笑道:“等伯伯忙完,亲自给你做一大桌菜,好好补补身体。”

“好!”榆禾开心道:“那伯伯你先忙,我回去加餐啦。”

“多吃些,好好歇息啊,其余的都有伯伯在呢。”耿博目送小公子走远,立刻切换回凶狠模样,跟着小公子身边人冲进含春阁,他倒要看看,到底何人在搞鬼,害得他们小公子受这般苦,累得脸颊肉都没了!

浮梦楼上房内。

榆禾仅仅沐浴完的功夫,食案摆得丰盛到似是年节宴席一般,他这才坐下,三人各拿锦帕,无声分了区域,一齐给他擦湿发。

“我发量虽多,但也不至于要三个人全来擦罢?”榆禾挨个推,谁也不让步,他也懒得劝,索性拉来砚一,香喷喷地用起膳来。

等他头发半干之时,外间两位伤患总算是醒来了。

迦陵自然地坐在榆禾身旁,支着头道:“荷帮主不讲江湖道义啊,给我下.药?”

榆禾喝着汤,眼也不眨:“瞎说什么呢,是安神汤,为了让你好好睡上一觉,伤才能好得更快。”

迦陵笑道:“我可是全身心地信任洛尔,所以才喝下你亲手端来的汤药。”

榆禾:“对啊,你看,一觉醒来,都能下床走路了。”

对面的北雪陡然开口:“脖颈,痛。”

榆禾摸摸鼻子,砚一可能是下手重了些,“北大哥,睡这么久定是腹中空空,先坐下吃点罢。”

榆禾还没拉到人,迦陵突然靠近道:“洛尔,我被你迷晕到现在,可也滴水未进。”

榆禾没好气推开他:“桌上这么多还不够你吃吗?”

砚一正摊开薄面皮,榆禾立刻背身凑过去,指着要搁哪些进去,趁吸引走他的视线,桌案之上,一些在外采买被店家所赠的不值钱吃食,通通被三人手速极快地换去两人面前。

迦陵暗自冷哼,勾着榆禾的发尾,“可能是药性还没过,我现在提不起劲,拿不了筷子。”

榆禾咬着卷饼,满嘴烤鸭香,义正言辞道:“那就是还不饿,若是饿极了,自是会化身为野人,用手抓饭吃。”

第142章 借口就送上门来 比夺王位有意思多了

迦陵撑在食案上, 笑声不止,他落魄逃亡至今,倒是许久没这般放松过, 他的洛尔比瀚海最精妙的机关术, 给人的惊喜还要多。

榆禾不知他怎就笑成这样, 嫌弃地往旁边挪, 连发丝也拽回来, 防止沾染上什么傻气。

正巧眼下大家都在,荷帮主挺直肩背, 举着卷饼,势气颇足地发布帮内下一件要事:“明日就启程, 混入瀚海王庭,诛杀大魔头。”

榆禾看向对面:“闻先生, 你先回去把行囊取来……”

闻澜:“不可。”

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榆禾假装没明白:“不取也行, 反正我的行囊一应俱全,与你共用就是。”

闻澜:“殿下,您在永宁殿以二十倍的课业和一整年不看话本发誓,绝不会胡闹。”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说过了?榆禾眼神飘忽,努力回忆,那天实在是被舅舅他们叮嘱烦了,他随口扯出的话可属实是太多, 但不到两天, 就通通被丢去九霄云外。

既然只言半语也想不起来,他又没留下板上钉钉的字据,这等胡扯自然是作废的!

闻澜打眼看,就知榆禾在想什么坏点子赖账, 平声道:“殿下最近理事多,一时忙忘也不要紧,福全皆一一立卷留存,帮您记着的。”

榆禾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诧异不已,气得把卷饼当成榆怀珩,狠狠咬去一大口,等他回去,东宫别想有一片干净地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榆禾跑去闻澜面前:“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道我溜去瀚海。”

“此次殿下功绩卓著,闻某可担保,您定会是历年国子监结业考核中,德器隽异的翘楚。”闻澜目光垂落在地:“今夜好好修整,明日便启程回京,剩下事宜,闻某会监督市易司处理。”

榆禾不依:“本帮主既然接下这重任,当然是要有始有终,怎么可以做到一半,就撂担子走人呢!不可败坏荷鱼帮名声。”

闻澜:“闻某自会将另一半完善好。”

榆禾:“将所有罪名都推去南蛮头上确实可以化解两国纠纷,可瀚海暴君一日不除,迟早还会有祸端。”

闻澜:“殿下,不可插手他国内政。”

“闻先生,你是清楚我脾性的,我既然知晓了,肯定要去的。”榆禾垂着眼尾:“都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了,你就别成天将不合规矩挂在嘴边,陪我胡闹一回嘛。”

榆禾拽的半点没用力,闻澜分明可以抽走衣袖,更是有满箩筐的言辞劝阻他,可还是心不由主地问道:“为何非要我陪着?”

没想到闻先生这么快松口,榆禾本想再软硬兼施磨一阵呢,猝不及防被问,还没找好理由忽悠他,支支吾吾沉吟半天,都快把手里的衣袖抠个洞。

闻澜极轻地吐气,他自己都不知是笑是叹,“因为我留在这,肯定会告状。”

榆禾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我才没这么想闻先生呢。”

“如果闻某坚持不同意,你会如何?”闻澜抬起榆禾的脸,“如实说,闻某就应下。”

榆禾想躲远点说,可闻澜就是不放他走,只好脆声道:“把你打晕带走。”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榆禾瞄来瞧去,看不出闻澜到底有没有生气,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可已经如实说了!”榆禾弯着眉眼道:“闻先生是君子,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澜:“好。”

榆禾笑得可高兴,拉他站起来,催促道:“快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闻澜颔首:“多谢殿下信任,闻某定不会抽空写书信的,还请放心。”

榆禾顿时就不放心了,戒备地把人按回原位,“不必理了,用我的。”

旁侧的封郁川悠哉道:“我也要用你的,不然,我立刻传信回京告状。”

榆禾摆摆手:“行行行,带不走的都留给你用。”

封郁川神色一沉:“你不让我去?”

榆禾现学现卖:“边疆将军不可干扰他国内政!”

封郁川胸腔内两股气直往上窜:“小禾……”

“封大将军,你就让封老将军好好在京城颐养天年罢!省得你被贬去苦寒之地后,老将军一大把年纪,还要顶你的职位,你好意思吗!”榆禾连声打断他:“再说了,你若不留在这,谁给我打掩护啊!”

榆禾取来个红木盒,拍拍他:“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家书,一个月的量,你记得天天帮我送信啊。”

封郁川接过来:“我派封水给你送。”

“不行,这事交给谁都不妥,只有你来我才安心。”榆禾道:“待我回来后,想去你军营玩几天,你知晓的,简陋的营帐我可不待,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布置好。”

封郁川猝然站起,眉间紧蹙:“榆禾。”

榆禾跳去他椅子上,抱臂俯视道:“封小弟,不许直呼帮主大名,我本来是想趁夜就溜走,现在好声好气跟你说,算是我听话了!”

封郁川头痛道:“我必须跟着,否则免谈。”

好,很好,荷帮主当即就准备用绝招,抱膝蹲在椅子里,掐大腿开始嚎。

即便知晓他是在装哭,封郁川到底还是不忍心,半蹲去他面前,苦口婆心说道:“小禾,其他事情你想怎样任性都行,我全部都能依你,可此事过于危险,你让我如何安心得了?”

榆禾呜呜嗷嗷半天,胡乱用衣袖擦脸,突然轻嘶一声,“痛……”

“哪里痛?”封郁川急得凑过去,“小禾别用力擦,先放下来,我看看。”

榆禾眼尾都红透,右眼难受地眯着,“好像睫毛掉进去了……”

“别用手揉,我帮你找。”封郁川握住他乱动的手,正要离近看,突然闷哼一声,倒在榆禾肩窝。

其实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可他无论闯什么祸,舅舅都不会责怪,闻先生也有正使职位在身,独独郁川哥哥,若他平白乱来的话,真是会出大事的。

榆禾把封郁川拖去床上睡,家书一块儿放去他手边,玉米的吃食也堆在旁边,封水此刻应已收到信,在往这边赶。

砚一早已将行囊都收拾好,榆禾给他们一人一件夜行衣,银质面具也发了好几枚,各自掩饰好后,挨个从窗棂外,飞身去屋顶,顶着月色,连夜前往瀚海。

浮梦楼与关市离得不远,连续几道黑影,跃过数十个房顶,穿过平坦空地,便能瞧见井然有序的店铺摊位,关市是由大荣与瀚海各划一块领地所建,向北一路直行,便可抵达瀚海。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沙海吹来的刺骨寒风,比西北的夜晚温度更低,榆禾紧裹着狐裘,吐息都冒着白气,跟迦陵走进一家,与浮梦楼相似的瀚海客栈。

“先喝点热茶暖暖身。”迦陵笑着道:“洛尔能为我刺杀瀚海王,我很感动。”

榆禾捧着茶碗,“瞎说什么呢,我这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

“但很可惜,瀚海的天是杰斯珀。”迦陵道:“若是他没继位,杀也就杀了,一旦成为瀚海王,再行暗杀之事,便是忤逆神明。”

迦陵:“我夺不回王位倒是不要紧,可不能连累洛尔,被围堵在瀚海,回不去大荣啊。”

榆禾放下茶碗,冷声道:“我就知道,你费这么大力气求我来瀚海,准没好事。”

迦陵:“难得洛尔不满意那份大礼吗?为了探得这条线索,我可是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

“还有脸提呢,此事分明是你我皆占利。”榆禾哼声道:“你没钱又没人,单打独斗比不了用毒的,所以借我的手,先把摄魂丹的源头掐了,你才好不留隐患地清理门户。”

迦陵赞叹道:“洛尔,我们还真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啊。”

“谁要和你有这种破默契?”榆禾拍桌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老实交代,本帮主最讨厌猜人心思。”

洛尔张扬舞爪的模样真是可爱,迦陵默语完,才娓娓道来。

瀚海自古以来就有传闻,杰斯珀神明在凡间时,曾住在一座巨型的王殿之中,其底部方正,四面倾斜而上,在顶部合拢,直指云端。

在他登天梯,入云端成神之前,将其半身神力融进一柄权杖之中,封存于王殿,若是能够寻到,那便是杰斯珀认定的半神,以此自然拥有名正言顺处置瀚海王的权力。

榆禾:“权杖?长什么样?我帮你伪造一个就是。”

迦陵笑道:“我初听此逸闻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瀚海人皆知,权杖是以神木所制,如果所持之人,获得神明的认可,权杖会燃起圣火,并且遇水不熄,久燃无损。”

“自燃还好处理,后面确实有些难办。”榆禾垂头喝茶,双眼微亮,除去江湖话本外,他最爱听的便是奇谈类,这可比帮忙夺王位有意思多了,面上却装作嫌麻烦道:“可知这王殿在哪?”

迦陵:“在瀚海深处的荒芜漠原,那块地方无人居住,环境恶劣,地势险峻,年年都有不要命的,被古老王殿中的金银珠宝,和传闻里可解百毒,医百病的圣草所惑,闯进沙海闷头乱找,能活着回来的,都算神明保佑他们了。”

迦陵:“我父王倒是有幸得到王殿位置的羊皮卷,也曾派人去寻过,可都无功而返。”

榆禾本还在犹豫找何借口,被长辈们抓包时,可以理直气壮一些,这借口就送上门来,无论这圣草是真是假,去玩一趟怎样都不亏:“给我看看。”

“这等重要之物,自然是藏在机关里的。”迦陵道:“洛尔先好好歇息,待明日睡醒,在路上慢慢瞧。”

榆禾:“如此重要,不更应该随身携带吗?”

“在瀚海,藏在机关里,才是最安全的。”迦陵:“虽然我们的机关术看着类似,但其中细微变化,就如每人手印皆不同,从而演化出千丝万缕的差别。”

榆禾忙活一天,早就困了,这会儿大致了解完,懒得听他说枯燥的瀚海史,开始赶人:“退下罢。”

迦陵轻啧一声:“你带来的人留在屋内睡也就算了,为何就连他也能留下,而我要去隔壁睡?”

榆禾正让北雪睡在外间最后一张床铺,“当然是因为,这里就你一个外人啊。”

眼看迦陵还要多言,榆禾过去推他往门口走:“想与本帮主合作,就少说废话,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取羊皮卷回来!”

第143章 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我们现在是一只骆驼……

黄沙如海, 热浪从沙地袅袅升起,错落无序的沙丘中间,一行轻装漠匪, 牵着两头骆驼, 穿行于荒芜漠原之中。

右侧骆驼背上, 荷帮主摇身一变, 成为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可大王不喜乌漆麻黑的小弟黑衣装束,亲自在沿街的摊位里, 挑了件最合心意的。

榆禾将自己裹在朱红纱绸里,只露双琥珀眸在外, 额前碎发调皮地钻出几缕,风起之时, 随着红丝绸翩翩飘扬,是一众暗系纱衣间独有的亮色。

邬荆在榆禾左侧徒步, 掐算着时辰,从驮了座行囊山的那头骆驼背侧,取来冰镇水囊。

此地异常干旱,邬荆时刻都提心吊胆:“小禾,还好吗?”

榆禾喝了口冰镇甜茶,美滋滋地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无碍, 里面穿着冰蚕丝, 能解不少暑气。”

“阿荆。”趁邬荆抬首,榆禾直接抵去他嘴边,硬喂他喝,“你就这么喜欢喝热水?每回非要我喂你, 才肯喝凉的。”

闻澜他们已在大王的叨叨下,不用榆禾盯,也会去取冰水饮,就连木愣的北雪大哥,也知道羊毛毡里头装的是冰块,要热晕时,就去那边吹吹凉气。

只剩阿荆,最不听他这个大王的话,榆禾看着的时候,还会喝几口,没注意的地方,就去取那摸着都滚烫的水囊。

邬荆只好顺着小禾的意,喝进去好些,直到榆禾满意,才拿走水囊,挂在身边,重新取个干净的,放进冰块里。

沙地温度极高,隔着极厚的靴底都难抵热意,每隔一个时辰,榆禾都会轮流点人上来歇脚,跟他离得近,也能沾点冰蚕丝的清凉之感,他刚准备喊闻先生时。

“洛尔大王,我们走哪边?”迦陵放慢步调,与骆驼并排。

眼前是戈壁划开的岔路口,洛尔大王熟练地抛起手中玉佩,稳稳接住后,打开一看,是背面。

“右边。”榆禾笃定指挥,停顿片刻的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此处漠原实在诡异,他们足足备了十个罗盘,可还是如迦陵所言,步入这片沙海之后,指针乱转,全部失效,只能当柴火用。

而迦陵所带来的这份羊皮卷,足有两本并排摊开的书册之大,打开却只有简短的八个字,黑水之西,双月交辉。

除此之外,尽是空白。

粗看玄乎其神,细瞧胡言乱语,他们一路上连干涸的河道都还没遇到,就别提什么黑水了,晚上更是连月光都少见,漠原半夜里乌云笼罩,风刮得鬼哭狼嚎,能有点微弱星光就算是天气不错了。

榆禾这一路,尝试无数种办法,水浸火烤外加恐吓,只可惜,羊皮卷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隐藏线索来。

这会儿,榆禾还是不信邪,来回搓着边角,试图找出内里的夹层,可他指尖都捻酸了,搓得都快起火星子,羊皮卷还是没半点翘边,于是彻底放弃,狠狠砸去迦陵头上。

“这破东西也值得你们代代相传?”榆禾怒道:“难怪你到此处才舍得给我看,该不会,你只知那八字寓言,这破地图是你写来诓我的罢?”

“大王息怒。”迦陵翻身坐去榆禾后方,语调含笑:“我孤身一人,处境堪忧,在未获得洛尔的完全信任前,总得给自己留一手罢?”

“你浑身冒热气,不许靠过来。”榆禾就猜到是如此,没耐心再与他互相试探,侧身摊手:“我们现在是一只骆驼上的人,快把真的交出来,不准藏着掖着。”

“这卷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是有关王殿位置的上卷。”迦陵牵起榆禾的手,贴去额角之处,“至于整片荒芜漠原的地形下卷,都在这里。”

迦陵凑近低语:“随身携带,或是藏于机关,都不如记在脑中,更为妥当。”

榆禾冷哼:“你也是真能忍啊,任由我乱带路这么久,才总算肯讲真话了。”

“怎么会是乱带?”迦陵轻笑一声,眼里满怀期冀:“洛尔可是,每条路都选对了。”

听到此话,榆禾暂且放心下来,没走冤枉路就好,此刻是真的很想扇这张讨厌的笑脸,可又怕用力过大,给人打傻,忘却地图可就不妙。

迦陵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带着他的手拂过脸,目光痴迷地望过去:“洛尔尽管打,越是用力,我越精神,才好准确地为你引路。”

榆禾止不住浑身发毛,顿时抽开手,他还没打呢,人就不清醒了,连忙赶他下去:“吹你的热风去罢,少来我这乘凉!”

越过这片沙丘,前方的路面被风沙侵蚀得更为严重,大片的干涸裂地,裂缝纵横交错,耽误不少行进时间。

不过,从极深的裂谷底端,倒是能隐约瞧见地底暗河的泥沙流向,沿其方位走,说不准能寻到水源。

可眼下日落西山,炙热褪去,寒风猛得袭来,漠原之中的夜晚比白日的气候更为恶劣,能冻得人浑身血液凝结,只得先择处避风之地,安营扎寨。

风餐露宿几天下来,榆禾依然是光鲜亮丽,冰晶玉肤,半点没有漠匪大王的沧桑感,倒像是从哪处隐秘的富饶部落,溜出来玩耍的小王子。

砚字辈也不再隐匿踪迹,绕着小王子忙前忙后,铺软垫,生篝火,擦脸洗手,榆禾裹着狐裘,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暖手,凑去对面的闻先生旁边。

闻澜从文渊阁带来不少有关古今瀚海的典籍,短短几天功夫,闻澜都已翻看到最后一册。

可这古老王殿的秘闻,好似只在瀚海流传,连半点文字记载也没流传出,这片漠原更是一笔带过,只知其现今是瀚海疆域,历年文明都未提及,既然捂得这般严实,就连闻先生也认为,可信度高上不少。

榆禾只看去几眼,就被密密麻麻的瀚海文字晃得眼晕,也不知闻先生怎就能对照着大荣文字看得如此快,他懒洋洋得倚在闻先生肩头直打哈欠,这等事还是交给专业小弟来,他这个漠匪大王自然是可以光明正大躲懒的。

闻澜换只手举书,沉下肩,让他枕得更舒服,“难得有些空闲时间,殿下前几日言赶路辛苦,许久未读经义,尽管在外办差,也不能荒废学业,不若闻某口述几题,殿下来作答如何?”

漠匪大王还要念什么书?榆禾直接用地瓜堵他嘴:“闻先生,饿了罢,吃饭。”

闻澜的嘴唇都能感受到牙印形状,就着此处,自然地咬下,神色不变道:“吃饭读书两不误。”

榆禾嫌他咬太少,用力塞他一大口,“食不言,寝不语。”

他这下有点怼太多,看闻澜皱着眉,似乎是噎得慌,榆禾没忍住弯起眉眼,把地瓜丢给他拿,转身就跑:“我去给你取水来。”

营帐前已升起篝火,迦陵不知从哪砍来浑身带刺的植物,外表还是灰绿色的,榆禾打眼瞧去,就觉得定是不好吃。

“洛尔不必担忧,此物为沙掌,因形似手掌,又长在沙地,故而得名,无毒。”迦陵看他探头探脑的模样,笑着切开内里,露出鲜嫩的翠绿来,“这可是漠原里面,为数不多能食用的,即可裹腹,也可充当水源。”

内里看起来倒是跟翡翠差不多,榆禾正想走近细瞧,北雪突然站起身,拦在他面前:“有刺,会痛,不去。”

对方背手而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榆禾绕身过去抓起他的手,果然是满掌心的细刺,惊呼道:“北雪大哥,你怎么徒手就抓啊?”

北雪:“弟弟,饿,要吃饭。”

“你弟弟现在肯定吃得饱饱的。”榆禾按着北雪大哥坐下,找砚四过来给他挑刺。

可北雪不让别人靠近,眼看着就要扶头开吼,榆禾怕他又给自己扎得满头刺,连道:“好好好,砚四不过去。”

北雪这才重归平静,贴着榆禾脚边坐下,垂头认真挑刺,动作利落,不到半刻,就伸出平整的手掌给榆禾检查,榆禾也蹲下,给他在篝火旁,翻出一个大地瓜作为奖励。

先前在西北忙着查案,没来得及给他诊治,这一路上,别说给他把脉了,就连近身都难,也只有榆禾能控制得住他。

榆禾本想让北雪大哥也留在浮梦楼的,可没想到,他似是见识过封郁川被如何打晕之后,极为戒备,怎么骗都不管用,当时情况又紧急,也只好把他捎上,见机医治了。

迦陵端来沙掌,绕开地上的傻大个,捻起一片递去榆禾唇边:“洛尔,尝尝看。”

榆禾扭开头,冷脸道:“你以后再欺负北雪大哥,我们立刻原路返回,你自己寻破权杖罢。”

迦陵不过是在砍沙掌时,自言自语几句,洛尔许是饿了,那愣木头就急得上手掰,真可惜,掰得不是有毒的沙植。

迦陵俯身:“沙海地形难辨,洛尔离了我,要如何走?”

“这就不劳你挂心,我的人,本领自是大得很。”榆禾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回营帐内。

许是此处地形沟壑颇多,夜里的风声更加可怖,为安全起见,营帐只搭了一顶,内里很是宽阔,众人各自划分区域,相距甚远,除去大王身边两侧,总会留两人相陪。

榆禾闷头睡在中间,耐不住风声直往他耳里钻,旁边的闻先生似是睡得沉,生怕对方知道他还没睡,再抓他听一遍睡前经义,榆禾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出棉被,朝另一边翻滚。

还没滚几圈,立刻被热乎的棉被包住,榆禾开心地抱住阿荆,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取暖,可比被窝里的手炉暖和多了。

榆禾小声道:“阿荆,我就要在这睡,你不许趁我睡着,再把我送回去了。”

邬荆浑身都快要冒火,他后退半寸,小禾就要手脚并用地勾过来,缠得更黏糊,先前他一连几天哄人自己睡,效果微乎其微,反倒是让小禾卯足劲,非要钻他被窝不可。

邬荆熟稔地点穴抑住,轻声哄道:“好,小禾快睡罢。”

榆禾才不信,阿荆这几天都是嘴上应得快,第二天醒来,他就在自己被窝里了,榆禾推着邬荆平躺,趴去他身上,洋洋得意地抬起脑袋:“这样你一动,就会吵醒我,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本大王的话!”

顺滑的乌发来回在他脸上轻蹭,甜香气息扑面而来,榆禾一眨一眨地望他,邬荆接不住他黏糊的眼神,只好拉高棉被,盖在榆禾露在外的肩背,“听小禾大王的,过来一些,小心别着凉。”

榆禾很是满意,窝在邬荆胸膛前,耳边的风啸声全被震如擂鼓的心跳取代,他乐得笑眼弯弯,察觉阿荆僵硬的手臂,故作不高兴:“你怎么不抱我,你不抱的话,我睡不着。”

小禾明明就困极了,还要努力瞪大双眼装精神,邬荆忍俊不禁,紧紧搂住他:“好小禾,快睡罢。”

腰间刚环来臂膀,榆禾就抗不困意,眼皮彻底睁不开,埋头睡得可香,梦里都挂着笑脸。

第144章 明明可以行侠仗义 硬生生变成匪匪相斗……

一觉醒来, 榆禾不出所料地再次回到自己被窝,郁闷得翻身坐起,砚一听见动静, 端来热水, 来给他穿衣梳洗, 他拽住人道:“以后本大王身旁的固定床位就给砚护法了, 某个贴身侍卫难堪重任, 本大王要收回奖励。”

砚一帮殿下束好发:“需要帮大王出口气吗?”

榆禾伸了个懒腰,倚在砚一肩上醒神:“暂且不用, 待我再考察考察。”

砚一暗下眼色,他确实很想立即将人逐出殿下身边, 此人违背殿下之意,该死, 对殿下抱有别样心思,更是罪该万死。

榆禾在砚一的拍背下, 差点迷迷糊糊又睡着,揉着眼睛侧脸看去,难堪重任的贴身侍卫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腊肉粥,肉香气直勾勾地引他张嘴。

待用完两碗腊肉粥外加一碗地瓜糖水后,榆禾决定大王有大量,不与阿荆计较了。

其余人皆醒得早,在营帐外各忙各的, 瀚海要至巳时才会日出, 此刻已辰时过半,天气还算适宜,收拾好行囊后,顺着昨夜发现的地底暗河踪迹, 继续赶路。

榆禾将闻澜拉上骆驼,关心道:“闻先生你还好罢?怎么眼底乌青越来越重了?明明你昨天睡得很早,半夜也是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挺踏实的。”

“无碍,头回在外睡,还未习惯。”闻澜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殿下呢,睡得可好?”

榆禾盈着笑脸:“挺好的,被风声吵醒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闻澜定定看他片刻,随口道:“殿下似乎在哪都能安睡,可否传授些经验给闻某?”

榆禾顿时无比骄傲,侧身仰脸道:“独门秘法怎可轻易相告?”

闻澜看他暗示意味太过明显的眨眼,轻笑道:“给你放假。”

榆禾噌得放亮双眼,按捺住喜意,摆架子问道:“几天?”

闻澜:“回京前。”

榆禾喜出望外,高兴地倚在他身前,憋不住笑得说道:“自然是本帮主天生睡得香!”

眼见闻先生轻飘飘的目光里,藏着成堆的拟题集威胁,榆禾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不能惹夫子了,熟练地垂下眼角装可怜:“我可都如实传授了,你不可以秋后算账的。”

闻澜:“传授之道在于助人解惑,闻某现下有疑未消,殿下此言,便算不得传授。”

“等等,我还有一点漏说了。”身后的课业大山渐渐逼近,榆禾急得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还有是因为,身边有熟悉的人在,我和在家里睡没两般。”

闻澜颔首:“惑虽解,但闻某无法效仿,不过是少睡些时辰罢了,也无妨。”

榆禾:“我不是你熟悉的人吗?”

闻澜敛起眼神:“闻某总不能天天睡在殿下旁边。”

“也不是没有办法。”榆禾眼里满是狐黠,大好折腾闻先生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你若是每晚给我念话本,我就准你在我旁边,睡个好觉。”

闻澜:“好。”

榆禾反倒一愣,闻先生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模样,不会是在考虑回京后如何报复回来罢?

榆禾正要反悔,突然听见周边连连低呼,砚七跳来他旁侧:“殿下殿下,你快看!”

天穹两侧,赤日与银月,此刻正对空相照,金光与银辉连成一线,竟是日月同升之异象。

榆禾轻眨双眼,赏上许久,激动地抓住闻澜衣袖:“闻先生你快看,如此一来,双月交辉便有可能出现了!”

闻澜也跟着勾起唇角:“殿下福运深厚,才能引来这般奇景。”

这般月鎏金的光芒挂在天幕里,世所罕见,榆禾专注地望了半响,嘀咕道:“真是好看,早知道把画笔丹青也带来了。”

闻澜还是认为眼前的这抹红更为耀眼,“殿下想画日还是月?”

榆禾沉吟片刻:“想画中间这道流彩。”

闻澜:“那殿下只需记下流彩,等回京后,我们共绘一幅画作。”

榆禾想起那幅凤凰现世的丹青,闻先生就连山中树叶朝向都绘得一样,连连点头:“好呀!”

骆驼旁侧,砚七立刻道:“殿下,我也能画!等我们回西北,我就给您画!”

砚一冷声道:“加练。”

“殿下救命!”砚七道:“砚一他就知道自己跟您闲聊,我们一聊,他就公报私仇!”

有砚七打头,其余砚字辈也围过来,他们平时被管得甚严,与殿下聊天的机会可少,这会儿简直是有说不完的话。

榆禾一张嘴都快聊不过来,努力不将任何一位落下,顺带还要时不时接阿荆递来的水壶,和身后闻先生忙中添乱的问话,简直是忙得团团转。

前方,迦陵的内心更是激荡不已,他的洛尔当真是无所不能,那份下卷根本没有地图,只有天道之命四字。

他初阅时,也觉得怪异,瀚海的古老王殿指引,竟会离奇地出现中原文字。

迦陵本是想坐上王位之后,向大荣呈份朝贡折子,亲自去寻一寻这位天道之命,可没曾想,倒头来居然是狼狈躲来的,不过也是因此,刚好听说大荣小世子引来流星异象的逸闻。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洛尔定是羊皮卷所示的神谕之人。

穿过这片干涸之地,熟悉的沙丘又重现眼前,地底暗河的脉络岔开两端,隐入沙地之中。

迦陵回头才发现,洛尔正忙得热火朝天呢,他慢悠悠走过去,指出两个方向:“大王,我们走哪边?”

“还来?”榆禾拧眉道:“你若是爱抛玉佩玩,我赏你一个,自娱自乐去。”

“哎?被洛尔一凶,脑中所记好似有些模糊。”迦陵拉长语调:“到底是走哪边呢,一下就忘记了。”

迦陵停在原地,笑着道:“得等洛尔抛完玉佩,我才能重新想起来。”

日头渐升,沙地间的热浪开始不断翻滚,榆禾不欲让众人停滞不前,利落地抛接玉佩,“背面。”

迦陵颔首:“答对了,就是右方。”

骆驼再度行进,榆禾冷哼一声:“你等着罢,待到王殿之后,连我九你一都别想,包括那根破权杖,本大王通通全要了。”

迦陵笑得更愉悦,“有洛尔这句话,看来我们此行,定是势在必得。”

榆禾一连抛了几次玉佩后,不远处,一道突兀的玄黑横在沙地之中,水面与沙地持平,看起来宛如融为一体,两端皆连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迦陵忍不住惊叹拊掌:“恭喜大王,在您的带领下,我们顺利寻到了黑水。”

榆禾懒得理,这人如此爱演,当瀚海王真是可惜了,还不如去开个戏班。

从骆驼上打眼看去,水面不似溪流那般波光粼粼,反倒是像搁置数夜的肉汤,表面覆盖得尽是油块,瞧着就很不舒服。

用枯枝探进去拨动,质感很是粘稠,可准备收手时,枯枝竟牢牢被水面吸附,用内力都拔不出来。

“砚一,不用试了。”榆禾神情正肃:“枯枝在慢慢往下沉。”

随即,榆禾用足尖扬起一道飞沙落去水面,沙粒接触到黑水之后,仅仅停留半息,便渐渐被吞噬。

闻澜:“这水古怪。”

“可黑水之西。”榆禾走回远处空地,“我们得横渡过去。”

两岸相距,大抵与太液池差不多,众人的轻功皆没有问题,可两只骆驼无法过去。

榆禾:“取一些必要的行囊罢,其余的留在这。”

榆禾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去前面拍拍它的脑袋,阿荆哄他许久,榆禾依旧一步三回头,满脸不舍。

他之前还嫌弃没玉米坐起来舒服,可这会儿,望着它们依旧动着嘴巴,照常停在原地等候,还不知要被主人抛弃,实在心里泛酸。

这厢才回身,榆禾顿时愣在原地,此时对面,一人一个大山丘的包袱,地上还放着个更大的,估计是阿荆收拾的。

榆禾:“不是说轻装简行吗?”

砚七背着大包袱,上下左右飞身给殿下瞧,“放心罢殿下,区区这点重,我们能背得了。”

榆禾过去翻看,都是许多软枕软垫,还有穿不完的衣物,又重又占地,“不用带这么多。”

“那怎么行!”砚七道:“只要有我们在,殿下保管在哪,都过得锦衣玉食!”

砚五:“就是啊殿下,这点重量还没砚一加练狠呢。”

砚六:“殿下,您若是觉得我们辛苦,就让我们晚上也围在您身边睡罢。”

砚二、三、四:“殿下,我们也能念话本。”

“收声。”砚一卸下包袱,护在榆禾身边,“有人靠近。”

十尺之外的山丘后方,人还未至,叽哩哇啦的欢呼声却先传来。

榆禾戴好袖箭,看向迦陵:“说的什么?”

迦陵慢慢吐出:“杰斯珀神明保佑,逮到好几只超级无敌大肥羊。”

“你不是说漠匪看漠匪,惺惺相惜吗?”榆禾瞧他们挥舞大刀的兴奋,就差用力砸过来了。

迦陵:“看超级无敌漠匪大王,就不一样了。”

“到头来还是要打,那你还非要我当这个大王。”榆禾无语:“本帮主明明可以行侠仗义,被你搞得硬生生变成匪匪相斗。”

言语几句的功夫,对面已狂奔而来,真漠匪与假漠匪,隔着十步之遥,互相打量。

真漠匪们叽哩哇啦不停,迦陵还饶有兴味地句句给假漠匪大王翻译,甚至还抽空教他讲几句常用语,榆禾嫌弃不已,才不想学这等拗口的语言。

正疑惑对面喊打喊杀半天,到现在也没动手,真漠匪头子不知讲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榆禾等上一会儿,却没听到迦陵出声,转而瞧见他拔剑,周边也护得更严密了。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听懂了?”榆禾戳戳迦陵:“你不是说非必要不动手,保存体力吗?”

对面不仅眼睛放肆,满嘴还都是对洛尔的污言秽语,迦陵脸色陡然冷下来:“大王,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必须得死。”

第145章 还想要更多 没脸见小弟了!

穹顶两端, 浓重的乌云渐渐铺盖而来,萦绕不散,日月被遮住大半, 耀眼的两道光芒陡然间变得昏暗。

邬荆抬手将朱红兜帽压下, 满身肃杀之气, 挡在殿下面前, 榆禾悄悄掀开一丝兜帽, 歪身偷瞄,眼疾手快地拽回闻澜, 这才津津有味地看向前方沙地之中的大混战。

真漠匪大抵有近八十号人,放在大荣来看, 也是个不小的土匪窝,个个满身横肉, 一眼便知劫财经历丰富,长刀定是舔过血的。

看到他们这边数个山丘包袱后, 认准他们是从古老王殿所出,抱着渔翁得利的念头,招招皆是下的死手。

但砚字辈的身法可是高出数筹,以碾压之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长刀都震成数截, 方才还嚣张吼叫的领头, 现在四脚朝天得仰倒在地,哀嚎不止。

此等境界之差,看得荷帮主热血沸腾,若不是阿荆侍卫和闻先生护得紧, 榆禾也想过去略施拳脚,让真漠匪好好见识见识,中原门派的实力。

砚一护法不愧为他们帮派的严师啊,小弟们全是高徒,很给他这个帮主长脸,等会打完就给他们升职加月俸。

北雪大哥也很有进步,这回总算是没有边打边嚷嚷得震天响了,而迦陵却有些奇怪,上次直面巨蟒,对方还游刃有余地溜蛇玩,现在却杀得急风暴雨,一剑恨不得刺三个,明明是假漠匪,打起来竟比真的还狠。

毫无观赏性,半点没有砚字辈打起来好看。

瀚海人还真是难以捉摸,脸色跟这荒芜漠原一样,阴阳不定的。

眼看着真漠匪倒下大半,榆禾闹腾半天,总算争得他们同意,正要在阿荆的掩护下,也放个袖箭偷袭,一展帮主威风。

忽然间,阵阵高亢尖锐的啸叫声响彻半空,嘶哑刺耳的长鸣似是能以音袭人,沙地之中的交手都停顿下来,榆禾双耳尽管被即刻护住,修眉也难以舒展。

砚字辈等人见状,迅速退回原位,榆禾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自从进入漠原之后,除去带来的骆驼,这些天内,再无见过任何动物。

这片荒芜之地,理应没有禽类能够生活,可此时,大片阴影盘旋于穹顶之下,将灰暗的天,笼罩得更为阴沉。

啸叫声陡然中断,长翅在高空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拍打,不疾不徐地绕着他们这方沙地打量,宛如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捕食前,高傲地欣赏猎物四处乱窜的滑稽姿态。

剩余的真漠匪们确实很配合,呲哩哇啦的吼叫声全然不输啸叫,四肢并用地在沙地乱爬,几只黑影倏地压下,看也未看倒地不动的猎物,直直朝着满身肥膘摇动之人而去,一口一口地撕扯皮肉,瞳孔泛着腥红。

榆禾被小弟们牢牢挡在中间,半点骇人场面也没见到,努力回忆着路上看过的异域奇兽录:“许是魑邑,传闻是上古神兽中金翅鸟一脉,因作恶多端,被剥去神格,罚以此名,成为凡鸟,繁衍至今,沦落到与秃鹫为伍。”

闻澜持剑而立,前方几人已残缺不堪,他的神情也更为严峻,“秃鹫只食腐,而魑邑似是专食活物。”

眼看其余大半,未分到食物的黑影,朝他们这厢振翅而来。

榆禾快语道:“它们不似秃鹫眼力好,而是以嗅觉捕猎,大家尽量不要大幅度移动,把带血的兵器擦干净,用暗器瞄准它上喙根部的位置。”

话音刚落,数枚暗箭齐发,榆禾也平复心绪,取出袖珍弩箭,眯眼忽视它们诡异的外表,当作是岁考打木鸟,一连数发,好些魑邑从空中坠落,猛得砸入黑水之中,却未溅起半点水花,与沙尘落至水面的状况无异。

黑水平静几息,刹那间,缕缕白烟瞬时蒸腾而起,烧糊味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魑邑渐渐化为灰烬,被黑水吞噬殆尽,与此同时,这道玄黑以肉眼可见的移速,朝外延伸半寸。

众人心中皆随之一沉,明明适才以枯枝试探时,没发生此般异况。

虽然此刻他们离黑水的距离尚远,但难以预料其是否还会有别的异动,眼下最佳的落脚之地,无疑是就近的沙丘之顶。

可半空中的魑邑越聚越多,但凡挪动,势必引来它们更加猛烈的袭击,魑邑体型过于庞大,尖喙利爪锋利无比,近身搏斗,绝不占利。

一时也只能暂待原地,时刻注意黑水动向。

可头顶的片片黑影属实是没完没了,即便他们的装备再多,暗器也不能无止尽得浪费下去。

沉思间,榆禾瞥向最近的包袱,装的全是枯枝,顿然眼前一亮,打算用其沾油点火后,射去空中,若是燃烧吃痛的魑邑四处乱撞,便能顺利地一烧烧一片了。

砚字辈立刻行动,给枯枝一端包紧纱布,浸好油,正要点火之时,半空中的魑邑似是预感到将要被火炙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苍穹,不到片刻,半只黑影也瞧不见了。

砚七连忙盖紧火折,“刚才还是一副吃不到肉,不罢休的势头,现在怎么逃得这般快?”

砚三:“许是畏火,嗅到火折气味了。”

榆禾顿时有些慌乱,在话本子里头,当这等险境莫名凭空消散时,之后定是酝酿着更大的滔天巨浪,此地不宜久留。

迦陵收起佩剑,注意到洛尔情绪不好,还以为他是被吓到,正想出言安慰,猝然发觉近在眼前之景,神情骤然大变。

就在这短短半息之间,漫天尘暴毫无预兆得突袭而来,混浊的巨浪掀起层层沙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将众人尽数卷起。

迦陵伸出的手未碰到半片红丝绸,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尔在他人怀里,离他越来越远,他忍着刺痛的双目,拼命想要记住方位,仅仅眨眼间的功夫,他的洛尔不见半点踪影。

尘暴卷来之时,榆禾整张脸被红丝绸护住,手脚也被紧锁在阿荆怀里,半点没遭到粗粝石沙的猛烈撞击。

可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处何方,尘暴何时能停,是否会将那黑水也卷进来,更是担忧众人安危,同时想起还在等他回家的亲友们,一时间愁思万千,心里乱糟糟的,不由得恐惧加深。

榆禾努力憋住眼泪,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变乱,感受到阿荆似是拼命在用内力对冲气流,不多时,天旋地转的颠簸之感逐渐平缓不少。

他们这两片盘旋乱转的树叶,勉强变成飘浮在激流飞湍之中的孤舟。

尽管无法睁眼往下瞧,榆禾也认定他们现在定是飞得和魑邑一般高,或者是更胜一筹。

他幼时看修仙话本,确实很想体验一回御剑飞行,可万万没想到,飞起来会这般吓人啊!他回去就要把修仙话本通通烧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咆哮的狂风怒吼总算有消减之态,榆禾感觉他们随风逐流的速度慢下些许,正想喘口气,陡然间,一股沉重的下坠感瞬间袭来,他紧紧攥住手里的衣襟,脑内一片空白,连惊叫声也发不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邬荆紧搂住人,在空中多次折转,竭力缓解下坠速度,接触地面之时,用全身内力护住榆禾,自己将落地的冲击反推去四处,戈壁顷刻间龟裂。

邬荆忍住闷咳,连背后的剧痛也感受不到,连连唤着榆禾,可小禾埋在他身前,不肯松手,什么也听不进去,肩背抖得厉害。

“抱歉小禾。”邬荆贴着榆禾耳边,快速将他全身的骨节筋络都检查一遍,温声细语地接着哄他。

直到呜呜咽咽地抱住人,背部传来轻拍时,榆禾神情茫然地抬头,满脸苍白,眼尾通红,唇瓣都快咬出血,恍惚得回不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趴在邬荆身上,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

邬荆眼里满是疼惜,心如针扎,可不得不用些力气,去捏榆禾的脸颊,迫使他松开牙关,柔声哄他:“小禾不怕,已经没事了。”

琥珀眼失神许久,好半响,榆禾才慢慢看清他们已经回到地面,大颗大颗泪珠止不住砸去邬荆脸上,榆禾贴着他的额头,可怜巴巴只会叫他:“阿荆……阿荆……”

“我在这里。”邬荆极其耐心地连连应声,醇厚有力,敛起眉宇间的担忧,专注地望向他,榆禾宣泄完情绪,也在他沉稳的安抚里,渐渐平息下来,抽泣着糊他满脸泪水。

泪珠流进邬荆唇间,刺得他心头直发苦,呼吸都快停滞,不断轻抚榆禾,磕绊地背念起,他最爱听的话本。

两人都已严丝合缝地相拥,可榆禾贴得这般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的安抚,最好是多到溢出来,多到让他转移注意力,忘却被恐惧淹没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需要怎样的安抚才能满足,耳边听着熟悉的睡前话本,他凑过去蹭阿荆的脸,急得直哼哼,哭腔已然开始慢慢发黏。

邬荆自然是听出变化,提起的心更加高悬不落,心跳也如脱缰般,快要失去控制,抚着榆禾的后颈,尽量忽视面上柔软的触感,稳住声音:“小禾,先起来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

榆禾就趴在邬荆身上动,本就松散的红绸更加凌乱,露出冰蚕丝底衫,衬得脸颊越发红润,“没有不舒服,但我想……”

榆禾缓慢地眨眼,轻如丝的目光落去薄唇处,他不自觉抿起嘴,抬眼再次望向深邃碧绿间,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尾,黏糊喊他:“阿荆。”

“小禾,你想做什么?”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在殿下期待的注视里,不欲再遮掩,眸间无尽的爱意汹涌而显,轻声哄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榆禾最是爱听这般温声低语,弯起修眉,两眼盈满星光,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头,想凑近听,听得再清楚些,鼻尖碰上阿荆的时,突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呼唤。

“小禾——小禾——”

“殿下——”

“殿下!!!你在哪啊殿下?!!”

“洛尔——”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把……”

榆禾顿时回神,直起半身,趴坐在邬荆腰间,面色堪比红绸缎,完了完了,他真的不该在含春阁里乱看的。

劫后余生之刻,他这个帮主居然弃小弟不顾,在青天白日的野外里想这种事情!

没脸见小弟了!

第146章 击脸立誓 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

声音貌似是从地底传来的, 榆禾侧身去听,这才突然发觉,此刻所在的这片戈壁, 沙地干燥斑驳, 表面尽是石柱和坑洞, 他们躺得地方, 还算是为数不多的平整之地。

只不过, 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小禾——小禾你在哪——”

是闻先生,声音更加高了, 应该就在附近,榆禾歪着半身去瞧, 屁股翘可高,脸都要贴去洞口, 邬荆看得心头一紧,牢牢扶稳他的腰侧, 抵住他脑门。